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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南山永远都记得2002年6月9号那一天的事情,他记得那一天刚刚入梅,天气闷热还下着小雨,下午他照常开着警车在管辖范围内巡逻。110指挥中心发来讯息,县二中门口的公用电话前有一个小孩儿报案说,看到有人跳楼自杀。郝南山一分钟内就赶到了那里,这个县城实在太小了。
一个穿着肥大的米黄色校服的中学生还傻呼呼地站在电话旁,警察觉得有些奇怪,他原以为跳楼自杀这种事本该有一群人围观来着。
他慢慢开车过去,走下车用对讲机告诉他的指挥中心自己已经到了,这时候小男孩已经看到了警察,看起来有些紧张。
“是你报的案?”
“……对的,叔叔。”
“在哪儿呢?”
男孩呆呆地看了警察一会儿,转过身去朝北面很远很远的一座孤零零的大楼一指。
“从楼顶?”
“对,从楼顶!”
对讲机响了起来,问他要不要叫救护车。郝南山想了一下说:“暂时不用。我还是到现场察看一下再说。”
郝南山心想从那里摔下来是救不活的,当然主要原因是他并不太相信男孩的话,这种事不太可能只有一个目击者。他清楚地记得几年前,本县的副县长就是从那座永远不会完工的大楼的25楼一跃而下,当时也是下午放学时分,至少有一千五百人跑去围观,以致于后来救护车和警车都被堵在现场外无法进入现场。
男孩上了他的警车,他们驱车往北,前往男孩儿所指的那座土山县的第一高楼,27层高的“宝欣大厦”,那里是这个小县的一个伤心地,7年来这座楼一直没有完工,现在是一片荒芜的蒿草地上的一座千疮百孔的烂尾楼。
他们到大楼跟前时,唯一的看门老头儿正巧不在,这座大楼四周围着一丈多高的围墙,根本爬不过去。
这道夸张的高墙其实有一些来历,当年的大楼承包商携款逃走后,县政府与扛着铁锹、木棍讨工钱的农民工达成一项协议,政府承诺支付大部分的拖欠工资,只是要求将工地上剩余的砖头、水泥筑一道围墙,主要防备以后有人来拾荒或者偷盗。县领导当然知道,这座楼注定要空置很长一段时间,而里面又堆积了大量原本打算内部装修用的木板和铝制板材。
只用了几天,工人们就砌成了一道可以媲美看守所的高墙,他们憋着劲的干活,就等着县政府出尔反尔,他们就好冲进县政府去暴打里面的头头脑脑,不过最后这笔钱并没有被拖欠,与整座大楼打了水漂的巨大投资相比,这点工钱其实不算什么。
县里头头们担心有人翻墙拾荒的想法纯属多余,因为高墙筑好后的第二天,副县长就莫名其妙地就从25楼跳了下来,尸体仰面摔得粉碎,这以后不久,就有了大楼闹鬼的说法。附近中学里的小道传说,副县长后来经常在大楼下的草丛里找他摔死时迸出眼眶的两个眼珠。郝南山从来不信鬼神,但是这个细节他可以证实,法医用塑料敛尸袋收尸时他就蹲在大楼的2楼吃盒饭。所以他很仔细地看过那具尸首被收集起来的全过程,尸首的眼睛的确一直没有找到。
铁门上的大锁已经生锈了,不过郝南山眼尖,发现旁边小门竟然没有锁。他走过去推了推,门就开了。作为警察,郝南山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是否可以进入,小男孩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警察突然想起他还没有问这个孩子的名字,于是问了男孩儿,男孩儿说他叫刘岷新是县二中初二的学生。刘岷新怎么看都像是个老实孩子,难道他真的看到了有人跳了下来?警察想还是让孩子到门外等他,万一见到那种场面,孩子可能会被吓到,又一想哪儿那么多毛病,男孩子多见识见识没什么不好的。
“是这一面跳下来的吗?”
“不,是另一面,他穿着……好像穿着雨衣。”
“你看的这么清楚?”
“这个……我也不能确定。”
“你确定是楼顶,而不是其他地方?”
“对,他就是从楼顶跳下来的,这不会错。”
郝南山心里有很大的疑问,通向这座楼顶楼的楼梯一直没有造好,工人撤离时把施工的临时电梯拆掉了,于是就到不了顶楼了,所以一般人至多只能上到25层,这也就是副县长是从25楼而不是27楼跳下来的原因。不过不管这些,他带着孩子一边绕行,一边留心草丛,看看哪里会聚集着一群苍蝇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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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下,郝南山踩到了一个颜色发白的旧安全帽,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楼层间回荡着,几只鸟从不知道几楼惊恐地飞了出来,不见了。
“小朋友,你看这里没有尸体,我们已经绕了一整圈了。”
“我的确看到了有一个人影从上面跳了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半透明的雨衣。”
“人影?刚才你还说是一个人,怎么成了人影?”
“会不会掉在了墙外面?”小孩儿不死心地问道。
“别瞎想了,我们走!这里和几年前没有什么两样。”
“会不会……”
“完全不可能!地上连一摊血都没有。”
刘岷新不再作声,他感觉到这个高大的警察有些不高兴了,于是只得跟在警察身后,朝门口走去。
“你打公用电话的钱哪儿来的?”
“拨110不用投币。”
“就这么在电话旁等警察到?”
“因为我没有撒谎,我从不撒谎。”
“你的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郝南山问孩子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一个老头子站在了锈迹斑斑的大门口,他认得这个人,一直以来这个老头子就是这座大楼的看门人。
“老王,你回来了?门没锁我自己进来了,这个小子说看到有人从楼顶跳了下来,我过来调查一下。”
“郝同志,我看到你的车在外面,就猜可能有什么事情。怎么样?没什么事吧?”老头子笑着说。
“没什么情况,可能小孩看错了,如果有人跳下来至少应该有一摊血什么的,你说是不是?我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痕迹。”
刘岷欣新委屈地看了老头子一眼,这个小孩看上去确实挺老实的样子。
“楼顶的确不可能,我都从来没上去过,根本没楼梯。”老头子顺着警察的意思说着。
“要不我陪你们上去看看?”老头接着说道。
“不!不用了,我看就是没谱的事,另外我还有事,不耽误了,你看我这还得顺路送这小子回去。明天给他的班主任打个电话。”
“怎么?还有别的事?最近有案子?”
郝南山装摸作样的看了看四周。其实不用多看,这个冷清荒僻的地方就他们三个。他和这个他一直以为姓王的老头子其实并不太熟,只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是一个退伍的老兵。不过要命的是,现在郝南山肚子里正有一些憋不住的故事,很希望有个什么人能问一下最近他都在瞎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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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不知道?最近临近的区县里有人口失踪?”郝南山的语气有些夸张过头。
“听说了!说是女青年被拐骗了?”
“瞎说!我说的可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丢的都是些成年男的,而且还都是夜里,大部分是在家附近,没有什么线索留下,你说邪门不邪门?”
看到老头认真地点了点头,郝南山接着说道:“我们每年都有人口失踪的调研,本月的情况的确很反常。一般来说,大老爷们儿是丢不了的,除非是个……”说到这里他瞟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的刘岷新,他把嘴边那个词咽了下去,希望不会伤到这个倒霉孩子的自尊心。
“要拐骗一个心智建全的成年男子是很难的,无声无息的绑架更难,现在局里正在调查这个事,我们每天上街巡逻也要重点抓这个工作,还不能和老百姓多说,怕社会恐慌。唉!我们也很为难。”
“那你们可有的忙了!”老头平静地说着,并没有显出很吃惊的样子。
老头的平静让警官有些扫兴,他当然不知道老头子年轻时见过的怪事不少,以至于再也没有大惊小怪的兴致了。
看着天色也不早了,郝南山就和老头告辞带着刘岷新回去了。路上对讲机又想起来了,他故意大声对着对讲机喊:“已经调查过了,是假警!”然后得意地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排的刘岷新,刘岷新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好像还在苦思今天看到的怪事,完全没有听到警察的话。这个小鬼年纪不大,但是一直相信世上的事都有一定的道理,即使看到了反常的事物,那也是因为背后隐藏了真正的合理性。
刘岷新就这么傻坐着,呆呆地回想着那一幕,一遍又一遍。
一小时前,他按照通常的习惯,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做作业,事实上作为班长教室的钥匙也归他管。从教室朝北开的窗户里就能看到北郊这座墓碑一样高耸的旧建筑。很长时间来学生们对这座碍眼而又永不完工的破楼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最顽劣的孩子也不会跑去那里瞎胡闹,因为有传说围墙里有个人影不分日夜在半人高的杂草里游荡,好像是在草丛里找什么东西,只要一眨眼的功夫,这个身影就会突然不见。这种说法最后演变成,那个因为经济问题畏罪自杀的副县长在草地里找他的眼珠。有趣的是这些怪谈都是这几年从这所中学传出来的。这些无稽的传说背后,如果还有那么一点点推敲的通的地方,就是这所中学的地势较高,确实能够比其它地点更清楚地看到这座“宝欣大厦”三米多高围墙里的情形。
刘岷新整理书包的时候,想看看外面的雨停了没有,很自然的他也看到了细雨中耸立的“宝欣大厦”。他看到楼顶上有个人在走动,走路的方式有些怪异,怎么个怪法刘岷新形容不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在风中飘动。但是,他立刻就觉得不对劲,塑料袋总是被风吹得上下飞舞,并不会平行移动,十分之一秒内,他的大脑在反常的表象下作出了一下折中的判断——那是一个穿着雨衣快速平移的“人”。这个人走到大楼边缘时开始朝下看,并不是像所有不惧高的人那样弯腰低头看,而是全身绷直倾斜着往下张望,看起来这个人已经相当程度的克服了地心引力。刘岷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为那个人担心,他知道在那样的斜度下站立,很多人坚持不了一秒钟就会朝前跌倒。那个人就这样朝下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不出所料,那个人开始加速向前倾斜,最后终于掉了下去。刘岷新并没有像女孩子一样尖叫起来,他屏息看完了这漫长坠落的一幕,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快被憋死,他大口喘着气,冲出了教室。教师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而且大门紧闭。他下楼飞奔到校门口的传达室,他知道那里有一部电话。不过,门卫正在通电话,通话时间很长。刘岷新听了一会儿,门卫好像在向电话另一头的某人介绍一件很实用的日用化学产品,顺便也谈了谈他在最近一次传销课程上的十八点心得。谈兴正浓的时候,门卫撇到了外面站着一个张着嘴,傻傻看着自己的男生。他知道这个学生,就是那个每天很晚离开学校,在体育课上经常会摔倒的小子,听说成绩不错,活像个讨人嫌的小书呆子。于是门卫转过身,不去看刘岷新,继续聊他的产品。
刘岷新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机会,就跑出学校到了立交桥下的公用电话拨通了110,警车来的太快,刘岷新还没完全想好该怎么讲才更有条理,更能让人信服,这个小子是个未雨绸缪的人,他已经预见到来的警察很可能是一个纠缠不清的笨家伙,就像他的舅舅一样。
有一些记忆曾经被深深地刻在人们的脑海里,但是因为某种心理的原因,人们终其一生或许都不会去触动这些记忆,换句话说人脑会选择性地藏掉一些东西,这种情况心理学上普遍存在。至于大脑自行其事行事修改记忆的机制或许永远也搞不清楚。
  当刘岷新坐在警车上从北郊往回走时,他已经想不起跳楼者落地时的情形了,他只记得那个人直挺挺掉下时的情况,每当他想起这一刻,都会使他的心跳和肾上的腺素分泌加快,但是就是想不起那个人是怎么摔在地上的。
  也许,他(她、它)根本就没有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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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南山把刘岷欣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候了,他看着小孩儿背着沉重的书包,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一会儿就听到了一扇房门被敲开的声音,然后隐约还能听到孩子的母亲问这问那的声音。看起来没什么事了,好歹住址是真的。警察开车转弯的时候回想起第一眼看到那个孩子的情形,当时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个会撒谎的孩子。会撒谎的孩子他见得多了,不是这个样子。
  对讲机想起了起来,是分管巡警的支队长姜铭德的声音,提醒他晚上在大会议室有重要碰头会,关于最近人口失踪的案子,另外新任专案组的组长,有本地神探之称的周队长要布置一些事情。
  来到土山公安局里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多车,都是临近几个镇的警车,会议室里挤满了人,有一半的人郝南山都不认识。烟雾缭绕中人们都在扎堆小声议论,只有本区的几个穿制服的交巡警正在吃方便面,而且不约而同地挤在了最后几排,就好像自己是来凑数的。
  县刑警队的队长周庆丰掐灭了烟头走到最前面招呼大家坐下,郝南山赶紧找了个后排的位子坐了下来,坐在他前排的支队长姜铭德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诡异而又轻佻地说道:“知道吗?这次的事可搞大了。可能要通报公安部了!”
  作为一个一惯太平的小地方的巡警,这样大阵仗的案情分析会可不多见,当然另外一方面,他们与刑警队的人相比压力也小一些。
  县刑警队的周庆丰,也就是专案组的组长,开始讲解近一个半月来几个区县集中发生的人口失踪情况,并且又补充了最近一周新发展的案情。
  “基本情况你们大家都知道了,短短五十五天有八个成年人失踪,这还是报案的。”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狠狠敲击桌面,就好像要把没报案的人揪出来枪毙一样。
  “如果加上没报案的,可能超过十个人。”他的副手常如松,在队长说话的空档,飞速补充道,同时他帽檐下锐利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了后几排的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同事。
  下面立刻鸦雀无声,这是周庆丰想要的情况,他希望所有人都把神经绷紧,他们正面对一件非同小可的案子。
  “所有的个别失踪案都可以并案,很明显大部分案件都是同一伙人所为。”
  “这些失踪者有没有联系?”下面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这个……附近乡下的人多少沾亲带故,不过具体到这个案子,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是,大部分的失踪者基本没有很直接的关系。”
  “那么,被害人之间有没有共同点?”
  “被害人大部分都为男性,只有两名女性,这些人年龄职业都没有相同点,如果说有什么相似部分的话,据我们目前了解,这些人都是体重不大的人,大概都不超过60公斤。”
  底下又开始有一些小声的议论声,有人觉得体重问题又算哪门子的共同点?简直毫无意义,但是他们也必须承认,这个周队长是个非常细心的人。
  周队长不得不加大嗓门压住下面的声音:“我们目前的线索不多,不过可以肯定大部分的作案时间是在深夜到凌晨这么个时间段,我要说的是这伙人的手法很老练,我们还没有找到任何一处确实的作案地点。这里我要重点讲一下的是上礼拜,师大新村的那一起,因为这起失踪案的案发地点还是大致可以推断到的。被害人李楚林是在夜间倒垃圾时失踪的,所以不可能走远,当时他穿着睡衣,我们在他家门外二十米处发现了一只被害人的拖鞋和雨伞,但是还没有找到别的痕迹。小区门卫说没有看到任何可疑情况,从监控录相上看,当晚没有车辆进出,不过……技术部门正在研究摄像位置的死角……。”周队长说到“死角”这两个字时显得有些根耿耿于怀。
  下面开始躁动起来,看起来案情真的有些古怪了,大家都知道哪个居民区是有围墙的,而且出口只有前后两个,还都有保安人员值班。
  “我今天和市局的领导通了电话,我们有了一些初步的看法,我们认为这一系列案件和几年前南方发生的杀人盗取器官案有些雷同,很可能有一个类似的团伙在这一带活动,不过同志们要注意保密,不该到社会上讲的不要乱讲。这作为一个纪律,大家都要清楚,不要打草惊蛇。”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下面的警察都有些不寒而栗了。
周庆丰四十五岁,头发都快掉光了,在土山县这个小地方还是相当的有名的破案能手。三年前的化学工业区排水口发现的抛尸案如果不是他不拘一格的思路,可能所有的人都要在凶手故布的疑阵里打转了。狡猾的犯罪分子在抛尸地留下了一些可以证实死者身份的日记和帐本。一开始警方就始终在死者一团乱的经济问题和巨额不明财产上找突破口,只有周庆丰最先跳出了这种先入为主的思路,他从死者胸部浅而密集的创口判断,凶手非但痛恨死者之极而且腕力不大,可能是个女人,最后证实他的分析是正确的,杀人犯是一个比死者小十五岁的女学生。这件谋杀案的告破让周庆丰在土山警界的小圈子里得到了空前的信任,所以这次土山县有史以来以来最诡异的人口失踪案就落到他的肩上。这是一个众望所归的结果,而周庆丰又一次排除纷扰,一举将思路引向杀人盗取器官的可能性上,在场九成的人都不能认同这种惊世骇俗的猜想,光是这么想一想都够荒唐了,如果失踪者家属听到这种怪论可能当场就会晕厥。可以想象这种他的说法如果传扬到社会上,很可能会演绎成荒腔走板的可怕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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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南山坐在最后一排,一言不发地听着刑警队长说着他的看法,他可能是闹哄哄的会场里,唯一一个在第一时间就认同这种观点的人。很明显绑架成年男性没有什么经济利益,除非勒索赎金,从第一起失踪案报案至今已经快两个月了,这样的情况还没有发生。而盗取器官是唯一还有那么一点半点合理性的解释。郝南山尽管和周庆丰不熟,但是他开始觉得这个人秃头并不是浪得虚名的人。
  郝南山和身边的这些同事不同,他不太感情用事。一方面因为他是真正参与过战争和杀戮的人,对于生离死别有些麻木。另一方面也是他的家庭造成的,他从小就只见过生父的照片,所谓父亲对他而言只是在喀喇昆仑山下,一块烈士墓碑上的一行冰冷的字。20岁时,他已经在热带密林里与老练凶残的对手周旋,曾经亲手割断了一名正在战友尸体下装诡雷的敌军特工的颈动脉和大部分食管。那一次,他完全可以用冲锋枪干掉个那名已经暴露位置的敌人,但是郝南山觉得,只有这个敌人的热血喷溅到自己手上,才算是一次完整的复仇。停战前,郝南山有一半的战绩不是用枪而是用匕首完成的。
  因为情感冷漠,个性孤僻,已经39岁的郝南山却仍然没有结婚。工作十多年,也从没让上级觉得他这个人有什么表现突出的地方,更要命的是他还自视不低,对马屁逢迎之类的行为嗤之以鼻,所以凡是单位里有什么好事的时候,领导都想不起还有这一号人的存在。
  周庆丰看到下面这伙人大眼瞪小眼,有一些不以为然。但是他也知道一件事,对下面这些很少见识过重案的派出所警察不能过分危言耸听,他们这些人对死亡很忌讳,见到生蛆的死尸可能会呕吐。简单讲他们大多数只是一些穿着警服的普通人罢了,但是自己在接下来很长时间自己必须依靠这群人,要让这些人没日没夜地加班寻访、在公路上设卡排查可疑人物等等,不能让他们觉得要去找的只是冷冰冰的尸首和智商过人的罪犯,如果这伙人心存恐惧,那就无法发挥出最大的工作热情了。
  “我已经和上级局领导交换了看法,不排除失踪者现在还被关在某个角落里,而且就在我们的辖区里。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找到这个角落,如果我们的动作慢了……后果就会很严重。”他的话起了作用,下面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在这里强调一点,被绑架的人员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生还希望,我们也要尽我们的所有努力。”周庆丰继续鼓动着大家,实际上在他自己看来,大部分失踪者已经死亡这只是一件不能点破的事实罢了。
  刑警队人手有限,重点走访医院、卫生站,而大量的交巡警则分班在公路设卡拦截可疑车辆,另外专案组已经发现部分受害者家属的说法前后有出入,这件核实工作也交给了巡警和户籍警。郝南山被安排重新走访师大新村的那户人家,分派具体工作的常如松说,这是因为那个地方碰巧就在郝南山的巡逻区域,不过郝南山看到常如松的目光有些闪烁躲避,知道那只是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一时还猜不到。
  原本刑警队管不到郝南山头上,不过这个案子从这天起由周庆丰全权指挥与负责,上级司法单位已经发话了,周庆丰可以调动这个县所有穿警服的人。
开完会已经是半夜,散会时郝南山和支队长姜铭德故意拖在了乱哄哄的人群后面,出大门的时候,周庆丰和穿便衣的刑警们已经上车猛踩油门扬长而去了。
  “这些搞刑侦的总是一副急着去投胎的架势。”姜铭德笑着对郝南山说。
  “还不是一群无头苍蝇!两个月什么像样的线索都没捞到。”郝南山也不以为然地说着风凉话。
  “你说,为什么罪犯喜欢绑架小个子?”
  “可能他们用来装人的麻袋就这么大吧?”
  “那为什么,受害人都没有叫喊?”
  “可能用了什么麻药,或者重击了后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了大门来到马路对面。姜铭德的车在那里,而郝南山多走几步路也快到家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到?周队长可是出了名的心思细密,给他记住了可不大好。”
  “下午指挥中心有人报案,说有人跳楼自杀,我就去看了看。”
  “结果呢?”
  “结果是有个中学生瞎胡闹,没影的事,可能是看错了,他们学校离着大楼有四百五十至五百米远,这个距离实在太远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瞎耽误工夫,这个小子叫什么名字?”
  “叫……叫刘岷新或者赵岷新什么的,县二中初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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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铭德突然很吃惊地看着对方:
  “这个小兔崽子是我外甥。”
第二天,郝南山按日程重新走访了师大新村的那户人家,在所有要求重新走访的证人的打印材料里,这家人排在第一页,这不奇怪,这家人能很精确地讲出失踪时间和地点,而其他的失踪者家属都只能知道大致失踪的时间与地点,有些还是靠推测。必须承认,作案人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他们犯下大量重罪,却始终没有留下过什么具体的痕迹,这在刑侦学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家的男主人李楚林已经失踪了十天,但是前两次侦察员现场听写的笔录有一点出入。
  九天前,失踪者的老婆和弟弟分别供了一些情况。后来两厢一比较发现两人对当天案发前的描述有小小的不同。周庆丰是个细心到极致的人,正是他在阅读记录时发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问题,于是他要求趁着家属还没忘掉什么细节前,再去核实一下。郝南山动身前,就有人提醒他,那个女主人很难缠,不过郝南山没放在心上。
  郝南山来到二楼门前,整了整帽子,早上已经电话联系过了,他并不担心白跑一趟。按下了门铃,门几乎立刻就开了,两名家属分别站在门的了两边,看起来非常的消沉和不满。
  没有半点寒暄,他们把警察让进了屋。
  郝南山刚站定,女主人就用一种不太友好的语气问道:“你们已经知道他死了,对不对?”
  声音很轻,很明显在颤抖着。郝南山能够理解她的这种绝望,并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就装作没有听到。他这种草率的做法的唯一后果,就是两名家属认为他代表警方已经默认了。
  失踪者的弟弟站立刻在一旁埋怨起来:
  “我们知道很多情况,最近失踪的人非常多,而你们……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就像一群无头苍蝇,还要对我们隐瞒情况。又要来重复问那些问题,时间却一天天得过去,现在已经整整十天,怎么讲人都不大可能还活着了。”
  “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郝南山从容进门后的第一句话竟然说的结结巴巴,就好像真的有些心虚一样,他恨自己为什么就不像象一个老练的警察那样应对自如,他完全没料到受害人家属会给警察来个下马威。
  “我真的能够理解你们现在的心情。”郝南山又试着重复了前面的话,这次听起来就流畅了很多,但似乎也有些假。进屋前,郝南山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轻松置身事外,因为他只是每天开着车在附近巡逻的巡警,偶尔接警去制止居民打架,配合工商驱赶违章摆摊什么的,但是家属仍然刻薄地称自己为无头苍蝇,这似乎还是不久前他挖苦刑警队用的一个词。
  “你怎么能理解我们?我们整天坐在这里等的滋味你们能体会万分之一,就不会讲出这么轻巧的话了。”女主人带着哭腔说道。
  郝南山不是一个思维活跃的人,不过即使如此他也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就是为什么刑警队那帮人都争着去跑根本没影的新线索,而独独把这件差事丢给了自己。家属在失踪发生的前几天也许还心存希望,不过他们的期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转变成绝望。家属很可能也注意到,警察始终没有上门在电话上安装一个什么监听的装置,就好像他们知道犯罪分子不会打来勒索电话一样。再不通情理的人也会意识到一个人消失了十天,而没有半点音讯意味着什?最后这种绝望带来的怨恨一定会转嫁到无所作为的警察头上。
  “我决不骗你们,我能理解你们现在的心情。”郝南山突然提高嗓门,一字一顿地说道,听起来有些矫情,但又不象是瞎说。
  两名家属对面前这个警察莫名其妙的反驳也有一些意外,女人停止了啜泣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郝南山并没有乱讲。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反复告诫过他,他的父亲并不是烈士而只是失踪人员,因为尸体没有找到就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他知道那种绝望与希望交替出现的痛苦心情,部队上以失踪三年为认定死亡的界限,而他的母亲用了整整十五年才渐渐接受了现实,重新改嫁,所以郝南山对眼前家属的感受能够很深刻地体验到。
  “我不想扯得太远,我希望你们能了解即使只有一半生还的希望,你们也要好好地配合我们……犯罪分子如此周密部署的案件不会草草杀人了事,这一点很关键。”
  看的出家属竟然被他说动了。“即使只有一半生还的希望?”。他鄙视自己用了这种连哄带骗的暗示,原本他想说“即使九死一生”——说实话这都嫌多了,但是不知怎么了,也许是出于怜悯,竟然用了这种老练的推销员经常使用的夸张过头的暗示。他很清楚现在家属心底还有一丝不理性的期盼,他们非常依赖这些可以麻醉自己的话。总之自己现在可以趁这个时机完成工作,然后走人交差。
  “林简白同志,我这次来就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周队长布置的,就是那个秃顶,还记得吗?就是他。原因么……就是电话里已经说得那样,你和你爱人的弟弟的记录在一些细节上有些出入。”
  郝南山边说边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身后的小青年。
“你就是李楚林的弟弟李楚杰?上午我们已经通过电话了。”
  年青人点了点头,此时女主人林简白情绪稍稍稳定,她突然想起,让警察站着总是很不妥的,于是赶紧让郝南山坐下,自己坐在了对面,而那个年青人则一言不发的站在她身后。
  “上次的记录在这里,当时……也就是10天前,晚上8点10分,笔录上说,李楚林把家里的垃圾分类然后下楼丢到垃圾桶里,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当时穿着睡衣和拖鞋,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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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电视正好在播天气预报,我知道那一定是准时播的,出去前他磨蹭了很久,李楚林是一个很讲究公德的人他最近一年开始把垃圾分类,然后用不同的塑料袋分装,还必须扎的很紧,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你爱人是本地师范大学的教师?”
  “是的,他教日语语法和俄语。”
  “他会那么多外语?”
  “也就这样子吧,叫救命都不会。”林简白冷冷地答道。她脸色惨白,眼神呆滞,就算按最低标准也算是一个比较难看的女人。
  “那后来呢?”
  “后来?他还和我拌了两句,他非要换件衬衫才出门,我说出门走几十米而已,真是比女人还麻烦。”
  “他说穿睡衣不好,这是一种必须改变的不良习惯,这是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还是穿着睡衣就出门了,我记得他左手拎着两包垃圾右手拿着一把雨伞,……他要是为这点事和我争吵起来,也许就不会失踪了”女人说着说着有开始抹眼泪。
  “当时下雨?”郝南山提高嗓门,盖过了林简白擤鼻涕哭泣的声音。
  “不,我7点30分刚从外面回来,当时没有下雨。”林简白摇着头说道。
  “但是你爱人拿着伞!”
  “对!但这不是重点,你知道他眼神不好,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非说别人穿着雨衣,所以他就拿了把伞。当时就是这样的,其实并没有下雨。”女人好像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
  “这才是他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警察追问道。
  林简白觉得这个莫名其妙的警察有些让人讨厌了,于是她把脸转向一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当然不是,他在分拣垃圾时就向外张望了,他说这句话时楚杰就在旁边。我告诉你,他是个细致认真,一切都是先看后说,很少说什么没有意义的废话。”
  “但是,你上次说案发时,附近没有人走动,是不是这样?”
  女人愣了一下,她又想了一下说:

“这么说当时有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在附近?但是几分钟前我从学校回家时下面的确没站着什么人。”
  警察把脸转向年轻人,问道:“我想核实的疑问有两点,一你们有没有搞错案发时间,二当时周围到底有没有人。现在这两点还都没弄明白。”
“我们知道。”年青人点点头表示同意,他说话很小声。
“那一天下午,你都和你哥在家?”警察开始问李楚杰。
  “是的!我哥帮我辅导高等数学和英语。”
  “你一直住在你哥嫂家?”
  李楚杰飞快地点了点头。
  “你去年的高等数学没有及格?”
  年轻人惊奇地抬头看着警察,有些不知所措。
  “我只是随便问问,我有一个同事的父亲在师大当领导,我事先了解了一些情况,仅此而已。你的当时的口述记录里说当时在下雨,是这样吗?”
  “是的,我一直以为在下雨,因为有人就一直穿着雨衣在楼下站着。”
  “什么时候起看到的这个人?”
  “天黑以后,应该在六点左右吧?”
  “但是六点,外面的确在下雨,我们已经向本地气象台核实过了,一直下到六点四十五分左右。”郝南山说道。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他一直没走,那天一整天我都没出门,我只记得那个穿雨衣的人六点后一直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人,所以给了我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外面一直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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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八点都没走?”
  “对,不光没走,还一直穿着雨衣。”
  “你哥和你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
  “他也一整天没出门?”
  “是的。”李楚杰边点着头边说。
  “那不可能。”林简白插起话来。
  “我在7点45分回的家,并没有半个人在附近。楚杰你看到的人在哪儿?”
  “对!他(她)在哪儿?”警察也追问道,看起来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很可能真的藏了什么线索。
  李楚杰站起身朝窗边走去。
  “在哪儿!”
  他指的地方有一座孤零零的路灯,在进入这幢大楼必经的路上,路灯后面就是前面高楼的北侧墙壁, 没有一扇窗户,阴冷的墙上已经长出了很多藤本植物。而旁边大片空地上散布着有几棵丹桂树。如果有人在那里偷偷小便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有人想站在那个角落避雨显然不正常。郝南山不动生色,他心里有一点点的谱,他很清楚道如果警察想监视居民区的某人的话,也会把车开到那样不起眼的角落,停上一天也不会让大部分人注意。另外一个疑点就是为什么雨停了一个多小时,那个人还套着一件雨衣,这很不正常,很可能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外貌特征。
  郝南山胸中突然涌起了一丝得意,他觉得刑警队的人整天一本正经夹着个包来去匆匆,也许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窗外站着一个人,这样重要的线索问了两次都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这个功劳或许应该算在周庆丰头上,疑点是他发现的,自己只是来核实而已,碰巧周庆丰也是刑警队的人。
“你确定是八点?”
“我确定!”
  “就是说天已经黑了,你的视力怎么样?”
  李楚杰下意识地用食指推了推眼镜:“不太好。”
  “你能确定看清了?”
  “起初我也没看清楚!”
  李楚杰说了这一句就停了下来开始思考。林简白一直听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她的嘴越张越大,她急切地等着李楚杰说话。
  “实际上,是因为那座路灯我才看到他(她)的。”李楚杰想了很久才答道。一旁的林简白觉得这个人简直和他哥哥一样的迟钝,这样的问题能想半天。
  “嗯!”警察点了点头,眉头紧锁。
  “说说看具体的情况。”
  “因为那座路灯一直不正常,总是不亮,但是……”
  “你是说它总是不亮?”
  “是的,我住的北屋正对着那座灯。一年多了,一直不正常,但也没有彻底坏,偶尔有人走过它会闪烁。”
  “路灯是声控的?”
  “我想不是,但可能……我也不清楚,不过即使亮了,这座灯也总是闪一会儿就灭了……大约维持3 至4秒时间。”
  “那天的情况呢?”
  “那天夜里,那座灯一直在闪,没有停过。”
  “因为灯下有人?”
  “我想是的,只有在灯闪烁停止时才看得到,他(她)穿着透明的雨衣。”
  “你记得他的样子吗?”
  “太远了,看到人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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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闪烁停止是什么意思?就是说,灯亮时看不到的那个人影?”
  “是的!我想那就叫灯下黑吧!灯光消失的瞬间才能看到那个人影,湿漉漉的。”
  “好的,我会记下来的。”
  “还有,身高呢?”
  “好像和旁边的桂花树最先开的那朵白花同高。”
  郝南山心想这小子的记忆力还挺邪的,隔十天能记住这样的细节。他看了一眼路灯旁边的一颗桂花树,如今的桂花树六月份就开的满枝都是了。
“哪一朵?”
  “最上面枝丫上的那朵,我记得这条树枝正好档主了那个影子的脸。”
  “我没们下去看看。”警察说。
  三人来到楼下,走到树旁,李楚杰这才发现自己讲的有多离谱,那根枝丫离地有两米多。
郝南山一声不吭,拿着本子默默地记着。
  “好了,今天就到这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
  林简白很勉强地和这个警察握了握手,警察留意到这只冰冷的手上有一道新生的伤口。
  “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我的爱人。我求你们了。” 她艰难地讲出了这几话,她以前没求过什么人。
  “我们会尽力的,我……”警察知道自己不能承诺太多,他希望家属最好心理有所准备。
  “……有事我会找你的,我们知道你的单位是……师大生物系对吗?这一点我们已经了解过了……”
  “你同事的父亲在学校当领导,这一点你也已经说过了。”林简白说道。
  “那好!我走了。”
  他并没有和李楚杰握手只是拍了拍他瘦削的肩,然后向警车走去。
  “哎!你听着,无论最后什么结果,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简白在背后喊着,很少有人这样跟警察说话。
  警察没有回头,摆了摆手表示他听到了,然后钻进警车一溜烟走了,他可不想做一个死讯的通报人,如果这个女人的丈夫侥幸还活着这才是他愿意通知对方的事。
下午,郝南山又走访了另一户近郊的,成果不大,因为失踪者平时滥赌成性,所以他走丢了很久家里人才报的案,但是按照周庆丰划定的并案标准,也给划到了专案组的失踪名单上,家里人也说不清除这个人丢失的地点和时间。郝南山倒是觉得这个人能活着回去的机会最大,因为这个家伙很可能只是出去躲债了。
  晚上回局里报告时,郝南山故意从师大居民区外驶过,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也许那个小子还在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在补习他的高等数学,如果他足够缺心眼的话。”
  那盏路灯正好高过居民区的围墙,郝南山看到它正在闪烁,一会灭,一会儿又亮,看得人非常的烦躁。
  “10天时间,丹桂树的新枝条能长多高?至多10厘米吧?”郝南山自言自语地问自己。
郝南山又一次把别人的忠告当成了耳旁风,这天晚上他又是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的。不过碰巧他进门时,周队长刚挂了一个电话,刚刚有了新的情况发生,所有警察终止了例行的夜间通气会,赶往最新的案发现场——宏门酒店,说是几分钟前,有人从酒店外出卖烟的功夫,就失踪了。不过这次罪犯似乎漏了一点点马脚,他们的动作肯定没有前几次那么利索,因为当时有人的街上听到失踪者喊了几声,但是跑去看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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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南山后来被派到离案现场较远的一条街去了解当时情况,周庆丰猜测离开那座酒店里的人,如果真是去买烟,最远会走到那条街。周队长需要找到最后接触过失踪者的所有人,做到这一点似乎不难,因为这次的受害者是名女性,女性买烟通常比较容易引起注意,更何况这只是十几分钟前发生的事。
  这档子突发任务前,郝南山本来想在会议上,向那个整天都见不到面的周队长汇报一下他核对失踪者家属笔录后的重要发现。没想到,紧急任务就这么来了,他还没踏进门口,就看到一伙刑警都在往外跑,周庆丰出门时还斜眼看了郝南山一眼,好像是对这个每次都最晚到会议室,还叫不出名字的警察不大满意。
  所有的警车都没有鸣警笛,他们认为这样可以避免县里老百姓的不安。这个严重的系列案件已经在社会上引起了一点影响,毕竟这是个小地方。关于超自然的邪恶力量,穿墙抓闰年闰月生的未婚男子的说法已经从县里的几所中学开始酝酿,流传开来只是时间问题了。虽然这些胡说八道和实际情况完全不是一回事,但是警方封锁消息的做法却助长了各种荒唐谣言的滋生。
  车上,姜铭德告诉郝南山,他今天特别听取外甥刘岷新的汇报,关于他在学校里收集到的各种关于最近人口失踪案件的流言,然后他再整理一下,去向周队长汇报。而周庆丰就像个小报记者一样,正在广布眼线收集各种社会讯息。这些所谓的社会信息大部分都是些夸大离奇没有价值的故事,和他们掌握的实际案情相去十万八千里,丢失的人当中没有一个是闰年闰月生的。姜铭德认为周队长根本不会信这些东西,只是他多疑的性格造成了他不会放过任何有关联的东西罢了。
  “总的来说,我觉得最近我们周队就像一个秘密警察头子。”姜铭德说。
  “秘密警察哪儿有秃头的?”
  “你这不是瞎扯,你看过《悲惨世界》吗?秘密警察也有秃顶的。你说那个警长和姓周队长是不是长得挺像的?”
  “我看差不多,对了,你外甥都向你汇报了什么?”
  “最近流传说是阴魂抓润年生的矮子,还有说,因为前些年把镇龙庙铲了,所以被抓的人都被拖到那座破庙原址里去了。”
  “周队不会真派人去那个破庙吧?那样他可就成神棍了。”
  “今天他就让我去了一趟,那小庙还真的拆了,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看他也是黔驴技穷,才会被那样的瞎话糊弄。”
  “你外甥怎么样?昨天的事没挨揍吧?”
  “我妹夫家的规矩从来不打小孩,现在决定每周两次进行心理治疗,我爸爸联系的专家,专家说小孩可能有幻想症。”
  “对了,你说那帮子刑警是不是都特别自以为是?”姜铭德突然转换话题,问郝南山。
  “我怎么知道?”
  “你好歹当过侦察兵,什么时候就露一手给这帮子牛哄哄的家伙看看。”姜铭德没来由问了这么一句,郝南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一直以来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可没这种想法,这也太……太荒唐了。”
刚到达现场附近,对讲机就响了:“你们注意,不要到饭店了,到南面柳茸路卖烟的店去找目击者,失踪者外形,三十岁左右女性,一米五零个头。挎白色包,有情况联系。”
  郝南山和姜铭德原想从这条街的两端开始一家一家地询问,因为没有照片,只能靠大致的体貌等等询问。没想到他们的车一停,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看热闹,一个穿着背心拖鞋的小伙子大声说着:
  “又有人被抓走了,快来看,警察来了。”
  两个警察一脸的严肃问道:“谁了解请况?”众人立刻都不响了,还让出了一条路让警察通过。此时整条街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郝南山扫了一眼,他很熟悉这里普通百姓的特点,今天大家显然和遇到一件一般的案件,或者火灾现场的围观情况有些不同,除了几个不知好歹的小子看着还挺兴奋的,其它人的神情都多少有几分忧虑。
  “那个女人刚才从我们店出来的。她买了包香烟,我听到她叫救命。” 是一个中年女性略微颤抖的声音。这是街口杂货店的老板娘,她双手抱着肩,神色紧张。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警察及时制止了她。
  她领着两个警察进了她的小店,关上玻璃门,把所有好奇的人都挡在了外面。
  “好了!你说吧,什么样的情况?”
  “刚才,那个人进来买烟,她穿着很时髦,而且有股子风尘气,像是个个……像个小姐,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警察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女人买烟的不多,而且她还有几分醉了。我格外多看了她几眼,她的包是米黄色的,鞋子的根很高,但她人不高。”
  “你们店有监视录像吗?”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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