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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铜(《泰景亨策》一段被掩盖抛弃的历史)[大宗师系列]--作者:蛇从革

楔子


  2013年夏天,我见到了黎江。因为黎江的出现,直接导致了我今天要给大家写的这个故事《三铜》。作为一个作家的基本操守,我觉得我应该把这部小说的由来,向大家交代一下。

  在我之前的小说里,我已经多次的提起我自己的身份。我叫徐玉峰,本来是一个送牛奶的投递员,后来成了一个化工建设公司的材料工程师,人生有很多转折。而我最最重要的一个转折就是我在2008年的9月13日,我在网络上发表了第一段文字。从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就发生了改变,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那么在这个时间点,我的命运进入到了一条本不该出现的岔路上。

  原本老天给我安排的命运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我应该在工地上做一个材料工程师,满世界的修化工厂、炼油厂,在公司里从基层慢慢升职,做到材料控制总管,材料科科长,如果运气好,可能还能凭借资历走得更远一点,然后在五十五岁那年退休……这是一个很普通人的一生。
  可是我在2008年的9月13日,不知天高地厚的在网上开始发表文章,我的人生进入到了另外一条道路。我一直认为这条路我以为是我自己选的,我现在有点犹豫,不太那么的坚信这一点。
  从第一篇杂文开始,我就发现了自己对写作与生俱来的热爱和讲故事的天赋。这个世界对我这么一个平凡的人并没有太多的机缘巧合,但是直到2008年,我31岁开始,当我借用同事的电脑,用U盘开始写作。这些巧合就如同潮水一样,席卷而来,而我在这个命运的倾覆之下,无力反抗,也不愿意反抗。
  很多人都说我的写作之路是一个幸运的偶然,我也曾经一再坚信这一点。但是我现在明白了,这个世界需要有一个人来诠释一个另一种的宇宙和历史——与我们大众熟知的认知不同的世界以及一段不同的历史。
  如果我这个半文盲,不是因为在31岁那年学会用电脑, 学会打字,那么《宜昌鬼事》《八寒地狱》《大宗师》里的那些被认为隐去的事件,都与我毫无关系。我不知道如果没有我的这个机遇,命运会不会寻找另外一个人来完成这一系列的描述和表达。我永远不会知道另外一种可能了。

  我只知道,命运冥冥中既然已经选择了我,我就得继续把我知道的东西写下去。这个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使命了吧。

  看过《大宗师》的人都知道,这部小说的前三部《宜昌鬼事》《八寒地狱》和《大宗师》的原始素材是来源于一个叫方浊的女道士,她在我去往巴基斯坦援建之前,把这三本书的原本交给了我。于是我在巴基斯坦写了《宜昌鬼事》,于是我就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络作家,于是我就能凭借写作安身立命,辞去了化工建设的工作,成为了一个专职写作者,然后写出了《大宗师》。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九天之外,还有九天,深渊之下,还有深渊。《大宗师》里面写出来的另一个属于术士世界和历史上的秘密,仅仅是冰山露出海面的那部分。
  而让我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就是黎江。这个叫黎江的人,因为看到了我在网络上发表的文章,也跟方浊这个女道士一样,找到了我,并告诉我,我表达的术士世界其实仅仅是方浊的一面之言,而术士世界的真实历史,并不如我知道的那样单薄片面。我开始是不信的,后来他暗示我,他跟我编写的小说里一个重要人物“古赤萧”有莫大的渊源,并且让我知道了一本叫《泰景亨策》的书之后,于是我就开始发现了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术士历史,而这一段历史,是我们所有人的认知里都不存在的,因为这是一段被抹去的历史。

  与常人认知的不同的是,命运无法假设,但是历史是可以被假设的,不仅会被假设,甚至还能被修改,更甚的是不仅会修改,还有可能被完全的抹去,并且重新设定。
  这句话是黎江跟我说的,我也是被他这句话打动了,让我觉得他真的是掌握了某系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就导致了今天我坐在电脑前面,给大家写出这段故事(暂且认为是故事吧)的缘由所在。

  ——我第一次看见黎江,是在2013年的夏天,具体日期是6月28日。为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这一天是我在武汉参了湖北文联第十届签约作家的签约仪式。作为一个网络写手被本省的主流文学接纳,在当时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际遇,非常值得留恋。

  签约会议是开放的,很多文学爱好者会进入到会场内,期望与湖北文学界的德高望重的前辈们见一面。这种场合,我这种类型小说的作家基本上是没什么人认识的。结果还真的有一个读者,直接找到了我。
  这个人就是黎江。
  黎江一米八出头,身体健壮,穿着黑色的长裤和白色的衬衣。长了一张国字脸,五官端正,而我第一印象,是他两道浓黑的眉毛,从眉心直插到额角。
  黎江向我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我们在距离文联不远的东湖里坐了坐,他说他有事情跟我聊。我只要时间允许,不会拒绝读者的这种要求。
  于是我们两人在东湖湖畔的一个亭子里,开始了一段谈话。
  以上的记录,绝无虚假,我徐玉峰以人格担保。

  黎江不断的向我诉说一个大人物的生平,这个大人物就是我小说里提起过的重要角色。这个人物,就是《大宗师》里身份神秘莫测的古赤萧。
  是的,就是古赤萧。

  而黎江之所以让我不能作为一般读者对待的地方在于,他不用我过多的解释,就能理解一个人被神秘力量抹去的设定。简单介绍一下这个设定,因为可能还有读者没有看过《八寒地狱》和《大宗师》,不知道一个人在世界上,突然就被所有人遗忘,取而代之了另外一个来填补的诡异事情。
  当时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我。
  黎江的答复是:一个人被抹去,在我们的世界里,根本就不足为奇。如果一段连绵四百年的历史被人为的抹去,又被一段历史取而代之,你是否觉得更加的不可思议。
  我当然是觉得不可思议,认为这个叫黎江的人是一个胡言乱语的妄人。

  我心里颇不以为然,出于礼貌,仅仅是微笑了一下。我当时已经得到了女道士方浊给我的三本书,甚至跟他们面对过一段真假难辨的经历。但是仍然不能相信黎江这种危言耸听的话。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酝酿《大宗师》了,因为我收集的素材已经足够。于是我把我要写的故事,古赤萧和徐云风、王鲲鹏、方浊、张元天的恩怨,以及徐云风被孙拂尘抹去的故事,大致说了一遍。
  黎江仍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我有点失望,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被抹去的事件,是非常匪夷所思的,而且这件事情,就落实在我的身上。我暗示,那个取代徐云风而存在的人,就是我自己:徐玉峰。
  可是扔出了这么一个大的包袱,黎江仍旧只是淡定的微笑。就跟我刚才表现出的不以为然一样。可见他的内心,也是对我一样的不以为然吧。
  我决定结束跟黎江的对话。
  可是黎江似乎能够看到我的内心,对我说:“老蛇,我问你一件事情。”
  我按捺住告辞的冲动,等着他问,“你说。”
  “你说的故事里,”黎江开始问了,“里面见识最高的人是谁?”
  我想了想,“应该是古赤萧,他几乎掌握了所有的局面,即便是他去世了,仍旧摆布了一场巨大的棋局,让我故事里所有的角色都无法摆脱。”
  “你故事里的世界观设定,那个梵天的设定,是谁的视角?”
  “分别是王鲲鹏、徐云风、方浊三个人的理解。”我诚实的告诉他,很想把我得到的三本书拿出来给他印证,只是我觉得方浊赠书与我,事关重大,就压抑了这个想法。
  “古赤萧的地位和见识都远远超过了你说的三人。对不对?”黎江问。
  “对。”
  “好吧,”黎江告诉我,“那么古赤萧掌握了比他们三人更秘密的真相,是不是也合乎道理?”

  “逻辑上,没有问题,”我犹豫一会,“而且古赤萧之所以能够这么厉害,的确应该是掌握了巨大的秘密。”

  “好,”黎江开始拿出他的杀手锏了,的确是杀手锏,让我猝不及防,“从公元184年到公元626年之间的这段历史,就跟你说的那个徐云风一样,被人为的抹去。不见于任何正史、野史和稗史,连小说、杂言、戏曲都不没有任何的体现。”
  “你这不是在说瞎话吗?”我终于认定黎江是一个被网络小说荼毒甚深的读者了,“《三国演义》、《三国志》、《晋书》、《南史》、《北史》、《隋史》、《新旧唐史》那里被抹去了。特别是《三国演义》,只要是中国人,谁不知道刘关张、谁不知道曹孟德、谁不知道卧龙凤雏周公瑾……”
  我的话停住了,因为我看到黎江在微笑,那个不以为然的微笑。我的身体立即僵硬了,浑身的血液滞留在四肢百骸的血管里,心脏也似乎停止了跳动。我隐隐明白了什么,明白了黎江要对我说的秘密。
  “你跟古赤萧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脑袋开始清醒,不断的看着黎江的脸庞。
  “中国术士,一直认为天下分为天治、人治、鬼治三个时期。”黎江避开了我的提问,“而公元437年到626年,就是一个鬼治的循环,而中国传统史官,抹去了这段历史,并且追溯到184年跟鬼治有关的历史一并抹去。”


  黎江这个神秘的人物,在武汉跟我短短的见了一面之后,就消失了。接着我从云南到了北京,在北京开始了我现在的作者、编剧工作,我酝酿了一年之后,在2015年开始创作《大宗师》,写到2016年六月份结束。这个时候,已经距离黎江第一次跟我见面,过去了三年。
  当我《大宗师》在网络上连载完毕之后,觉得卸下了一副重担的时候,黎江出现了。黎江的再次出现,让我猝不及防。因为他告诉我:老蛇,你写的故事我看了,很欣慰你没有偏差太远,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故事素材,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还有很多往事,你不知道。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我本来已经觉得应该结束的故事,彻底从我写作生涯里放弃的故事,已经在《大宗师》里全部结束了,可是现在才发现还不能结束,因为黎江他给了我无法拒绝的秘密。


  时间到了2016年的夏末,我要回宜昌陪陪家人,在回家的高铁上,我发现坐在我身边的竟然是三年前在武汉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黎江。
  黎江就给我说出了上面一段话,他要告诉我我一段被抹去的历史。因为他知道仅凭口述,我不会相信,因此他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让我看一些事情。
  我当时问黎江,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黎江告诉我:是一个婚礼。

  我就以这个婚礼,作为《三铜》的开始吧。


  2016年的夏末,我回家呆了五天,但是我在宜昌这五天心不在焉,因为这个叫黎江的人,告诉我,五天后,他在宜昌西陵二路的速八酒店等我。我潜意识的觉得这个叫黎江的人,告诉我的东西,一定对于我非常重要。
  其实我开始对黎江这个人的身份有所质疑,因为他看起来是一个生活优裕的人,为什么不去住星级酒店,而选择了一个快捷酒店。当我在五天后,看见他在酒店退房,发现他用的是加拿大的护照,而非中国的身份证订房,才觉得这人似乎在有意的隐瞒自己的身份。

  黎江不是中国籍,他是一个加拿大人。这让我隐隐觉得他跟古赤萧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些因果关系。这一点我就不多说了。我得保护黎江的身世。


  黎江退了房间,我才发现有一辆车已经等在了酒店的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替黎江拉了行李箱上车。我走到了车跟前,是一辆别克,车牌号是恩施的。

  我们上车,中年人开车出了市内,上了宜万高速公路,车到了野三关,就下了高速,然后一路进入了老盘山公路。根据我对恩施的地理认知,我觉得这辆车的目的地是野三关和巴东之间的某个地方。

  而我要去的这个地方,是要去参观一场婚礼。

  别克轿车在鄂西的丛山峻岭里行驶,我看到的最后的一个地名是庙坪,然后轿车进入了公路旁的一个碎石小路。路很窄,在森林里穿行一段之后,就在悬崖上行驶。

  翻越了两个山头,道路进入到山腰上的一片平地。这里有大片的土家吊脚楼,保持着古旧的原始形态。
  当我们下车之后,我打量四周,发现这里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土家族山村。
  然后我知道了这个山村的名字,名字很古怪,叫坟趟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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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这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是仍然保持着一定的理性。我对黎江毕竟不熟,之所以答应他来到这个鄂西大山里的偏僻地方,只是从各种因素来分析,黎江对我没有任何的恶意。我就是一个写作者,没有任何的理由,觉得黎江会对我有什么不利的行为。并且很明显的,黎江是要急于想向我展示一些事情。

  我判断没有错。坟趟坪这个地方,即将要举行一个婚礼。这婚礼,与我平时参加的婚礼不同,婚礼在晚上进行。

  我们达到坟趟坪的时候是下午,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几个小时,在这几个小时里,我跟着黎江在村寨里转悠了一遍。坟趟坪虽然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但还是通了电,只是没有手机信号。
  村寨里的建筑都是木质的吊脚楼,家家户户都敞开着大门,看来这里每一家,每一个人都相互认识,与外界极少沟通。我留意到,坟趟坪里的人户,几乎都没有家用电器,想了想也是,可能这里接受不到电视信号,因此电视机就没有必要了。至于其他的各种家用电器,就更加没有存在的必要。

  坟趟坪的村民的穿着都还是八十年代的样式,大人都穿着解放鞋,小孩都穿着胶鞋。每个人看见我都有点意外,但是他们对黎江却并不陌生。
  黎江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了,我意识到这一点。
  带我们来的那个中年男人,把我们送到之后,就立即开车离开了,我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姓名,到现在也不知道。因为两天来把我和黎江接出去的人,换成了一个年轻人,车倒还是送我们来的那辆车。这个就不多提了,我要讲的事情,是坟趟坪的这个婚礼。

  在黑夜来临之前的几个小时,我一直没有看到结婚的新人,这个我也没有太介意,毕竟我是一个外来者,见不到新人并不奇怪。到了傍晚的时候,坟趟坪村寨里的每一个吊脚楼的门口都挂上了灯笼,吊脚楼的雨檐之下,都拉起了红布。

  看来是一场热闹的婚礼。
  我和黎江在一个端公家里吃的饭,端公姓谭,叫谭世熊。谭世熊的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但是很结实,年纪应该跟我相仿,三十多岁,四十不到的样子。


  吃了饭之后,天就黑了,我和谭世熊也相互介绍了自己,算是认识了。
  我一直在等待黎江所说的那个婚礼,于是就向谭端公询问,婚礼什么时候开始。谭端公告诉我,晚上十一点。
  我就心里就开始纳闷,晚上结婚的习俗到不奇怪,可是晚上十一点开始婚礼,这个就有点诡异了。我还想继续追问,黎江在一旁慢慢的向我摇头,示意我作为旁观者来见识一下的,不要询问太多的问题。
  黎江和这个坟趟坪的村民之间,是达成了某种协议的。而这个叫谭世熊的端公,我也大致看明白了,他是这个村寨很重要的人物。我没有猜错,谭端公就是坟趟坪的村长。

  从天黑到晚上十一点的这段时间,坟趟坪杀了一头牛,谭端公亲手杀的。他杀牛的方式我闻所未闻,他在晚上八点半左右的时候,把一头牛牵到了坟趟坪最大的空地上,捧着牛头,嘴里唠叨了几分钟。接下来,我看到了谭端公双手把牛头从牛脖子上揭下来,没有了头颅的牛身还在原地站立。谭端公把牛头搁在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案几上,山里夜间的气温下降,我看到了搁在案几上的牛头鼻孔里喷出了白色的雾气。
  谭端公转身走回牛身,一个打下手的汉子,递给了谭端公一碗水,谭端公对着水又念叨了一段咒语,然后把水喝了,走到牛身前,把刚才喝进去的水,喷到牛脖子的断口位置,牛身轰然倒下,打下手的汉子,立即用一个木盆,对着牛脖的地方,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接在木盆里。

  我被这种诡异的杀牛方式惊呆了,当我缓过神的时候,空地上站了百十号人,这些都是坟趟坪的村民,他们已经都聚集过来。

  我问身边的黎江:“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婚礼?我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看到新郎和新娘?”
  “其实婚礼不重要。”黎江说了实话,“我想让你看看他们在婚礼上的仪式。”
  “跟你要告诉我的秘密有关?”
  “是的。”黎江说,“我得让你先看到一些事情。”
  我在那个时候明白,黎江嘴里说的婚礼,其实并不是真正意识上的婚礼,而是坟趟坪这个闭塞的村寨里的某种仪式,而这个仪式,是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

  “时间还早,”黎江看了看表,“我先告诉你他们是什么人。”
  “土家族的村民啊。”我不明白黎江为什么要这么说,鄂西的山小区,特别是恩施北部,都是土家族聚居的范围。
  “他们不是土家族,”黎江缓了缓,又说,“当然也不是汉族。他们是一支北方游牧民族的后裔。”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他们。”黎江说,“还记得三年前我找你的那次吗,那时候我刚刚找到这个叫坟趟坪的地方。”
  “这个谭端公的法术不是觋术。”
  我看到了谭端公拿了一个狰狞面具戴在自己的头顶,又戴了一个狐狸皮帽子,帽子下方飘着五彩的流苏,接下来,他从地上拿起了一个皮鼓,身体旋转,开始舞蹈。
  当鼓声在这个茫茫群山里的咚咚作响的时候,村民全部都用一种没有语言的歌声随着鼓点,慢慢的吟唱,这个声音是从咽喉里舒缓的发出。这种歌唱的形式,我曾经见过,在一个宴席上,一个蒙古民俗学者表演过。这种歌唱形式叫做“呼麦”。



  我激动的对黎江说:“这是萨满教的请神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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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鄂西的土家族传统的聚居地里,我竟然看到了北方游牧民族萨满教的仪式。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可能会相信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在历史上有一段时期,”黎江看来是研究了很久了,“匈奴被中原政权击溃,分为南匈奴和北匈奴,而南匈奴归顺了中原帝国……”
  “这段历史我知道。”我觉得黎江说的没有什么说服力,“当年这些归顺的匈奴民族,被安置在如今的山西北方一代,后来成为了五胡乱华的一支重要少数民族力量。”
  “坟趟坪的村民,不是那一支后裔。”黎江辩驳,“他们的祖先归顺的也不是汉朝。”
  “更早或者靠后的历史?”
  “他们是当年北匈奴右贤王须不智牙部,战败后,归顺了泰武底。被泰武帝迁徙到了南方巫郡,也就是如今恩施巴东这个地方。”
  “等等,”我连忙问黎江,“泰武帝?这是什么皇帝?泰朝?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就是我带你来的目的。”黎江脸上又开始挂着那种不以为然的神秘微笑,“我还是那句话,你得先看,看了之后,才能信服我告诉你的一切。”

  黎江不再向我解释了。
  我只能在坟趟坪的这个空地上,看着这些北方游牧民族的后裔,在进行他们的祭祀。虽然我在小说里描写过萨满巫师的敬神仪式,可是我从来没有真实的看见过。现在我看见了,却在距离我老家几百公里的地方,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我感觉到了巨大的恐惧,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一定还会有我不能理解的事情要发生,这是必然的,不然黎江不会巴巴的把我从宜昌带到这里来。

  其实呼麦的歌声,我之前听见的时候,就内心里有一些不自在,当时以为自己的无法接受这种古怪的歌唱形式,现在我明确了,我对这种来源于咽喉声带的单调发音,报以巨大的恐惧。
  这是对大自然神秘力量的应和,本身就是萨满教的群体力量显现。更何况,那个谭端公,不谭巫师,抬起一条腿,脑袋摇晃,右手持鼓,左手不停的敲打,在空地上不停地转圈,然后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脱光了上身的衣物,走到了空地上的案几之前,捧起了牛头。
  村民的呼麦声音,开始变得更加低沉,放佛整个大山都在发出喘息。这个汉子的头部慢慢在向后仰去,我看到了他的脖子向后扭曲,与身体形成了九十度的弯角,已经看不到他的脸庞,只有长满胡须的下巴,还有一颗在脖子上上下滑动的巨大喉结。
  接着这个汉子的双手,把牛头放在了自己两肩之间,变成了一个牛首人身的模样。我看得肝胆俱裂。

  随即,我又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光。现在整个坟趟坪都没有点亮任何一盏电灯,或者有哪怕一根蜡烛被点燃。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上一轮橙红色的月莲,就挂在山头,比我平时看到的月亮,大了一圈。
  “每三年的农历七月二十一,”黎江看见我陷入惊恐,“是他们迎接女神布卡赫从阴木堪回到阳世的日子。”
  “什么布卡赫?什么阴木堪?”我连续追问,“这牛头人又是什么讲究?”
  其实不用黎江解释了,我心里已经明白,黎江说的很清楚,布卡赫是坟趟坪这些村民的敬奉的女神,而阴木堪,就是汉语中冥府的意思。我现在懂了,这真的是一场婚礼,新郎已经出来了,在等待新娘布卡赫。
  新郎就是这个牛头人。而新娘布卡赫,马上就要出来了。

  我还想问黎江这个萨满教的诡异婚礼的到底是什么渊源,黎江把食指竖在他的嘴唇前,我不敢再问。呼麦的声音更加的低沉,与山林里的风声慢慢融合。而在风声之中,我隐约听见了铃铛的声音,还有树叶哗啦啦响动。
  听到了这个声音,我的后背寒毛根根耸立。
  谭巫师现在舞蹈的节奏也开始变慢,现在空地上的焦点是哪个牛头人,那个新郎。牛头人开始在空地上行走,走到了盛着牛血的木盆前,用手捞了一把牛血,然后依次走到空地边缘每一个人的面前,用手上的牛血去沾染每一个人的双眼。
  我本来我不是牛头人的行为中一员,可是我错了。牛头人走到了我和黎江面前,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把牛血涂抹在黎江的双眼上,接下来走到我的跟前。
  我鼻孔充斥着血腥味,强忍着恐惧和呕吐,尽量不去看在我面前的牛头。我闭上了双眼,感觉到坚硬的手指在我的眼皮上划过,血腥味更浓烈了。粘稠的牛血糊满了我我的眼睛,当我把眼睛睁开的时候。我发现我看到的所有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
  是的,全部都是红色,在我的眼睛里,整个世界之后深浅不一的红色。
  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下从我面前走过的牛头人,现在他已经背对着我,用手里的牛血去涂抹对面的村民。我看见了牛头人背后那个已经完全翻转的人头,眼睛在最下方,嘴巴在上方,鼻孔朝天。那一张脸孔,正在露出狂喜的笑容。

  一切都是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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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近,谭巫师已经停止了舞蹈,所有的村民也都停止了呼麦的歌声。除了铃铛声音,整个坟趟坪一片寂静。我在一片赤红的世界里,看到了一对婚礼的队伍,从坟趟坪西侧的小路上慢慢的行驶过来。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坟趟坪的村民要在这个时刻,让所有人看到的世界是一片赤红,因为婚礼的队伍,也全部是红色。
  红色的婚礼队伍,在红色的世界里,十分的模糊。当整个队伍靠近坟趟坪的这个空地的时候,我才分辨出整个队伍都骑着马。
  黎江在一旁轻声说:“子时到了,婚礼开始了。”
  我仔细数了,一共有十九匹马,十九个人。十八个送亲的人都穿着红色的长袍。当中一个女性穿着红色的婚服,没有顶盖头。

  我知道这个女性就是新娘,与十八个送亲人黑色枯槁的脸庞不同,新娘的脸孔煞白,不过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这就是坟趟坪的村民敬奉的布卡赫。坟趟坪的村民全部都朝着布卡赫跪下来。
  布卡赫的脸庞转到我这边,我才意识到我没有跪下。我心里在犹豫,我毕竟不是坟趟坪的村民,我不想跟他们一样下跪。黎江在一旁拉扯我的胳膊,我看见黎江的脸色十分的严肃。于是也就不再矜持,低头跪了下来。

  我低着头,听着马蹄的声音在地面铎铎的靠近。两个鲜红马蹄在我的身前停下,我知道有一匹马在我身前停驻,想了一会,我抬起了头。果然是新娘卡布赫骑着马在我身前停留。
  我是一个外来人,可能会对坟趟坪的习俗忌讳有所冒犯,这是人之常情。布卡赫没有理会黎江,证明黎江已经参与过这个婚礼了。是的,黎江说过,他三年前就来过坟趟坪,时间能对的上。

  我和新娘布卡赫对视,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我决定还是别说话了。布卡赫弯腰低头,仔细的打量我。我看见她的脸庞惨白,脸孔皮肤如同瓷器一样的细腻光滑,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嘴唇通红。
  整个坟趟坪赤红一片的世界里,也就是布卡赫的脸庞是白色,非常的显耀。
  布卡赫这样看着我,我心里也发毛。谭巫师慌忙走到了我的身边,递给我一碗酒,我明白了谭巫师的意思,于是站起来,端着酒,一饮而尽,酒水里混合着牛血,腥味很重。我把酒喝完后,把酒碗倾斜,示意我已经干了。算是祝贺了布卡赫。
  谭巫师又端了一碗酒,恭敬的递给布卡赫。布卡赫坐在马上,伸手接了酒碗。
  我看见布卡赫的手指是黑色的枯骨,大拇指上有一个通红的玉石扳指。

  我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但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加的让我震赫。
  布卡赫,一只手的枯骨捏着酒碗,另一只手,就伸到了自己的耳朵的下方,瞬间,布卡赫的脸皮就轻轻的揭下来。
  其实我在看见布卡赫的第一眼,就已经有所猜测,布卡赫的洁白美丽的脸庞,其实是一个面具。现在我的猜测被印证。
  布卡赫揭下之后的脸孔,是一张深红色的骷髅头,鼻孔和眼眶都是孔洞,嘴部的牙齿倒是十分的洁白晶莹。
  我写了这么多恐怖故事,应该是比一般人的胆子要大一些。我强忍着内心的恐惧,看着布卡赫把酒碗送到自己的嘴边,然后酒水顺着她的牙齿边缘,流进了骷髅头中。
  布卡赫将酒碗扔在地上,酒碗四分五裂。然后戴上了面具,恢复成美丽的面孔,骑着马转身去了。我回头看了看黎江,黎江朝我点头,我知道,布卡赫已经把我当做了客人。

  婚礼正式开始了,布卡赫下马,走到了牛头人的身边,挽着牛头人的手,依次走到坟趟坪每个村民的身边,每个村民都唱一段歌声,歌词我都听不懂,应该是古老的游牧民族语言。每个村民唱完,就跟布卡赫与牛头人对饮一碗酒。我看见每一个村民喝了酒之后,都非常的兴奋和开心。

  整个过程十分的漫长,当布卡赫和牛头人与每个人都对饮一碗,喝了一百多碗酒之后,东方的山头已经开始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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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卡赫的婚礼就这么单调的结束,我本以为会有更多的诡异场面,都没有发生。天亮之后,牛头人头顶的牛头被谭巫师取下来,他自己的头颅又恢复了正常。
  布卡赫与送亲人骑着马离开,顺着小路在黎明中隐没在山林里。
  当布卡赫离开之后,太阳升起,我本来想问黎江,这个诡异的婚礼仪式,对于坟趟坪到底有什么意义的时候。我看到了身边的世界恢复到了正常的颜色,却又跟我昨天到来的有一点区别。这让我打消了询问黎江的念头。
  因为我看到整个坟趟坪以及四周的整个群山上到处开满的鲜花,我对植物学毫无见解,几乎都看不出来这些鲜花是什么品种,但我认出了牡丹、百合,这两种花应该不会在这个季节绽开吧。
  然后我看见,每一个村民都非常的开心,即便是布卡赫离开之后,仍旧在空地上畅饮。
  我看见坟趟坪边缘的稻田,我昨天来的时候,都是光秃秃的,现在青翠欲滴的禾苗已经长到了半尺高。难道因为布卡赫的婚礼,让坟趟坪的晚稻一夜之间蓬勃生长。

  接着我又看见,坟趟坪所有的男女都似乎变得年轻多了,样貌没有变,可是男人变得精神起来,女人,特别是年轻的妇女美貌了很多。我意识到了一点,这个布卡赫女神,是他们敬奉的农业和生殖的女神。布卡赫的婚礼,就是古老社会的原始生殖崇拜。

  我没有分析错,因为我看见,在空地上饮酒的村民,除了老迈老者的和未成年的幼童,年轻男女已经开始相互纠缠……
  所有人都不觉得这个场面惊世骇俗。除了我。
  随即我释然了,这种原始的婚姻形势,在坟趟坪的习俗里,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禁忌。他们延续这种风俗,可能已经几千年了。

  集体狂欢的场面从清晨一直延续到了下午,坟趟坪的每个村民都坦荡而自然,反而让我觉得自己不敢直视的心态,反衬出我内心的龌龊。
  这就是黎江让我看到的婚礼。实在是大开眼界。

  但是接下来的一个夜晚,才是黎江要向往展示的真正的目的。村民们开始打扫空地。有些村民已经开始换上了夸张的戏服。他们要跳地戏了,我十分的肯定。
  “你将看到一段真实的历史。”黎江端着酒,眯着眼睛对我说。我觉得他已经喝醉了。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次,我并没有把我个人作为一个角色融入到这个故事里。而是用十分冷静客观的视角,向大家表述我看到的现实而已。
  是的,《泰景亨策》里的故事,跟我个人完全无关。这是一段历史,被抹去的历史。而不是如《大宗师》里给我带来的迷茫,让我不知所措,无法界定真实和代替的关系。作为故事参与的一员,我在《大宗师》里经历过短短的一段离奇事件,可是一切完结之后,我又开始怀疑我的经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经开始否定事件的真实性。我宁愿相信那是我的梦,那是我看了《青冥志》之后的幻想。
  可是黎江把我带到坟趟坪之后发生的事情,我毫不犹豫的认为是真实的,原因无他,那就是我并非参与者,而是作为旁观的存在,我在见证黎江花费他大半人生去探索,研究的事情。黎江从来都没有明告或者是暗示我要我看到的事情写下来,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是急迫的需要我这么做的。
  我是一个写小说的,而公元184年到626年被抹去的历史,最合适表现在大家的眼前的,也只有故事的形式来展现给大家。
  如果我告诉各位,大家从小接触到的这段442年的历史都是假的,是唐初的凌烟阁位功臣集体隐没了《泰景亨策》,而另起炉灶,编撰了东汉末年三国到唐初的历史来取代,大家肯定就把我当做了疯子。所以黎江不敢也不能这么做。可是如果作为一个小说作者,用故事的形式,把黎江提供给我的真实历史,阶段性的表现出来。大家就一定会很乐意接受,对不对。
  我一直认为,一个人没有了记忆,那么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就没有了任何的意义,你不记得你美好的童年,不记得你的初恋,不记得你的高考,不记得你父母的养育之恩,不记得与你肝胆相照的兄弟……等等等等,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思呢,人生不就是一个不断制造记忆,然后去舔舐反刍记忆的过程吗,那些美好的痛苦的记忆其实就是我们生存的意思所在嘛。这也是我们生存在这个宇宙,在这个渺小的星球上的唯一的目的嘛。
  而历史就是整个人类社会的记忆。这就是历史存在的意义。其实整个人类的社会,和人类个体,其实并无多大的区别。人类整体在宇宙中慢慢随着时间而流逝,当人类文明如同阳光中的泡沫在宇宙中淫灭的那天,你能说人类几万年的经历是毫无意义的吗,不是的,因为我们的文明属于历史,属于整个人类的记忆。它存在过,就是存在过。

  既然如此,如同个体的记忆一样,人类的历史为什么就不能被篡改,或者取代呢。我们都可能会遗忘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用相对美好的臆想来取代那些经历。时间久了,就会把幻想的臆想将记忆的空间取代。实在是不难理解。那么人类的历史,也会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调整和修改呢。答案我不能肯定,但是黎江是坚信的,他完全认为我们中国的历史,把那一段延绵442年的历史都修正了一遍,真正的《泰景亨策》却被隐藏在极个别的人手中,比如古赤萧,然后这本书从古赤萧的手里到了黎江的手里。黎江这个知识渊博的历史爱好者,在家世物质优厚的条件下,不断的去探寻,终于让他找到了些许线索。而坟趟坪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收获。因此他急切的让我到坟趟坪去见证这一切,他希望我写出来。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再次声明:
  故事而已
  无需当真

  坟趟坪的村民,就是用讲故事的方式,展现了一段从来没有在世人的记忆中发生的事情。这一段历史,就是在《泰景亨策》里前段,描述过的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泰景亨策》称:
  “平阳关之战”!!
  中原泰武帝与匈奴须不智牙的一场惨烈的战争。
  而战场就在沙海。
  血染黄沙,白骨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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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今中外但凡是重要的节日和婚丧嫁娶,都会有某些仪式的行为,每个民族都不例外。
  我曾经想过这个问题,无论是中国的戏曲,还是国外的歌剧,他们早期应该都是在祭祀上的仪式行为。时间长了,渐渐就演变成为了艺术。
  而现在某些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都还在婚礼和葬礼上跳地戏,跳地戏表现的都是这个民族上古时期的传说——我们认为是传说,但是在本民族的定义里,应该是历史。
  黎江告诉我,坟趟坪今晚就要唱戏了,唱戏的内容就是他们的祖先须不智牙带领的骑兵与泰武帝交战的历史。
  黎江用的是“历史”这个词,不是故事。

  经过了昨晚的布卡赫婚礼,我已经对坟趟坪村民的来历和背景有了强烈的兴趣。我隐约知道,这将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故事里的一部分。坟趟坪的先祖,从酷寒的漠北,到了中国的西南繁衍生息一千多年,这本身就是一个十分宏大的故事。

  天又开始黑下来。
  坟趟坪的村民聚集在空地上,每个吊脚楼上的灯笼都点亮了。在空地上也支起了四根柱子,柱子上也挂了最大的四个灯笼。
  谭巫师仍旧是穿戴着萨满巫师的服装,但是他不跳舞了,而是靠着第二根柱子下坐着,把那一面皮鼓抱在胸前。
  咚咚咚,开始了。谭巫师敲响了鼓声。然后他开始唱起来,现在他唱的歌词,我能听懂,因为不在是他之前的北方游牧民族的语言,而是鄂西地区的方言。
  谭巫师唱:
  太阳出来哟红啰,大单于去征东哦
  手拿狼牙棒啰呢,要斩汉人皇帝哦。

  这四句歌词唱完。一个身材高大的村民,穿着盔甲,头顶一个白色的牛头骨,两个牛角弯曲,几乎有半米长,手里拿了一个巨大的木棒,在空地上舞蹈。这个村民装扮的应该就是黎江所说的须不智牙吧,但是唱词有点谬误,在黎江的口里,须不智牙是右贤王,并非是大单于。可能是时间久远,这些村民已经不在意须不智牙是大单于还是右贤王了吧。

  我立即懂得了这个地戏的形式,那就是扮演的角色是不唱词的,只体现动作,而唱词都由谭巫师来完成。

  我问黎江,“谭巫师唱的这些歌词,是有唱本的吗?”
  “没有唱本。”黎江说,“他跟我说过,唱词是上一任巫师口授给他的。”
  “哦。”我问黎江,“这个唱词是就是你说的《泰景亨策》吗?”
  “不是。”黎江摇头,“《泰景亨策》是一本真实的书,内容跟他们的唱词有很多差异。不过大致上是说的一件事情。只是视角相反。”
  “明白了。”我点头,“《泰景亨策》是我们汉人写的史书,而坟趟坪的村民是匈奴人的后裔,当然要用须不智牙的视角来表现故事,立场不同,内容也会相差很远。”
  “没错。”黎江很兴奋,“有时候要一正一反的看,才会看到真相。”
  扮演须不智牙的村民仍旧在舞蹈,谭巫师又开始唱了:
  金盏花开花儿金灿灿哟 太阳出来哟红哦
  跨过沙海哟征啰东 大单于去征东啰
  汉人皇帝乘高辕啰 十八般兵器千千万啰

  然后另一个矮一些的村民汉子,穿着红色的衣服走上了空地,他头顶着一个木板,是用绳索绑在下巴上的,我看见了免不了微笑一下,这个明显就是汉人皇帝的冕旒,却用这种简陋的道具替代了。

  接下来就是两个汉子对着摇晃身体,体现须不智牙和泰武帝之间的战斗了吧。
  黎江说,“平阳关之战,在《泰景亨策》里是是怎么记载的,你想知道吗?”
  “你现在就说吧。”我回答,“不用卖关子了。”

  在谭巫师的鼓点中,黎江慢慢的对我说:

  泰武皇帝太正二十九年,匈奴右贤王须不智牙领领骑兵两万,号称五万入凉州,斩杀帝国沙海西郡平阳关郡守李象,一路东进,穿越沙海,兵临沙海东郡定威,直逼泰朝都城长安。
  定威郡郡守赵獾告急,长安震动,泰武皇帝率五万北护军亲征匈奴,行军定威郡戈壁沙海,遇黑沙暴,泰武皇帝慌乱行军中,驻扎孤山,避过黑沙。
  黑沙暴并非空穴来风,由匈奴右贤王须不智牙祭天而起。须不智牙黑沙有旱魃,泰武皇帝北护军储水,不分袋壶,在沙暴中一夜之间干涸,北护军掘地七丈不见水,七日之后,泰武皇帝被困沙海孤山,十五万北护军干渴将死。泰朝凉、雍两州各郡集结勤王,被须不智牙分兵阻隔在沙海。
  时泰朝国师篯铿随泰武皇帝出征北护军中,篯铿别号彭祖,泰朝天下第一术士,当世唯一长生不死圣人。篯铿于定威郡孤山,沙暴之中斩杀旱魃,沙暴遂止。旱魃死后,一黑龙盘旋于孤山,龙泪不止。篯铿仗剑拼杀黑龙,将黑龙绑缚后,埋入孤山之下,留一洞穴,洞穴中清泉涌出,解救泰武皇帝五万军士。
  泰武皇帝得水之后,与匈奴在沙海中一战而胜,击破匈奴须不智牙部,追须不智牙于平阳关。须不智牙于平阳关收拢残余匈奴骑兵,与泰武皇帝在平阳关决战。史称“平阳关之战”。



  黎江说完之后,我问:“那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地戏,他们表现故事里,平阳关之战,是须不智牙赢了,还是泰武帝赢了。”
  “我知道你认为这个地戏里表现的是须不智牙击败了泰武帝,”黎江说,“可是我三年前看到他们跳的地戏,真实表现了须不智牙是怎么被泰武帝击败的。这也是我认为他们描述的是真实历史的缘由。”
  我明白黎江为什么这么坚信这段被抹去的历史了,即便是战败的一方,也没有在地戏里颠倒胜负关系——在几乎所有的戏曲形式里,都是站在本民族的立场,把败仗描述成胜仗的。

  黎江做的没错,我的确是在一步步的化解我的质疑,而并不是一上来就给我说一段我不能接受的所谓抹去的历史。黎江是个聪明人。

  谭巫师的唱词在鼓声中继续。又有一个村民走入空地,这个村民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挂着白色的长须,脸上抹上了面粉,一张脸煞白,不过在额头上用碳灰画了一个简陋的眼睛。
  “篯铿上场了。”我平静的对黎江说。
  “大人物。”黎江点头。

  中国的各种早期的历史书籍上,都或多或少的记载了篯铿这个人物,这个在《泰景亨策》里出现的术士,看来在正史里也无法回避。这是一个抹不掉的人。
  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有影响力了。
  大家可能对篯铿这个名字很陌生,可能连读音也不能准确的念出来。这两个字的确是十分的偏僻,不过这个人有另外一个名字,所有的中国人都非常熟悉。
  “彭祖”
  有的历史书上说彭祖活了八百岁。其实并不准确。就是在《史记》里,彭祖这个人物出现在西汉的时候,就已经说自己经历过夏朝。而且在后来的到了晋朝的书籍里,也描述过彭祖出现过。可能篯铿是中国史书里最为神秘的一个人物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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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中国道教文化里,就不称呼这个术士为彭祖了,而是尊称为篯铿。并且在《道藏》里,不断的提起这个人。各种描述都直接说篯铿应该是中国历史上道法最高明的术士,另外一个起名的术士就是姜太公,而姜太公的名字叫吕望。
  当然还有偏门的稗史书籍考证过,吕望和篯铿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可见篯铿这个人拥有无上法术的术士,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历史上回避掉的人物,至少我作为一个对道家比较熟悉的人,是非常明白篯铿这个人的真正地位。

  根据黎江口述的《泰景亨策》,表明篯铿是泰朝国师,跟随泰武帝参与了平阳关之战。
  坟趟坪空地上三个人舞蹈一阵之后,五六个村民举着龙灯上场了。场面顿时热闹起来。龙灯已经应该表现的是,沙海里须不智牙召唤的黑龙。
  泰武帝和篯铿渐渐落入了下风,舞动龙灯的村民,绕着泰武帝和篯铿围绕。
  果然跟黎江描述的平阳关之战的节奏一模一样。

  但是随即谭巫师的唱词变得低沉。篯铿将黑龙灯龙头的村民面前摇晃一阵,龙头的村民翻了个筋斗。耍龙灯的村民,扛着龙灯退场。

  然后是篯铿和泰武帝将一左一右的站在须不智牙两边。

  按照黎江跟我描述的情节,接下来的情节,就是泰武帝和篯铿将须不智牙击败,让后斩首在平阳关城头。

  我和黎江相互看了一眼,这个地戏就要结束。
  可是接下来的情节,让我大为吃惊,黎江也呆住了。
  因为跳地戏的内容,现在跪在地上的是泰武帝,而举起刀的人却是须不智牙!

  “怎么跟我上次看到的不同!”黎江惊呼。
  但是没有人理会黎江的呼喊。
  空地上跳地戏的三个人同时动作,篯铿惨白的面孔突然变了一张脸,接着须不智牙的变成了惨白,挂上了胡须,这是川剧里的变脸技艺,没想到在坟趟坪也有流传。但是我小时候听说过,川剧里,还有一个失传已久的技艺,叫做换头。川剧的绝技叫做“改头换面”。如今流传下来只有换面,也就是变脸。而换头,已经早已经佚失。听说换头在川剧里的演员施展的时候,头颅能够飞出来,在戏园子里飞舞一阵,然后才回到了演员的头上。我一直不相信有这种表演的形式。

  现在我看见了,表演泰武帝的村民,手上的绳索与须不智牙交换,在换脸之后的篯铿手中长刀的挥舞下,他的头颅真的飞舞起来,片刻之后,回到了身上。
  这种近乎于妖术的戏曲技艺,可能是一种古老的魔术吧。
  三个人的改头换面表演,在一瞬间完成。

  而我已经被这个地戏完全的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甚至我已经几乎认为进入到了当年平阳关之战的现场。

  沙海西边平阳关,一轮残阳缓缓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还有肉体被烧焦的味道,漫天的狂沙之中,泰武帝的北护军已经将匈奴骑兵全部击败,一万匈奴兵已经缴械,束手就擒,站立在平阳关之下。监守他们的,是泰武帝的北护军。
  城墙之上,三人站立。分别是泰武帝,篯铿,还有绑缚着双手的须不智牙。
  须不智牙对着泰武帝大喊:“将我须不智牙的头颅,挂在城墙之上,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匈奴骑兵,攻陷平阳关。”

  然后是一阵黑色的沙暴卷席了平阳关城头。当沙暴消散之后,我看到,本来是胜利者的泰武帝,跪在地上,而篯铿穿上了泰武帝的衣服,本来应该站立在一旁的篯铿,变成了须不智牙的面孔。

  泰武帝的头颅在城墙之上滚动,但是城墙下的北护军都齐声高呼:
  “大泰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坟趟坪的地戏跳完了。现在应该是凌晨的时分。黑夜里一片寂静。我内心震撼,隔了很久,才听见身边虫豸的鸣叫声。

  我对着黎江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黎江回答,他也跟我一样,对刚才地戏的内容难以置信。

  “我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我对着黎江说,“骗过了撰写《泰景亨策》史官的阴谋。”
  “不仅仅是史官。”黎江虚弱的说,“是当时所有的人。”

  我和黎江两人,在这个偏远的鄂西山村里看到了这么一场诡异的地戏。我亲眼看到了川剧的绝学“改头换面”。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但是我知道,对于我和黎江来说,探寻这一段历史,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抹去的历史,一上来就有颠覆性的反转。这更加激起了黎江探明这段历史的决心,而我的好奇心,已经完全的激发了起来。

  我和黎江离开了坟趟坪,回到宜昌,我们分手的时候。黎江把《泰景亨策》交给了我。我一点都不意外,我知道黎江一定会这么做的。他需要我这么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的帮助。

  然后黎江告辞了,我知道他要去甘肃青海新疆去探寻历史痕迹,找出被抹去的泰景亨三朝的历史考古证据。
  而把《泰景亨策》这本书展现给大家的任务,就托付给了我。

  黎江走后,我拿着这本古书,看见封面和封底被火烧了大半,剩下残页本来应该有字的地方,也已经被黑烟燎得没有了字迹。我可以想象得到这本书当年罹遭厄运,被人扔进火堆,却又及时被人从火堆抢救回来的场面。至于是有烧书的人舍不得,反悔了。还是另有人从火堆里抢夺出来,我也无法确认,只有两种状况都脑补一下。

  在我表述《泰景亨策》这本书的内容之前,我很想暗示大家我得到这本书的途径是某个街角的卖旧书的书摊,我这个写书人机缘巧合,命中注定得到了这本古书云云……这是大多数类型小说开头的惯例做法。
  我也很想这么安排这个小说的开局,但我还是要说,这本书并不是偶然得来的,而是跟古赤萧有莫大渊源的黎江送给我的。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可是也无可奈何。

  2016年秋天某个下午,阳光明亮。我在北京八里桥的住所里,坐在书房的靠椅上,翻开了《泰景亨策》这本书。发现这本书其实是残本,因为书的内容按照时间顺序,最开始的内容应该是《泰策》。
  可是我看到最开篇第一部分,已经是《景策》,时间是景朝的至阳六年。
  一上来说的是景朝宣帝服用鹿矫金丹飞升——其实是嗑药把自己作死了——之前的一年多发生的事情。
  以三件事起头。
  分别是安灵台发现了飞星掠日,和太子姬缶在邯郸内城被行刺,还有一个是定威郡沙亭泉眼干涸。
  先说的是沙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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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在《泰景亨策》里有记载,沙亭这个位于沙海东部的一个小亭,是根本就很难被提起地名。这必然就说明了一点,沙亭在这段历史中的重要性。
  书中描述,沙海本无沙亭绿洲。
  中原向西河西走廊,一路是戈壁沙漠,也就是沙海,定威郡以西入沙海两百里,有哭龙山。
  沙亭之所以有人居住,更平阳关之战有莫大的关系。
  平阳关之战,泰武皇帝大获全胜,将须不智牙斩首在平阳关城墙,须不智牙右贤王部众战死五千,一万兵卒投降。
  须不智牙在临死前说过,他要留着头颅,在城头上看着匈奴大军击破平阳关。威震四海的泰武帝竟然答应了须不智牙的恳求,真的将他的头颅许吊在了城墙之上。

  随后泰武皇帝带着一万匈奴俘虏,班师回长安,后将一万匈奴兵改建骑兵署,迁徙至南方巫郡,镇守泰朝西南边陲。平阳关之战后三百余年,匈奴不再侵犯中原半步。西域诸国慑服泰朝,年年纳贡,平阳关与定威郡成为商旅通途,也就是河西走廊。直到景朝代泰,一直延续。

  《泰景亨策》看到这里,我明白了坟趟坪村民的来历,他们就是匈奴右贤王须不智牙部下骑兵的后代,迁徙到了巫郡,也就是现在鄂西川东的范围,这个地方,在古时候称作为巫郡。这些匈奴骑兵的后人,经过了一千多年的繁衍生息,不与当地人通婚。可能还经历无数的战乱和饥荒,人口慢慢的缩减为现在的数量。由于秉守着游牧民族的传统和风俗,干脆就躲进了大山里这个偏僻坪坝坟趟坪。如同世外桃源一样生活。反而保留了当年的记忆。无意中证明了《泰景亨策》这段历史的真实性。
  黎江能找到他们,可见费了多大的功夫。这些事情,暂时就先说到这里。我开始仔细的翻看书上记载的沙亭龙井干涸的事件来由。首先说的沙亭是怎么来的。

  平阳关大战之后,泰武皇帝班师回朝,过沙海孤山,赐孤山名为哭龙山。并留军士百人,置沙亭,北护军百夫长干亮,与士兵百人留守沙亭,驻守哭龙山。
  此为沙亭由来。
  故事讲得多了,也就成了历史。现在很清楚了,沙亭的百姓都泰朝武帝北护军的后代,即便是到了景朝,他们的身份仍然是泰朝遗民。

  沙亭唯一的水源是哭龙山下洞穴内的一眼龙井,这一眼龙井流淌出来的泉水,流出龙穴之后,灌溉沙亭一千六百多亩的田地,沙亭百姓就指望着一千多亩耕地种粟。靠耕作粟的收成,在浩瀚的沙海里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在几乎被大景朝遗忘的一角,竟然人丁还维持到了四百多人,也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沙亭能维持这个境地,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每年的收成不用缴纳赋税,只需要给西去的景朝官队提供补给,勉强算是朝廷的设置在沙海里的驿站。西域路途遥远,途径沙海出使西域使节,一年也没有几趟。景朝天下太平,与沙海西边列国不动兵戈,更没有军队需要路过补养。
  只是沙海气候恶劣,田地薄瘠,关键是几乎没有雨水。整个沙亭的百姓,就指望着这个龙井世代延续,苟延残喘。都说龙井下面有一条黑龙,这个黑龙一直在流眼泪,眼泪就是龙井的清泉来源。
  守护龙井的人叫干用,是沙亭亭长干护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个也是有传统的,就是沙亭的亭长和守井人,都是要由干家人来监守。
  干用作为守井人,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干,就天天晚上守着井,陪着井下的黑龙睡觉就行,这个也是个怪事,因为这个龙井就只在白天的辰时开始冒水,到了晚上戌时就停止。所以说龙井下面有一条黑龙的说法还是很有道理,这条龙跟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它也睡觉。
  因此呢,沙亭三百年来,就一直有一个干家的后代,每天晚上看护龙井,到了辰时,就敲一下龙井旁边的钟,钟声一响,龙就醒了,泉水就冒出来。守井人干用干的就是这个差事。这个差事轻松,不用在沙海酷热的气候里,耕种粟田,就是日夜颠倒,全亭的人都睡觉的时候,他要醒着,辰时龙井的泉水流淌了,他就睡觉。
  三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个差事已经脱离了实际的缘由,几乎成了一个仪式性的过场。守一天井,撞一天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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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用这晚上就点了蜡烛在龙井旁守着,沙亭孤悬沙海之中,亭民也没什么消遣,看书绝无可能,整个沙亭,除了亭长干护,没有人识字,除了亭长干护掌管的亭薄和户籍,把沙亭翻遍了也找不出两本书出来。
  不过龙穴里有壁画,壁画画的也简陋的很。这些壁画,就给守井人提供了给亭民讲故事的根源。干用从十二岁开始做守井人开始,就天天看这些壁画。壁画里的每个细节他都了然于胸。其实,每一代的守井人都跟干用一样,对壁画上的情节十分的熟悉,导致他们有了另外一个职业,就是在农歇的时候,给沙亭的亭民讲故事。讲的就是壁画上的故事。
  当然干护所说,也并不是完全照搬壁画上的描绘,干护也会夸张描述当年泰武帝作战如何勇猛,万夫不敌。国师篯铿法术高强,召唤阴兵百万。北护军也是泰朝最精锐的虎狼之师,为泰武帝在平定西域。每次说到这里,沙亭亭民都情绪激昂,为自己的祖先当年立下的万世功勋兴奋不已。

  如果龙井没有干涸,沙亭的亭民,在亭长带领下劳苦耕作,收获后听守井人吹嘘沙亭祖先一番事迹。日子虽然艰难,在沙海中也能世代生息。只是到了大景的至阳六年,龙井突然干涸,整个沙亭陷入了绝境。

  凉州定威郡沙亭亭长干护现在很绝望。
  守井人干用跪在干护的面前,赤膊着上身。定威郡郡薄崔焕,拿着官文等着干护做出决定。
  干用告诉干护,在龙井干涸前一夜,在守护龙井的时候,渎职睡着了。在睡梦之中,他梦见一辆黑色马车,驶入龙穴,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带着腐烂盔甲黑色幽灵,从干用身前走过。干用大惊,想询问来者是人是鬼,可是口中无法发出声音,身体不能丝毫动弹,眼睁睁看见黑色幽灵从身前走过的时候扭头看了干用一眼。干用在梦魇中更加恐惧,因为这个黑色幽灵朽烂的头盔之下,是一张没有五官口鼻,茫茫一片的白脸。干用在梦中看见这个幽灵跳入龙井,在睡梦中干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黑色幽灵从龙井中无声无息的出现,而手里多了一把钝剑,钝剑上鲜血低落。干用仍旧无法摆脱梦魇,黑色幽灵登上马车,马车驶出龙穴,向西方而去。随即龙井中红色泉水喷涌,干用被通红的泉水淹没,在窒息之中,干用终于醒了。龙井里一切如故,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是做了一场噩梦。
  干用受了梦魇惊吓,不敢在偷睡,本以为是自己一场噩梦。没想到辰时敲钟之后,龙井里的泉水,不再如往常一样喷涌。
  干用这些托词,都不被沙亭亭民信任。龙井的泉水干涸了,守井人的一定要服罪受诛。

  现在沙亭治下九十七户,男女妇孺共四百七十一人,顺着龙渠东侧站立,都茫然的看着干护。今天没有风沙,哭龙山下一片寂静,所有人拿着犁头,都在站立的沙地上,太阳已经偏西,众人的身影在沙地上拉出了两丈有余。
  颀长的影子,比人更加的安静。
  干护看了看天空,心里明白,绝对指望不上今年会有雨水——沙海里也并非是滴雨不落。上次沙亭下雨的时候,干护才七岁,现在干护四十一岁。
  龙渠里仅剩下一股缓慢流淌的细流,如同砂砾一样滚动,越来越滞涩,干护能看到仅剩的细流被西下的阳光照射蒸上了沙地表面。阳光在贪婪的吸允沙亭一切事物的水分,整个沙海,包括哭龙山,都泛出了赤红,沙亭的一切事物都在收缩,在崩裂。
  龙渠蜿蜒盘绕在地面,曾经滋养一千六百二十九亩粟地,现在所有的粟苗也变成了赤红色。干护隔着水汽看到粟苗和远方沙海,一起扭曲出妖冶的姿态。
  干护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抉择。
  干护在心里痛恨自己的生不逢时,干家世世代代为沙亭守护,三百余年一直就在这沙海里带领百姓,靠着一千多亩田地种粟,苟延残喘。三百年都过来了,偏偏在干护任上,龙井干涸,龙渠断流。

  干护作为亭长,他知道沙亭亭民是前朝泰武皇帝北护军后代的渊源,是真的。因为他的父亲将亭长印绶交托给他的时候,也将沙亭与大景之间的约法告诉了他。
  当年干亮带领兵卒驻守沙亭,后代世世留守,由于沙亭蔽塞,不知景朝代泰,景朝高祖击败泰殆帝后一年,沙亭才接到景朝官文。景朝定威郡郡守将杜准将官文送达沙亭,沙亭百夫长干亮才知道,泰朝已经大势已去,土崩瓦解。干亮听从定威郡郡守杜准颁发景朝官文,取消沙亭驻守军户。沙亭兵卒改为沙亭百姓,只为耕作,并不纳赋景朝。景高祖的条件是沙亭前朝遗民,永不得迁徙到中原。
  除非……
  除非,全部亭民迁徙到西南巫郡,恢复军户,为大景征战沙场。

  在沙亭百姓纳入景朝军户,收拾所有行李,装上车马骆驼,准备开拔西南,辗转穿越大景帝国两千里到巫郡的时候,又出了一件事情。前来监护的定威郡郡薄崔焕发现沙亭真实的人数,比户籍上登录的多了三个人。沙亭的人户籍册上在去年九月的时候,记载的是四百六十八人。可是现在崔焕一一清点,发现有四百七十一人,但是整个沙亭百姓里,也并没有看见有新生的婴孩。崔焕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亭长干护十分的紧张。因为,收纳流民是一件重罪。大景朝盛世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流民的来历只有一种那就是从高门大户里逃跑的家奴。而这种家奴,既然从主人家里逃跑,一定身负重案。
  崔焕立即让干护解释。干护告诉崔焕,这个三人,是来自天水的一个铜匠和两个儿子,铜匠姓陈名旸。两年之前,陈旸因为妻子去世后,不愿意继续留在天水,于是跟着一队西去的商旅,远赴西域。由于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在沙海里行走不便,掉队后在沙海里迷路。距离沙亭四十里的沙漠里,被沙亭的一个百姓解救。于是陈旸带着两个儿子,就在沙亭里居住下来,干护给陈旸分了十亩粟田,陈旸在农闲的时候,给沙亭打了一副刻漏,放在龙穴里。
  崔焕为了证明干护没有说谎,让干护把刻漏带来给查看。崔焕看了之后,立即让干护把陈旸叫上来询问。
  陈旸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普通人,两个儿子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一岁,都跪在崔焕面前。崔焕问陈旸,“大景天下百姓用刻漏都只能计算出四刻。可是你做的刻漏却能算到三十六分,据我所知,只有安灵台的刻漏能有如此精细。你一个普通铜匠怎么能够做出来?”
  陈旸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告诉崔焕,这个是他家传的手艺,也曾经为路过西去的商旅打造过刻漏,被商旅带到西域诸国。商旅告诉陈旸,他打造的刻漏十分精准,被西域诸国的王室重金购买。这也是他妻子死后,要去往西域诸国的缘由。因此他干脆远赴西域,在西域打造刻漏,生计比在天水更容易。

  崔焕来沙亭的主要目的是催促沙亭百姓迁往巫郡,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情,他也不愿意去详查。陈旸的解释也滴水不漏,他记载下来。在监护沙亭百姓离开定威郡之后,跟天水的郡守应对一下,也就算尽到了指责。

  陈旸回到了沙亭百姓中,与众人一起驱赶车马,浩浩荡荡的离开沙海。在走出沙亭五十里后,几个年老的百姓转身望西看向哭龙山,纷纷跪倒。其余的沙亭亭民,也跟随几个老者,跪拜在地下。一时间,全亭百姓都痛哭流涕。

  干护和崔焕看着众人故土难离,也知道大半的老者可能都会死在长途跋涉的途中。崔焕看见干护的神情凝重,也没有什么言语相劝。这时候,一个年轻的亭民慌张的奔跑过来,告诉干护,他的弟弟干用,已经投井自尽。

  《泰景亨策》记载,沙亭亭民从这一刻开始,走向了漫长的迁徙生涯,而远在两千里之外的巫郡,将是他们永远都走不到的目的地。因为沙亭的亭民,将走向一条他们到现在还预料不到的坎坷长征,他们迁徙的道路将会辗转整个天下,成为右景灭亡之后的一个重要军事势力。这就是沙亭龙井干涸一件区区小事,导致了今后左右天下大局,赫赫威名沙亭军的来由。
  (注:景朝至阳七年,景宣帝驾崩,朝廷崩坏,揭族贱民首领妫辕起义,杀景闵帝,灭大景朝。后三年,景朝蜀王姬康东渡,在东吴建业定都,恢复大景帝国,谥号景顺帝。《泰景亨策》中记载,景高祖至景宣帝国祚百余年称为右景,景顺帝至景哀帝景朝六十年国祚称为左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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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流民陈旸向崔焕告知的自己的身世,全部是一派胡言。崔焕的真实身份是在天下宗派中,与天师道、金阳道、太平道齐名诡道门人。陈旸只是为了避祸,躲入了帝国偏隅的沙亭。陈旸知道天下倾覆在即,崔焕永远不会有机会与天水郡守调查自己的真实身份。而陈旸不知道的是,即便如此,他也逃不过他的仇家追杀,会死在路途之中,连汉中都无法踏入。

  《泰景亨策》记载太子姬缶遇刺一事,比沙亭龙井干涸,更加离奇诡异。
  太子姬缶至阳六年四月廿八,告别父亲齐王姬冲,从封国齐国都城临淄出发,五月十四进入赵国都城邯郸。五月十五夜,在邯郸内城遇刺。
  守护太子的虎贲军禁军首领中郎将蒋宠,率领的八百护军,一路守护。但是就在八百护军守护的邯郸内城,赵国旧宫内,太子仍旧被人刺杀。

  五月廿三,太子遗骸护送到洛阳。中郎将蒋宠、赵国相令狐绾也被同时绑缚到洛阳问罪。而赵王姬瞬已经在五月十七服毒自尽。

  都城洛阳大景皇宫,太傅张胡现在十分的愤怒。
  太子姬缶在邯郸内城被刺杀,遗体已经送到了皇宫南殿,可是皇帝仍旧不肯临朝。大司马郑茅告诉张胡,“陛下的鹿矫已经炼制了四十七日,”郑茅语气缓慢,“还有两日金丹炼成,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能进入丹室。”
  “太子遇刺,事关国本。”张胡很气愤,炼丹修仙,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术士胡言乱语,可是偏偏当朝的陛下,笃信妖术,让郑贵妃和郑茅把持国政。现在太子遇刺而亡,皇帝都不肯临朝。
  廷尉周授正在询问护送太子的中郎将蒋宠和赵国相令狐绾。但是得不到任何的线索,因为蒋宠坚持他在五月十五当夜,守护邯郸内城,并没有让任何人进出。只是到了清晨辰时,才发现太子姬缶已薨。
  而赵国相令狐绾所说,又与蒋宠不同,令狐绾带领邯郸的赵国护军,守护邯郸外城,在晚上丑时的时候,看见一架黑色马车从内城驶出,在外城中道路奔驰,从内城门奔驰到北门。令狐绾带领兵士阻拦马车,马车又从北门奔驰到南门即朱雀门,在追赶中,守护军都没有看清马车上是否有人。最后黑色马车竟然从朱雀门城门中穿过,在护城河上如履平地,驰出邯郸,一路向南。令狐绾护军追赶不及。
  可是蒋宠在内城听到外城追赶马车,邯郸城一片骚乱,也不敢轻举妄动。到了辰时,才知道太子已经遇刺。

  蒋宠和令狐绾两人的供词,一个毫无线索,一个荒诞不经。
  满朝文武都面面相觑。张胡和郑茅也无法定夺,只好先遣散百官,将蒋宠和令狐绾收监。张胡与郑茅、郑贵妃在空荡荡的南殿,看着太子的棺材,一时间都没有话可说。
  郑茅突然长吁一口气,对着太傅张胡说:“太傅,太子死得蹊跷。”
  张胡心里一凛,看向太子的棺木,“刑官怎么说?”
  “太子殿下的贵体,怎么能让刑官触碰。”郑茅说,“是我亲自查验。”
  “殿下的死因?”张胡再次看向棺木。
  “太傅相不相信世间有鬼神一说?”即便是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郑茅还是看了看四周,凑到张胡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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