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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屋》作者:小僧

来人自我介绍的时候有点局促不安,显然,面前的情况并非他的预期。我得承认,任何人希望加入俱乐部或者会所或者类似的玩意儿的时候,都不会拒绝自己去想象暖色调的灯光下的地毯、罗马柱下的鸡尾酒、有三文鱼北极贝为主打的冷盘自助餐以及皮肤光滑白皙眼光含情脉脉的女会员。但事实上,这里只是粗粗装修了一下,随便放了一圈沙发,一个饮水机突兀的出现在空空如也的吧台后面。
  诡谜会,顾名思义,这个会所并非一般意义上提供可以带出包夜的女侍者的俱乐部,它的宗旨是对神秘事件感兴趣的人们提供一个可以互相交流的场所。尽管在网络上也可以轻易的地申请开通相关主题的网站或者留言板,但我始终认为,一个现实中存在的地址是所有诡谜爱好者最后的伊甸园。显然,在电脑面前看数字组成的文字和活生生的人在面前讲自己的经历(哪怕是编造的故事)绝不会是同一种感受。再者,这个会所还可以为一些愤世嫉俗厌恶网络或者甚至还不大善于使用互联网的人们提供些方便。
  至于所谓的神秘事件,则显然与奇案、凶杀、奇情或者古墓、诅咒、幽灵之类的事情有莫大的干系。我尽量把基调定在生活的周围,以免人们把诡谜会和宣扬封建迷信的邪教组织联系在一起。三个星期以来,我的热情驱使着我像条疯狗一样不停的在网上我能找到的论坛留言,建立QQ群四处寻找感兴趣的会员,并不断把真实的地址给出来:“滨海市白松区贝壳路221号B座1号”,但很遗憾,一直没有人对上门拜访表示过一丁点兴趣,甚至在网络上也未成有过真正对此感兴趣的人——直到面前这个临到话头上忽然不安起来的来客。我得承认,诡谜会这个主意有它的局限性,并非每个人都习惯于随意在陌生人面前谈论自己遇到的,“诡谜”的事件,尤其是在现在尚且粗糙的环境下。
  为了缓解他的不安,我不得不做出一定的解释。我不能撒谎说会员们都在星期五晚上或者星期六下午(或者类似的某个时候)聚会,那样会很快被戳穿而让我这个俱乐部创办人脸面全无。于是我道:“事实上,你是第一个会员。”
  美式翻帽运动服和牛仔裤运动鞋并不能掩饰他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尤其是他听到我的话笑起来的时候。这样,尴尬的人就不止他一个了。我这样想道。果然,他放松了许多。端起我泡的茶咂了一口,道:“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是个警察。”
  我道:“刑警?还是片警?”
  “都不是,呵呵,”他道,“我是巡警,就是平常说的110。新洋区巡警中队……我说,你这样没问题吧?”
  我停住记录的笔,笑道:“我以为如果我能记录下来并稍加润色,最后可以送给你一份制作精美很有纪念意义的打印稿,甚至可以贴到网上去——当然了,最后的真实地区和姓名肯定都是要隐去的,我可不想因为自己小小的念头把我的第一个会员的生活给毁了——你接着讲。”
  自称李亮(一听就知道是假名)的警官犹豫道:“……从哪里讲起呢?要知道,我平常并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人。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呃——最近我常常想到一句话,好像是说一间黑屋子烧了起来,里面睡着的人要闷死了却不知道,后来吵了起来……又什么来着?”
  “是鲁迅说的吧,去吵醒要闷死的人并不见得对得起他们,因为会有痛苦,但既然醒来了,就不能说完全没有希望。”
  “对、对,是这么说的。但是,假设另一种情况,里面的人呼救,外面的人冲进去,发现里面应该有的快要闷死的人一个都不剩,空空如也,那又会怎样?”
  “嗯?”我皱眉想了一会儿,道,“那样的话,也许不断扩大的火势反而会把去救人的人困住……但那些呼救的人又到哪里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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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极了!天,你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他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事情发生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刚好安娜来警队和我做搭档两个星期。安娜真的姓安,名娜。她还有个姐姐,我一直以为应该叫安妮什么的,但是据说叫安静。不知道她爹妈怎么想的,是不是如果生了个儿子就得叫安德烈或者安德鲁……跑题了,总而言之,安娜是个很不错的小姑娘,刚从警校毕业,一分到我们中队来就毫不客气地把‘滨海市巡警大队新洋中队警花’的桂冠放在自己的脑袋上。这么说并非没有根据,尤其她穿上警服神气极了,英姿飒爽,连举手投足和说话语气都有一种便装时没有的自信和气质。
  “但我看着她,却发现除了性别和长相,她怎么看怎么比现在的我更像十二年前的自己。她好奇心重又充满干劲,生活态度积极向上而又自命不凡,虽然因为在警校的学习认识了不少生活的阴暗面,但对其中的困难依然保持一种很乐观的态度。而当时,我却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你可能不了解,但对于任何一个警察来说,如果他三十二岁依然在和刚从警校毕业的稚气未脱的学生一起巡大街,他的前景是很不值得乐观的。
  “我原来的搭档调到了派出所坐办公室,安娜成为了我的新搭档。我们之间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比方说,巡逻的时候我会开着警车慢慢转悠,或者藏在一个小区后面一边抽烟一边希望电台别叫到我;而安娜则会像每一个执法先锋一样急不可耐地不断在座位上扭动,道:‘怎么还没事情?好无聊,无聊死了!’一副乱天下而后快的天真小样。
  “前两个星期乏善可陈,无非是些用假钞的、敲车窗玻璃、喝醉了倒在树下不省人事之类的小事,连一场打架斗殴都没碰上。两个星期以来我一直都在给她讲解警队曾经碰到过的奇案趣闻,或者一些危险时候需要注意的经验之谈。最先我觉得她听得很用心,看着我的眼神很专注;一个星期之后觉得她确实还算长得标志,并且她换了洗发香波,有股不算浓烈的香味;两个星期之后我发现她趁我上厕所的当儿偷偷摸摸往嘴唇上涂抹那种透明的唇膏,柠檬香味也许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警队不允许佩戴任何手势,也不允许化妆,但我拿不准这种不凑近使劲看就看不出的唇膏算不算得上化妆品。发现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她解释说这是药用的,然后说了一个后缀是炎字的、我从未听说过的疾病。我闻着好闻的柠檬香味没有下结论,但显然以前她没有涂过这种唇膏。
  “事情就发生在她涂抹唇膏的那天晚上。那天我们值后半夜的班,我们按照电台的指示来到一个高层公寓里。公寓大概有三十来层,一梯八户密密麻麻塞满蜂巢一样的房间。电台说这里有人虐待孩子,打孩子打了个通晚。听起来又是屁大的事情,我们进得小区,我就问保安:‘你们谁报警的?’这是标准的110三段式,一来是‘你们谁报警的?’然后是‘什么事?’接着收场:‘好,都跟我回派出所解决。’有人嘲笑说110只需要会这么三句话,我虽然听着很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这也是部分事实。
  “但这回出了意外,小区保安说没人报警,不知道谁报警了。我瞬间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很想发作一番。但电台又呼叫,说有二次报警,是顶楼的一个姓苏的住户,说对面有住户殴打孩子以致于让孩子哭了一整晚上。
  “我和安娜上到顶楼三十五层,报警的人已经在电梯门口等着我们了。但这个女士却长得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不是说她三只眼睛或者裙子下面看不到脚走路飘来飘去之类的,但就在我们都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连三段式的固定台词都忘了的时候,她主动先给我们打了个招呼:‘我叫苏碧华,刚才是我打电话报警的。’
  “尽管她的名字非常中国,比安娜的名字中国一百倍,说的普通话也比我标准一百零一倍,但她却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我没打算先问是什么情况,而是反常规让安娜先拿出记录薄登记资料稳住局面,我则在一旁利用这个时间瞎琢磨分队里分发过的外事手册里究竟说过什么。因为我只依稀记得说什么大原则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既不能刺激到那些过分敏感的诸如人权啊专制啊之类的神经,又不能丢了我泱泱大国的法制尊严。具体该怎么做,似乎需要些许时间来回忆。然而在得知她叫苏麦克唐纳、苏碧华是自己取的中国名字、来自美国明尼苏达现在单身、现任一家民办大学做英语教师等等一系列的资料之后,我唯一能回想起来的却只是那本外事小册子是垫在家里短一截的餐桌腿下面。
  “只能随机应变了,于是我问:‘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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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并不复杂,苏碧华听见对面某一户人家在殴打孩子,导致孩子哭泣了一整晚。出于同情心或者别的原因,打电话报警。在我们到来之前,那孩子就止住了哭,不过我以为她对中国传统教育方式的不认同有一定的作用,我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移民到美国的中国夫妇因为体罚孩子被告上法庭坐牢的报道。但她说:‘不,不要误会,不同民族有不同民族的生存方式和教育方式,其实我对教育中的体罚尺度的态度是很宽容的。事实上在传统的英美教育中,教育方式是相当严厉的,一定程度的体罚是可以被接受的。但是,天,整整五个钟头,吵得我都睡不着觉,这太过分了,这不是教育,这是虐待。这是要出人命的!’她带着一个观音像,稍稍把她白色皮肤金色头发灰绿色眼睛与苏碧华三个字的距离拉近了些。安娜冷哼了一声,似乎对她那一套说辞有所反感,但这时候随同我们上来的保安插话道:‘但是,现在这一层楼只有你一个人住啊,苏小姐。’
  “不可否认当时我们脑袋里都被这个保安的这句话断了电,事实上我已经在考虑要怎样好好教育一下那个在教育别人的家长注意注意自己的国际影响。我最先恢复能源:‘没人住?’保安给出肯定的答复。我又问苏碧华:‘你不知道?就你一人住这层楼?’
  “苏碧华明显有点迟疑,她道:‘我一般住在学校,他们搬走了吗……可是真的有小孩子哭啊……上个星期四我回来,不是还有人吗?’保安解释道这一层住的都是短期租房客,从来就没有长期的住户,当然,除了苏碧华。保安还说,这一层剩下的七套房子都是一个人名下。我和安娜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又是个抄房团。买断了房子准备开年一涨就倒手,这中间还短租出去,把能赚的每一块钱都赚尽。开发商也乐得房价看涨,对这种事情求之不得。
  “放在任何一个国家,假报警都不会是件好玩的事情。不管苏女士对教育的看法怎样,想来她对这件事的认知和我们都是保持一致的。我想不排除也许某个不大地道的房客私自配了钥匙、或者仅仅是回来取忘记带走的东西,但当我问苏碧华到底是哪间房子里有哭声的时候,她却又说不上来。‘也许是对面的五号……或者四号。’她灰碧色的眼睛来回在过道对面35-4和35-5两户的房门上来回打转。我扭头看着保安,保安道:‘他们是上个星期搬走的,倒是都有小孩。不过我保证现在里面没人。’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他拿出钥匙打开四号和五号的房间让我们进去,里面果然空无一人,甚至连房客自己的家具都已经搬走。两套房子里面都是用来形容家徒四壁这四个字。
  “也许是我个人的感觉,也许是灯光的作用,待检查完这两套房子,苏碧华的脸开始有点发白。安娜道:‘你真地听见有小孩哭了?’苏碧华连连点头:‘肯定是真的,肯定是真的。’我吩咐保安把剩下的所有房门都打开,刚开始那保安还乐于做,但到第六号的时候,忽然动作慢了下来,开锁时候有点迟疑,并回头瞥了我一眼。我着意仔细看了一下,却依然没有看出端倪,一样的两室两厅单卫单厨,一样的无人居住,甚至还有更多的灰尘。七套空房子都看完了,果然如同保安说的,空无一人,也没有人居住的迹象。苏碧华的脸色似乎更白了,那保安道:‘本来是有四户人家的,上个星期都搬走了。’
  “‘行,你先下去吧。’我让保安先下楼去,然后转身对苏碧华说:‘苏小姐,刚才我们检查了,你也亲眼见到了,这里并没有你所说的虐待小孩子的事件,也许你是听错了?’苏碧华的脸色再白下去就得透光了:‘不、不,我真地听到了,你一定要相信我,’她着急道,‘我没有撒谎。’我道:‘如果是楼下的哭声……’‘不,不是楼下,’她打断我,‘是在这一层。’‘但这一层我们已经看过了。’
  “安娜忽然道:‘苏小姐,如果你睡不着觉的话,可以试一试喝牛奶,或者做运动。实在不行还有安定片。另外,如果有邻居吵闹,一般来说,在中国,需要首先告知的是物管公司的保安,其次是邻居本人。如果你第一时间告知保安而不是报警,事情解决起来可能会更快一点。’‘我真的……’苏碧华还想做最后的争辩,但总算及时明智的止住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盯着对她阴阳怪气讽刺挖苦的安娜:‘我没失眠。’‘你说过吵得你睡不着!’尽管安娜不过我的耳朵而苏碧华几乎有我那么高,但仍然高昂着头毫不示弱地瞪视着苏碧华。我心里连连点头,小姑娘好样的。但这并不表示我愿意在这数九寒天凌晨两点三十五分把一个外国妇女拖到辖区派出所以对其假报警进行详细的教育。如果是那样,事情就闹大,万一还让美国领事馆出面,我老人家就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我挤了个笑容,拉了拉安娜,‘走吧,’又回头道,‘晚安,苏小姐。’
  “苏碧华出人意料地说:‘我想知道你的直接联系方式,比如你的手机号,警官。报警的速度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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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之后,我表示出自己对安娜教育苏碧华的方式赞赏有嘉。她则多少还有点气忿忿的样子,心里认定了苏碧华假报警。‘说不定,表面是个什么英语老师,私下却在调查中国警察在报警之后赶到事发现场的时间,好偷偷摸摸把这些资料送给她们美国的什么机构,然后指手画脚冷嘲热讽。’安娜多少有点阴险的这样臆想。我则认为苏碧华表面上什么对体罚教育宽容很让人看了生气,那分明就是一个高人一等的教育权威人士的嘴脸,而她自己也不过就比安娜大过两三岁而已。安娜深表赞同:‘我们几千年来就这么教过来的,希罕她个什么好宽容的。她最后要你的手机号,多半是讽刺我们来得很晚,哼。’于是为了让小姑娘消气,我把巡逻车开到一家还没收起来的路边烧烤摊,烤了四对孜然大虾宵夜。
  “虽然表面是这样说笑的,但我在心里深处却始终还有疑问。安娜才入警经验缺乏,但我却知道普通人绝少有喝多了报警报着玩的。更别提像苏碧华这样从美国过来的正经教师,抛开教育水平不谈,至少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法制观念相当强。如果不是真地认为是有人虐待孩子,她不可能这样做。除非是像安娜的登记簿上填写的最后调查结果是类似医生的诊断:‘失眠引发耳鸣’,但那只是我随便让安娜编造的。这样做是要担点责任,但我认为问题不大,因为我不认为有其他任何人可以得出更加科学合理有利于双方的结论。最后她直接要了我的手机号也让我份外安心,这样即使还有下文,也只有我——最多还有安娜——知道,不会惊动旁人,不会有人来怪罪我处理不力。另一方面,那保安在开六号门的时候鬼祟地回头瞥了我一眼,也让我心里忐忑。难道我有什么没发现的东西?但当时安娜也在一旁,她也没看出什么呀。
  “第二天晚上,苏碧华打电话来了:‘李警官,你无论如何都得来一趟。这里确实有个小孩子在哭。’
  “不可否认当时听到这通电话的时候我多少有点惊讶,同时有点抵触情绪。不管我还是安娜,都不大想再和这个女人打什么交道。当时正是我和安娜巡逻的时候,我们正接到110电台的报告前去增援另一组巡警,他们在一个昌河面包车里的六条大汉中发现了至少两个一级通缉犯,寡不敌众正设法不露声色稳住局面等待附近巡警过去增援。所以当连我们在内五组巡警十把枪把那六条大汉全部按翻在地并押回附近派出所收容的时候,苏碧华已经打了四个电话过来。我知道,再不去,她恐怕就得再次报警了。而我头天的处理不当编造后果则可能大白于天下。要知道快过春节了,为年终奖金的事情大家都闹心。年终奖每个中队都是预算好了的,除非立了几等功另行申请,否则蛋糕就这么大,我分得多了,别人就得少吃两口。反之亦然。我和安娜毫不犹豫马上开车来到苏碧华的小区,发现她已经站到了小区门口的门卫亭。
  “昨天的那个保安还在门口劝说着苏碧华什么,我过去道:‘怎么了?别,别说我来晚了。我尽我的可能来了。’我将刚才的情形给苏碧华飞快地说了个大概,也不管她是否听懂了。但我这是多虑了,因为她明显对我是否晚来并不在意,而只在乎我是否来到。她道:‘本来我想报警的,但是……我怕被控告假报警上法庭,我对中国的法律不熟……但是,昨天那哭的孩子又出现了。’她的脸明显有种受到惊吓之后才有的表情。
  “我想了想,把那保安叫到一边。我站到一个路灯刚好可以把我身上的制服照得一清二楚的地方,问道:‘那间六号房,里面有什么东西。’那保安明显对这样直接的问话慌了神,眼睛左右胡乱摇动:‘没……没东西啊?昨天你不是看过了?空的嘛。’我道:‘你最好听我的,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咱们能在这里解决,就这里把事情了了,如果你不听我的,我没空和你穷耗,咱们回辖区派出所,但你今明两天怕是没空再回来上班。你的老板见你被派出所住上了,也未见得会很高兴不是?’这套话其实和那三段式一样,也是我常说常用的说辞,而且效果非常好。很少有人能够抵挡住这种有理有据连威逼带利诱的话,在这套制服面前。果然,那保安哭丧着脸:‘唉,瞒不过去的,他们硬不准我说。我说,那房子,那套空着的六号,从来都是空着的。’‘为什么?’我奇道,‘难道从来没有租出去过?’
  “‘那套房子……’他道,‘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公司知道了一定要把我开除……那套房子,’他定了定神,‘闹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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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个反应是想笑,但我只是木然地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一瞬间我意识到尽管很荒谬,但这是至今为止最合理的结果。虽然说出来可能会惹人嘲笑,但我当时确实是这样认为:这个解释比苏碧华假报警或者苏碧华失眠导致耳鸣甚至幻觉等等一系列假说,都要更有说服力得多。我的第二个反应是不想让苏碧华或者安娜知道,但我回头就发现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并显然也听见了保安的话。我虽然将保安叫到一旁,但却忙中出错忘记了安娜才入警两个星期,我还没教过她当我单独把人叫到一旁的时候她不用跟过来,再加上安娜和这个女人很不对付,显然不会很有耐心来安慰和询问的。
  “我和安娜交流了一下眼神,很显然,小妮子害怕了,尽管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但脖子后面起了层相当明显的鸡皮疙瘩。小区的灯光不足,昏黄的灯光下树影在夜风中发出嗦嗦的声音,我们四个人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吭声。我看看苏碧华,她棕色的眉毛紧锁,抱着肩膀,但显然不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对那保安道:‘你胡扯什么?把钥匙拿来,我们一起上去看看。’‘谁……我……我不去。’那保安吓了一跳。我没好气道:‘谁说你了?你只管把钥匙给我。’苏碧华忽然对那保安道:‘什么……鬼?小孩子?’那保安腊黄着脸连连点头道:‘小孩子鬼。就在六号房的厕所里面!他们很多人租房子住进来,没两天就走了。因为每到半夜,那声音就会从厕所里传出来。’‘胡说八道!’我怒道,‘还不给我住嘴!’那保安哭丧着脸委屈道:‘你让我说的,你现在又不让我说了……老板一定开除我……’我想缓和下气氛,道:‘你这楼盘修起不过两年,哪会有什么鬼?人家就算有鬼,那也是什么百年老屋、古堡什么的。’说完勉强向安娜笑笑,安娜会心的对我挤挤嘴角,比哭还难看。
  不料那保安又道:‘真的有。住进来不到半年就生了小孩,小孩没多久就死了。据说……’他悄声道,‘干脆我全说了吧,据说就是那个七套房的主人养的二奶,生了个孩子。那房主人是有钱人,有家小的,只想要孩子,想出钱把孩子买回去。那二奶不干,闹起来一回,我亲耳听到的,后来听说她就把孩子溺死在浴缸里!那孩子已经会说妈妈了,据说他们有人还听到过孩子边哭边喊,妈妈,妈妈……’
  “‘等等等等’,我连忙打断他的话,这番话活灵活现又合情合理,说得我的背后也开始发毛,‘别老说什么二奶,那当妈的把孩子溺死,之后呢?没人报警?’‘没,’那保安道,‘那老板气坏了,花了一笔钱,让那二……那女人搬了出去,不要她了。去哪里也不知道。有人说是疯了,有人说是自杀了。不过我觉得那女人多半是疯了,不然如果自杀了,肯定会变成鬼回来,这样这里就不止一个娃娃鬼……’‘行了行了行了,’我连忙打断他,‘这儿没你什么事,你哪边凉快给我去哪边待着。我们,’我回头看了看安娜,‘我们上去看看。苏小姐你……’
  “‘我也去!’这句话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
  “上楼的时候,安娜冷不丁冒了句:‘你信基督教吗?上帝管这种事情吗?’苏碧华道:‘基督教没有鬼,不过我也不信基督教。’我连忙把话题岔开,免得两人吵起来。看来安娜还是个愤青,对昨天的事情还耿耿于怀。这一次毫无疑问我们来到六号的门口。我用保安的钥匙打开门进去,打开我能看到的所有的灯开关。
  “当时我的心里的想法是怪异而又复杂、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这个事件本身非常神秘、甚至可怕,我心里基本上接受了那保安的说法,即这里有一个会叫妈妈、会哭会闹的鬼孩子;但另一方面,多年警察生涯磨练出的理智的大脑告诉我,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是一个案子,如果能够凭现仅有的时间和线索找到头绪、甚至解决问题的话,我将不可能再是一个和警校毕业生一起巡逻大街的大龄巡警。我甚至有可能——如果我出色地发挥出我的侦破才能的话——调到刑警队去!至不济,年终那块蛋糕上面的奶油我会多划拉那么两下子。安娜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我的想法,但她胆子小了许多,只能跟在我后面。终究是女孩子么,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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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需要干的就是仔细检查每一间房子。首先我从卫生间旁的厨房开始,厨房的抽油烟机散发出那种只有许久没用过的抽油烟机才能散发出的特有的油腻味道。整个厨房的地面和门背后都没有多余的东西。我打开厨柜,里面没有一个碗或者类似的餐具,只有一张塑料袋。我拿起来一看,是个中号袋,上面写着‘佳佳超市’的字样。我留意到,碗橱里的灰尘似乎比地上的还要多。接着我来到住房,一间是主卧,应该是那个可怜母亲睡的地方。房间的灯饰很华丽,但没有任何家具。我站在原本是床该放的地方向左看去,正好看见阳台。阳台上没有引人瞩目的地方,但在另一个方向的衣橱壁柜里,我发现了一个某种塑料包装的一角。接下来我走到另一间卧房,应该是那个孩子住的地方。房间小上一号,同样没有家具也没有电器,只有墙壁上贴着那种一关灯就自己发亮的荧光星星。房间里彻底什么都没有剩下,但在阳台(和主卧房的阳台相通)侧面的玻璃窗旁边,发现了一根用过的吸管。
  “我最后走到卫生间里。据说那个母亲就是在这里悲惨地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的。我最后才到这里来,似乎也是因为心理多少有点恐惧和抗拒。卫生间里有一面镜子,我看着我自己的脸色,未必比两个女人好上多少。洗手池里满是灰尘,显然水龙头许久没有用过了。我特别注意到了浴盆,因为这是凶案发生的最直接的地方,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东西。如果说有什么稍微让我留意的话,我发现便盆里似乎没有灰尘,这表示有使用过的痕迹?按照保安的说法,这里许久没有住过人了,便盆为什么会有使用过?我看了看,没有发现手纸或者类似的玩意儿,但在门背后发现一截断了的梳子,梳子很旧,上面的断齿甚至还挂有一丝长长的头发。
   “我想不大可能会有市刑警队加入进来收集物证的时候了,于是退出厕所的之前将半截木头梳子和头发塞进衣服兜里。但在我的手将这两样东西放进衣兜里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拐了个弯,又将两样东西放回我的眼前。
  “半截梳子依然又破又旧,长长的头发枯萎发黄,像某个女人在许久之前遗留下来的。这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但我却蹲在地上保持近距离注视这两样东西这个姿势相当长的时间。
  “因为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怎么说呢?一股腥臭,不,不是血的腥味,和血的味道还不一样。在警校时曾经学过,人的血红蛋白含铁,所以闻起来有点像铁的味道。但这种腥臭,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味道。当时我的脑袋里除了尸体这两个字以外,什么都没有想到。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发觉那味道不仅是那两样东西上传来的。卫生间里似乎还有另一个源头。我最先当然是重新检查浴缸,但我俯下身子像只狗一样东闻闻西嗅嗅搞了许久,最终却发现那味道不是从布满灰尘的浴缸、而是从有水渍迹象的便盆里传来的。
  “隔了很久我才回到客厅,安娜发现了一个矿泉水还是可乐塑料盖的那种条子——就是把塑料瓶盖拧开会断裂并留在瓶沿上的塑料圈,有时候会断裂开来成一个条子。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托着下巴默不做声。安娜看着我,苏碧华也好奇地盯着我。在那时,我想即便是耶稣本人也不会知道当时我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最后,我道:‘苏小姐,你以前有没有听过孩子的哭声,我是说像你这两天听到的。’‘没有,’她摇头道,‘从来没有。但我不常在这里住,一般我都住学校,学校我还有间小屋,回这里不定时。’我点头道:‘没有理由,就算是鬼,也没有理由专门挑你不在的时候出现,吓唬跑其他所有住户之后再专门一心一意的来吓唬你。这不合逻辑也没有道理。’安娜听得连连点头,看起来她似乎也松了口气。苏碧华道:‘那么警官,你以为是怎么回事?’我把证物一字摆开在客厅的地砖上:‘我认为,确实是有人、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在这两天苏小姐你不在的时候,这个孩子存在在这里,并一直延续到刚才你报警的时候。’‘可是昨天……’‘而且,’我打断苏碧华的插话,‘不止那孩子一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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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的脸色变了变,苏碧华也未必好得到哪里去,她们两人肯定都是想到了那保安说的那死去的女鬼又回来找她的孩子鬼的事情。我道:‘是活着的,是人,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在这里。是的,苏小姐你刚才想说,昨天我们来检查过,这里空无一物。很遗憾,昨天我们有七间房间要检查,没办法像今天这样在缩小的范围内仔细搜索。所以看上去空屋绝对的空,但今天我们搜出了这空屋中的许多东西,这空屋不是空的。事实上直到刚才你报警的时候,这房间里都还有人。’
  “苏碧华道:‘可是,昨天……刚才我敲了门……’‘是不是你敲了门里面就没声了?’‘对。’‘显然,里面的大人知道自己被发觉了,于是捂住了孩子哭闹的嘴。你有没有注意到,每次孩子的哭和我们的到来有个时间差?即如果里面是一个大人捂住了孩子的嘴,那么不管昨天还是今天,他们都有机会在我们赶来之前溜出来从楼梯跑掉。我在这里推测你昨天并不是报警之后一直盯着六号的门看的。’
  “苏碧华摇头:‘没有,昨天我是一直关在自己房间里。但是你凭什么那么肯定,就一定是有人。’
  “‘很简单,吸管、矿泉水瓶盖的残留,如果是在你我的房间里的哪个犄角旮旯里发现那一定不奇怪,但在这里同时出现,就值得推敲。再加上这个塑料包装的一角,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一种早餐饼干两片包装的一角,再加上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这一切都构成一个,有人从超市带着买来的东西在这里吃吃喝喝。由于成人无论如何没法装出小孩哭泣的声音,而小孩又绝无可能独自一人钻进这里来,所以必须至少是一个成人和一个小孩。’
  “‘为什么吃吃喝喝,这没有道理。’
  “‘你在问动机,这个我现在无法推测,但是如果你喝过矿泉水又喝牛奶,去上厕所该当有道理了吧?这套房子每一处都布满灰尘,但偏偏便盆里有水用过的迹象,这是个非常值得怀疑的地方。另一方面,我大胆推测,小孩和那成人主要都活动在那间小一点的卧房里。不管客厅、洗手间、厨房、主卧房甚至阳台,都有遗漏下的东西,偏偏那间房子最干净,我反而认为那是刻意做出来的。’
  “‘脚印呢?那么多灰尘,地上应该有他们的脚印?再说,他们没有家具,如何在这里生活,昨天被我们发现了,今天为什么还要来?’
  “‘如果我有进一步的工具,我应该能够检查出这里的脚印。但现在,这种木质地板上是看不出端倪来的。至于为什么他们要来,为什么要有有些很奇怪的举止,这就是需要问他们才能知道的了。’
  “我们从六号房里出来,苏碧华道:‘警官,你说的有一部分道理,但我始终觉得如果不看到脚印的话,就不能……’
  “我道:‘昨天我们走后,是不是没有哭声了?如果今天我们走后也没有哭声了,你会不会相信更多一些?’
  “‘也许吧……’
  “‘这样吧,明天我休息,我晚上来这里守着,看还会不会有哭声。我的判断是,他们一定在这房间里有个什么事情或者东西,昨天被发现打断了,今天又被打断了,明天应该还会来。’
  “下楼走的时候,安娜忽然道:‘明天……我也来吧。’还没等我说话,她忽然又道:‘洋鬼子也怕鬼啊。’我道:‘你不知道?午夜凶铃在中国通共吓死了三个,美版午夜凶铃在北美一共放翻了八个哪。’
  “那天夜里之后的执勤巡逻,我强打精神给安娜说了一连串我曾遇到过听说过的轶事笑话。也许是笑话很不错,或者是我之前的推理很有用,显然安娜已经忘记了害怕,有说有笑起来。但回到队上宿舍,我一头栽进床上点烟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是很抖。
  “那个所谓的推理,什么一个成人带一个小孩跑到房间里吃吃喝喝,根本就不成立。最多只能骗骗安娜这样的菜鸟,连苏碧华也看出其中有漏洞而很疑惑。一个是动机不成立,一个是脚印的问题。其实在做这种所谓的推理的时候,我把卫生间找到的那个奇怪的半截梳子和遗留下的一根头发刻意隐瞒了起来。之所以做这样的推理,只不过是不想让事情搞得失控、给自己多些时间罢了。

  “这件事情必须要在明天解决,也必须要由我来解决。如果明天依然无法解决的话,事情将不可收场,苏碧华势必会要求派更多的警察来、甚至直接到辖区派出所报案。这样一来,我老人家编造处理结果搪塞的事实并同不负责任无能的印象将深刻在每个人脑海中,年终奖不必说,这个巡大街的工作恐怕都得写检查才能继续下去,更别指望其它的了。而现在,我唯一的指望就是瞎猫遇到死耗子,苏碧华确实是失眠引发的耳鸣——但这种希望太过渺茫了。因为那保安说过,其他住户也听到过哭声,还因此害怕搬走的。
  “剩下一种可能,就是顺着那保安的话往后推……
  “中队宿舍都是四人一间寝室。但这个时候只剩下两人。中队实行五天一轮的制度,第一天上早班,第二天上中班连晚班,第三天上晚班,第四第五天休息。以此循环。本来我已经上过三天,可以回家休息两天,但这时候我情愿回到宿舍并决定今天一直在这里待着。毕竟一屋子四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阳气够重,足够给我壮胆。
  “那天睡着之后我做了许多恶梦。我记得我走进了六号房,推开洗手间的门,那婴儿溺死后被肢解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肉,凶手是他的母亲,她一点一点的将婴儿从便盆里冲走。一边冲,一边说:‘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抢。’接着冲完了还边咯咯笑边唱着歌,对着镜子梳头。忽然,她从镜子里发现我站在背后!她猛地将梳子一摔,梳子断成两截!我抬起头,镜子中那竟然是安娜的脸!我想跑,腿却根本不听我使唤;想喊,费尽力气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安娜慢慢扭过头来,不,那不是安娜,那竟然是个外国人,那是苏碧华!
  “那天我肯定是睡得不好。同屋三个弟兄瞅着我的脸色都问我是不是病了,劝我回家休息。晚上我和安娜去苏碧华那里的时候,安娜也问我是不是去看看医生吃点药之类的。我却知道,所谓的病是不存在的。但如果今晚上不处理好,其后果还不如让我大病一场算了。
  “所以,当那天晚上我和安娜穿着便装,看着苏碧华穿着一套唐装棉袄端上功夫茶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我是彻底被这空屋困住了。期望自己大病一场蒙混过关是没出息的想法,我以为,这些年来该我面对的事情,我一次都没能躲过去。从最先大学没考上去了警校,到入警之后分配工作不顺心,几次职位调动的机会没抓住,几次工资上涨排在最后,介绍对象告吹,到现在年龄越来越大什么事情都越来越没指望。每一次我都没有逃避,每一次我都硬着头皮面对,到现在,却不得不面对我极有可能失业的困境。我知道我的表情肯定看起来有点不大对头,因为苏碧华和安娜都不断盯着我看。如果我不说话,她们俩相互间很少直接交谈的。这事我觉得安娜有点钻牛角尖,如果苏碧华不是来自美国而是来自柬埔寨,我们心里恐怕又是另一番态度。苏碧华说今天她白天已经睡足了觉,可以通宵守候。但安娜似乎说了句不必,因为哭声每次都是上半夜出现的。对于我的那个所谓的推理,安娜似乎还抱有极大的信心,却压根儿不知道我本人对此都不相信。那推理是在今晚注定要破产的,我看着安娜,心里有点歉疚,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九点十点十一点,越来越接近子夜。今天哭声却一直都没有出现。我上了两趟厕所,苏碧华在抽水马桶上垫上软软的毛垫子让我觉得这洋女人真会享受。但其实我心乱如麻,一会儿涌过一波狂喜的乱流——苏碧华确实是产生了幻觉——我得救了!一会儿又掉进冰窖——苏碧华的表情坚定镇定地抿着茶,如果今晚什么都没出现,下回也许她就会去找其他的警察来看看,那样一来我谎报的事情就会暴露出来。
  “事情最糟糕的就是今晚什么都不发生。不行,今晚必须由我亲手解决此事。忽然,我想到了一点,为什么一定要是苏碧华产生幻觉呢?如果苏碧华没有产生幻觉的话,我老人家其实也并不至于太过糟糕。也许从那些塑料袋啊吸管啊所谓的物证中的推论存在着漏洞,但我认为恐怕很难有其他人能够在仅有的这些证据下超越我的这个勉强的推论。我还是在做我这种情况下最正确的事情,不是吗?如果确实是由那组塑料袋习惯等证据指向,确实是人,那么我也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来应对;如果是那半截有人的头发却有尸体腥味的梳子指向,确实是那保安说的鬼,那么显然,我肯定不会因此而失业,因为无论是多优秀的警察对于鬼魂恐怕都没有什么招。怕就怕那是人在搞什么事情,而我却在推理失败的情况下逮不住而让别人立功。
  “是的!我想道,我情愿那是个鬼!冤魂厉鬼,越凶越好!我已经有那保安一个证人,只要苏碧华和安娜见到那是鬼,只要它不把我老人家整死,工作就高枕无忧!想到这里我忽然来了精神,对沉默了很久的剩下两个女人道:‘把灯关上,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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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苏碧华迟疑道。我道:‘不管是人是鬼,看见我们三个这里灯火通明又不时有人声,显然都是不会来的,’我半开玩笑道,‘阳气太重。’
  “苏碧华关上灯,坐在我和安娜对面的一把椅子上。我看了看表,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月光从窗户外面透了过来,洒在苏碧华的背后。我忽然觉得她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像那种希腊罗马的雕像一样。我又回头看了看安娜,安娜的脸我熟悉得很,但此时却在蓝白的月光下显得更苍白。见我在看她,她想说点什么,却被我用手势制止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得我很近,我几乎可以隔着衣服感到她散发出柠檬香味的体温。我想当时我是有点困了。我不时地看看苏碧华,觉得她那张月色下雕像般的脸有着某种艺术性的迷人;但随时钻进我鼻子的柠檬香味又提醒我,现在不是欣赏女人的时候。忽然苏碧华紧缩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娜贴得非常近,我完全可以肯定柠檬香味是从她嘴唇上的唇膏发出的。我得承认,那时候我有点不专心,因为我开始幻想柠檬香味的唇是甜还是酸。虽然我已经三十二岁,但每个男人都明白,这方面的想象力三十二岁并不见得会逊色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但安娜忽然耳语道:‘你听!’
  “‘啪嗒!啪嗒!啪嗒!’似乎是轻微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我很快否定,那不是脚步声,因为那声音太过怪异。我感觉那更像是沾满了水的湿漉漉的手拍击什么……
  “‘啪嗒啪嗒啪嗒……’那怪诞的声音似乎大了起来。‘来了!’我清醒过来,轻轻站起身来,拉开苏碧华虚掩的大门。门外的声控路灯已经熄灭。我们尽量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七间房门围成一圈,电梯门紧闭,上面红色的数字显示的是‘1’。这意味着如果是来人的话,是从楼梯爬上来的。
  “我们走出大门之后‘啪嗒’之声忽然沉寂下来,我心里一紧,如果就这样消失的话可大大不妙。于是我做手势让大家都不动弹,约莫三分钟之后,在众人焦急等待中‘啪嗒’之声又响了起来。
  “我不否认我心里的恐惧。在一片漆黑中,听着怪异的啪嗒之声不断从面前的某扇门中传来,我心里不停地翻着各种可怕的形象,一个神秘的人物正在某个房间里做着诡异的仪式,沾满血的手不断地双掌相击!很快,招灵就会结束,因为那孩子鬼会出来!鬼童!我想起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名词。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天问苏碧华到底是哪间房里有声音的时候她迟疑不回答,因为现在我也无法分辨。
  “毫无征兆的,在无规律的啪嗒之声之中,忽然响起了小孩的哭声!‘呜——呜——哇——呜哇——呜哇——’声音相当响亮,虽然隔着门,声控路灯却被吵亮。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此刻痛苦地睁不开!我们三人唯一的动作就是举手挡住刺眼的光线。忽然,那哭声消失了。但很快的,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哭声:‘呜哇——呜哇——呜哇——呜哇——’并伴随着更加响亮更加吓人的‘啪嗒’声。
  “我和安娜对视一眼,难道不止一个哭的……我疑惑起来。但安娜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两个字:‘穿墙!’
  “我倒抽一口冷气。是的,在那一瞬间,我完全相信安娜的判断。同时有几个大人抱着孩子在不同的房间里挨个做神秘仪式,显然没有一个穿墙的鬼更符合逻辑!就好像那保安说的溺死的鬼童远远比苏碧华产生幻觉更符合逻辑一样!苏碧华在我们的一旁,显然她也听见了安娜的话。她本来就白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因为第一次我们问她到底是那间房子里有哭声的时候,她就对这个问题怀疑过。
  “哭声忽然停住。但这只是个假象,因为我们都知道它会穿墙而过!果然,哭声又出现在了另一间房子里。这回离我们很近,似乎就在我们面前!我挺着发毛的胆子仔细分辨,那似乎是在隔壁的35-5号房间内传来的!很快,它又转移到了隔壁的六号!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我的恐惧。我不断哈着白汽,在这午夜时分,一个鬼童就这样当着我们的面发出凄厉可怖的声音穿墙而过,而我们毫无任何办法。我的推理已经被戳穿,但压根儿没有人在意甚至想到这回事。那些塑料袋啊吸管啊毫无疑问都不过是没有打扫彻底的产物,最根本的证据——半截带人毛发而又带尸体臭味的梳子已经说明了一切!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她整个身子紧紧靠在我背后,而声称不信基督教的苏碧华则嘴里用我听不懂的英语念念有词,并不断在胸前观音像面前划着十字,也不管观世音她老人家到底看不看得懂她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但是这并不足够,如果没有亲眼看到……我深吸一口气,就像先前说过的,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我轻轻地走到六号房,掏出那保安给我的钥匙,一点一点塞进钥匙孔里。里面的声音并没有察觉,依然不停地凄厉地哭喊着。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地估算了一下厕所的方位——我回头,苏碧华已经闭上了眼睛,安娜可怜地露出一副不要进去的神情,但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猛地推开门,一个箭步冲到厕所的同时手按开了灯的开关。哭声应声而止。‘扑通!’一股水花从便盆的水洞里弹起。”
  “很难用语言形容我的心情。事实上我的大脑那时候是一片空白的,只有心脏不断地咚咚乱跳,握着厕所门把手的手不停发抖,为了不要发抖我不得不使劲捏紧把手直到我的手捏得一片红一片白。但那时候,我的心里已经意识到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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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也没有鬼。但在那半秒不到的一瞬间,我眼睛捕捉到了一个类似蛇一样的皮肤窜进便盆的水洞里的影像。我意识到,也许,那不是鬼。
  “我退出六号房,安娜和苏碧化紧张地看着我。但见到我脸上的神情,安娜的紧张变成大口大口地喘气,苏碧华则半闭着眼睛不停拍打自己胸口。我看着她们,却没有说话。尽量回忆当时的情况。最后我基本可以确定,哭声分别是四、五、六号房里传来的。很难说当时我的心情是好还是坏,但我想,除了一点把事情弄清楚的想法以外,那飞窜入水的如同蛇一样的身影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安娜问道:‘怎……么?’苏碧华也看着我,我无法回答。转身拿出那保安的钥匙打开这一层所有的房,我走到每一间房的厕所里检查。我渐渐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我走到过道上,安娜和苏碧华疑惑地看着我。她们的脸上都有紧张过后的松弛。我忽然觉得这都很好笑。于是我道:‘你们到六号房的厕所去。’‘为什么?’‘捉鬼。’我笑道。
  “待她们进到六号房的厕所里,我走进四号房和五号房,打开冲水的开关任凭白花花的水轰隆隆地从便盆冲下。”
  “然后我听到六号房里传来两人惊讶的‘啊!’的声音。我冲进六号房,正看见一个蛇一样的脑袋从便盆水洞里探了出来。
  说到这里,李亮警官停下来,又续上一支烟。我甩着因为不停记录写字而酸痛的膀子,但对他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大为不满。我想,虽然他自称不大会讲故事,但很显然,他很会钓人的胃口。于是我道:“然后呢?”
  他一脸莫明其妙:“故事不是说完了么。那是种动物。”
  “啊?一条水蛇?”这种我吓了一跳,这是什么物种?没听说过。
  他摇头:“你听说过鲵这种动物吗?”
  “大鲵?娃娃鱼?”
  “我也是通过这事才知道的。后来他们有人告诉我,这不是娃娃鱼,也就是他们说的大鲵,而是一种罕见的品种。学名叫黄斑鲵,四肢很小,体格更像小蛇,但仍然叫声像婴儿,而且据说肉还很鲜嫩。他们说,这种动物只在苏北鲁南一带的民间有过传闻。民国时期有个德国动物学家拍过一张照片,但当时的摄影技术,拍出来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这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东西。民间老百姓叫它‘索儿’,据说和娃娃鱼不同,这种黄斑鲵只在发情的时候才叫唤,一边叫,一边用尾巴扇打地面。我们听到的‘啪嗒’声就是它尾巴扇动的声音。”
  “那么说,还是珍稀动物?”
  “岂止是珍稀,”他喷出一口烟,“你不明白么?全世界就这么一条活的呀。”
  我摇摇头:“我不明白,那么穿墙而过又是怎么回事?”
  他哈哈一笑:“哈哈,那是错觉而已。他们说,黄斑鲵是水生两栖动物,它刚好可以从厕所便盆的水洞进出。这条黄斑鲵大约只有人的两指宽,可以出入下水管道。我不是说了么?我进入每一家的厕所,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苏碧华的八号房的厕所里装的是抽水马桶,在这一层楼中,装抽水马桶的一共有五家,即一、二、三、七、八。只有四、五、六号房里还是老式的便盆。而恰好是这三间房里有叫唤的哭声。当时我就意识到也许那东西就是平常生活在下水管道里的。由于抽水马桶洞口比较小,它钻不出来,所以只会在四五六号房里叫唤。”
  “但你后来用水冲,怎么能保证它是会从没有冲水的六号房里出来,而不是把它冲下楼去呢?”
  “这个不难推测。我想既然那保安已经说它的叫声存在很长一段时间,很显然,它并不喜欢被冲到楼下去的时候,它是不会被冲下去的。我想也许是因为这一层没有住什么人、下水道里没有多少臭烘烘的粪便。他们说,黄斑鲵领地范围的意识很强的,超过所有其他已知两栖类动物。它一边叫,一边在所有它能到的地方拍打尾部,其实既有发情召唤异性的成分,也有吓阻同性不要侵入的因素。他们还说黄斑鲵其实非常胆小,攻击性并不高。一旦发觉吓阻无用就会抱头鼠窜,这个倒和我的观察一致。甚至苏碧华敲敲门问一声,也能吓得它不敢叫唤。”
  “他们是谁?你不断说他们说。”
  “科学院省分院里一个姓张的教授,专门研究两栖类动物的。由于他的鉴定,我居然也变成发现珍稀动物的有功之人了。呵呵。也不知道那条黄斑鲵怎么会跑到一幢高三十五层的住宅的顶楼下水管道中。我个人推测,是某个住户曾经偶然得到过一条,当作宠物来饲养,却被它给逃了。不过在三十五层高的顶楼,一条小小的娃娃鱼自然是被困住,于是只好钻下水道了。唉——”他伸了个懒腰,忽然道,“就像我说的,该面对的面对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真正能困住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人生最低谷就这么走出来了。”
  他的神色颇为轻松,我玩笑道:“开始你不是说,你还是巡警么?”
  “不再是巡大街的巡警,由于张教授认为发现及时的关系,队上都认为我处理得当。我现在是市公安局涉外办公室巡逻科科长,呵呵,还是巡警。安娜也跟着调了过来。现在城里的外国人越来越多,很需要我们这样有过处理经验的。我们现在平时就在外国人聚集的酒吧和住宅旁边巡逻。由于通常不会有什么事情,所以我们科巡逻时候都是按我的标准,把车停在路边,一边抽烟,一边讲笑话。”
  我停住笔,合上记录薄,道:“那么,既然这样,我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你问。”他像意识到我要问什么一样,裂开嘴笑道。
  “柠檬唇膏,到底是甜还是酸?”我眨眨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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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全文完,但是是空屋这个故事的全文完,不是诡谜会的全文完。
  诡谜会的故事陆续将会推出来,都是空屋这样的篇幅。想看的话,不会等太久。随时关注天桥上的蚂蚁那个帖子,我会给上连接。文中的诡谜会主人和李亮警官,再次出现的可能性很大。
  事实上诡谜会是一个我酝酿了至少一年的故事系列,计划中将在天桥之后推出。但由于去一家传统纯文学杂志开的笔会,总不大好意思空手去白吃白喝几天,于是赶着提前把第一篇稿子弄了出来。最后的这个结局,当然也是因为考虑纯文学杂志才这样弄的。感觉上有点Q版的味道,呵呵。不是说我个人不喜欢,但这种正经杂志框框太死了。接下来的故事就可以任意发挥,所以接下来的故事的结局,什么黑暗恐怖的都有可能。
  事实上诡谜会这个念头,福尔摩斯、欧亨利、希区柯克都对我有很大的影响。我总是认为,如果搞系列搞成某一个衰人总碰些大凶大恶的事情,未免太没创造性,因为那就意味着丫是强人总死不了,搞得多了这种可怜的想象力恐怕会招来观众的鸡蛋和同行的耻笑。于是就诞生了诡谜会。之后才看到美剧的鬼片超自然(邪恶力量),也许是比较自恋,我觉得在整体设定上,诡谜会比他们那种恶魔猎手高明多了。
  诡谜会最初的三篇都在计划之内,第一篇叫空屋,第二篇第三篇分别是住院的病人、三个大学生。熟悉福尔摩斯的话,会发现这三个名字都在福尔摩斯的系列中出现过。算是对前辈缅怀吧,好像武林后辈与前辈过招,总是要让三招的。这样做,算是对差不多100年前的福尔摩斯和柯兰道尔的致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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