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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恰到好处的骗局
晚上七点,侯大利开车沿河边公路进城。

他的心情仍然沉浸在黑暗之中,杨帆所写的那封情书在脑中浮现,娟秀文字排列整齐,逐一跳跃出来。


他用这种特殊方式阅读情书,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潇洒荡然无存。


拐进一条支路时,一辆货车慢悠悠地开在前面,挡住路。


货车屁股在侯大利眼前晃来晃去,侯大利脑里某根弦突然“咯噔”响了一声。


响声过后,脑海中的暗开关被打开,浮现出印有永发电器货车的立体图像。


脑中存在的作案车辆与眼前车辆有两处明显不同,一是车牌不同,二是没有永发电器标志。


但有两处相同,一是车型和颜色相同;二是车屁股上有两块椭圆形的补漆,颜色、位置和形状与作案车辆尾部的补漆完全一样。


与当年参加电视节目《超级找碴王》相比,找到脑中车和眼前车的相同点简直是小菜一碟,侯大利肯定眼前车便是诈骗犯开的那辆货车。


这真应了一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等到小巷稍稍宽一些,侯大利轰了油门,越野车轰鸣一声,与货车并排。


侯大利扭头骂道:“你他妈的开快点,堵了半天!”


货车司机四十来岁模样,没有小胡子,也没有戴太阳帽。


他听到骂声,扭头呸了一声,道:“你他妈的没长眼,这条路只有这么宽。”


侯大利指着货车司机,道:“下来,老子今天要收拾你。”


货车司机只以为对方是路怒症,压根没有料想到对方是警察。


他刚从劳动队毕业,操着一根扳手跳下车,蛮横地道:“开越野车就了不起,老子专治各种不服!”
“老子才专治不服。”侯大利跳下车,嚣张地用手指着对方。


他用这种姿态麻痹了对手,然后乘其不备,扭住对方手腕关节,猛然反向用力。


货车司机来不及反抗便被压在地上,如杀猪般叫了起来。


侯大利制住货车司机,不等他回过神来,道:“你在永发商场门口撞了我的狗,就这么跑了。”


货车司机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弄蒙了,脱口而出,道:“谁撞狗了?”


“前几天你把车停在永发商场,出来时,在红月亮旁边撞了一只狗,停都不停就跑。你别抵赖,抵赖我扭断你的手。”


侯大利语速很快,一步一步给货车司机下套,同时用力反扭司机手腕。


“啊、啊、啊,你轻点。”
货车司机道,“你讹人,我没撞狗。”


侯大利稍稍松了松劲,道:“肯定是你撞的。车上还有包装箱,我看得清清楚楚。”


货车司机见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道:“红月亮那边装货的车多,凭什么就说是我撞的,你认错人了。”


除了车屁股上两块椭圆形补漆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此货车司机诈骗。


侯大利一直通过语言来试探自己是否判断失误,从货车司机的对答以及这人的相貌气质综合判断,货车司机绝对是诈骗犯。


看热闹的人在江州大地上永远存在,平时处于隐身状态,一旦有事,立刻跳出来,围在一起看热闹。


侯大利果断取出手铐,铐住货车司机。


得知眼前人是警察,货车司机反而嚣张起来,嚷道:“没有证据凭什么抓人?违反人权哪,我要投诉!”


此事做得十分鲁莽,但是战机稍纵即逝,侯大利没有准备停手。


他正在给李超打电话,大街传来长串的警笛声,好几辆闪烁警灯的警车风驰电掣地开进支路,气势惊人。


货车司机一张嘴合不拢,道:“这位警官,屁大一点案子,来这么多警车,太夸张了吧。”


侯大利眼见众多警车,最初瞬间也觉得不可思议,随即明白某个地方肯定有大案发生。


他正愁没有可靠证据锁定货车司机,不料货车司机被一串警车吓住,主动认罪,不禁心内窃喜。


货车司机苦着脸道:“这位警官,我现在交代应该可以算自首。我还检举揭发,糖厂保险柜是大麻子做的。”


几辆警车停在小巷,着装警察和便衣警察匆匆走过,正眼都没有瞧两人。


走到最后的着装警察还嫌侯大利的越野车挡道,道:“越野车和货车挪一挪,别挡路。”


他看到侯大利亮了证件,又瞅了一眼被铐住的犯罪嫌疑人,略为点头,匆匆而去。


朱林支队长和另一个稍胖的警官走进支路。


朱林经历了无数大案要案,练就了一副钢铁心肠,面无表情,行走如常。


他见到侯大利,停下脚步,道:“你怎么在这里?”


侯大利上前报告情况。


朱林看了一眼戴铐汉子,“嘿”了一声,道:“土孙,是你呀,几进宫了?”


土孙尴尬地笑道:“朱警官,三进宫了。”


朱林还是年轻民警时就曾经抓过绰号“土孙”的惯偷。


岁月荏苒,小警官变成朱支队,土孙三进宫后变成了老贼。


朱林知道土孙狗改不了吃屎,还是语重心长地道:“三进宫了,你准备一辈子待在监狱?”


土孙憨憨地笑道:“等年龄大了,还真想待在里面,作息有规律,生活有保障,看病不要钱,饮食很健康。”


朱林扫了侯大利一眼,道:“案子办扎实。”


土孙这时也明白这些警察不是为了自己,暗自后悔刚才说漏了嘴,又开始叫嚣,道:“警官,你凭什么抓我?我在劳动队是学过法律的。”


侯大利瞪眼道:“你少废话,不要给脸不要脸!”


土孙笑嘻嘻道:“刚才说的话作废呀,没证据,你们不能乱抓人。”


等了一会儿,李超开车来到支路。


侯大利按捺不住好奇心,给李超耳语几句后,沿着诸位刑警行走方向,来到案发现场。


案发地现场勘查工作还没有结束,不少人站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


听了会儿议论,侯大利返回支路。


“什么案子?”
“师父,一个年轻女老师遇害。”
“唉,又一起命案。你以后经历的案子多了,压根不愿意到案发现场。走吧,到土孙家里去看一看。”
土孙又开始喊叫:“你们有搜查证没有?公安不能带头私闯民宅。”
“少说废话,到时候会给你手续。”李超加紧了手铐,将土孙丢进警车。
李超、侯大利以及跟随前来辨认丢失货品的厂方发货员在土孙家中找到冰箱和电视,又在楼下小卖部找到正在使用的冰柜。


小卖部老板得知这是赃物,吓得脸发白,结结巴巴地解释:“孙卫兵是老邻居,大家都知道他是小偷。这人缺点很多,好处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不害老邻居。”


李超严厉地道:“他为什么要给你冰柜?你涉嫌销赃。”


“孙卫兵家的老爷子帮过我家不少忙,虽然在赊欠东西时让他签字,我也没有让他还过。前些天他说送我一台冰柜,抵以前欠的钱。”


小卖部老板被吓得不行,找出了一个旧本子,上面全是孙卫兵赊欠东西的签字,时间可以追到七八年前,数目不小。
厂方发货员原本以为能够马上拿到被骗货物,得知二中队要将冰箱、冰柜和空调拉回驻地,脸色很不好看,嘴里不停嘀咕。


李超见惯这等事情,装作没有看见。


侯大利年轻气盛,大声斥责道:“冰箱、冰柜和空调是赃物,也是破案的重要证据。案子走完流程,肯定会依规还给你们。我们费尽心力帮你们追回财产,你不仅不感谢,反而甩脸色,有没有良心?”


作为富二代,他思维还有盲区,总认为这点货款不值一提。


而对厂方发货员来说,既有钱的问题,也有责任的问题。


厂方发货员哭丧着脸辩解道:“侯警官,我没有甩脸色。拿不回东西,我要被扣钱,要被扣惨,搞不好饭碗要丢。”


李超和了稀泥,好言劝厂方发货员配合完成拆卸工作。


回到二中队,丁浩很高兴,又用力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你还真是变态,仅凭货车上的修理痕迹,居然真将土孙揪出来,人赃并获。”


“丁队,运气好,纯粹运气好。”丁浩手硬,力气大,打得侯大利直缩肩膀。


“看似偶然,仔细分析,说明变态工作态度认真,如果不是反复看相片,也不会记得土孙车辆的细节。”
丁浩表扬了两句,收掉笑容,道,
“不过你这种做法很冒险,如果没有找到赃物,那可真不好办。这种事只能做一次,不能有下回。
除此之外,我总感觉土孙没有这么聪明,不能设计如此简单又有效的作案手法。
江州诈骗犯罪行为人有两个明显特点,一是作案人多是惯犯,二是喜欢团伙作案。


讯问土孙时,要有意挖一挖有没有其他同案犯。”
土孙一口咬定,绝对没有其他人,就是一个人干的。


侯大利做笔录时仔细观察孙卫兵,得出结论:孙卫兵谈到一个人作案时眼神飘忽不定,不愿意直视办案民警,说假话的可能性极大。
第一次讯问结束以后,侯大利在值班室里翻阅以前拷贝的视频。
土孙应该来踩过点,踩过点就得留有痕迹。
侯大利反复翻看红月亮提供的视频时,果然发现土孙身边有个年轻人。
看到这个年轻人,侯大利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土孙身边的年轻人是高中校友,曾经追求过杨帆的陈雷。
发现陈雷后,侯大利如进入折叠空间,瞬间被拉回杨帆失踪的日子。
他愣了一会儿神,又将注意力转到案子上:陈雷有前科,又与土孙出现在现场,团伙作案嫌疑陡然增加。


当前难点在于视频只能证明土孙和陈雷在现场出现,并不能证明陈雷作案。


土孙明显不是意志坚强的人,很快就将作案细节交代得清清楚楚,与事发时的情况严丝合缝,唯独涉及陈雷时咬死一点:陈雷到江阳区是喝土孙大哥的生日酒,对自己作案之事一无所知。
经过调查,当日土孙的亲大哥确实办了五十酒,办酒席地点是距离永发电器不远处的永发酒楼。
酒宴十四桌,在酒楼大厅。
陈雷作为土孙的朋友,过来喝酒在情理之中。
案子到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可以结案。
但是,在视频中出现的刑满释放人员陈雷着实可疑,不去碰一碰,侯大利实在不甘心。
他向丁浩说明理由,请求在案件移送检察院之前,对陈雷进行一次侦查询问。
丁浩同样觉得土孙应该有同伙,同意由李超和侯大利找一次陈雷,如果没有新线索,就此结案。
照例,由侯大利开警车。
李超坐在副驾驶位置,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他侧过脸来打量侯大利,问道:“你对陈雷有强烈兴趣,是什么原因?”
侯大利道:“土孙是土贼,撬门还行,要干净利索地作这次案子,脑子还缺了根弦。陈雷和土孙一同蹲过牢,共同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李超摇头道:“我是混了这么些年的老刑警,直觉告诉我,你对陈雷兴趣很大。没有理由,就是直觉,你的神情、语气和身体语言等诸多方面都告诉了我这一点。”


“我和陈雷以前是校友。他在高中牵涉到摩托车偷盗案被判刑,当时引起轰动。我是实习刑警,怀揣一颗满是激情的红心,当然有很高的破案积极性。”


侯大利是实习警员,此时还不愿意轻易谈起杨帆案。


李超撇了撇嘴巴,表示不信。


这时,他怀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是杂牌子,声音响得如座机开了免提。
胡秀在电话里一顿埋怨,严令李超尽快回家。
李超顾不得侯大利在身旁,唯唯诺诺。
挂了电话,李超忘记了刚才的话题,摆出师父架子,教训道:“你别偷笑,刑警忙起来顾不上家,屋里屋外全靠老婆撑起。我们对家庭有很多愧疚,只能服从管教。这不是怕,是爱。”
侯大利道:“我理解,是真理解。”
李超却认为徒弟在敷衍,道:“你才入行几天,理解个屁。等你讨了老婆,几天不回家不接电话,你就知道厉害了。”
说话间,车开到陈雷所开公司,公司名字很怪,叫江州雷人商务公司。
陈雷一米七左右,很瘦,文静秀气。
看过李超证件,陈雷客气地将其带到豪华的会客厅。
会客厅里空调很足,还有一个漂亮小妹坐在茶具后面,为客人服务。


客人坐下,陈雷瞅着侯大利,道:“毕业了?”
侯大利道:“还没有毕业,在二中队实习。”


“人的命真说不清楚。侯大利当初在学校成绩比我差得多。我不是吹牛,混社会也没有耽误学习,成绩还真不错。谁知道侯大利居然考上了山南政法。我从劳动队刑满释放,读一个社会大学。”
经历过劳动改造的陈雷彻底脱去了学生的青涩,目光中有着同龄人没有的阴沉。


开场白结束以后,李超嘴角下拉,冷漠中带有严肃,完全没有在同事面前稍显滑稽的表情。


陈雷谈话时始终神情平静,态度诚恳,承认如下两点:
一是与土孙是同劳,关系不错;
二是和土孙到永发商场附近喝过酒。


一小时后,李超和侯大利离开了公司。
上车后,李超道:“你是什么感觉?”
侯大利道:“所有细节全部吻合。”


“案子只能这样,你准备写结案报告。结案报告对你们这种菜鸟很有用处,不仅是完成任务,更是对思维的训练。整个案件的人物、时间、地点、起因、经过和结果,作为刑侦系学生,你应该懂吧。”


“明白。谢谢师父。”侯大利在刑侦系学了不少书本知识,知识和实践有很大差距,还真得由李超这种老刑警来领路。


“谢个狗屁。我是你师父,这点责任还是要尽的。”
李超又自嘲道,“我回家见你嫂子,准备跪搓衣板。还是你这种单身男刑警最爽,无牵无挂。”


“师父,虽然陈雷说的全部吻合,我还是觉得他有问题。土孙没有能力设计如此恰到好处的骗局。这个骗局看起来简单,实则很巧。”


“刑警不是万能的,很多案子都破不了,你对此要有心理准备,否则迟早会有心理问题。当刑警不能太敏感,过于敏感会累死,甚至情绪和精神出问题。当然也不能丢三落四、麻木不仁,得在中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陈雷肯定在窗内,望着我们冷笑。”侯大利闭上眼睛,想象着陈雷站在窗口的画面。


在他心中,陈雷始终没有脱去杀人嫌疑。
他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其实都有破绽可寻。


“没有这么神吧?”李超从车窗伸出头,果然看见陈雷站在窗边,道,“丁队说你是变态,确实有点变态,祖师爷确实赏你吃刑警这碗饭。”


窗边,陈雷俯视警车,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他将侯大利的号码记在手机上,默念几遍。


侯大利是猫,他是老鼠,猫和老鼠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朋友,或者一半是敌人一半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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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积压的六件杀人案
永发商场的案子确实与陈雷有关。

当时,陈雷和土孙吃过饭后在茶楼喝茶,茶楼窗子正好面对永发商场。土孙刚刚刑满释放,抱怨家里穷得没有电视、电冰箱等家用电器。


陈雷指着永发仓库道:“那是一个提货点,随时可以提货。”


陈雷很小就参加盗窃。第一次是在初中,当时利用年龄小和个子小的优势,专职望风。
第三次盗窃的地点就在永发电器。
作为望风者,他多次踩点,对永发电器周边情况非常熟悉。
从监狱出来,他由单纯的盗窃技能选手变成了十项技能选手,技能多了以后便很鄙视盗窃,认为盗窃只适合土孙这类人。
他试图建立自己的江湖,有了江湖,一切随之而来。


他在监狱时得到一个大哥传授保险丝经验:所有案子都必须有保险丝,这根保险丝起作用的关键点是手下犯案时必须咬牙认罪,让案件中断于此。


这名大哥曾经名动江湖,在监狱里还搞掉了一个乱咬牙的家伙,大哥也因为此事被直接敲了脑壳。这事强烈震撼了陈雷。
如今,他为人处世处处以关老爷为号召,讲义气,耍豪爽,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


凡是走得近的兄弟都知道陈雷反复说过的话:谁犯事都各人背起,如果敢把兄弟扯出来,不仅是丢命,还得殃及父母兄弟。


土孙和陈雷关系近,知道陈雷表面温和,实则心狠手辣。


这次被警察抓住以后,土孙脑子里一直回忆起陈雷说起过的血案,一个字都没有朝陈雷身上扯。
警车走远,消失在人群。
陈雷慢慢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思绪回到以前。
当年杨帆是学校的明星,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校花,清纯,美丽,犹如小龙女一般,赢得无数男同学青睐。


陈雷年龄很小就行走江湖,算是学生中的异类。
无论他再异类,终归是少年人,天然爱慕美丽少女。
他不仅写了情书,还多次当面献花表达爱情。


监狱几年时间里,陈雷躲入被窝自慰,仍然以杨帆为幻想对象。


想起往事,陈雷心情糟糕起来。他不愿持续阴郁下去,强迫自己把思路集中在侯大利身上。
高一时期的侯大利是纨绔子弟,不值一提。读了政法大学后,侯大利气质变化很大,目光冷静,如刀子一样刺人。


侯大利将李超送回家,掉转车头,来到最新发生杀人案的地点。


他将车停在距离案发地点稍远处,来到一处江湖菜馆。
在铐住土孙之时,他对不远处的江湖菜馆有点印象,觉得装修还不错。
进入江湖菜馆,点了麻辣鱼和辣子鸡,味道当真很棒。


侯大利与女服务员很快聊在一起。
提起凶杀案,女服务员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是敲脑壳死的,先奸后杀。不,是先杀后奸。好恐怖,好恶心。”


侯大利又问:“女孩多大年龄?”


女服务员道:“太惨了,死的那人叫陈凌菲,长得挺漂亮。她是刚参加工作的老师。这件事以后,我绝对不敢上夜班了。”


侯大利以聊天的方式询问了遇难女孩的基本情况,比如头发什么颜色、衣着习惯、是不是江州本地人等问题,不知不觉就从女服务员那里问到许多细节。


他如今只是二中队的实习刑警,没有资格接触由支队重案大队侦办的重案。
旁敲侧击打听这些事,更重要的原因是想寻找当年杨帆落水的蛛丝马迹。


死者是年轻女性,这是与杨帆的最大相似点。既然有相似点,他就想多了解情况。


侯大利脑海中浮现出杨帆落水时朱林讲过的话,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色彩、声音没有任何改变,如新发生一样。


记忆不失色,让他承受了更多痛苦。江州这些年积压了五起没有线索的杀人案件,朱林为此承受了巨大压力。


侯大利几年前见到朱林时,朱林还是身材笔挺的刑警支队长。七年时间弹指而过,朱林明显有了老态,头发花白,背也略略驼了。


市刑警支队长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外人只见到刑警支队长威风八面的模样,却很难看到刑警支队长破不了案时的沮丧神情。此刻,朱林正和一位更老的刑警相对而坐。


退休两年的主管刑侦副局长老姜扭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道:
“几件案子都找不到有用线索,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这几件案子就是一个人做的,这才能做得干净利索。”


“唉,陈凌菲案搞不好又要成积案。若真是这样,我无脸坐在刑警支队长的位置上,得让贤。”朱林头靠在椅子上,浑身疲惫。


这六件杀人案都没有明确侦查方向,又不符合串并案条件。


老姜干了一辈子刑警,指挥侦破无数案件,有些案子还是国内有名的大案要案,临近退休遇到这几件看上去并不高明却又找不到突破口的案件,给其刑警生涯留下了深深的遗憾,让其始终耿耿于怀。


有近五百万人口的江州市来说,十二年时间积压六件杀人案未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社会照常发展,生活还得继续,始终牵挂案子的只有受害者的直系亲属和案件侦办人员。


老姜丢给朱林一支烟,道:“老伙计别泄气,在这个位置上才能盯住这几件命案积案。你们几个刑警头头年龄都不小了,陆续要退居二线,那么积案就有可能变成冰案,永远沉在档案里,再不会有人管了。你盯紧的那个实习刑警,水平到底怎么样?”


朱林在这些天一直陷在陈凌菲案,没有顾得上“考察”侯大利。


老姜提醒以后,便给技术大队打去电话。


问完情况,他深吸了一口烟,道:“刑侦系毕业的学生确实不一样,侯大利提供的烟屁股上确实有土孙指纹,与指纹库里的土孙指纹完全对得上。”


老姜道:“刑侦系毕业生也有笨蛋。只能说这个小伙子天生是做刑警的材料。老朱,你真要创造机会让他接班侦办那几件积案?”


朱林道:“侯大利是侯国龙的独生子,为了查明杨帆的落水真相,考上政法大学刑侦系,六年还没有放弃。


要想办下这些积案,一定得有这种咬定青山不松口的犟脾气。而且,他毕业于政法大学刑侦系,从小丁反馈的情况来看,业务能力很强。”


侯大利到刑警支队实习,除了朱林、老姜等极少数人以外,其他人并不知道其国龙集团太子的隐藏身份。


“既然如此,早点谋划,等他锻炼两三年,熟悉各方面情况以后,想办法让他办积案。”


老姜拍了一下脑袋,道,“你的想法不错,可是在现行体制下,一个年轻人搞这些积案还要全局支持,这个实在有点困难,你有具体措施没有?”


朱林苦笑道:“没有措施。让侯大利搞积案,百分之八十是空想。”


时间飞逝,侯大利顺利完成实习。


实习结束后,二中队为其举行了饯行酒。


每年都有实习警员到中队,实习警员离队时,丁浩仅仅是不咸不淡说几句鼓励的话。


侯大利这个“变态”到了二中队很快就成为办案先锋和劳模,弄得二中队队员们总是忘记“变态”只是实习警员,送行时皆将其当成了真正的战友。


2008年夏,侯大利大学毕业,进入江州刑警支队,成为一名普通刑警。


与侯大利一起进入刑警支队的还有同班同学陈浩荡。


侯大利在二大队工作,陈浩荡则进入刑警支队办公室。


侯大利最初想低调进入警队,隐去父亲的光环,专心办案。


山南著名企业家侯国龙出自江州,有诸多故事在坊间流传,流传时间久了,变成了财富传奇,所有民警都知道侯国龙的大名。


侯大利来实习时没有带档案,正式分配时就有档案要进入公安局,低调是奢望,屏蔽更是幻想,来到刑警队二大队当天就有诸多队友询问其爹是不是侯国龙,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又有好奇队友询问:“既然是侯国龙的儿子,为什么要来当刑警?”


潜台词就是“脑壳有病”。


局长关鹏打电话给朱林,道:“老朱,新分来的侯大利是侯国龙的儿子,以前在二中队实习。”


朱林装傻,道:“政治处应该最清楚这事。侯大利实习之时,政治处只是提供了一个名单,江州姓侯的这么多,我怎么知道是侯国龙的儿子?他真是侯国龙的儿子吗?”


李超得知侯大利的爸爸是侯国龙,电话里发了火,对于徒弟以前的“欺骗行为”表示愤怒,要求赔偿精神损失。


侯大利知道无法给每个人解释真实原因,所以一概不解释,只说自己喜欢当刑警,这难道不行吗?包括请丁浩和李超吃饭时,他也是如此回答。


在单位可以如此回答,面对父亲之时,侯大利就不能说假话了。


前往江州刑警支队报到的日子,侯国龙推掉所有活动,在家里备下饭菜,与儿子单独面对。


“国龙集团已经是现代企业,真要能掌控企业必须投入时间。你把最宝贵的时间花在刑警队,以后谁来继承家业?你爸是老派的人,把辛苦做下的企业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也不甘心。”
侯国龙给儿子倒了一杯酒,喝着小酒,试图劝回儿子。


他知道这是堂吉诃德式的努力,但是不努力一把,实在不甘心。


侯大利道:“我或许是偏执症吧。等我抓到杀害杨帆的凶手,立马辞职,回到国龙集团。”


“如果当年刑警的判断没有错,如果杨帆真是意外事故,你肯定抓不到凶手,因为本身就没有凶手。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你要永远当刑警?这种情况发生,你的偏执还有没有意义?
除非你是真正喜欢当刑警,那又另当别论。人生很短暂,最重要的决定往往是在不经意间做出来的,就好比当初我瞒着你妈辞职,辞职之后,我们的人生其实发生了重大转变。你现在同样如此,现在做出的决定会影响你的人生走向。”


侯国龙知道儿子脾气,彻底放下了父亲的架子和国龙集团掌舵者的权威,以朋友的身份与儿子平等谈话。


他提出的观点都是其人生感悟,每一条都很简单,蕴含着其对生活的体悟。


“爸爸,谢谢你能说这些。我暂时只能这样想,我还年轻,有重新开始的本钱。”


对侯大利来说,人生被划分成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杨帆遇害之前的人生,
第二部分是杨帆遇害之后的人生。
两部分人生看似是连续的,没有区别,但侯大利本人清楚,当看到泡在水中的杨帆尸体那一刹那,他的人生发生了永久的实质性的改变。


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以前的侯大利,而是一个带有创伤的侯大利。
创伤深入内部,最初不明显,随着时间延续,创伤如一棵小树开始发芽,渐渐长成参天大树。如果不能找到凶手,侯大利的灵魂将无处安放。


至于是否出现杨帆真是意外事故的情况,侯大利固执地不去考虑,坚信自己的判断。


母亲李永梅曾经说过他这样做就是一场人生豪赌,并问他为了一个还没有和他结婚的女人是否值得。


侯大利不知道是否值得,只是顺从本心,投入一场有可能并不存在的侦破工作中。


侯国龙实在无法理解儿子的选择。
按照他的思路,要让公安局抓杨帆案的方法很多,根本不用本人亲自出面。


他再一次说服儿子失败以后,心情比失去一个大生意伙伴还要糟糕。


作为行动派,侯国龙很快就从沮丧中走出来,打通了夏晓宇的电话。


“大利脑袋完全锈掉了,分不清好歹,抓不住重点。你要想办法让侯大利在刑警队坐冷板凳。”


“老大,既然如此,干脆就不让大利到刑警队。”
“若是进不了刑警队,他会猜到我们在做手脚。让他坐冷板凳,打破对刑警的幻想,最后知难而退。更重要的是坐冷板凳不用上一线,总能减少些危险。”


“老大,我明白了。这事不违法,也不违反政策,就是家长关心子女,走走后门,容易办。”
夏晓宇是国龙集团在江州的代理人,人脉深厚,办理这类事轻车熟路,十分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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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欢迎刑侦系高才生
如何安排侯大利和陈浩荡具体工作,刑警支队领导班子产生了分歧。

朱林翻看侯大利和陈浩荡的档案,道:“去年和前年,我们想要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的学生,结果没有招到。今年不错,山南政法刑侦系一下子分来两个。这两人都不错,各有特点,陈浩荡是学生干部、党员、校级三好学生。侯大利不是党员,也不是学生干部,但是学业很优秀,实习期间深受好评。”


支队政委洪金明调侃道:“这个侯大利藏得深,实习期间居然不暴露自己是侯国龙的儿子。”


朱林将两个档案推给他,道:“老洪,你是政委,提方案。”


洪金明道:“陈浩荡在大学期间入了党,还是学生会干部,应该不错,我建议分到办公室。办公室这些年来人员老化了,应该有新鲜血液。”


朱林最看重的是侯大利,有意将其培养成江州新一代刑警领头羊,还将破积案的重任寄托在其身上。


他在班子成员面前隐藏了真实想法,道:“侯大利如何安排?”


洪金明不停翻看侯大利的档案,道:“干脆将侯大利分到一大队。他的身份有点特殊,一大队好多子女没有工作,侯大利到了一大队,解决子女工作问题就易如反掌。”


“政委,一码归一码,不能扯到一起。”


副支队长、重案大队大队长宫建民明确反对将侯大利分到重案大队,理由很充分:“不同地市的刑警支队内设机构不同,但是不管如何设置,一大队肯定是重案大队,这说明一大队的重要性。一大队是重案大队,办的都是大案要案,面临的危险也多。


恕我直言,侯大利是侯国龙的儿子,这种富家子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不能为队员挡子弹,我很怀疑。不仅是我怀疑,队员们都有这个怀疑。


而且按江州惯例,要想调到重案大队,必须有三到五年工作经验,现实表现优秀,业务能力突出,才有资格进重案大队。不管侯大利是不是真有本事,都得先锻炼几年再谈到重案大队工作的事情。”


朱林道:“老洪,你说。”


“侯大利在二中队实习时,表现得不错。但是老宫的担忧也很有道理。我建议将侯大利放到二大队,先让他搞情报资料。这是专业性较强的工作,正应该由高学历人才来负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若真是一块好钢,迟早会用到更重要的岗位上。”


洪金明长得白净,微胖。白净和微胖总是让人产生他一直在机关工作的假象,实际上洪金明是从中队长、大队长、副支队长一路干过来的,标准刑警领导经历。


洪金明这个建议有些出乎朱林意料。他没有马上答话,略为斟酌,同意了政委的建议。


侯大利身份确实特殊,让其坐一坐冷板凳,可以磨炼其心性。若是过得了冷板凳这一关,那就可以更好地委以重任。


考虑到这一层,朱林说道:“我同意政委和老宫的意见。请政委分别与侯大利和陈浩荡谈话,帮助两人尽快转变角色,适应由刑侦系学生到刑警的转变。”


从现实情况来看,在刑警支队从事情报资料收集整理工作的专业人员立功受奖机会少,工作机械枯燥,所以很多刑警都不愿意做这事。实际在岗的专业人员可用两个字分别概括,一是老,二是病。


为了让侯大利接受安排,洪金明特意做了谈话预案,准备先谈侯大利在实习期间表现,表扬一番;然后再谈刑事犯罪情报工作的重要性,特别是当前互联网时代情报工作的新特点;最后宣布支队的决定。


侯大利接到通知,来到政委办公室。他安安静静地听政委讲了半小时后,平静地道:“政委,我是到二大队吗?”


洪金明脸上带着笑容,亲切地道:“嗯,你到二大队工作。这是支队班子研究决定。”


侯大利道:“政委,我明白刑事犯罪情报工作的重要性,会认真做好工作。”


对方身份特殊,却又如此配合,反而让洪金明觉得疑惑,仔细观察侯大利表情,又不是说反话。


他再次解释道:“刑事犯罪情报工作非常重要,特别是当今这个时代,情报工作是大部分案侦工作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如今全省情报资料工作都存在资料传递渠道不畅、信息量少、信息应用不充分等问题,正需要你这种高学历人才。


当然,你是二大队的刑警,除了专门收集和整理刑事犯罪情况工作以外,也要做大队领导交办的事,包括参加行动。


我再说明一下,收集和整理刑事犯罪工作和重特大专案特情的管理教育工作是两码事。”


“政委,请组织放心,我会认真工作。”侯大利很干脆地表态,没有任何与组织讨价还价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不满。


情报资料收集和整理工作对于很多人是鸡肋工作,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好工作。


原因很简单,这个工作有利于他收集整理与杨帆案件类似的案件,正是求之不得的好岗位。


谈话结束后,洪金明亲自带着侯大利来到二大队,将人交到二大队叶大鹏手里。


侯大利知道自己作为侯国龙的儿子来到刑警支队工作,在最初一段时间肯定会被当作怪物。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对任何同事的异样眼光都不在意,坦然面对。


“欢迎刑侦系高才生到二大队呀!我和二中队老丁是警校同学,他对你评价不错。等有空了,我们喝杯酒。”


叶大鹏又道,“听说你散打不错,我们二大队有追逃的任务,你得有思想准备。”


侯大利挺了挺胸,道:“随时听安排。”


叶大鹏转身下楼找朱林,叫苦道:“支队长,你怎么把一尊菩萨弄到二大队来?侯国龙是全省首富,我实在不敢让侯大利冲锋陷阵。”


朱林瞪着眼,拍桌子,道:“侯大利在丁浩手下时就能冲锋陷阵,凭什么到了二大队就不能了?侯国龙是企业家,什么时候企业家能管到刑警队了?侯大利就是一名新入职的刑警,该怎么用,就怎么用。你若不能用好刑侦系毕业生,那是你的失职。”


叶大鹏上楼,经过资料室时,看见侯大利正在擦桌子。


刑警支队二大队位于刑警支队办公楼的第四层,第四层最西端的角落便是资料室。


侯大利和另一个还有三年就退休的老同志共用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就在资料室旁边。老同志临近退休,请了病假。


侯大利擦去桌上浮尘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如进入宝库的大盗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资料室。


资料室有一台孤零零的电脑,还有二十排装档案的柜子,柜子上标有年份,以及人员资料、案件资料、刑事犯罪线索资料、样品资料和为需要建立的其他刑事犯罪情报资料等大类来分别建档。


侯大利逡巡在资料柜前,随手拿出档案材料。每一本厚实的档案都封存了一段特殊的历史,打开档案,一段血淋淋的历史便跃然而出,带着血腥味。


转了一圈,他找到实习期间抓捕土孙时偶遇的陈凌菲案。陈凌菲案只有薄薄的基础材料,基础卷宗仍在一大队。


“变态,你怎么被分到了这里?”陈浩荡已经到刑警支队办公室报到,抽了个空,从二楼到四楼,与老同学见面。


陈浩荡和侯大利在校期间关系一般,没有矛盾,也没有特别深的交往。他原本想留在省厅,结果失败,退而求其次,来到第二大城市江州的刑警支队。


“这里不错呀,我挺喜欢。”侯大利当刑警不想升官发财,专注于破案,所以思维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陈浩荡半边屁股坐在桌上,用左腿撑着地:“你爸是在江州发迹的,关系深厚,想办法调到局办或者政治处,以后发展肯定快。”


侯大利毫不客气地给了陈浩荡一个白眼,道:“我们学刑侦的到刑警支队工作是正途,跑到局办有个屁用?”


“你是家庭环境太好了,不食人间肉糜。政法大学刑侦系只有我们两人在江州,以后要互相照应。”


陈浩荡之所以选择江州刑警支队是研究了省厅历届领导履历的结果,省厅领导有三分之一在江州任过职,没有进省厅,来到江州,算是曲线进步。


陈浩荡不敢多耽误,聊了几分钟,下楼。


侯大利追到门口,道:“‘变态’这个绰号,到支队就不要用了。”


陈浩荡回头笑道:“晚了,我已经说了你的绰号。大家都说这个绰号取得不错。”


资料室在西端角落,来往的同事很少,非常安静。


侯大利翻了一会儿老旧卷宗,又抬头望天花板。看完天花板后,他拿起手机,找到唯一还在联系的一中老同学金传统,委托他约几个同班同学小聚,特意还点了李武林的名字。


李武林当年给杨帆写过情书,杨帆落水之后被列为嫌疑人,经调查,排除嫌疑。


侯大利想直接接触当年追求过杨帆的同学,寻找蛛丝马迹。


江州一中是全市重点中学,一班是重点班,班上同学大部分考入985或者211学校,毕业后回江州的并不多,只有六个。李武林考入山南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江州一中教书。


金传统是唯一没有达到二本线的,干脆到澳大利亚留学。留学四年皆在华人圈里混,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他回国后进入家族企业,目前是正儿八经的小金总。


当晚原本准备请六个同班同学吃饭,结果除了本班六人以外,还来了七个外班同学,且以漂亮女同学为主。女同学都精心打扮,或清纯,或性感,各自展现最有魅力之处。


宴请之地安排在国龙集团下属的江州大饭店,里面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可以不出酒店玩尽兴。席间,同学们喝得爽快。


晚饭后又开了一个豪华包间,玩得很嗨。凌晨两点,聚会才结束。


侯大利喝得不少,没有回高森别墅,在饭店要了一个大房间。他进入房间,到卫生间将酒全部吐出来,脸色阴沉地在房里转圈,将李武林的最新面容嵌入头脑中,反复琢磨。


这一次同学聚会,李武林喝醉以后,抱着侯大利大谈对杨帆的相思之情,反复感叹自古红颜多薄命,直言杨帆出意外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无心学习,所以最后只考了山南师范大学。


从酒后言行来看,李武林仍然对逝去多年的杨帆念念不忘。放在桌上的手机闪烁起来。侯大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见是一个女同学杨红的电话,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杨红发了一条短信:“大利,你在哪里?我想和你见一面。”


杨红算得上漂亮,今夜特意穿了低领长裙,挂了闪亮的项链,在灯光下很是性感迷人。


侯大利知道杨红对自己感兴趣,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回短信。


杨红喝了不少酒,微醺,坐在酒店停车场的车里,给侯大利打电话发短信。她等了半小时,没有收到回音,这才离开酒店。


早上起床,侯大利正在餐厅吃早餐,酒店副总顾英过来打招呼,特意提出:“你平时一个人在江州,也别回高森了。在饭店开一个房间,吃住都方便。”


侯大利委婉地拒绝了。在江州大饭店时,侯大利就真是“太子”,有无数人忠心耿耿想为其服务。


开车进入刑警办公楼,他立刻就由太子变回普通刑警,开始整理沉寂的刑事犯罪情报资料。杨帆之死被定性为意外事故,在资料库中没有任何与杨帆有关的资料。


侯大利埋头于资料库中寻找与杨帆案相类似案件,希望能顺藤摸瓜,牵出杨帆案。基于此,他将目光集中到陈凌菲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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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犯罪现场分析
受害人陈凌菲,一个参加工作两年的女教师。

侯大利本职工作就是收集整理刑事犯罪情报,对此案产生兴趣以后,便以收集整理犯罪情报资料为名,到支队档案室将此案卷宗按程序调了出来。


刑事案卷分为诉讼卷(又称正卷)和侦查工作卷(又称副卷)两大部分。


诉讼卷主要包括对外使用的法律文书和证明案件事实的证据材料,组装后随案移送人民检察院,供诉讼使用。


侦查工作卷主要包括不对外发生法律效力的内部审批文书、案件研究记录以及有保存价值但是不须作为刑事诉讼证据使用的其他材料,装订后存档备查。


反复阅读正卷和副卷,侯大利将陈凌菲案牢牢装进头脑里。从工作职责来说,他主要工作就是收集和整理工作,并没有要求侦办案件。


详细看罢案卷以后,他主动将自己带入案件之中。


案情如下:陈凌菲母亲晚餐后,来到陈凌菲新房,发现女儿躺倒在血泊之中,陷入昏迷状态,抢救无效,死亡。


警察闻讯来到案发现场时,医务人员已经提前来到,数名医护人员进入现场,对昏迷中的陈凌菲进行了挪动;陈凌菲母亲和父亲在现场,对现场也有扰动。初查后,警方有两种意见。


第一派意见是陈凌菲所住楼房是两层楼,楼梯有二十级。


从所在楼梯角的位置来看,她失足从楼梯摔下,头部撞到楼梯,脑部受重创,意外死亡。


另一派意见则认定是他杀,原因是发现楼梯上有大量喷溅性血滴,应该是他杀。


尸检报告主要内容摘要:头后部有多次挫伤,还有割伤和撕裂;蛛网膜出血,轻到中度;背部、手腕和手部有挫伤。


尸检结论:第一,钝器多次打击头部,头部骨折,脑损伤,这是致死原因;


第二,死亡时间在晚上七点左右。


至此,他杀得以确认,刑警支队立案,重案大队接手。


刑警支队重案大队出现了第二次争论。


一派认为是陈凌菲的未婚夫代小峰杀了陈凌菲。经查,陈凌菲遇害现场的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迹,更接近内部人作案。


多数谋杀案都来自最亲近的人。夫妻天天见面,若是有矛盾,则慢慢堆积,由爱转恨的结局就是行凶。所以,他们首先将怀疑目标锁定在代小峰身上。


另一派则认为不能排除凶手是外来人员。因为陈凌菲与男友正在筹备婚事,刚装完新房,双方感情很好,男友代小峰没有杀人动机。


更关键的是代小峰没有作案时间。


经调查,代小峰在案发当日一直在城西办公室加班,有多名同事可以做证。


具体来说:下午五点半,代小峰安排晚上七点开会。同事们五点半便出去吃饭,代小峰肠胃不舒服,没有吃饭。同事们于六点二十分左右回来,代小峰仍然在办公室。


虽然从五点半到六点二十分这一个区间有五十分钟,但是在晚高峰期间,代小峰绝无可能从城西办公室到城东的家,又从城东的家回到城西办公室。案件陷入僵局,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


侯大利反复研究卷宗后,决定重建犯罪现场。


陈凌菲案件现场透露的信息远远超过杨帆案里的信息,若是这个案件都无法侦办,那么杨帆案件更难。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核实代小峰从城西办公室到城东的家需要多少时间,从城东的家到城西办公室需要多少时间。


锁定犯罪嫌疑人有三大链条:
一是犯罪嫌疑人和受害人的联系;
二是犯罪嫌疑人和犯罪现场之间的联系;
三是受害人和犯罪嫌疑人之间的关系。


犯罪嫌疑人和犯罪现场之间的关系主要包括时间关系、空间关系和证据关系,代小峰被排除在犯罪嫌疑人之外的最核心理由是他不具备作案时间。


代小峰的同事证实:由于公司要加夜班,当天下午五点半左右,同事们集体吃晚饭,代小峰身体不舒服,留在办公室。


有同事证明,这一段时间代小峰胃部都不舒服,在吃药。


傍晚六点二十分左右,同事们吃完晚饭回办公室,代小峰仍然在办公室。


七点钟,所有人在办公室开会。


第一次实验是在10月9日傍晚六点,全城交通最繁忙的时间。侯大利从代小峰在城东的家出发,开向城西办公室。


经过跨江州河的江州二桥时,发生了交通堵塞,直到七点半钟,车才到达代小峰所在城西办公室。从城西办公室出发,回到城东的家,花了四十五分钟。


第二次实验是10月10日下午五点四十分,侯大利从城西代小峰办公室出发,跨过江州二桥,回到城东家,用时约为四十分钟。


侯大利在城东代小峰家楼下停留二十分钟,又开车回城西代小峰办公室,这一次在桥上被堵,用时一小时十六分钟。


两次实验以后,侯大利基本确定代小峰没有作案时间。


重案大队侦办民警认定代小峰没有犯罪时间,基本靠谱。


侯大利所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犯罪现场分析。案发时间距今有一年时间,侯大利只能尽量利用现有证据。这取决和受制于刑警支队技术室的现场勘查水平,能否有收获很难说。


通过翻阅卷宗留下的七十四张相片、文档、图表以及实验报告,侯大利手绘了现场图,在现场图上特别绘制了大量鲜血和血滴。


绘制鲜血和血滴过程中,他如画工笔一样,一点一滴将大块血液和血滴绘制在自己所做的现场图表上。这种方法来自刑侦系费教授——利用工笔画的方法还原现场。


完整的现场相片里面往往有种种细节,这些细节以各种面目隐藏起来,用工笔画法描绘则是发现细节的一种有效方法。


费教授之所以会用这种方法来还原现场,主要原因是费教授本身就是从工笔画专业转行当了刑警,再调到政法大学刑侦系任教。


侯大利没有工笔画专业水准,但是工笔画的方法恰好与他本身特点非常合拍,所以他接受了费教授的方法,开发了属于自己的三维透视图。


老师所画工笔画是平面的,他的三维透视图则是立体的,相同之处都是尽最大可能用自己的方法重构现场。


在描绘血滴时,他非常有耐心,拿起放大镜仔细数血滴,能够明确观察到的血滴有五百一十七个,大部分在台阶底部。


从底往上的第一级台阶有三百零三个血滴,往上各有零星血滴,北面墙上还有八十七个血滴。其他数级楼梯上有剩下的血滴。


另外,还有不少血迹是中空的,中空血迹意味着血滴中有空气,空气爆裂以后形成血滴中空形状。


发现了中空血迹以后,侯大利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


随后,他拿着放大镜又在墙上血迹上有了新发现:一块血迹凝固以后,上面又出现新血迹。


在地面上有一只足印,足印后面有七个滴落的鲜血。


在门框距离地面约半米处,还有半只血手印。将所有血滴呈现在三维现场图中是一个极为烦琐的工作,耗时间,费心力。


连续工作四天以后,侯大利这才完成三维现场图的绘制。


在绘图过程中,他从血迹分布及形状意识到受害者负伤以后没有立刻死亡,曾经在现场咳嗽吐血,试图爬起来,并且有走动。


最后由于受伤过重,又倒在地上,死亡。


这也就意味着死亡时间并非行凶时间,行凶时间还得往前推。


尸检报告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七点,如果前推二十到四十分钟,行凶时间就在六点二十分到四十分这个区间。但根据代小峰同事让证词:代小峰六点二十分的时候还在公司,他根本不可能作案。


侯大利和当时的办案刑警一样,在此受阻。


脚步声响起,一身警服的朱林出现在门口。他看到桌上摆开的卷宗和作图本,道:“你在研究案子?哪个案子?”


“陈凌菲的案子。资料库中只有一页材料,我调卷过来,准备录入基本情况,从血迹中发现点情况。”
侯大利认识朱林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穿上警服,颇不适应,多看了好几眼。


朱林坐下来,拿起绘图本,仔细看了一会儿,道:“这是现场图?和平常的图不一样。”


侯大利道:“根据卷宗资料,我用三维图重建现场。”


陈凌菲案是最新出现的未破命案,专案组奋斗几个月,没有突破,被迫暂时搁置。


极为逼真的三维图将朱林带到那个充满血腥气的房间,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瞬间沉重起来。


听完侯大利分析,朱林沉吟道:“你这个发现很有价值,以前专案组确定的侦查方向是以七点死亡为基准,若是死亡时间提前四十分钟,很多事情会发生变化。而且,凶手没有能够将陈凌菲杀害就离开现场,也能反映出凶手的性格特点。但是,仅仅是血迹不完全有说服力,还得重新尸检。”


侯大利道:“受害者遗体还保存着?”


朱林道:“遗体还在。冷冻费用不低,若是再不能破案,最终还得火化。受害者遗体是田甜做的尸检,仍然让她来做吧。”


侯大利接到田甜的电话,来到技术室。


田甜脸上没有笑容,冷冷地道:“再次尸检,还是和上次一样的结论,我对尸检结果负责。”


“现在的疑点是行凶时间和死亡时间不一致,能不能通过解剖来确定这一点?”


侯大利在刑侦系学过刑事法医学,只不过作为侦查员和专业法医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他知道能够通过解剖尸体确定这一点,但是自己做不了。


田甜道:“得看尸检情况。”


“从血迹来分析,两个时间点不一致。具体来说……”侯大利想仔细给女法医讲一讲他通过案卷发现的疑点。


田甜打断了侯大利的话,道:“你不必讲原因,我会独立判断。”


侯大利道:“什么时候出结果?”


田甜道:“该出结果的时候自然出结果。”


田甜态度生冷,技术还是出众的,两天后给出新的尸检报告。


在报告中有一条是“早期急性缺血性脑细胞坏死”,田甜对此的解释是:“神经元变质一般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血液循环才发生,死亡以后,生化过程就停止。也就是说,受害者不是立刻死亡,还曾有过一段时间呼吸。从神经元细胞缺血性坏死的状况来看,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小时左右。”


尸检结果与侯大利从血迹推导的结果非常接近,朱林拿到报告以后,立刻重新启动案件,并点名让侯大利参加此案。


案情分析会上,侯大利按照朱林要求,在黑板上手绘了三维视图,梳理了发现陈凌菲没有当场死亡的经过。


“血迹形态在重新构建现场的过程中往往很有用,在此案中有不同的血迹聚集,大部分是中速度血迹,包括咳嗽、头发涂抹等等。墙上的血迹有抹痕,来自多个方向,有的地方出现叠加……从这些血迹我们就能看出受害者曾经有过移动,通过此点可以判断行凶时间和死亡时间并不简单相等。”


侯大利是新入职刑警,面对一群经验丰富的重案大队老刑警并没有怯场,根据自己的发现如实分析。


朱林以前曾经设想过由侯大利来办命案积案,当初只是设想,对侯大利真实能力并没有完全把握。此时听到侯大利分析血迹,其想法变得明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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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有问题的鸭骨头
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重案大队长宫建民安排道:“第三组负责重新调查陈凌菲案。”

重案大队共有侦查员四十八人,下设八个探组和一个机动探组,两人搭档,两档一组,每组一辆警车和两台电脑,警用装备则按标准配备。


第三组组长李明满脸苦相。他手里还有一个入室抢劫案,若是重启陈凌菲案,人手实在是紧张。


朱林道:“李明,你是老刑警了,就别在这里愁眉苦脸。任务是一拨一拨来,有时紧有时松,这个我们控制不了。我知道三组人手紧,但是,我问你,哪个组人手不紧,哪个组没有案子,你说说?入室盗窃案已经有眉目,相对轻松些。把侯大利抽调过来,让他参加陈凌菲案调查。”


会议结束,李明将侯大利叫了过来,道:“你在二中队实习过吧?我们组刚从二中队调了李超过来,你就和李超一起办这件案子。”


侯大利喜道:“师父也调过来了?我在二中队实习的时候,他是我师父。”


李明道:“调令刚发,他下午过来报到。你们两人熟悉,那就好。李大嘴和你负责调查陈凌菲案,有什么线索给我报告。如果需要增加力量,可以跟我讲,统一安排。”


下午,侯大利正在研究陈凌菲案时,李超找了过来。


李超进来就是当胸一拳,道:“你这个富二代,还瞒着师父。”


侯大利笑道:“当时师父也没有问我爸是谁呀,我不能自我显摆吧?”


李超在资料室转了转,道:“资料室是刑警队的冷板凳,与其在资料室,不如到二中队。我在二中队待惯了,挺不想来。重案大队缺人,一纸调令,我不想来也得来,鼻子压住嘴巴,我是没的法。”


侯大利泡了茶,端给师父。


李超闻了闻茶香,道:“这是你自带的茶叶,高级呀!支队发的茶真是狗屎。”


侯大利从柜子里又拿出一罐茶,请师父带回去喝。


李超拿起茶叶,道:“这茶很贵呀。”


侯大利笑而不答。“徒弟孝敬一盒茶,我还收得起。”


李超又道,“我是才调来的,你是二大队借过来的,李明把这案子丢过来,说明什么?说明李明对破案没有信心。虽然说行凶时间往前提了,可是其他条件都没有变,还是一头雾水。”


侯大利下定决心要侦破陈凌菲案。


与杨帆案相比,陈凌菲案则有太多有用信息,若是陈凌菲案都破不了,那么更不用提杨帆案。


“师父,走吧,我们到陈凌菲家里看一看。”


“慌啥,我屁股还没有找到椅子。”


“屁股和办公椅都在,不会跑。但是时间拖得越久,办案难度就越大。”


“说得有道理。”侯大利下楼,开着越野车到现场。


案发以后,代小峰没有再进入新房,新房钥匙就交给了陈凌菲母亲。


侯大利和李超来到案发现场时,陈凌菲母亲已经等在门口。


陈凌菲母亲是江州师范学院的副教授,书卷气很浓,神情严肃,眉头紧锁。


她打开房门,道:“案发后,没有人进来。我总觉得你们还需要来查看现场。谢谢你们,还记得我女儿的案子。”


侯大利携带了鲁米诺试剂和紫外线灯。


在拐角楼梯处,他打开紫外线灯,能看到鲁米诺反应,血滴形状与卷宗上的基本一致。


李超在客厅与陈凌菲母亲聊天。


陈凌菲母亲聊着天,眼光不时朝向专心看现场的侯大利。


半小时以后,陈凌菲母亲忍不住问道:“这个警官在查什么?有新发现?”


李超道:“破案和科学实验一样,得反复研究。”


陈凌菲母亲摇头,道:“不一样。实验不会伤人。凶手杀了我女儿,我要给她讨回公道。”


侯大利终于收起了紫外线灯,又到门和窗前面用放大镜观察了一会儿,再来到客厅。


陈凌菲母亲道:“有没有新发现?”


侯大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陈凌菲遇害前有没有不同寻常的状况、与平常不一样的细节?”


陈凌菲母亲不停摇头,道:“以前的办案警察问过这个问题,实事求是地讲,真没有发现异常。女婿代小峰那一段时间很忙,经常加班。女儿积极备孕,反正挺正常。”


侯大利道:“你女儿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陈凌菲母亲道:“以前小时候,我要求她记日记,每天还要检查。读大学以后,她就没有再记日记了,把一个良好的学习生活习惯丢掉了。后来,有微博以后,她倒是经常在微博上写点小文章,我每篇都看过,没有异常情况。”


离开陈凌菲的家,侯大利和李超坐上车。


“重案大队都是老刑警,办案很专业。你这个新刑警能通过血迹修正作案时间点,真的很厉害了。要想进一步挖掘出猛料,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是很难。”


李超又道,“受害人的妈妈性格强势,大概是老师当久了。一般来说,强母弱女,据陈凌菲同学和同事讲,陈凌菲待人接物很温和,有时还有点傻天真。”


“师父,我们去查物证。”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每天做一点,循序渐进,才能坚持。”


“晚上请你吃大餐,把丁队和中队同事约上。”


“大餐当然可以吃,你向我们隐瞒身份,大餐算是道歉吧。”


回到刑警支队,两人进入物证室。陈凌菲案的物证摆在桌上,零零散散一堆,各有编号。


物证中有现场采集的指纹、散乱在地上的十几根头发、餐台上的杯子等等。


侯大利看过无数次卷宗,又画了现场三维视图,如今看到桌子上的物证,便利用自己独特的空间建构能力,在大脑中将所有物证还原到犯罪现场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审视虚拟犯罪现场的每一个细节,最终猛地一震,视线落在了一个物证提取袋上。


他从虚拟犯罪现场中退了出来,回到现实,那个让他感到灵光一现的证物提取袋就放在桌上。


他戴上手套,用镊子将袋子夹了起来,通过透明物证袋能清楚地看到这是一张购物小票,采购的物品是酱鸭。采购单子显示的时间很清晰:下午五点十二分。


除了对陈凌菲遇害地点相关物品提取以外,现场勘查技术人员还特意提取了餐桌上的物品,包括酱鸭骨头。


看到这几样物证,侯大利陷入沉思。


“你发什么呆?”李超问道。


李超问过两次以后,侯大利似乎才回过神来,道:“卷宗里附有代小峰通话记录,应该是四点二十五分,与陈凌菲有一个通话记录。”


李超道:“代小峰给妻子打电话,有通话记录说明不了问题。”


侯大利若有所思,只是思考得不是太成熟,暂时没有发表意见。


当晚,侯大利请江阳区二中队全体未值班人员到江州饭店吃饭。


这一次聚会,大家都正式开始叫侯大利为“变态”,这个绰号在刑警支队传播速度之快,令侯大利这个当事人都感到吃惊。


与二中队刑警们在一起吃饭,酒喝得不少,晚餐结束以后却没有加戏。刑警们普遍在家时间不多,上了案子,几天甚至十几天不回家也算正常。所以能回家的时间,大家都还尽量回家。


侯大利是单身,回到高森别墅还是一人,干脆又到饭店要了一间套房。进了套房不久,饭店副总推着一个大箱子进屋,里面装着侯大利的日常生活用品,包括牙刷、毛巾、换洗衣服。


“大利,以后就把这房间给你留下来。你一个人在这边生活,梅姐很不放心。”副总经理顾英三十来岁,保养得挺不错,是一个八面玲珑的角色,想再次劝侯大利进入饭店。


侯大利道:“我来不了几回,留着可惜了。”


顾英开玩笑道:“你用不着替公司节约,梅姐的儿子,应该奢侈一点。英姐给你解释什么叫低调奢华有内涵,一个人要有内涵,必须低调,其次要奢华。你光是低调,若不奢华,那还算不得有内涵。”


“英姐乱解释。”侯大利称呼顾英为英姐,顾英称呼李永梅为梅姐,大家各称呼各的,也不讲究。


与顾英聊天之时,不断有服务员进来,送来新鲜水果、新鲜牛奶和甜点。


侯大利习惯了被人服务,也不觉得有异。


所有人离开后,侯大利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陈凌菲微博。


陈凌菲发微博挺有规律,几乎每天都要发三条,时间长了,微博数量不少。


她的微博主要内容集中在家居、服饰、旅行上面,还有少量日常感悟。与一般女孩子不一样,陈凌菲多发风景照,很少发生活照,即使有生活照,都没有露脸。


侯大利想起陈凌菲母亲的神情,同意了李超针对母女俩的“母强女弱”评价。


陈凌菲温柔贤淑,如一朵安静花朵开在幽谷。美丽花朵刚刚开放便凋谢,这让他在黑夜中悲愤起来。微博内容挺多,侯大利看得很慢。


凌晨,看了三分之一的内容。躺在床上时,他闭着眼,一件件物证就浮现在脑海中。当鸭骨出现以后,他翻身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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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有个富二代徒弟真好
早上,离开饭店,进入刑警大楼,侯大利身上的太子光环自动退去,瞬间变回二大队资料员。

打扫完资料室,侯大利接到朱林电话。


“陈凌菲案有没有进展?”


“到现场去看了,也看了以前提取的物证。客观地说,技术室的现场勘验人员工作非常细致,水平很高。美中不足的是对物证的应用,刺刀都打开了,却没有捅进去。”侯大利答得很直接,没有隐藏自己的观点。


刑侦是科学,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他不考虑与科学无关的事情,该说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朱林神情严肃起来了,道:“这么说,你还真有进展?”


侯大利道:“不是进展,而是发现了有一条可以挖下去的线索。”


朱林道:“简单直接,不要卖关子。”


侯大利道:“物证里有一些鸭骨头,这极有可能会是突破点。原因很简单,啃鸭骨头时,鸭骨头上多半会留下人的唾液,人的唾液里含有口腔上皮细胞,口腔上皮细胞含有细胞核DNA,我们若是能从鸭骨头得到唾液检材,就可以和怀疑对象进行比对。当然,也有可能提取了唾液检材,却仍然找不到犯罪嫌疑人,但是我们至少有了一个锁定犯罪嫌疑人的重要证据。有了这个证据,犯罪嫌疑人迟早会归案。”


朱林没有表态,拿起电话,将重案大队宫建民、技术室负责人老谭叫到办公室。


老谭五十来岁,头发谢顶,听完侯大利的分析,鼓着眼睛道:“鸭骨头冷冻过,我们技术室没有能力提取类似干燥唾液。”


侯大利道:“刑警总队技术室能做,我在刑侦系时,到总队技术室参观过,这是他们的一项重要成果。”


朱林转头又问老谭,道:“当时,为什么要把鸭骨头保存下来?”


老谭道:“小林做的现场勘查,他这人就是收破烂的,每次都要提取大量物证。很多物证到底有什么用处,估计当时也没有想清楚。”


江州这几年累积了好几起未破命案,给刑警支队极大压力,若是能够以鸭骨头为突破口侦破陈凌菲案,那么就能减轻刑警支队面临的巨大压力。


朱林当即拍板道:“老谭跑一趟总队。如果他们不能做,就请他们向公安部刑侦局请求帮助。”


在等待鉴定结果期间,侯大利和李超继续调查,这一次直接与代小峰联系。


代小峰所在的公司在西城,名字叫作峰凌科技,峰凌前面的峰字是代小峰的峰,后面的凌字是陈凌菲的凌字。


公司在写字楼十八楼,侯大利和李超被带到了代小峰办公室。


代小峰办公室约为一百平方米,一大排落地窗,整个西城尽收眼底,很有气势。


在侯大利想象中,代小峰是那种戴着眼镜、身材稍显柔弱的科技人才。事实上,代小峰没有戴眼镜,体形颇为挺拔,并非文弱书生。


秘书泡茶之后便退出办公室,代小峰坐在李超和侯大利对面,道:“请问两位警官,是不是有了新线索?”


李超道:“我和侯警官在办理陈凌菲案,需要了解情况。”


代小峰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道:“为什么又换人?换来换去,每次我都得重新讲一遍。还是没有什么线索?”


李超面对事主时态度很严肃,道:“警方一直在追查,有时调整人员很正常。我有几个问题想来核实。”


侯大利暗自观察代小峰,想从其脸上表情看出异常。


在回答问题时,代小峰陷入痛苦的回忆中,低头,双手撑脸,回答问题时,不时有泪滴流下。


半小时,调查结束。代小峰所言与重案大队记录基本一样,没有新线索出来。


当代小峰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满脸泪水,哽咽着道:“我愿意配合警方,随时欢迎来调查。但有一个请求,你们的人别换得太多,每换一次人,又得让我回忆一遍。这让我很痛苦。”


两人出了门,李超问道:“你怎么看代小峰?”


侯大利回想起当初杨帆出事后自己的心情,道:“痛苦是真实的。”


李超道:“你观察了半天,就这么一个傻结论?”


侯大利耸了耸肩膀,道:“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李超抬手看了看手表,道:“再走一家,找一找陈凌菲的同事。”


傍晚时分,侯大利和李超从陈凌菲同事家走访出来。


陈凌菲的同事居住地与陈家不远,李超又看表,道:“去吃饭。走了半天,还真饿了。今天晚上老兄请客,到滨江路小喝一杯。”


侯大利道:“在外面吃饭怎么能让师父破费。师父真别跟我客气,国龙集团的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李超呵呵笑道:“有个富二代徒弟真好,吃吃喝喝,没有心理负担。”


两人来到商业气氛浓厚的滨江路小吃城,找了一家环境最好的小店,点了烤河鱼和啤酒。


侯大利选了一个背朝江州河的位置,尽量不用目光与河水相接。


江州河是季节河,在枯水期河水只能到膝盖,后来在城区马背山打了隧道,将城外马溪河的水流引进城,为江州河补水,城区河道这才变得水流充沛。


水量大,流速快,江州河顿时变得清澈起来,成为居民们夜间流连忘返之地。河水在身边流过,微风拂面,旁边食客们高谈阔论,构成一幅特有的画面。


李超接到妻子电话,立刻拿着手机站在一边,点头哈腰地解释,隔着手机赔笑脸。


回到桌边,李超这才解释坚持到河边的原因,道:“你嫂子和侄女到这边练琴,我让她们两人一起过来,回家煮饭也麻烦。”


得知李超老婆要来,侯大利赶紧又点了两个硬菜。


他在刑警支队里关系最亲密的便是眼前的话痨师父李超,李超怕老婆在朋友面前根本不掩饰。


侯大利一直都好奇这个“河东狮”到底是什么凶悍模样,所以当一个模样清秀的小个儿女子带着一个同样清秀的小女孩走过来时,他很惊讶。


“你就是侯大利?我家大嘴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李超老婆叫胡秀,名如其人,说话声音都细声细气。


“嫂子好,我早就想到师父家拜访,时间总是不对。”侯大利很客气地道。


胡秀让女儿坐在身旁,将硕大的琴箱放在椅子上,道:“家里乱得很,都不好意思请同事们到家里来。李琴每天要学琴,作业也多,大嘴这人办起事就不顾家。我在教初三,毕业班,每天也早出晚归。有时真不想让女儿去学琴,可是大家都在学,女儿没有一点特长,也不行。”


侯大利注意到胡秀眉角有细细皱纹,而且和李超一样都挺喜欢说话,道:“嫂子,我这几天都和师父在一起,办起案子实在顾不了家。”


李超道:“老婆,我徒弟才来都晓得累,真不骗你。”


侯大利望着殷勤照顾女儿的李超,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如此耙耳朵。耙是由于爱,并非怕,更是对自己因为工作而将所有家里事抛给妻子的愧疚。


吃过饭,胡秀和丈夫、女儿沿着河道回家。




“老公,侯大利一点都不像富二代。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当刑警,又累,又危险,又赚不到几个钱。当初不懂事,才被你那身警服骗了。若是能穿越,我肯定不会找警察。”
胡秀知道侯大利是国龙集团老板的儿子,作为一个被生活折磨得早衰的女人,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侯大利要傻傻地来当刑警。


李超牵着女儿的手,道:“他有一个绰号,叫‘变态’。不仅你不能理解,我也不能理解。我听到一个传说,但是未经证实。”


得知侯大利是为了给杨帆报仇才来当刑警,胡秀对侯大利顿生好感。


侯大利独自坐在河边,目光追随着一家三口的背影。


自从杨帆出事以后,他一直不愿意接近任何一条河道,每次看到河中波浪,往事便如刺刀一样狠狠捅进身体最柔软的地方,更严重的是身体会如生病一样眩晕。


吃饭时,侯大利坐在河边一直没有直面波浪。当一家三口离开后,他转头面向河面,盯住波浪,很快就天旋地转。


背向河面,眩晕才慢慢解除。侯大利心情越来越灰暗,往日情景没有丝毫褪色,如密集的子弹一样,将灵魂穿出无数孔洞。


长期以来缠在心中的毒蛇又钻出来:“如果那天我不去喝酒,陪着杨帆回家,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黯然离开河道,钻入城市之中,密集的子弹被钢筋水泥阻拦,灵魂暂时得到安全。


回到高森别墅,侯大利没有开灯,打开音响,在书房静静听杨帆喜欢的《梁祝》。在他耳中,《梁祝》曲调充满忧伤,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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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参加同学聚会
几天后,侯大利拿到了鉴定结果:鸭骨提取的唾液里检测出来的DNA与陈凌菲丈夫代小峰的DNA一致。

代小峰在案发当天四点多钟给陈凌菲打过电话,陈凌菲在五点十二分买了酱鸭,酱鸭骨头验出了代小峰的DNA。这一串事情连起来,谁是凶手呼之欲出。


当初重案大队办案刑警见了现场以后,直觉上觉得代小峰杀人嫌疑最大。从现在的线索来看,老刑警们的直觉极具参考价值。


当前有一个障碍没有破解,有众多员工可以证实代小峰在单位的时间线,这个时间线非常有力,将代小峰排除在犯罪嫌疑人之列。


经过支队研究,报经主管副局长刘战刚批准,江州公安局决定对代小峰上技侦手段。


刑警支队长的事情繁杂,可是无论事情再多,朱林每天都要抽空到二大队资料室走一趟,看一看最新进展。


到市局开会之后,朱林回到办公室,没有进门,直接到了二大队资料室。


资料室办公桌上摊开了一张江州地图,地图上有铅笔所画的路线图,侯大利咬着铅笔,对着路线图苦思。


“有没有新发现?”


“支队长,还是卡在时间上。我和师父再次询问了代小峰公司员工,吃饭前和吃饭后中间的五十分钟时间不足以让代小峰从西城到东城,又从东城到西城。”


朱林眉头紧锁。虽然鸭骨头上面检出了代小峰的DNA,可是代小峰是陈凌菲的丈夫,在家里吃饭很正常。


酱鸭小票只能证明在这个时间点买了酱鸭,但是不能证明代小峰吃的酱鸭便是五点十二分所购买的酱鸭。


更为致命的是陈凌菲胃里并没有发现酱鸭,更准确地说她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吃饭,只吃了一点苹果。


“如果是代小峰作案,那么作为一个从来没有犯罪记录的人,选择杀妻肯定有重大理由,而且,不论他伪装得多好,总能找到破绽。”


朱林离开资料室前,和丁浩一样,重重地拍了侯大利的肩膀。


从理论上确实如此,可是要找到突破口,确实很难。


侯大利再次看了一遍作为物证的监控视频。


当天下午进出小区一共有一百零七人,重案大队工作很细,案发时花了大量精力去调查一百零七人,与一百零七人全部见了面,没有发现线索。


一百零七人的调查材料厚厚一堆,工作很扎实。放下资料,侯大利找到李超。


“又去现场,跑了无数遍了。走吧,坐在办公室也难受。”李超其实挺喜欢与侯大利做调查,调查以后,时间就相对灵活,可以抽空接女儿,或者回家做饭。


两人来到案发现场,里里外外又走了一圈。


在抓住土孙的小巷道里,侯大利道:“凶手肯定是进了小区,这一点毋庸置疑。整个小区有四条通道,唯独这条小巷道没有监控,是一个大漏点。”


两人沿小巷道来到小区院墙。院墙有三米高,墙顶有监控。


望着这个监控,侯大利叹息道:“当初有一个重大失误,只是调取了大门外的监控,其他几个点没有留下来,现在想查都没有办法。”


李超道:“你不能用上帝视角看问题,任何一个侦查员都是普通人,不能预知案件细节,必然会犯错。每个案子倒推时往往都会发现一些问题,办公室的人上下嘴唇一碰,就说侦查员工作失误。实际上当初查案时侦查员会面对一团乱麻,每一条有用线索从破案后来看很清楚,最初却隐在乱麻里。”


这个理由无法说服侯大利。他将自己带入当初案发现场,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当时的办案民警为什么不调取其他几个监控点的视频。不调取,这确实是重大失误。


 高中同学金传统约了饭局,侯大利稍有犹豫,还是同意参加饭局。杨帆案最有可能还是情杀,杀人者或许就隐在当年同学之中。这是他愿意参加同学聚会的最大动力。


某些同学想通过侯大利搭上国龙集团的关系,或是做生意,或是想帮助亲朋好友找工作,对于这些事情,侯大利几乎都给予了关照,所以侯大利在同学圈子的名声还是不错的。


唯一让几个漂亮女同学不满意的是侯大利对感情问题很死板,根本没有给予女同学任何机会。


“这是王永强,五班的。你还有印象吗?”金传统将一个戴眼镜的同学介绍给侯大利。


“我们做操时经常排在一起。”侯大利回想了一会儿,脑中有了眼前之人在高中阶段的印象。


他在高中阶段没有太多特点,是很普通的学生,放在学生堆里毫不起眼。唯一印象总是穿一件灰衬衣,走路低着头。


其实说灰衬衣不准确,应该是一件白衬衣,只是穿的时间太长,渐渐变成了灰衬衣。还有一点,他和杨帆曾是初中同学。


“王永强是我们当中最早参加工作的,如今是培训学校校长。他没有读大学,比我们读大学的还有出息。”金传统介绍道。


侯大利读了四年大学,出来后是菜鸟刑警。王永强没有读大学,在四年时间里创下一所培训学校,还是挺厉害的。


“具体培训什么?”


“最初是电脑培训,后来搞成综合培训,现在还附带开了一个驾校,生意还行。当然和国龙集团相比,就是大象和蚂蚁的区别,甚至更大,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


与多年前相比,王永强褪去青涩,肚子明显凸了出来。


王永强说话时也打量着侯大利。与读书时代相比,成为刑警的侯大利几乎换了一个人,完全没有了富二代纨绔子弟的样子,说话很沉稳。


“你们别站着说话,坐下来。”杨红挺有组织能力,安排同学们纷纷坐下,然后顺势坐在了侯大利身边。


在喝酒之时,她一直在照顾侯大利,还不时帮侯大利挡别人的敬酒。


侯大利当然知道杨红的想法,只不过杨红虽然漂亮,却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且曾经是杨帆的好友。


他就一直装傻,对杨红暗示不予回应。


晚上九点,王永强打开包间电视,调到江州电视台。


侯大利很少看电视,更别说江州电视台。当看到江州电视台的画面时,他觉得电视台的播音员实在做作。


杨红道:“王永强,把电视关了。”


王永强道:“等一会儿,我看看新闻。今天江州搞了一个龙舟比赛,我们学校组了队,今天还不错,第三名。”新闻很快就播出了比赛片段。


在江州河出城段有一个人工湖,是新城区标志性区域。


从去年开始,每年在人工湖上搞龙舟比赛,热闹得很。由于湖边配套设施好,湖区成为江州地价最高的区域。


六条龙舟并排而列,每条龙舟上坐了二十人,前面站了一个敲鼓的壮汉。在鼓点和呐喊声中,龙舟飞速向前。


挂有“永强学校”旗帜的龙舟获得了第三名,岸边拉拉队也挥动着“永强学校”的大旗帜。


喝完酒,杨红主动与侯大利一起离开饭店。


她借着酒劲,主动握了侯大利的手。侯大利被握住手,身体略为僵硬,正要从杨红手中将手抽出之时,恰好手机响起。


接完电话,侯大利借口有急事,匆匆而去,将杨红留在饭店门口。


回到高森别墅,侯大利到卫生间重新洗了一次手。当初江州一中一班有两个杨的传说,一个是杨帆,另一个是杨红。


杨红能和杨帆并称二杨,颜值也不低,至少在江州算得上中等以上水平。尽管漂亮,杨红却没有进入侯大利心中。


他独自在房间发了一会儿呆,打开电脑随意浏览,最后又回到陈凌菲的微博上。


陈凌菲遇害,微博停止,往日画面仍然保留。知道内情的旁观者读到这些微博,更会嗟叹。


微博内容是一扇门,通过这扇门,可以进入一个年轻女孩的内心世界和日常生活。


陈凌菲颇有生活情趣,对新家充满了爱和遐想,很多相片都与新家装修有关。


突然,一个模型进入侯大利视线。书房里有一个别致的小船模型。


陈凌菲在微博说道:“单人皮划艇模型放在书桌里,可以纪念老公当年水上搏斗的日子。”


侯大利感觉头脑中某根弦被拨动。这根弦被拨动以后,持续在脑中响起,让他不得安生。


从地图上看,江州城区被马背山分成了西城和东城两部分。准确地说,是西城和东城被马背山分开,由一条马背山本身的峡谷地带连接。


从西城到东城容易出现交通拥堵的原因除了车辆增多以外,与地形有关。车辆必须绕行到马背山一处峡谷地带,峡谷地带无法多修公路,自然成为堵点。


除了马背山以外,城区原有穿城而过的江州河。江州河是季节河,淡季水量少。为了解决江州河水量在淡季水量少的问题,市政府花巨资在马背山打了一个隧洞,城外另一条河水能过隧洞进城。


侯大利开车来到陈凌菲所在小区,走过抓土孙的小巷道,小巷道有一个口子与引水工程的河道相通。


他拿着手电,走到河边,又沿着植被茂密的河堤,步行五分钟就来到了隧道口。


夜晚的隧道口格外安静,能清晰地听见水流声。侯大利强忍着眩晕,用手电仔细观察隧道口。


隧道有一个车道宽,水面距离隧道顶部约有一米五,足够皮划艇进出。


若是代小峰真有划皮划艇的本事,从西城到东城的时间就大大缩短了,至于能缩多短,则要做实验。他在水边久留一会儿,阵阵冷汗冒了出来,还想呕吐。


“我是一名刑警,必须克服不能到河边的问题。”侯大利为了治愈这个暗疾,坐在河边。


黑色夜晚、微微河风、淡淡水腥味,直接将他带入河边行船三天的至暗时刻。他身体如在船上晃晃荡荡,头脑昏成一片,坚持了一会儿,呕吐出来。


侯大利无法抑制住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离开了河道口,独自走到城区,孤单单的背影在街边拉得很长。


“谁?站住。”街边的巡防队员发现了这个可疑之人,追了过来。


侯大利头脑还在旋转,胸口沾满呕吐物。


巡防队员指令从耳边滑过,没有进入脑中。一个巡防队员性急,上前拽住侯大利衣领,道:“别走,做什么的?”


他感到手中滑腻,举手看了顿觉恶心,用手电照住侯大利的脸,骂道,“喝了多少酒?傻掉了!”


侯大利被踢了两脚以后,突然间似乎穿过时间通道,又从晃荡的小船回到现实中。


他躲开踢向自己的脚,道:“别动手,有话好说。”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刑警队的。”


“你是刑警队的,我他妈的就是中南海保镖。”几个巡防队员根本不相信眼前醉汉是刑警,推着他朝派出所走。


侯大利哭笑不得,又不想与他们废话,便随着他们到派出所,中途想给师父打电话,也被制止。


走到明亮处,他低头看着胸口,才发现自己确实一塌糊涂,难怪被人怀疑。


到了派出所,值班人员很快核实了侯大利的身份。


尽管心有疑惑,巡防队员还是连声道歉。特别是动手打了人的巡防队员,更觉得不好意思。


侯大利彻底从河边情景中恢复过来,道:“这是你们的工作,我肯定配合。我真没有生气,中南海保镖。”


侯大利离开派出所时,自称中南海保镖的巡防队员追了出来,特意塞了包烟,表示歉意。


他原本想给师父打电话,想起师父难得有一个完整的夜晚陪嫂子,便没有打电话。


他没有回高森别墅,直接回到刑警二大队资料室,重新梳理自己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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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陈凌菲的秘密
鸭骨头锁定了代小峰的DNA,皮划艇基本上能够解决时间问题,所有环节都打通,代小峰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代小峰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陈凌菲一直在坚持发微博,在遇害前一小时还发了一张新家相片,从微博来看,她完全不知道有一朵乌云笼罩在自己头顶。


陈凌菲母亲非常理智,没有对女婿有任何怀疑。


侯大利整晚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夜不能寐。


“侯大利,昨晚做什么去了?”朱林早上接到所长道歉电话,得知侯大利深夜独自狼狈地行走在街道上,担心其“纨绔病”发作,便直接上楼,询问其昨晚行踪。


侯大利神情平静,道:“我可能找到了突破点。”


侯大利、朱林、李超三人直奔渠道口。


在路上,朱林打电话让具体负责此案的重案大队副大队长黄卫带两个人到水渠另一边。


白天,渠道口的情况更加清楚,从渠道口到岸边皆是厚实的绿化带,隐蔽性很好。渠道口约有三米宽,顶部距离水面有一米五左右。站在水边,侯大利胸口又有些烦闷,闭上眼,身体似乎也晃荡起来。


“你不舒服?”李超看到侯大利脸色不对,问道。


侯大利摇头,道:“昨夜有点受凉,不要紧,没问题。”


朱林看了看手表,道:“什么时候能来?”


话音未落,两个人出现在河道边,抬着一个单人小艇。


下河时,朱林道:“你们不弄点保护措施?”


身材高大的汉子脸色黑黑的,笑起来露出白色牙齿,道:“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专业。”


小艇下水后,八分钟就收到对岸电话。随后逆水回东城,用时十一分钟。


做完实验,朱林将两个划艇人叫过来,详细询问省内购买小艇的地点。


单人皮划小艇是体育用品,购买人都很专业。


在这种情况下,以物查人是最简便的方法。两个侦查员来到省城,很快在购买记录中找到了代小峰的名字,购买时间是陈凌菲遇害前两个月。


证据链条基本齐全,刑警支队依法对代小峰采取了刑事拘留强制措施,由三大队经验丰富的预审员进行审讯。


十四小时后,代小峰终于心理崩溃,交代了杀人经过。


侯大利和李超作为办案人员,在监控室里观看了审讯。


代小峰身体结实匀称,站立时气宇轩昂。当他心理防线被攻破以后,整个人就如被戳破的皮球,软成一团。


代小峰精神垮了,不停喃喃自语:“我是爱小菲的,她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女人,我没有爱过其他女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给了我很多支持。我现在事业有成,一年纯收入四五百万,公司业务蒸蒸日上。我和小菲买好了新房,也到民政局办了结婚证。”


当预审人员问起动机时,代小峰紧缩的身体又挺起来,道:“我很幸运,创业成功了,又娶了陈凌菲。我以为人生已经走上了幸福的轨道,可谁知前面就是一个悬崖。我收到了一个匿名寄出的U盘,U盘里有三段视频。”


说到这里,代小峰脸上肌肉抽动,小声抽泣起来。


“什么视频?”预审人员等到代小峰情绪平静下来,不紧不慢地提问。


“是陈凌菲援交的视频,和同一个人,有三段。”说到这里,代小峰握紧双拳,狠狠捶打桌子。


手铐连在桌上,手臂幅度很小,却打得桌面砰砰直响。


代小峰咬牙切齿,青筋暴露:“我最初不敢相信,可是那个援交的女人真是小菲。屁股上的胎记、说话的声音,都一模一样,不可能是其他人。


援交时,房间开着电视,里面还在放新闻,我从新闻里看到了当时的日期,是我创业失败、弹尽粮绝、求救无门的那段时间,我甚至几次想到自杀。


后来,小菲不断给我钱,让我给仅剩的两个员工发工资。她说是借的钱,我真傻,居然就相信了,完全不知道她一直在用她挣的脏钱,帮我维持局面。”代小峰号啕大哭。


侯大利和李超面面相觑。


锁定代小峰后,他们一直在猜测其杀人动机。代小峰事业成功,陈凌菲全心全意为了新家,经过调查,基本排除仇杀、财杀,那最有可能就是情杀:代小峰有了新欢,为了摆脱陈凌菲,产生了杀意。


代小峰说出的理由居然与他们的猜测完全不一样。


李超惊得目瞪口呆,议论道:“虽然妻子援交真心不能接受,可是事出有因。陈凌菲是好女人,为了丈夫愿意做所有事情。代小峰真不是个男人,就算不能接受妻子援交,也可以离婚,没有必要起杀心。”


“我实在过不了心理那一关,每当和她睡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想起她和其他男人做爱的各种姿势,特别是她的呻吟,每时每刻都在我脑里回响。好几次在做爱时我都想掐死她,还是下不去手。后来买了小艇,利用时间差,想制造不在家的假象。”


代小峰交代完作案动机,整个人的精神气完全垮掉,完全没有一丝社会精英的模样。


侯大利对眼前男人没有丝毫好感:代小峰是极度自私的男人,陈凌菲爱上代小峰是瞎了眼睛。


李超道:“代小峰确实是爱陈凌菲的,爱到深处,便成了恨。”


侯大利摇头道:“他是精心作案,作案以后,自己还要生活得好好的。若是爱到深处,那就会激情犯罪。代小峰心胸狭窄,爱自己胜过爱陈凌菲,远远胜过。”


陈凌菲母亲一直对女婿颇有好感,得知真相以后目瞪口呆,当着办案民警的面发作起来,大吼大叫道:“我女儿绝不会卖淫,肯定搞错了,有人陷害!”


她本是大学教师,一辈子最重面子,根本不相信乖乖女居然会卖淫,而卖淫对她来说是比死亡还要丑陋且不能接受的事情。


侯大利对陈凌菲抱有深深的同情,面对发疯一般的陈凌菲母亲,愤怒地对李超道:“这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看过陈凌菲微博,她对母亲是敬而远之。陈凌菲母亲从小管理得太严,没有让陈凌菲感受到爱,所以遇到渣男就失去理智。


陈凌菲出身书香门第,援交背叛了从小受到的教育,需要极大的勇气,这也是极大的爱。以我的观点,除死无大事,就算陈凌菲曾经援交,至少有活着的权利。


另一方面,陈凌菲母亲太强势,强母弱女。陈凌菲宁愿援交也不向父母开口借钱,母女关系扭曲到这个地步,简直可悲。”


李超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你是刑警,不能过深陷入案子中,这对你的心理健康不好。破了案,将这件事忘记掉。生活还要继续,太阳明天还要升起,丧钟要为那些杀人犯而鸣。”


破了案,侯大利作为办案人员,和李超一起得到了市局和刑警支队的高度表扬。但是,侯大利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出得知案件真相后的阴郁心理。


夏末,侯大利来到江州公墓,给杨帆上坟。


每年这个时候,他必须来给杨帆上坟。上坟结束以后,他会沿公墓小道慢慢行走。


今年,他特意找到了陈凌菲墓。由于看过陈凌菲所有微博和纸质材料,侯大利打开了一个女孩子生活的窗户,知道陈凌菲很多生活细节,了解她的爱好以及梦想。


陈凌菲已经由陌生人变成了他从未谋面的朋友,闭上眼,他脑中似乎能呈现出陈凌菲的面庞。


站在陈凌菲墓前,侯大利放下花束,惊讶地发现陈凌菲墓碑上的相片被砸出一道明显痕迹。


他来到公墓管理处,亮出警官证,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公墓管理人员道:“砸碑的人是死者妈妈。当时我们保安及时发现,还报了警。和我们管理真没有关系,她妈上坟突然砸碑,我们怎么管得了。”


侯大利离开公墓,最初还想要帮助重新弄一张陈凌菲的相片。坐在车上,这个想法烟消云散。


生活就是如此,总会在不经意间留下伤痕,有的在心里,有的在身体,有的在墓碑上。


陈凌菲案历时一年,终于告破,刑警支队上上下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朱林到老姜家里约了一顿晚餐。


桌上菜很简单,只有一大盆红烧鲫鱼。老姜拿了一瓶老酒,兴致勃勃地道:“今天我到江州河里钓鱼,下游一个回水沱,收获颇丰,半桶鲫鱼,全是半指宽的土鲫鱼。老朱今天有口福了。


朱林拧开瓶盖,斟满了两杯,道:“陈凌菲案子破了,破得很精彩。侯大利确实不错,老天爷赏他吃这碗饭。这一个案子,他至少能得个三等功。”


老姜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道:“你还要准备实施计划?”


朱林猛地将一杯酒喝进嘴,道:“回顾刑警支队生涯,我有成功,也有遗憾。比如,在江州公安局历史上,绝大多数刑警支队长都是党委委员,我是少数不是党委委员的支队长。”


老姜傻笑道:“你还在意这些虚名?若真是在意,当年稍稍有点眼色,莫说党委委员,局长或许都当了。战刚是你的徒弟,如今是资深主管副局长了。”


朱林道:“在我任支队长期间,除了陈凌菲案,还累积了五件未破命案。虽然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神探都有破不了的悬案,可是这也太多了吧。说实话,当官我不在意,对这几件未破命案还是挺在意的。我卸职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卸职就卸职,我不在意。我就要在离职前创造一个机会,让侯大利能够来抓这几个未破命案。”


老姜道:“有什么具体想法没有?”


朱林道:“这个安排很讲究,若仅仅是我安排的,人亡政息是大概率事件,谁也无法保证我的安排能够持续。就算我主动来出头抓这几个未破命案,就怕案子未破,我就退休,到时还是不能确保有人能持续抓这几个命案。”


老姜端着酒杯,盯着朱林看了半天,道:“论官职,你不如我;论境界,我不如你。几个未破命案的第一案是丁丽案,这是案发在我手里。我虽然觉得遗憾,但是退就退了,并没有太想这案子。从这一点来看,我不如老弟,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老姜道:“别太执着,你也得想开一些。人力有穷尽时,每个刑警都有办不了的案子。等你退了,我们哥儿俩天天去钓鱼,多一个伴,更舒服。”


两人喝了这顿酒以后,朱林便到了卸任的日子。


恰好在这些日子,一个千古难逢的良机从天而降,砸在朱林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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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市委书记牵头成立专案组
2008年,秋。

一辆豪车来到市委门前。早有一个市委工作人员等在门口,将来客带到市委书记小会议室。


来客现身后,市委书记、市长和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依次与对方握手。


来者五十来岁,身材消瘦,穿白衬衣、西裤和黑皮鞋,干练,沉稳。


市委赵书记道:“丁总离开江州有好些年了?”


丁晨光感叹地道:“十四年了。”


市委赵书记道:“上个月在榕城见面,我们基本达成共识,市委市政府真诚欢迎丁总能回到家乡发展。江州工业园是全省机械行业最强的园区,配套企业齐全,政策优惠。丁总是机械行业元老,以前在江州就是首屈一指,到了榕城更上了一层楼。若是你能回归,肯定能形成江州产品辐射岭西、岭东、湖东多省的局面。”


丁晨光沉默了一会儿,道:“前次与几位领导在榕城见面之后,我思考了很久,每次想起女儿丁丽就觉得心里压了一座大山。女儿的案子破不了,我回来以后难以安心。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警察完全放弃了我女儿的事,专案组早就撤掉。我的要求很少,只希望至少要有人管女儿的事,不能让她不明不白就这样走了。”


海强市长曾经做过政法委书记,对政法上的事还算内行,解释道:“案子没有破,专案组肯定没有撤。只不过老案一直没有侦破,新案又会发生,所以人就被抽到新案子了。在破新案子的同时,只要发现了老案线索,立刻就要上手。”


丁晨光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据我所知,专案组实质不存在了。没有专案组,谁还管以前的旧案?我想了解案情都不知道找谁。”


东部沿海正在产业升级,相关企业正在向中部和西部转移。这对江州来说是一个天赐良机。引来丁工集团,相关配套企业就会逐步转移到江州,这对江州发展来说具有战略意义。


赵书记道:“丁总放心,我让公安局老关过来,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关鹏接到市委书记电话后,立刻来到小会议室。


这一次谈话对于整个江州刑侦工作产生了深远影响。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座谈会结束以后,赵书记再将公安局长关鹏叫到办公室,交代道:“丁工集团正在考虑搬迁,目前想挖丁工集团的省市挤破了头,丁晨光能够回来谈,还是看在家乡人的情感上。四百八十亿投资,三千个就业岗位,这对江州发展有多重要,老关你自己掂量。”


关鹏道:“在书记面前不说假话,丁丽的案子有十四年了,以前技术手段差,刑警水平参差不齐,没有留下太多有效证据。依靠以前资料,现在侦破的可能性很小,除非碰上死老鼠,由其他案子牵出来。”


赵书记挥了挥手,道:“你看问题还是局限在公安业务上,没有能够上升到政治高度。我再重复一遍,四百八十亿投资,三千个就业岗位,这对江州发展有多重要。


命案必破本来就是对公安的要求,公安推脱不了责任。你回去立刻重新成立专案组。这个专案组要有专人负责,抽几个警察专门负责此案,定期与丁总联络,通报情况。至于如何使用专案组,如何调集人手,是你关鹏的事情。


我知道公安正在全省搞清网行动,任务重,人员紧,但是人手无论再紧,专案组这几个人还是调得出来。处理好各方关系,不违规,又能解决事,这就考验你关鹏的水平,我相信你能够做好。”


关鹏领命以后,在车上想好了工作方案。


工作方案分为两步,第一步,刑警支队长换将。
刑警支队朱林年龄偏大,在支队长岗位上时间长,有十几年。
这几年江州出现了好几起没有头绪的杀人案,社会对此颇有非议。老朱作为老支队长必须离开岗位,这既是正常人事调整,又能给公众一个交代。


第二步,任命朱林为丁丽专案组组长。
朱林是全省有名气的刑侦专家,从支队长岗位离开以后,可以让他做丁丽专案组组长。
退居二线刑警支队长出任专案组组长,应该能对丁晨光有所交代。
专案组民警可以从全市各单位抽调,这样既能把专案组架子搭起来,对市委有交代,又不至于影响各单位现有工作。此工作方案在公安局党委会研究后,上报市委组织部和政法委,通过。


“朱支”这个称呼已经伴随朱林很多年。这个称呼是外界赋予,迟早要被收回,朱林对此有清醒认识。


这一天终究到来时,朱林并不平静,甚至可以用百感交集来形容。


江州市公安局分管刑侦副局长刘战刚提着酒菜来到朱林家里,进入家门,立刻改变称呼,直接叫“师父”,不再称呼“朱支”。


刘战刚从公安大学毕业以后,便跟在朱林身后搞案子。徒弟刘战刚官运亨通,先后担任刑警一大队大队长、支队副支队长、经侦支队支队长,然后成为局党委委员、分管刑侦副局长。


朱林这个师父仍然在刑警支队长原地踏步,而且即将退出刑侦指挥员岗位。


朱林穿上围裙,在厨房忙碌。


朱林爱人在一旁剥蒜,打下手。


听到刘战刚声音,朱林拿着锅铲走到厨房门口,道:“我知道你今天要来,老规矩,吃红烧肉。”


“师母,我来剥蒜吧,要和师父聊聊。”刘战刚走进厨房,接过大蒜。


他等到师母离开,开门见山地道:“关局在开会研究前专门征求了我的意见。师父,这是大势,你要理解。”


“战刚,我没有这样脆弱。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是自然规律。”朱林指了指围裙,苦笑道,


“你看吧,我已经接受了现实。这些年忙案子,很少照顾家,从现在开始弥补。我退居二线,你嫂子笑得最欢。”


刘战刚道:“今天我是受关局长委托,和师父商量一件事。”


朱林道:“公事可以命令,我不当支队长,还是刑警。至于私事,我觉得没有什么私事需要惊动关局。”


刘战刚扯下一块蒜皮:“这件事是公事。可是要把这事做好,必须做通师父的思想工作,若是心里有疙瘩,肯定做不好。我就直说了,市委准备将丁晨光的丁工集团引回江州,据说丁工集团将在江州投资几百个亿,能解决三千人就业。丁晨光提了搬迁条件,要建一个丁丽案专案组。关局想让你领衔这个专案组。”


这让朱林意外。他沉默了几秒钟道:“这是你的建议吧?”


“确实是关局的想法。关局委托我来征求意见。我个人觉得师父会答应。”


朱林将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道:“从支队长位置退下来,距离退休又有几年。这几年闲在支队,我会非常难受。这个专案组是我人生最后一个舞台。在接受组长职务之前,有一个问题想问一问市局,只为丁丽设专案组,其他几个未破的案子怎么办?被害人家属知道了会怎么想?说不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刘战刚用菜刀将几瓣独蒜压碎,道:“师父是什么想法?”


朱林摘下围裙,对妻子道:“老婆子,你来弄菜,我和战刚有正事。”


朱林老婆正在悠闲地看电视,享受丈夫回归家庭的快乐,闻言大声道:“你都退居二线了,还有什么正事?”


朱林走到客厅,将围裙递给妻子,道:“我是退居二线,又不是退休,还是刑警。”


来到书房,朱林和刘战刚相对而坐。


朱林道:“我当了三十年刑警,破案无数,立功无数,这八个字真还当得起。但是,江州五起命案没有侦破,这是给我职业生涯最无情的耳光,让我这个支队长灰溜溜的,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害臊哇!若是破不了这几个杀人案,我这辈子刑警算是白当了。


我建议成立专门负责这几个命案积案的专案组,专案组的名字就以丁丽被害那天的日子来定名,叫105专案组,将其他四个未破命案全部纳入专案组,这样对丁晨光能交代,对其他事主也能交代。”


“这事得请示关局。”
“我去帮你嫂子打下手,你可以在书房给关局打电话。”


朱林走出书房并没有给妻子打下手,而是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他早就有退居二线的思想准备,一直在想办法让侯大利负责侦办五个未侦破命案。


退居二线比预料中来得更快,他转眼间失去了对刑警支队的控制权,安排侯大利负责侦破未破命案的设想自然落空。


上午从关鹏局长办公室出来之时,他曾经把自己关在厕所里独自待了一个多小时。


虽然从厕所出来以后便恢复正常,认了命,可是心里总觉得深有遗憾。谁知,山重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天下突然掉下一个大礼包。


刘战刚从书房出来,道:“关局同意了。他让我提醒你一件事,丁晨光的女儿丁丽被害多年,专案组是针对这件事情专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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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105专案组抽调人员
朱林内心情绪原本低沉,此刻灰暗的心情一点点变得透亮起来,道:“专案组真要将侦办其他几件案件的任务接过来,那么在管理上可以考虑将专案组作为一个近期都将存在的临时机构,算是一个独立单位。

当然这个只是设想,最终要关局来定,在党委会上通过后才算数。从案侦角度来说,破老案谈何容易,十有八九会由新案牵出来。到时党委会讨论之时,还得多提一句话,凡是发生新的命案,105专案组都要作为辅助单位参战,与技侦支队和法医部门的职责类似。”


刘战刚笑了起来,道:“师父还是有一颗火热的心。我原则上同意师父的建议。全局正在进行扫黑除恶大行动,各单位任务非常重。专案组的人员挑选,得和各单位商量。”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对师父说出来。在书房里与关鹏通电话时,两人已经简单讨论了专案组人选问题。


关鹏打心眼里对侦破十四年前的悬案没有信心,他的意思是精兵强将还是留在各单位,破积案固然重要,江州老百姓更关心的是最近发生的案子,各单位当前精力肯定要放在有线索的新案上。


朱林当了多年支队长,自然理解“不能荒了自家的地,肥了外人的田”的道理,只是涉及具体办案,还得提出要求,道:“专案组成员能不能由我来挑选?全拿最弱的,我也没有办法搞。”


刘战刚道:“我的意见是各单位推荐两个人选,再由你挑选,专案组除了你,再定四个成员。”


朱林道:“不管调些什么歪瓜裂枣,只要让我继续搞案子,我也认。”


刘战刚打了个哈哈,笑道:“有的民警最多业务差一些,谈不上歪瓜裂枣。俗话说,一只狮子领着一群羊,这群羊也能变成狮子。师父就是那头狮子,肯定能带好这支队伍,关局和我都很有信心。”


“我只想调一个人,二大队的侯大利,新分来的政法大学刑侦系毕业生。他在侦办陈凌菲案时表现得很好,在重建犯罪现场上有特殊才能,放在专案组非常合适。”朱林前面做了明显让步,最终将自己真正的核心想法抛了出来。


“侯国龙的儿子算是奇葩,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做国龙集团太子,非得过来当刑警,还当得不错,把当爹的气得半死。”


刘战刚与师父达成共识,心情不错,道,“调侯大利之前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若是他不愿意,不要强迫。他是普通警察,又不是普通警察,局里得通盘考虑。”


“我会征求他的意见。另外,专案组想请老姜局长当顾问。”朱林知道侯大利当刑警的真实意图,所以有绝对把握说服他来到专案组。


“这个没有问题,我可以表态。”


两天后,105专案组正式组建,由朱林出任专案组组长,原分管刑侦副局长姜大铁为顾问。


江州市公安局各单位都必须推荐两个民警给105专案组,由专案组挑选。


专案组成立以后,市委赵书记特意请丁晨光来到市委小会议室,由关鹏当面讲解专案组成立的情况。105专案组是以丁丽被害日期命名,用105为专案组名字,明明白白告诉丁晨光专案组的主要目的。


以此为名同时还考虑了丁晨光的心理感受,不用丁丽名字作为专案组名字,免得刺激丁晨光。另外,用数字代替具体名字也不会引起其他受害者的强烈反感。


丁晨光感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诚意,等到关鹏局长讲完,取下眼镜,抹了抹眼角,道:“市局成立了105专案组,能够破案最好,可以告慰可怜娃儿的亡魂。我也是理智的人,案子过了十四年,侦破很难,或许破不了。只要有人还在破案,我就觉得有所安慰。谢谢赵书记和海市长,谢谢关局。我同意与市政府签合同,集团大本营放在工业园区。”


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项目终于落地,赵书记和海市长自然很高兴。


关鹏趁着两位大佬高兴,开口要装备。


赵书记和海市长这一次爽快地答应了公安局购买装备的请求。装备就是钱,装备就是能力,能以一个专案组换来两千多万装备,关鹏大觉划算。


尽管这些装备按规定应该装配,可是只要市委市政府推托一句没钱,想要的装备也就成为水中月。


关鹏回到公安局,特意将副局长刘战刚找来传达了书记和市长的意见,提出要将专案组条件弄得好一些,放在刑警支队原来的老楼,单独立户,独门独院。


专案组放在刑警老楼,专案组组长朱林和顾问老姜特别满意。朱林拿到各单位推荐上来的“精兵强将”名单,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将名单拍在桌上,骂了娘。


拍完桌子,骂完娘,望着老姜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才想起自己不再是朱支,而是一个卸任老刑警而已。


老姜道:“人走茶凉,说话不管用,热脸贴冷屁股,这诸般滋味,老朱慢慢体会吧。我是轮番体会过一遍,现在很能适应了。”


朱林自嘲道:“能继续办案,我知足。”


老姜戴上眼镜,重新拿起名单,道:“诸葛亮火烧赤壁时,与周瑜一起在手掌心写了‘火’字。我们两人分别挑三人,看谁的眼光好。”


推荐名单上有两类人,一类是各单位公认的能力偏弱者,一类是各单位公认的刺头。


前者误事,后者坏事,都是各单位不喜欢的类型。


朱林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宁要刺头,不要木头”,破案是战争,若专案组全是木头,绝对没有办法打胜仗。


他当过多年支队长,有管理刺头的经验,刺头就算头上长尖角嘴里长獠牙,也要给他们掰断弄直。刺头能进入专案组也得有条件,必须具有某一项特殊技能,能有利于专案组开展工作。


关鹏局长作为一把手更多考虑的是政治和社会影响。朱林作为专案组组长更多考虑的是案侦工作。


他当过多年支队长,长期跑基层,能叫出大部分老刑警的名字。名单上的刑警,他九成还有印象。两人独自思考后,各自写下名字。


老姜对推荐上的名单稍稍陌生一些,认识其中五成,反复考虑后,写了两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看过朱林写的三个名字,顿时哈哈笑了起来,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第一个名字是刑警支队推荐的女法医田甜。


朱林道:“田甜这个孩子以前真不错,家里出事后,工作态度就消极起来,也不太听指挥,和老谭吵过三四次吧。”


老姜道:“田甜这个女孩业务特别精,比起省厅法医也不差。只要能调动起来做事,是一把好手。我看着她长大,谁知老田出这事,想不到哇。”


田甜父亲曾是刑警,后来辞职做律师,成为江州大律师。去年涉案,被判五年有期徒刑。


父亲出事以后,田甜好像变了一个人,失去了对工作的兴趣,经常找借口请病假,还为工作上的小事和部门头头吵架。所以,刺头田甜上了推荐名单。


第二个名字是樊勇。


老姜道:“樊傻儿做事敢下死力气,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就看如何使用。如果这几个案子真是系列杀人案,那么凶手必然狠毒,专案组弄一个能打的,更保险。而且他有丰富的一线办案经验,指挥得好,是一员悍将。”


樊勇以前是重案大队队员,后来被弄去禁毒。他最大的特点是能打,当初让他进一大队也就是看中其能打的特点。


禁毒愿意要他,也是因为能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樊勇太能打,在一年前闯了大祸。


当时,禁毒支队制订周密的对核心毒贩的抓捕方案。这个毒贩非常重要,是贩毒网络的核心人物。抓住这个核心人物,基本能够破掉覆盖江州的贩毒网络,甚至极有可能顺藤摸瓜,搞掉山南大半个贩毒网络。


省厅对这次抓捕相当重视,派出精干人员协调指挥。最开始一切顺利,在收网时候,禁毒支队长为了稳妥起见,将最能打的樊勇派到最前线,担任抓捕手。


这个毒贩是用枪好手,若是让他掏出枪打响,伤亡难免,最终还不一定能够活捉。


当时计划是派两个侦查员进屋隐藏,等毒贩进屋开灯瞬间,樊勇抓右手,另一个侦查员抓左手,通过控制两只手,让毒贩无法用枪。


由于情报准确,前期工作扎实,樊勇和另一个侦查员顺利地将毒贩双手控制住。意外在于毒贩比预期的还要强悍,两个身强力壮的侦查员没有将其完全压住。


毒贩拼死挣扎,咬住另一个侦查员的耳朵,用力猛扯。侦查员耳根处鲜血直冒,咬牙承受,牢牢按住毒贩的手。


樊勇看到队友受伤,怒火难以抑制,肘击毒贩头部。毒贩头部被肘尖砸中,后脑重重撞在地上,不省人事。


另一个侦查员的耳朵几乎被撕掉,只剩了一层皮。毒贩脑部受伤,抢救回来后,变成了植物人。


樊勇作为一线民警,冒生命危险与毒贩搏斗,造成的意外伤害不应由一线民警承担。


可是,樊勇肘击毒贩之后,一场战役级成果变成了战术级成果。原本是一锅好饭变成夹生饭,没有办法再吃。


省厅和市局大失所望,闷了一肚子火,又发泄不出来。


这一次105专案组抽调人员,禁毒支队顺势将樊勇报了上去。


朱林问道:“姜局少写一个人?”


老姜道:“很多民警不认识了,没法再选。经侦葛向东,这是谁?”


朱林道:“矮子里面挑高个儿,葛向东有特点。小葛美术专业毕业,素描功夫了得。他这人弱点和特点都是交际广,熟悉经济。


丁晨光是企业家,丁丽之死十有八九与竞争对手有关系,小葛这种歪才,或许有点用。”


葛向东是经侦民警,在单位不惹事不捣乱,为人处世圆滑,就是工作不太上心,平平常常,主要精力都在帮助家里企业出谋划策。


现任经侦支队长认为葛向东过于精明圆滑,不适合留在经侦,这一次成立专案组,将他报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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