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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只有你能承担责任
105专案组办公地点安排在刑警支队老办公楼。

刑警老办公楼是一幢四层青砖小楼,独门独院。以前作为刑警大本营时,非常嘈杂拥挤。


专案组只有五个人,搬进去以后,每人都有独立办公室,楼上还有寝室。除了房子稍显破旧以外,条件还真不错。


报到当天,朱林开警车来到专案组驻地。车未停稳,侯大利开着越野车进了院子。越野车外形方方正正,底盘高,车身巨大,车头大灯气势十足,与旁边半旧警车相比显得霸气凌人。


侯大利在二中队实习之时,掩饰了国龙集团太子的身份。如今侯大利的真实身份不再是新闻,他就大大方方将平常使用的越野车开了过来,不再遮掩。


朱林下车,围着越野车转了一圈,啧啧两声,道:“开会以后,你跟我出去一趟,就开这辆车。”


市局各单位上报的推荐名单中没有侯大利。


朱林专门找侯大利谈话,不出所料,侯大利痛快地答应进入专案组,没有丝毫犹豫。


“好嘞!”侯大利跟在朱林身后朝办公楼走去。


“专案组是江州市公安局专案组,不是刑警支队专案组,直接由主管副局长刘战刚负责。专案组独门独院,我们得正规化管理,有个单位的样子。你要负责案件材料搜集和内部协调工作,主动与各部门对接。局里还要调一辆警车过来,到时你负责管理两辆警车。”


朱林背着手,一边走一边交代。


半小时以后,一个精壮汉子出现在院内,此人结实匀称,肩宽腰细,正是下手“凶狠”的樊勇。


侯大利被任命了“办公室主任”的职务,到楼下接待樊勇。


樊勇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道:“你的眉毛长得真是怪。”


侯大利微笑道:“这是天生的,你的发型也不错。”


樊勇头发挺酷,以耳朵为界,耳朵以下刮得干干净净,耳朵以上留着短发。


他用力握着侯大利的手,试图施展握手大法,岂料侯大利手腕极为灵活,朝右轻翻,瞬间逃脱了樊勇的“毒”手。


樊勇咧开嘴笑道:“我听大嘴说你在擒拿上很有一套,果然不错。我要给支队长建议,在一楼设一个健身室,105专案组人少,必须个个精悍。”


侯大利将鼎鼎大名的樊勇带到二楼办公室。


樊勇站在门口,夸张地笑道:“在刑警支队,只有大队长一级才有单独办公室,我提前享受到这个级别了。”


侯大利见到他的神情,提出一个尖锐问题:“你愿意到专案组吗?”


“我的绰号叫樊傻儿,但是不是真傻。只要不想当官,无论到哪一个单位都是工作。跟着支队长,专心破案,其实蛮开心的。”


樊勇又道,“你这种才毕业的刑警,一般应该傻头傻脑,你与他们不同,富二代毕竟是富二代,见多识广,一点不菜鸟。”


“樊傻儿”的绰号在市局颇为有名,侯大利通过接触得到一个结论:此人面带猪相,心头敞亮,是个可以合作的伙伴。


一辆红色女式车出现在院内。


田甜身穿青色西裤,淡灰色衬衣,留齐耳短发,抬头望了一眼站在二楼的侯大利,没有打招呼。


侯大利向其招手,指了指二楼。


“这是你的办公室,钥匙。”


“嗯。”
“寝室在四楼,钥匙。”
“嗯。”
“等一会儿在三楼小会议室开会,我打电话通知。”


“知道了。”田甜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没有因为即将成为同事而寒暄。


葛向东下车后,热情地向楼上侯大利招手。


最后到来的成员并非葛向东,而是退役警犬大李。


大李刚从车上下来,顾不得年老体弱,瘸着腿,在老楼奔来跑去,跑得长舌吐出来,不停滴口水。


樊勇、田甜、葛向东到来,朱林都没有现身,但当他听到大李的声音,当即冲下楼,和退役老犬在院子里抱在一起。


葛向东上了楼,与侯大利站在走道上。


葛向东道:“大李是一只功勋警犬,已经退役。我都以为它死了,没有想到还在。朱支当过驯犬员,和大李感情深。”


专案组第一次会议很简单,顾问老姜发烧没有露面,朱林主持见面会。


朱林以前做刑警支队长时,在办公场所总是面带煞气,有关系好的老刑警戏称其为朱冷面。
如今到了专案组,朱林脸上煞气突然间消失干净,变得和蔼可亲。


他接过葛向东发的烟,津津有味地抽,还调侃道:“葛朗台也开始发烟了。”


绰号被无情叫出来,“葛朗台”顿时成为葛向东在专案组的流行称呼,就如“樊傻儿”代替樊勇一样。


葛向东自嘲道:“支队长,那是好多年老皇历了。当时才毕业,穷得叮当响,是真发不起烟。”


朱林微笑道:“以后别叫支队长了,叫我组长。组座也可以呀!”


葛向东、田甜、樊勇甚至包括侯大利都习惯了朱林不苟言笑的表情,听他开玩笑,极不习惯,格外别扭。


第一次会议没有讨论具体案情,朱林谈了设立专案组的目的、主要任务和管理制度,然后专案组成员自我介绍。


半小时,专案组第一次会议结束。


朱林叫上侯大利,前往江州陵园。


侯大利接过警车钥匙,开车直奔公墓。


朱林上车以后就闭目养神,一直不开口,恢复了支队长神情。


车渐渐接近公墓,气氛越发沉闷。


车停稳,朱林睁开眼睛,道:“你挺熟悉这条道。”


侯大利道:“经常来。”


进入公墓石板小径时,侯大利被无形的压抑所笼罩,心情灰暗。


朱林背着手走在前,侯大利默默地跟在其身后。


朱林在陵园内小山上绕了几圈,来到一座老墓,默默看墓碑。


墓碑前有菊花和香蜡残迹,墓碑上镶嵌江州惯用的瓷质相片,相片是一个保持微笑的靓丽女孩。这个女孩与杨帆年龄相仿,青春洋溢,与公墓整体氛围形成强烈的反差。


“丁丽,丁晨光的女儿。”朱林轻声道,似乎怕惊醒墓中沉睡人。


侯大利胸中涌出一股闷气,顶在胸口格外难受。


“不管是否成立专案组,我们都有责任将凶手捉拿归案。每年都有新案子发生,在老案子长期不能侦破的情况下,只能暂时放下老案,有了线索再办老案,这是没办法的事。既然成立了105专案组,我们就不能混日子,全力以赴破案,哪怕在退休前能破上一个,这辈子刑警才没有白当。”朱林站在墓前,似乎是与侯大利说话,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在受害人墓前,与相片中的受害人目光相对,侯大利不由得想起了杨帆。


丁丽其实比杨帆年龄大得多,由于其生命同样定格于青春岁月,这让侯大利产生两人年龄相当的错觉。


在丁丽墓前站了一会儿,朱林又带侯大利走了另外两个墓,皆是将要移交到专案组的几个未侦破命案的受害人。


朱林熟悉这几个受害人在墓地的位置,总能找到前往墓地最便捷的小道。


“还有一个叫蒋昌盛的受害者,家在世安桥附近,没有埋在这里。”


听到“世安桥”三个字,侯大利浓厚的眉毛收紧。


朱林突然道:“带我去看看那个女孩。”


侯大利惊讶地看了朱林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朝杨帆墓地走去。


两人来到杨帆墓前。


朱林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墓碑。墓碑上写着“爱女杨帆之墓”,落款是“父母泣立”。


碑面很简单,蕴藏无尽悲痛。


两人在墓碑前并排而站,过了一会儿,朱林在心里对墓碑上女孩子默默地说道:“侯大利是好小伙,你的眼光不错。安息吧。”


墓碑上,杨帆一直在注视侯大利,两人目光在空中交织。


杨帆所写情书再次如约而至,从脑海深处涌现出来,每个字都在深情地呼唤侯大利。离开杨帆墓后,朱林道:“你明白我今天为什么单独叫你来看公墓吗?”


侯大利点头后又摇头。


朱林背着手,走在前面,花白头发让其平添几分仙风道骨:“专案组是临时机构,用得不好,这个机构屁用没有。用得好,这是一个可以办大事的平台。你要抓好专案组内务,把物证室、档案室和设备室等必要机构建起来,做好打大仗和持久战的准备。专案组,将以你为核心。你心里要明白这一点,承担更大的责任。”


“为什么是我?”


“只能是你,没有人能承担这个责任。”


“为什么?”


“你还是坚信小杨是被害吗?”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我始终坚信,没有外力,杨帆无论如何也不会掉进河里。”


侯大利指了指脑袋,道,“她骑车经过世安桥的画面在我头脑中形成了电影片段,一遍一遍放映。”


“刑警其实挺忌讳带入个人感情,带入过多感情,会影响判断,甚至导致严重后果。但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感情。你要控制感情,不能因为感情妨碍案侦工作。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小杨果真是遇害,那也只能是从其他案件中牵出来。凭当时现场条件,无法破案。”


朱林说到这里,停下脚步,道:“这就是你能承担责任的原因,慢慢想,会明白的。”


车沿着小山坡向前,将无数丧葬用品小店抛在车后。


朱林将想说的话讲出来以后,变成闷嘴葫芦,坐车来到专案组驻地后,没有再多说一句。


葛向东和樊勇一直在刑警老楼等着支队长和侯大利。


樊勇在一楼锻炼出来,散发极具雄性色彩的汗臭,道:“奇怪呀,葛朗台居然想请客呀。”


“樊傻儿,拜托你赶紧冲澡,味儿刺鼻。”葛向东衣冠楚楚,身上尽是名牌,与眼前的粗警形成鲜明对比。


樊勇用毛巾擦汗,道:“葛朗台,铁公鸡拔毛了。”


葛向东道:“到了新单位,请老领导老同事吃个饭,算是拜码头。我自己掏腰包,不花单位的钱,你少在旁边说风凉话。”


葛向东做刑警之时,与樊勇一起执行过多次任务,还曾在一起蹲点三天。两人是老熟人,说话随便。


听到车响,葛向东到走道瞧了瞧。


几分钟后,他来到侯大利办公室,进屋后拉着侯大利的手,热情地道:“今天专案组开门大吉,晚上喝一顿。我请客。”


侯大利道:“好。今天你请客,改天我请客。”


葛向东豪爽地道:“那就一言为定,我去请支队长。”


朱林在窗台上种了盆文竹,正在修枝,葛向东走了进来。


“葛朗台请客,难得难得,去。”朱林以前在当支队长时,时刻板着一张脸,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部下望而生畏。


他来到专案组后变得和颜悦色,极有亲和力。


葛向东笑道:“能请动支队长,我面子有光,晚上吃大餐。”


葛向东如此热情组织饭局自有其用意。


他妻子的家族在江州做生意,还算不错。得知侯大利居然被调到专案组,顿时大喜,这是将家族生意带入国龙集团的绝佳机遇。


当晚聚餐相当成功,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唯一的遗憾是田甜没有参加,专案组不算聚齐。


有了侦破杨帆案的强烈动机,侯大利主动推动建设专案组任务。市局用钱不太方便,他就委托夏晓宇公司依照刑警支队设置对刑警老楼进行了改造,购买了一批塑料箱,用来放置物证,还购买了一批铁皮文件柜,用来装卷宗档案。


丁晨光派来专门联络专案组的常总得知侯大利以“警民共建”的名义拉赞助买设备,专门找到朱林,将后面的事情接了过去。


常总按照购置单又采购了多用途现场勘查箱、现场强光搜索灯、足迹搜索专用灯、立体痕迹提取箱等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设备,赞助给专案组。


十天后,副局长刘战刚来到专案组,先是站在老办公楼前缅怀了青春,这才到二楼与朱林见面。


两人在屋内谈完正事,又到三楼参观新建的设备室、物证室和档案室。


刘战刚感叹:“全局经费都紧张,唯独专案组日子潇洒呀!”


朱林道:“这是警民共建嘛。专案组不接受现金,共建单位送点办公用品,不算大问题。”


来到三楼会议室时,侯大利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由于精神高度集中,他没有注意两位领导走到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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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五起未破命案
三楼会议室老黑板是原刑警支队研究案情所用。

那些年,凡是重大案件都曾经在黑板上出现过,无数岁月里,粉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见证了江州重大刑案的风风雨雨。


黑板上是移交到专案组五个未破命案的摘要。侯大利将发案时间、地点等最基本要素写了下来,然后站在两米外,抱手思索。


刘战刚故意问道:“这些要素在卷宗里都很清楚,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侯大利听到说话声才见到两位领导在身后,打过招呼后,道:“破案类似于数学应用题,要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列出来,根据证据解出答案。我把所有卷宗要素列出来,是想找到一条线索能将案件串联起来,线索上附带的信息肯定会反映到最基本要素中。只不过,我们现在还无法识破锁定信息密码。”


刘战刚道:“刑警队尽量少用绕弯子的话,要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述你刚才的意思,不要有歧义,不要让大家在理解上费脑子。”


朱林不客气地道:“说人话。”


侯大利道:“我想找到串并案依据。”


刘战刚道:“你是受支队长影响,总是认为可以串并案。”


朱林解释道:“我压根没有和侯大利讨论过案情,他自己在琢磨。”


刘战刚今天是顺路来到刑警老楼,临时停车,准备看一看专案组运作情况以后便离开刑警老楼。


他内心深处其实和局长关鹏一样,对专案组侦办五件未破命案积案不抱希望。


专案组虽然未必能破案,由于牵涉到丁晨光这类大投资商,问题便复杂起来,上升到是否与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所以专案组不管能否破案,至少领导要足够关心,这是态度问题,必须认识到位。


主管刑侦副局长检查专案组工作,这对朱林来说是一次可以借领导权威来凝聚人心的机会。


朱林经历沉沉浮浮很多事,将人心看得很透,他此时没有了支队长职务,要想把队伍团结起来做点有价值的实事,还真不是一般的难,拉大旗,作虎皮,有时很必要。


专案组第二次会议随即召开,主管副局长刘战刚亲自参加。


六人聚于会议室,由侯大利介绍五个案件的基本情况。


第一个案件是丁丽案。发案时间是1994年10月5日18时17分,当时正在下雨。


讲到第一条时,侯大利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杨帆失踪那天,随后也下起暴雨。


他暗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巧合?”


遇害地点:江州市中山街道235-1号机械厂家属宿舍2楼左边房间。


案件经过:10月5日,丁丽被害于家中。受害人全身赤裸,颈部被切开,共有六处刀伤,有猥亵迹象,未发生性行为。


致死原因:锐器切开颈部致死。


进入现场:推测是尾随目标,进入家中(门窗完好,未有损伤,受害人有钥匙进屋)。


特征1:此案受害人手上有抵抗伤。
特征2:家中现金540元被盗,主卧衣柜和抽屉有翻动痕迹。


……


朱林道:“大家谈谈对此案的看法,有什么谈什么,谈错了不要紧,没有谈到要点也不要紧,不要拘束。”


樊勇和葛向东来到专案组以后完全没有进入角色。


离开禁毒支队,樊勇如绷紧的皮筋一下放松,顿觉无聊,为了保持身体能力,天天在楼下健身和练拳。


葛向东趁着专案组正在建设的相对空闲期,帮助老婆家族做生意。


葛向东老婆多次感慨:专案组一直这样闲下去,那得多么幸福。两人心思不在案件上,自然谈不出有价值的看法。


田甜是法医学专业毕业,在刑警队工作期间积累了丰富经验,她从专业角度道:“总共六刀,颈部喉头有一处创伤深达气管,这是致命一刀;手掌有贯通伤口,这是抵抗伤。凶手体力比较好,最有可能是屠夫或者医生之类有经验的。”


樊勇反驳道:“那可不一定。以我的力量也能形成类似伤口。”


田甜给了樊勇一个白眼。


樊勇很无辜地道:“你不用翻白眼,支队长让我们随心所欲地谈。”


朱林道:“这种命案积案就是需要跳出惯性思维。葛朗台,你也谈。”


葛向东昨夜熬了夜,接连打哈欠,道:“案发时,市局抽调精兵强将,忙了几个月都没有搞出名堂。现在隔了这么久,再来弄,白费力气。这是我的大实话。”


朱林瞪了葛向东一眼,提高声音,道:“你这种态度不对。如果我们放弃,那么这几个案子将永远都破不了。你想一想受害者家属,他们天天受煎熬,期盼案件真相大白。我们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葛向东暗自腹诽:“退居二线了,还在唱高调。明明让畅所欲言,结果又不让说真话。”


现场之人只有侯大利知道朱林不是唱高调。


杀害杨帆的凶手逍遥法外,吃香喝辣,杨帆却在最美好年华永远离开人世,每次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会痛得缩成一团。


田甜继续发问,道:“卷宗为什么是用‘切开’颈部,而不是‘割开’?”


樊勇抬杠道:“切和割有区别吗?就是当年写报告时选了一个字眼。”


“肯定不一样,下意识的用词往往能体现真实状况。”田甜道。


在侯大利印象中,田甜非常冷,说话很短。


如今到了专案组,他发现田甜还是愿意说话的,她的话题很硬,和法医身份非常符合。


朱林非常熟悉丁丽案,大家议论之时,思绪飞向了1994年。


那时朱林是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兼任一大队大队长。


接到报警电话以后,他离开会场,迅速赶到现场。


进屋,地面全是血,腥气浓重,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血腥气飞腾起来,冲进鼻子,依附到头发和衣服角落。


朱林刚穿上夫人送的新衣服,进入现场后,便明白这新衣服只能丢掉,否则永远都有那个味道。


最先到达现场的一名年轻刑警转身跑出现场,翻江倒海地呕吐。


朱林对现场印象非常深刻:丁丽身体赤裸,喉咙被切开,头几乎断掉。凶手离开得很从容,作案后还洗过澡。


在浴室喷头的铁栏杆上找到一枚不属丁丽和丁家人的指纹,还有几根头发。


警方首先将重点排查对象放在丁家的亲戚和熟人圈内,其次是丁晨光生意竞争对手,最后是有前科、劣迹的人。


丁丽遇害之时,丁晨光已经是江州发展得不错的企业家。其女被害,江州市公安局相当重视,成立专案组,调集刑警精干力量开展案侦工作。在侦破遇阻后,省厅刑侦专家来到江州,仍然没有突破。


专案组第一次接触具体案件,讨论并不深入,侯大利随后讲述后面四个未侦破案件的基本情况。


第二个案子,发案时间是2001年11月20日,蒋昌盛被人用圆铁锤敲破颅骨,跌落河中,溺水而死。
性别:男;
职业:农民,生产队长;
年龄:46岁。


第三个案子,发案时间是2001年12月17日,王涛被人捅死。


性别:男;职业:银行职员;年龄:32岁。


第四个案子,发案时间是2002年2月7日,赵冰如被割喉。


性别:女;职业:教师;年龄:27岁。


第五个案子,发案时间是2006年12月23日,章红被扼颈窒息死亡。


经尸检,死者体内有大剂量安眠药。
性别:女;职业:大学生;年龄:20岁。


这五个案件没有并案侦查。


并案侦查是指侦查主体就同一地区或相邻地区,发生的两起以上系列性刑事案件,经分析认定为同一个或同一伙犯罪人所为,并据此将这些案件结合起来,对其进行合并分析调查,找出其犯罪活动的规律特点,全面、统一组织实施侦查的一种侦查破案方式。并案侦查要达到迅速破案的目的,必须有一个前提条件,即这些所并案件必须为同一个或同一伙犯罪分子所为,实质上就是对各案的犯罪分子做出同一认定的过程。


根据能否直接对犯罪主体同一认定,可将客观事实分为两大类:


第一类是特定并案条件,即能够直接、确凿地证实数个案件为一人或一伙犯罪分子所为的客观事实,它所反映的犯罪人的特征一般都是特殊的、独有的;


第二类是一般并案条件,是通过对案件中相同或相似体貌特征、作案手法等综合分析比对,所做出的同一认定。


这五个案子明显不符合第一类,最早一个案子与最后一个案子中间相隔十二年,从痕迹物证、作案目标、作案手段、犯罪体貌特征等方面没有找到内在联系。


朱林凭老刑警直觉,一直认为五个命案肯定有联系,可是直觉没有证据支撑,最终无法并案。


这期间江州发生的其他杀人案虽然还有犯罪分子逃脱未归案,但是能找出明确的犯罪分子以及作案动机,剩下的是何时抓捕归案。


只有这五个案子扑朔迷离,成为积案。


侯大利介绍案情之时,田甜盯着其眉毛有几分走神。


专案组这个小年轻儿整个眼皮上都是眉毛,看起来十分奇怪。若不是这个怪异粗眉毛,他应该很英俊。


有了粗眉毛,英俊程度大打折扣,但却因此有一种怪异魅力,减少了新刑警常有的生涩感,增加了资深刑警才有的沧桑感。


介绍完五个未破命案的基本情况,午餐时间到了。


刘战刚听完介绍就离开刑警老楼,对面中餐厅送来五人午餐。


名义是工作餐,实则内容丰富。每天一道主菜,或鱼或鸡或鸭,或牛或羊或海鲜,食材好,厨艺佳,味道棒。五人筷子翻动,很是爽快。


若是按照标准,午餐绝对不能吃到如此品质的饭菜。之所以能品尝美食,与刑警老楼对面的餐馆有关。


对面餐馆由联络员常总新近买下,重新装修,聘请了高级厨师。专案组按市局制定的用餐标准付费,餐馆则按照“标准”按时送来午餐。


今天午餐是红烧牛肉,大家正吃得香,田甜突然放下筷子,道:“受害人丁丽脖子那一刀切得狠深,刀法利索,而且切的是静脉。


侯大利,你是政法大学刑侦系毕业,多少学了点东西。让你下手,你能不能分清动脉还是静脉?”


“会不会聊天哪,什么叫多少学了点东西?我能够分清楚动脉和静脉。”侯大利没有放下碗,吃得香甜。


葛向东想起卷宗上的现场相片,干呕数声,道:“别看我,我分得清楚动脉和静脉。”


侯大利毕业于政法大学,能分清颈部动脉和静脉很正常,葛向东分得清楚则有些出乎田甜意料:“你为什么分得清楚动脉和静脉?”


葛向东道:“我学美术,研究过人体结构。”


田甜道:“学美术的,为什么当警察?”


葛向东胖脸上挤出一个恶狠狠的白眼,道:“你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为什么当法医?”


樊勇大口嚼红烧牛肉,津津有味地听两人辩论,当田甜目光转来时,主动承认道:“我分不清动脉和静脉。”


田甜道:“樊勇警院毕业都分不清颈部动脉和静脉,更别说普通人了。从现场勘查报告来看,凶手非常从容,一点不慌张,从这点来说,极有可能是有意为之。所以我判断此人是医生、屠户,或者从事过相关行业。”


葛向东胖脸上肌肉抽搐,道:“拜托,你们别在吃饭的时候讨论案子,要讨论案子也行,不要讨论得这么恶心。”


朱林默默吃饭,似乎没有听到大家讨论。


田甜原本存了在吃饭时间给大家添添堵的恶趣味,谁知只有葛向东略有不适,其他人都很淡定地吃饭,没有被“血腥”吓住,顿觉无趣。


她停下说话以后,父亲蹲在监狱里吃大白菜馒头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情绪顿时低落,食欲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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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去现场走一趟
午饭之后,侯大利回到档案室。

档案室是里外套间。里间装有新门新锁,专门用来装档案。
前间六张椅子和一张大桌子,专案组成员可以在此阅读档案。


侯大利进入档案室后,笑容消失,神情严肃地将四套卷宗装入柜子,留下蒋昌盛案卷。
杨帆遇害不久,蒋昌盛在世安桥附近落水死亡。法医发现蒋昌盛头部塌陷,落水前曾被钝器重击,然后掉入水中溺亡。
在小会议室讲述蒋昌盛案子时,侯大利表情平静,纯粹以专案组民警角度进行客观描述。
此刻独自面对案子,他双手按住额头,脑中浮现出当年那一抹红色。卷宗里有蒋昌盛尸体相片,蒋昌盛尸体在水中浸泡之后完全浮肿,与杨帆落水后状况非常相似。


出事地点接近,尸体状况相似,不同之处是杨帆没有受伤,蒋昌盛落水前受到过袭击。
长期以来,杨帆案丝毫没有头绪。侯大利到山南政法大学读书以后,随着水平提高,越来越认识到破案机会实在渺茫,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以前是在绝望中坚持,如行走在黑暗的隧道之中,前面没有任何光源,虽然努力向前,不免绝望。蒋昌盛案犹如前行隧道里依稀可见的光源,这个光源或许只是幻觉,但也让他感到希望。


下午,专案组继续开会。


朱林来到专案组以后迅速“蜕化”,端起保温杯,活脱脱一个标准消瘦版本的中年油腻男。当他放下保温杯,谈起案子时,这才恢复老刑警支队长的气质。


“现场,现场,还是现场,现场才是破案的源泉。五个案子是积案,并不意味现场全部消失,将现场和卷宗结合起来,才有可能在看似没有发生过的影像背后,找到隐藏的真相……
专案组从人员来说相当于一个探组,分成两个小组,侯大利和田甜一组,葛向东和樊勇一组。
从今天开始,读案卷,走现场,从头开始做调查。”


在退休之前哪怕能仅仅破掉一个命案积案,朱林也能求得心理安慰。


破掉“仅仅”一个积案并不容易,因为命案发生之时,刑警支队汇集了全市刑侦最强力量,没有破案,说明案件有特别难度。命案积案因为时间长久而少有人关注,加之这类积案又有特别难度,专案组是否破案都没有太大社会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若专案组不能主动寻找任务,队伍将无所事事,无所事事的后果是队伍涣散。队伍若是涣散,专案组将成为真正的墙上装饰。


座谈会结束,葛向东和樊勇前往丁丽案发现场,侯大利和田甜前往蒋昌盛案发现场。


专案组暂时只有一辆警车,葛、樊小组将警车开走,侯大利开越野车前往蒋昌盛案件的案发现场。


“田甜,你不用开车,今天我当驾驶员。”侯大利和田甜是搭档,前往现场若是用两台车,未免太隔离。


田甜稍有犹豫,坐上了E级越野车。“豪车就是豪车,提速快。”


“还不错,加速到一百码只用六点一秒。”


两人在搭档前只是见过几面,完全不熟悉。聊了几句以后,田甜不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风景。车窗半开,风从车窗穿过,吹起了秀发。


田甜身材高挑,模样靓丽,与法医身份形成巨大反差,常常引起初次见面者的震惊。追求者得知其职业后,必然落荒而逃。她来到专案组以后,除了讨论案件时说两句,其余多数时间都很沉默。


越野车将至世安桥,侯大利心情变得如铅一般沉重。关于世安桥的这部分记忆永久地烙刻在他的大脑深处,无法遗忘。


“遗忘”是自然选择后出现的工具,是对大脑的有效保护,如今所有细节在侯大利头脑中栩栩如生,对心理受过创伤的人来说,如此鲜活的记忆是残酷的折磨。


进入秋季,河水的狂暴劲头完全消失,由恶龙变成观赏鱼,安静、温顺。河面能倒映天上的朵朵白云,优雅中带着慵懒。而多年前的那一个秋季,天气着实异常,电闪雷鸣,河水奔腾不息。


越野车停在世安桥上,侯大利下车。


田甜坐在车上翻阅蒋昌盛卷宗里的刑事侦查工作卷。她对其他材料兴趣不浓,直接依据目录找到法医鉴定部分。


侯大利在世安桥上站了一会儿,温顺河水悄无声息地向东流,让其产生眩晕感。


他将视线离开小河,走回越野车,道:“我们到案发地点。”


田甜拿着侦查工作卷下车,跟随在侯大利身后。据卷宗记载,当年找到落水地点颇费周折。
第一,蒋昌盛家属找到村支书,反映丈夫进城卖菜后没有回家。村支书打电话给派出所。


派出所还算尽责,提出几个问题:
蒋昌盛与其他人有没有重大矛盾纠纷;
有谁能证明蒋昌盛受到侵害;
蒋昌盛是不是带了很多钱;
其他可能导致出事的事。
得到否定回答以后,派出所表示没有满足前列条件,劝家属再去找一找。


第二,两天后,河水下游发现了蒋昌盛尸体。
第三,通过尸检得出结论,蒋昌盛是颅骨钝器伤,具体来说是由圆形锤面打击脑部形成骨折。他受伤后,掉入水中以后并没有死亡,而是典型的溺水而亡,符合溺水死亡特征。
第四,通过细致搜索工作,在世安桥附近河边草丛里找到一根从自留地里摘下的黄瓜,又在距离此处约两米处找到扁担,从而确定此处为落水点。


“这是落水点。”侯大利双眼如高清相机一样不停拍摄,将落水点现场情况全部摄入脑中。
望着河水时,他脑中又有些眩晕,于是赶紧将目光从河水中移开,尽量不紧盯河水。


田甜道:“卷宗在我手里,你没有看卷宗,凭什么能准确找到落水点和捡到黄瓜的地点?”


侯大利道:“卷宗里的相片很清楚,落水点能看到世安桥,在这根电杆附近。准确来说,案发地点距离世安桥有四百一十七米,落水点有一根电杆。”


田甜扬了扬眉毛,道:“你记得相片细节?”
“相片很清楚,两个参照物明显,与以前没有任何改变。”侯大利环顾左右,双眼如探照灯一样巡视周边,努力将周边环境与脑中相片完全重合。


田甜将卷宗图片与现场进行对比,又追问:“大家都刚到专案组,你看卷宗次数也不多,凭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侯大利没有回答田甜的问题。


他站在落水点,环顾四周,似乎产生了某种强烈的超脱感,身体呈透明状,缓慢升空,从上到下俯视整个现场。


在俯视过程中,形成了一幅动态画卷:


蒋昌盛挑着菜担子从世安桥方向走来,担子里剩有少量黄瓜。走到电杆处,凶手从对面灌木丛里跳出来,挥动钝器,敲在蒋昌盛头顶(偏右侧)。击打凶猛,蒋昌盛受到重伤,失去反抗能力,被凶手推进河里。


脑里形成画面之后,侯大利睁开眼睛,自言自语道:“蒋昌盛案和丁丽案有一个共同点,凶手体力非常好,动作灵敏。我怀疑有军警背景,或者曾经习武,或者有运动员背景。”


“这个共同点太普遍,很难构成同一认定。”田甜一直在观察举止怪异的搭档。


这个搭档来到现场,两只眼睛顿时发亮,不停闪烁。侯大利进入现场后,卷宗里信息和现场信息在空中交错、纠缠,发生化学变化,重新融合在一起。


“找到第一现场是蒋昌盛失踪三天后,现场没有发现血迹。我查过当时的气象记录,那几天没有降雨。卷宗特别提到在落水点没有寻找到滴落血迹。


综上,我判断凶手敲了蒋昌盛头部以后,在第一时间将其推入河中。击打颅骨和推人的动作非常连贯,速度极短,挨打后的蒋昌盛直接摔入河水中,血迹才没有留在小道上,也没有留在河岸。当时河水流速不急,蒋昌盛被冲了约一百米后陷到河底,直至发胀后浮了起来才被人发现。”


侯大利语气平静地说到这里,内心一点点结冰:杨帆和蒋昌盛的遭遇非常相似,不同点在于蒋昌盛是带伤后溺水身亡,杨帆是没有带伤溺水身亡。


有了这个不同点,前者立案,后者没有立案。


蒋昌盛是做体力活的壮年人,还带有扁担,凶手不用凶器很难制伏,这就是颅骨受伤的原因。


杨帆是体力一般的骑自行车少女,凶手完全可以徒手将杨帆推入河中。


他从蒋昌盛案联想到了杨帆案,觉得这个推理行得通。


随即,他又提出另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杨帆和蒋昌盛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若真是同一凶手作案,动机是什么?


从现有的材料看,无法推测其动机。


田甜见到侯大利突然间魂不守舍,道:“你为什么是这个表情?我们就是来现场走一趟,走一趟是破不了案的,你这个表情很奇怪。”


侯大利这才从“灵魂飞升”状态中回到现实,道:“凶手作案动机是情杀、仇杀还是财杀?他是菜农,没有钱,从作案现场分析,肯定不是为了钱。与此同理,可以排除情杀,大概率是仇杀。当年一大队侦查员也是如此判断。”


田甜道:“刚才你的说法也不严谨,血迹也有可能留在小道上。圆铁锤砸破脑袋,留下血滴概率很大。找不到血滴原因很多,比如血滴数量少,勘查人员忽略了血滴,比如来往行人经过,破坏了血滴。这是多年前的事,只能凭有限材料来重建现场,时间不可逆,没有谁能绝对真实地复原现场。”


在卷宗附后材料中有当时的案件研究记录,侦查员集中力量排查蒋昌盛的仇人。排查结果显示,蒋昌盛作为生产队长,为人正派,办事也公道,平时很少与邻居红脸,更没有深仇大恨。


在卷宗里,重案大队曾经提起过另一件事情:当时有老板想在生产队建厂,江阳区正在与镇村商谈征地拆迁之事。蒋昌盛坚持认为拆迁款太少,带着全生产队的村民坚决反对拆迁。


有侦查员将怀疑目光盯上了建厂的老板夏晓宇,后来经过侦查,排除了夏晓宇杀人嫌疑。夏晓宇是国龙集团下属的二级企业法人代表,实际负责国龙集团在江州的业务,与侯国龙一家关系极深。


“当时侦破此案的都是一大队办案高手,我是法医,你是新刑警,办案水平肯定低于他们。来一趟就找到线索的可能性为零,甚至永远都无法破案。”


田甜发现侯大利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恍惚,道,“你身体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侯大利用力搓揉脸上肌肉,道:“昨夜没有睡好。


田甜用探查的眼光瞧着侯大利,道:“没有睡好是借口,你这是精神备受打击的神情。别忘了,我是法医,你瞒不了我。”


侯大利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调整情绪,道:“确实没事,一会儿就好。田甜,我第一次遇到你时,你基本不愿意和我交流,还以为你挺不喜欢说话的。与闷嘴葫芦做搭档应该挺难受,现在看起来你的话也不少,只是有点硬。”


田甜道:“你那次来技术室,我当时心情正糟糕,算你倒霉。我虽然不是闷嘴葫芦,平时也不太会聊天,聊点硬核话题还行,遇到闲聊就没劲。”


侯大利看了看表,道:“我们到事主家里走一走,或许还能捡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田甜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她注意到侯大利的腕表与父亲的腕表是一个牌子,五万多一块,对一般人来说很贵,对于侯国龙的儿子倒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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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人生不能假设
侦查卷第二页有受害人基本情况和户籍信息资料,蒋昌盛的家距离案发地点不远,步行约半小时。

蒋昌盛的家是平房,修建于20世纪80年代,没有围墙,坝子还是土坝,满是小水凼。


世安桥这一块属于近郊区,周边农家以菜农为主,住房大多是两层楼,安装有推拉门窗,坝子是清一色水泥坝子。很明显,蒋昌盛遇害后,蒋家失去了顶梁柱,整体破落了。


蒋昌盛妻子五十来岁,头发全白,脸色灰黄,未老先衰。她在院子里洗红苕,见到来人进入小院后,抬了抬眼皮,继续干活。


侯大利介绍身份以后,蒋昌盛妻子喃喃道:“前些年你们经常来问,到底抓到坏人没有,娃儿他爹是个善心人,连蚂蚁都不愿意踩死,一直为生产队做好事。那些坏人硬是下得了狠手,天打五雷轰,生娃儿没屁眼。”


“你娃儿现在做啥子?”侯大利对世安桥附近农户还算熟悉。


这附近农户因为近郊优势,除了做生意、打工之外,还可以种菜,收入还行,比下岗工人日子好过。


蒋家有儿子,今年也就二十来岁,从年龄来说应该能够自立,蒋家不应该如此破败。


蒋昌盛妻子表情麻木,道:“他被关到戒毒所了。”


“吸毒?”


“娃儿以前成绩多好,老师说能考上大学。娃儿爸死了,娃儿天天想爸爸,读不进书,出去打工,后来就吸那个东西。”蒋昌盛妻子干涸的眼里终于有些湿润。


杨帆意外身亡后,杨家父母精神完全被摧毁,不得不搬离世安厂。


侯大利又见到因为家人遇害而遭到毁灭性打击的另一个家庭,心情沉重。与侯大利相比,田甜纯粹从公安角度来看待事主,心情相对平和。


她对蒋昌盛妻子道:“你不要嫌我们啰唆,我们能再来问案子,说明没有放弃,要给你老公一个公道。我们希望你能尽量配合我们的询问。”


蒋昌盛妻子就是典型的祥林嫂形象,反复强调老公死得冤枉,然后就是抹眼泪。


侯大利道:“我能不能进家里看一看?”


蒋昌盛妻子羞愧地道:“家里乱得很,待不得客。”


进入蒋家,侯大利双眼“嗞嗞”扫描全屋,转了一圈后,停在蒋家墙壁所挂相框上,道:“蒋队长平时戴帽子吗?”


蒋昌盛妻子道:“他头发掉得多,都成光头了,戴个帽子遮丑。”


侯大利追问道:“掉进河里那天,戴了帽子吗?”


蒋昌盛妻子道:“他是队长,好面子,天热天冷都要戴帽子。”


侯大利和田甜离开蒋家以后,又到周围邻居家调查。周边邻居说法相当一致,蒋昌盛为人挺正派,种菜水平高,家境殷实,是一个合格的生产队长。


侯大利又问起当年征地之事,村里人都后悔当年闹得太凶,这些年城市向西发展,再没有老板过来用他们的土地。


田甜道:“财杀、情杀、仇杀都大概率排除,如果仅仅是激情杀人,案子就不好破。”


“这就是精心策划的杀人案,绝对不是激情杀人。凶手事先踩过点,藏身草丛,蒋昌盛经过时,一跃而起,痛下杀手,非常冷静。为什么没有找到血滴也有答案,蒋昌盛戴帽,喷出来的血被挡在帽子里,帽子又掉进河里,没有找到。”


侯大利头脑中形成一幅连续的画面,画面如此逼真,无论如何与激情杀人不相干。


询问了周边几户邻居,到了十二点,农家灶火生起,飘出饭菜香味。侯大利和田甜步行回到世安桥,再开车回城。


错过了午餐时间,侯大利直接将越野车开到江州大饭店,到三楼餐厅要了一个单间。


“这是国龙集团的产业,在这里吃饭,肥水不流外人田。”侯大利身份暴露之后,也不再掩饰。他喜欢美食,能吃苍蝇馆子,更喜欢回到江州大饭店的这家餐厅用餐。


田甜道:“不用解释,我不矫情。”


饭店副总顾英很快出现在小餐厅。


很长一段时间,侯大利都是独自在此房间用餐,今天居然带了一个年轻女孩,这正是老板娘李永梅需要的新情报。


“田警官,这是我的名片,欢迎到雅筑来吃饭。”顾英很热情地与田甜寒暄。


“田警官是我的搭档,以后到这里来可以签单。”侯大利到了江州大饭店就是回到自家地盘,不再是刑警队的新刑警,而是一言九鼎的国龙集团太子。


顾英很知趣,略为寒暄便离开,找安静地方给老板娘汇报“大消息”。


六道雅筑特色菜被传了上来,菜品不多,品质极高。


侯大利头脑中又浮现出凶手从草丛中跃出的画面,画面如此清晰,让人难受。他不断挤压太阳穴,想挤走这些太过逼真的画面。


田甜陷入惯常的沉默之中,思维处于混沌状,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有想。


两人在车上还偶尔有对话,此刻相对而坐,奇怪地沉默起来。


侯大利强行将凶手的影子驱逐出大脑,举起筷子,说了一声:“吃吧。”


自从父亲出事以后,田甜情绪受到极大影响,对外界的事情兴趣越来越淡。她家与警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其实知道侯大利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两人成为搭档以后,她觉得年轻刑警话少,不矫情,暗自庆幸,如果搭档是精力过剩的樊勇,或者油头粉面的葛向东,绝对让人难以忍受。


用过午餐,两人前往戒毒所。


蒋昌盛儿子瘦成竹竿,脸色灰暗。他走路缓慢,进门以后,用空洞的眼神面对两个警察。


“警官,我爸的事情讲过很多遍。他是郊区菜农,没有钱,什么都没有,谁会抢他?外遇,没有,谁肯跟他呀?”蒋昌盛儿子谈起父亲,没有悲伤,仿佛在谈隔壁老王。


侯大利皱眉道:“你为什么吸毒?”


蒋昌盛儿子道:“大家都吸,我就吸。”


田甜很讨厌眼前这个年轻人,转开眼,不看他。


侯大利道:“你知道吸毒的后果吗?”


蒋昌盛儿子口气淡淡地道:“能有什么后果?人这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事,无所谓。我爸一辈子勤劳,最后反而死得惨不忍睹。”


侯大利道:“你父亲有仇家没有?换个说法,你父亲和谁有冲突?”


蒋昌盛儿子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一个生产队长,算个屁,想跟人结仇也结不了。”


离开戒毒所,坐上汽车,侯大利不停摇头,道:“蒋昌盛儿子自暴自弃,算是毁掉了。他这个状态与蒋昌盛遇害有直接牵连。”


田甜对此不以为然,道:“生活不能假设。但是渣人就是渣人,条件好就是纨绔,条件不好就是烂滚龙。就算蒋昌盛不死,这人十有八九还是社会垃圾。”


聊了几句,两人相对无言,陷入沉默。


田甜所在小区距离刑警老楼不远,是以前江州市公安局的老家属院。


父亲出事以后,田甜一直想搬到空置许久的别墅,只是母亲坚决不搬。她若搬走,剩下母亲独居于此,实在于心不忍。


父亲出事前,回公安家属院让人舒服,茶余饭后,在满是大树的院内聊聊天,散散步,心情便宁静下来。父亲出事以后,往日热情的人们笑容变得虚假,如戴上面具一般。


她逐渐想明白,每个人都戴面具,见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面具,如此而已。


在距离公安家属院还有五六百米时,田甜下了车。


侯大利望着田甜高挑的身影走进家属院,掉转车头,前往夏晓宇公司办公楼。


看到卷宗以后,他就准备与夏晓宇私下谈一谈。今天走了现场,又与事主家人见面,正是恰当时机。


“你说的世安桥那边的事啊,我印象深刻。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负责这个案子。”夏晓宇身材保持得挺好,人到中年,却一点不油腻。


“为什么印象深刻?”侯大利将衬衣从皮带的控制下拉出来,又解开衣袖扣子。


夏晓宇道:“当然深刻。你爸这人虽然不是搞技术出身,对技术还真是特别敏感。挖了世安厂几个好手,拆了十几辆摩托车发动机,硬是生产出新款发动机,效果好得很。
当初市政府得知国龙集团准备建一个摩托发动机厂,杨市长亲自过来谈,要求新厂落在江州市区,新厂设在世安桥那一带。
杨市长其实挺有远见,想依托世安厂和国龙集团,弄出一个产业集群来。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大部分拆迁地块都谈妥了,唯独有两个生产队抱团,要价很高。
蒋昌盛就是态度最坚决的生产队长,这人在生产队挺有威信,简直一呼百应。如果为了这两个生产队提高拆迁价格,整个江州市的拆迁市场都要受影响,麻烦太多。所以,市政府不能开这个口子,一直通过各级做思想工作。
征地这事和企业没有关系,市政府负责拿地出来,我们负责建厂。
据我所知,蒋昌盛原本都松动了,谁知突然间就死掉了。这下捅了马蜂窝,社会上很多人都传言是国龙集团想拿地做房地产,找黑社会弄死了蒋昌盛。刑警支队找我核实过很多次。”
侯大利对国龙集团的大事情略知一二,却不了解这些细节,道:“发动机厂后来在阳州建成,规模挺大。难道就是因为此事才搬到阳州的?”


夏晓宇道:“媒体后来跟进炒作,网络上更是有很多人都公开说国龙集团杀人。呸,这些人懂个屁。我们有技术、资金和市场,不管到哪里都是当地政府座上客,用得着杀人?真是没有脑子。这事闹得挺大,杨市长都受了点影响,后来杨市长调到省里,发动机厂最终建在阳州。
如今江州发展中心在西边,谁会到世安桥那边投资?那些人如今盼着拆迁,根本没人去。”


侦查工作卷宗里显示刑警支队很快排除了国龙集团夏晓宇的杀人嫌疑。


侯大利和夏晓宇聊了一些细节后,明白夏晓宇确实没有任何杀人动机。


排除情杀、仇杀和财杀,凶手到底为什么杀人?难道真是没有预谋的激情杀人?这是一个难解的谜,与杨帆案极其相似。


谈完正事,夏晓宇道:“晚上我要参加市政府一个接待,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到江州。我有个新助理,她来陪你。”


“回国龙集团还要人陪,传出去是笑话。夏哥,你慢忙,我走了。”


侯大利走到门口,又道,“夏哥,我需要安一台高清的投影仪,资料室使用。估计要到省城去买,你帮我处理,算是警民共建哪。”


夏晓宇笑道:“小事,我让助理宁凌处理。”


下楼,上车,侯大利在车里犹豫了一会儿,一时之间觉得无处可去,便开车到办公室继续看卷宗。
刑警老楼早已门可罗雀,关上门后,专案组自成一体,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侯大利端坐桌前,凝神聚气,受害人蒋昌盛的相片在脑中渐渐变得立体,能说能动,与现场实景结合在一起,如电影一般。
在“电影”里出现的凶手相貌模糊,身体渐成实体,一米八左右,孔武有力,如此身材才能让身高在一米七四左右、长期劳动的蒋昌盛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门外响起脚步声。脚步声渐近,朱林推门而入。他脸微红,略有酒气,道:“还没有回家?有什么想法?”


侯大利起身,给支队长拿了一瓶矿泉水,道:“没有收获。我们能想到的,重案大队全部想到了。我们没有想到的,重案大队也做了。现场勘查、尸检、线索排查都非常规范。我听重案大队老刑警聊过,当时朱支队曾经提出串案侦查,我想问问理由。”


朱林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慢慢陷入回忆,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到过五个案子的现场,几乎都是第一时间去的。蒋昌盛、王涛这两个案子的凶手下手凶狠,直奔要害,平净利索,风格相近。凭多年来的经验和感觉,我觉得是同一个凶手。很遗憾,没有能够找到并案依据。你可以重点先查看蒋昌盛和王涛案。”


一个好的刑警需要有专业知识、生活常识、灵敏直觉和直面现实的勇气,这是刑侦系教授反复强调的四大要件。这四点并列,同样重要。


虽然朱林没有找到串并案依据,但是其老刑警支队长的直觉在侯大利心中的分量很重。朱林离开后,侯大利拿起夏晓宇给的一张名片,给其助理宁凌打了电话。


105专案组经费得到充分保障,丁晨光代表常总随时会满足专案组要求,侯大利为了尽快拿到投影仪和扫描仪,还是给宁凌打电话。


宁凌声音甜美,接到电话后,开头第一句就是“大利哥好”。


侯大利将手机放在眼前看了一眼,重新通话,谈了要求。


“什么时候要?”宁凌声音具有磁性,格外温柔。


侯大利又让手机稍稍离开自己的耳朵,道:“越快越好。”


“一小时之内,工人就过来。”宁凌爽快地道。


四十分钟左右,两个工人在一个小美女的带领下,来到刑警老楼。


工人们安装设备时,宁凌微笑道:“大利哥,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吩咐我。我叫宁凌,是夏总的助理。”


宁凌二十刚出头,颇有几分神似紫霞仙子,活泼,漂亮,又带有几分天真。


侯大利不觉多看了几眼,道:“谢谢。”


宁凌莞尔一笑,脸上出现了两个小酒窝,温柔又可爱:“不用客气,为大利哥服务也是我的工作职责。”


眼前女子颇合侯大利眼缘,性格温婉,活泼开朗。两人一直在聊天,直到工人安装调试完毕。宁凌拿起抹布,亲自擦了桌子,这才告辞。


侯大利是国龙集团的太子,如果不是执拗地要当刑警,此时定然会在国龙集团里成为重要角色,发出号令之后,整个国龙集团上万人都会闻令而动,其成就感肯定会远远超过在专案组当普通刑警。但是,人生不能假设,这就是侯大利的宿命。


侯大利在走道上看宁凌离开。宁凌离开时,不停挥手。


侯大利把宁凌的号码记在手机上,然后开始用新设备扫描五个案件的档案。


凌晨三点,档案室前屋已经成为可以播放投影仪的多功能室。忙完之后,他没有回家,睡在四楼宿舍。对单身汉来说,高森别墅和四楼宿舍没有本质差别,皆是睡觉场所而已。


当晚,李永梅接到夏晓宇的电话。
夏晓宇道:“大利在刑警老楼弄投影仪,宁凌带人安装的,九点半才回来。”


李永梅兴冲冲地道:“宁凌怎么样?”


夏哥道:“我是拿着杨帆的相片找人,宁凌最为神似。这姑娘家世清白,又是从985出来的,智商高,在大学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


李永梅拖长声音叹息道:“大利受过大刺激,我最担心他从此不喜欢女人,那就真是大麻烦。正常的大男人几年不找女人,实在太不正常了。我宁愿他是一个花花公子,到处逗猫惹狗,我给他擦屁股。现在他连让我擦屁股的机会都不给,真是命苦。”


夏哥安慰道:“我仔细问过宁凌,宁凌和大利能谈得来,还送到走道上。”


李永梅道:“那太好了,多创造机会让他们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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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侯大利和田甜成为搭档
朱林在分组时动了一番脑筋。

葛向东和樊勇明显长的有猴子屁股,让他们长时间研究卷宗是强人所难,索性将他们分在一组,重点做丁丽案调查工作。


侯大利年龄虽然小,却比葛、樊沉稳,与法医田甜搭档挺合适,重点调查蒋昌盛案和王涛案。


上班以后,葛向东和樊勇到刑警老楼转了一圈,到朱林办公室谈丁丽案。


侯大利和田甜在档案室前室看投影。


五个未破命案依照时间顺序出现在幕布上,与相片相比,投影仪出现的人像更接近真人,视觉效果好得让侯大利不忍直视。几条生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逝者父母、子女的世界观必然坍塌,人生将失去意义和方向。


杨帆之死让侯大利心灵受重创,过早思考“生与死”这个大问题,对逝者父母、子女、爱人的心境感同身受。


侯大利思维不断发散,如一束束射向黑暗天空的探照灯光线,照亮了光束附近的夜空。多数天空仍然被黑暗笼罩,隐藏着破解案情的谜底。
在他心目中,有六个案子需要侦破,思考时必然要将杨帆案与其他五案进行比较。很遗憾的是“五加一”案是一团乱麻,真相犹如隐藏在黑洞深处。


田甜水杯上印有骷髅头图案,显示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审美情趣。播放丁丽案时,她没有发表意见,不时喝一口咖啡。


播放蒋昌盛案件时,她叫停投影仪,指着受害者头部特写,道:“颅骨受伤位置接近头顶,伤口偏右侧。从伤口的位置、形状来判断,行凶者很大可能性是左撇子。如果其他几个案子皆不是左撇子,那么蒋昌盛案件在现有证据条件下不能与其他案件串并。”


侯大利道:“支队长恰恰判断蒋昌盛案和王涛案最有可能是一个凶手所为。我相信老刑警的直觉,这是无数案子锤炼出来的。”


田甜道:“迷信。”


侯大利道:“不是迷信。对于这种积案,我觉得一定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田甜道:“既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凭直觉,你认为五个案子中有哪些可能串并案?”


侯大利道:“蒋昌盛案、王涛案和赵冰如案,这三个案子里凶手都喜欢使用武力,手法相当利索。”


田甜道:“若真是连环杀人案,市局压力就比现在大十倍。若没有铁证,市局肯定会倾向于不并案。”


老姜穿着手工布鞋,轻手轻脚地来到档案前室,站在两人背后看投影。


侯大利和田甜集中精力看投影,不时辩论一番,没有注意老姜局长来到身后。


老姜轻轻咳嗽两声,吸引了两个小年轻儿的注意力,道:“你们太小看局领导的境界了,不管是老朱、我、刘局还是关局,都以破案为第一要务。若是真能确定连环杀人案,大家都会高兴,毕竟又往下走了一步。到了这个时候,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田甜道:“我和侯大利观点不一样。后三个案子都是女性,我觉得不会是偶然。社会上很多传言,传得最多的就是有变态杀人专门找落单的女性。”


老姜摇头,道:“我虽然退了休,但是一直在刑警支队做顾问,参加了几个案子的侦破工作。在开分析会时,我反对将章红和赵冰如并案,理由全部来自尸检,章红颈前部皮下出血,喉部及气管周围也有出血,为扼颈窒息死亡。


据经验,一般情况下,往往还伴有喉软骨和舌骨骨折。但是章红没有出现喉软骨和舌骨骨折现象,说明凶手很有耐心,力量也不会太猛,从章红体内还检出了安眠药,说明凶手小心,甚至还有些变态,似乎挺欣赏杀人的过程。


但是,赵冰如案与章红案有明显区别,此案凶手力量足,下手狠,一刀就切开了受害者喉咙,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从这点来推断,这是两个不同性格的凶手。”


“确实如此。”田甜本身就是法医,接受了老局长的推断。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既要细致,又不能钻牛角尖。很多案子看似离奇,等破案时才会发现其实很简单,都在常识之内。最难的是从谜团一样的线索中找到平凡的真相。”


老姜又道,“田甜,问你点事。”


田甜知道姜局长要问什么,心情从案件转到家里烦心事上,瞬间低落。


老姜在走道上停下脚步,问道:“你爸怎么样?听说在里面出了点事。”


田甜眼睛有些雾水,讲了父亲在监狱生病的事。


老姜脸上分布了十几个老年斑,比同龄退休人员更显老,听了田甜的话,道:“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唉,你下次去看望你爸的时候,代我问声好。有什么事给我说一声,我在监狱还有几个老朋友。”


老姜和田甜的爸爸是前后期的警校生,同在刑警队工作过。后来老姜做了市局副局长,田甜爸爸成了大律师,是他们那几届警校生中发展最好的。


谁知田甜爸爸在退休年龄出事,奋斗一生全部归零,这令老姜很是伤感。


田甜心情低落,不再到档案室。


侯大利继续重复播放卷宗,努力寻找五个命案中隐藏的信息。


重案大队为了侦破这几个案子,曾经掘地三尺,至今未有突破,说明案件本身有其特殊性。仅仅看一看卷宗就能破案,那是白日做梦。


侯大利深知此点,仍然反复播放卷宗。


刑侦是科学,从某种程度上又是一门艺术,资深刑警指挥员的直觉绝对不能忽视。


既然朱林和老姜都认为五个案件中应该藏有连环杀人案,那么自己掘卷宗三尺,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找出深埋其中的关键点。


连续看了三天投影仪,没有任何突破。


第三天中午,侯大利头昏眼花、心浮气躁,咬牙关掉投影仪,出去散心。


他来到专案组以后几乎没有回家,今天走出办公室,坐在越野车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省城看一看父母。


“稀客呀,儿子居然主动回家,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胡子也不刮,头发乱糟糟,你在专案组如果太累,干脆辞职。家里这么多工厂,你挑一个去当老总。”


李永梅看见儿子挺高兴,忍不住又嗔怪。嗔怪以后,又觉得儿子瘦得不成样,心疼得紧。


侯大利摸着硬硬的短胡须,道:“没事,洗个澡就容光焕发了。”


侯家有单独一个大院子,每个家庭成员都有独幢小楼,总体布局与六号大院颇为相似。


李永梅习惯世安厂宿舍格局,觉得让儿子单独住一幢小楼是不可忍受之事,宁愿让儿子的小楼空着,也要让儿子住在主楼里。


主楼三层,儿子住在二层右侧卧室。卧室里有装修豪华的卫生间,圆形浴盆靠窗设立,躺在浴室里可以伸手碰到窗外的香樟树叶。


侯大利从来没有使用过圆形浴盆,想起圆形浴盆里面水波荡漾,大脑就会晕眩。他喜欢用旁边的淋浴,闭着眼接受从天而降的热水,听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总能暂时让大脑完全空白,什么都不想。


李永梅想起了宁凌,躲到房间给夏晓宇打电话。夏晓宇恰巧带着宁凌在国龙集团总部开会,接到电话后,放下手中活,直奔侯家。


洗浴之后,侯大利刮干净胡须,换上宽松套衫,来到一楼主客厅。主客厅除了母亲之外,还有夏晓宇和助理宁凌。


李永梅兴高采烈地道:“儿子,陪老妈打麻将!”


侯大利平时难得陪父母,虽然对打麻将兴趣不大,还是答应了母亲的请求。


四人聚在一起打了几小时麻将,凌晨一点才结束。在李永梅的热情挽留下,宁凌住在别墅二楼东侧客房。


宁凌相貌气质皆佳,谈吐文雅风趣,神情还与杨帆有几分相似。最后一点对侯大利极有杀伤力,他在打麻将时便与宁凌聊得不错。


李永梅洗漱上床后,给夏晓宇打通电话:“你觉得宁凌和大利能成吗?”


夏晓宇道:“嫂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创造机会让两人接触。大利荷尔蒙呼呼往外冒,宁凌又是一等一的大美女,迟早会擦出火花。”


打完电话,李永梅到楼下儿子房间,儿子房门紧锁,里面没有声音。


她转身又到宁凌所住的客房,客房房门虚掩,里面传来轻声哼唱声,歌声婉转悠扬,缠绵悱恻。


二楼主卧,侯大利陷入梦乡。


梦中最初是卷宗,随后杨帆出现在梦境。杨帆骑自行车的身影与几个受害者相片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残酷画面。


这幅画面出现以后,侯大利咬紧牙齿,不停磨牙。磨牙的咔咔声在黑暗房间中打转,撞到墙上四处反弹。


早晨起床,侯国龙、侯大利、李永梅、夏晓宇和宁凌一起吃早餐。


宁凌头发蓬松,随便扎了根头绳,肌肤如雪,吹弹可破,清纯如邻家小妹。她主动给侯家长辈端来了牛奶,还给侯大利拿了些糕点。


“谢谢,我早上吃馒头,夹豆腐乳。”侯大利将糕点端回去,又道,“你也来个馒头,我们家是老面馒头,味道不错。
在放回糕点时,他拿了一个大馒头过来,放在宁凌面前。


这个大馒头有点类似矿井工人吃的大馒头,十分壮硕。
宁凌轻声笑,道:“我好久没有吃这种大馒头了。”
侯大利道:“吃多少就掰多少。”
宁凌道:“我没想到你爱吃大馒头,夹豆腐乳,这个早餐有点原生态。”
侯大利指了指李永梅,道:“我的胃口是我妈养成的,这个改不了。早餐不吃大馒头、不吃面条、不吃豆花,根本不算是早餐。”


宁凌在大馒头上抹匀豆腐乳,味道还真不错。


儿子愿意和宁凌说话,李永梅心情着实不错。


她在餐桌上做起了白日梦:儿子和宁凌结婚,结束可怜巴巴的单身生涯,也不再当刑警,成为年轻的青年才俊,还当了省市人大代表。


早餐结束,侯国龙道:“到书房来。”


侯大利受到昨夜梦魇影响,表面有说有笑,实则心情不佳,到书房,与长成胖脸的侯国龙相对而坐。
父子俩到了今天有了不小的隔阂,侯国龙觉得不劝儿子离开刑警队便无话可说,侯大利对国龙集团的经营活动兴趣不大。聊了十来分钟,父子都觉不对味。


从书房出来,侯大利下楼,准备开车回江州。


宁凌正在院子里转圈,见到侯大利出来,便走了过来,道:“今天后悔了,把一个大馒头全吃完了,至少长五两肉,得赶紧运动。”


侯大利道:“腰只有一把,减什么肥呀?我先回江州了。”


宁凌眼睛亮晶晶的,微笑道:“有什么事需要办,给我打电话。”


汽车发动,父母、夏晓宇和宁凌都被侯大利丢在身后。


来到江州,侯大利驱车前往世安桥。


梦魇之后前往世安桥,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与暴雨季节相比,桥下河水如温驯羔羊,低眉顺眼地往东流走。


侯大利背对河水坐在石桥墩上再一次回忆杨帆落水前的画面:杨帆从城区方向骑车而过,沿着往日固定行驶的路径,骑行至世安桥时,被人拦住。来人欲行不轨,最终导致杨帆落水。


想到这个画面,那条毒蛇又钻了出来:“如果我不和省城哥们儿喝酒,送杨帆回家,就不会出事。”毒蛇钻出以来,沿着血液流动,让侯大利苦不堪言,强行将注意力转到案侦工作上。


从杨帆出事到现在,侯大利一直坚信行凶之人肯定有预谋,肯定是杨帆的爱慕者,占有不成,因爱成恨。


警方实际上也持相似态度,所以才排查了五个杨帆的爱慕者。只是,排查没有结果,最终未能立案。


未能立案,到现在连一张书面资料都没有,这给侯大利深入调查杨帆案带来了极大阻碍。


他在石桥墩上坐了一会儿,慢慢步行来到蒋昌盛遇害处。


杨帆和蒋昌盛落水之地相距不足五百米,如此近的距离发生两起落水事件,侯大利不敢相信是巧合。


他将卷宗中的遇害相片在脑中回放,形成了一个完整画面:行凶者身高至少一米八,左撇子;从隐蔽处跳出来,猛击受害者头部;一击得手后,没有停留,将受害人推进河里。这个画面在侯大利脑中反复推演,熟悉到忘记了是脑中推演,仿佛是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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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真实的侦查工作
刑警老楼,朱林带着大李在院中散步,将刚进院的侯大利招到身边。

大李与朱林在一起之时,便不再理睬其他人,冷眼看了一眼侯大利,神情傲慢得很。


“我反复思考,有必要再次强调,你要将蒋昌盛案和王涛案结合起来研究,凶手在这两案表现出来的气质很接近。”


朱林来到专案组,神情缓和不少,“朱冷面”这个绰号开始名不副实。但是在谈到案子时,他会不自觉地皱眉、锁额头,多少恢复朱冷面的风采。


侯大利道:“我觉得赵冰如案和蒋、王两案也接近。”


朱林停下脚步,随手摸了摸大李头顶,道:“蒋昌盛是郊区菜农,在卖菜回家途中被人杀害于世安桥附近,凶手使用铁锤敲破了蒋昌盛颅骨,致其死亡。


王涛是银行职员,被人用刀迎面刺死。两个案子凶器不同,作案风格却相似,且发案时间只差一个月。发案之初,建民和黄卫都曾经将两案串并在一起侦查。


至于赵冰如,与这两案还有些差别。”


侯大利坚持自己的想法,道:“赵冰如是女教师,为人温和,家境一般,家人否认有仇家。凶手割断她的喉咙,一刀致命,下手非常凶狠,风格与前面两案也相似。”


朱林认真地看了侯大利一眼,道:“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很难得。在侦办这几起积案的时候,你不必受我影响。”


丁丽案发生时间更早,凶手作案特点与后面几个案子有明显差异,朱林和侯大利都没有将丁丽案与其他案子串并侦办的想法。


上楼,侯大利坐在资料室,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格子,填上蒋昌盛案和王涛案的不同点和相同点。


他原本准备一起研究蒋昌盛、王涛和赵冰如三个案子,可是在不知不觉中还是受了朱林影响,便将注意力集中于发案时间只差一个月的蒋、王两案。


不同点:从排查情况来看,王涛和蒋昌盛在生活中没有任何交集;凶手作案手段略有差异,在蒋昌盛案中凶手只用圆头锤打了一锤,没有其他动作。


王涛案中,凶手迎面捅刺受害者,再割掉了受害者的生殖器;


蒋昌盛案的凶手是左手持圆头锤,王涛案的凶手是右手持刀。


相同点:目前来说唯一的相似点很牵强,朱林和老姜都认为凶手体格强壮,心狠手辣。这个判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自然不能作为串并案证据。


卷宗里的材料将侦查员之间的分歧记录得清楚,侯大利将材料吃得很透,可以说是烂熟于胸。


从世安桥回到城区已经是下午一点,侯大利在资料前室坐了一会儿,开车到江州大饭店,进了三楼私房菜馆雅筑。


这是他独自一人时的饭堂,除了服务员和顾英外,没有外人干扰。


他随手打开电视,电视在播放鉴宝节目。


鉴定一幅书法作品时,老专家拿起放大镜看了一会儿,断言此画是假画,理由是该书法家写“秋”字时最后一笔习惯内收,在这幅书法时“秋”字最后一笔明显往外走。


破案和鉴宝有相同之处,都是用有限条件推断真相。很多人受水平限制,有限条件摆在面前,却总是视而不见。能够从大家都能接触的条件中发现关键点,那就是高手。


仿佛黑云中透出一条光线,侯大利重新检视自己的研究工作。他原本以为自己研究案卷相当认真,事实上,他对卷宗的研究还没有达到鉴宝专家的细致程度。


吃过午饭,侯大利买了一个更大号放大镜。


刑警老楼空无一人。侯大利在档案室里拿出卷宗,一页页慢慢翻看。


每逢有相片时,便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增加放大镜倍数只是一个微小改变,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翻到王涛卷宗时,侯大利拿放大镜对准相片局部细节,一点一点移动。王涛遇害后,生殖器被割下,这是此案与蒋昌盛案极大的不同,自然成为侯大利重点观察对象。割下的生殖器旁边放着一段尺子,标示生殖器长度。


这是卷宗里有过的结论。


反复观察多次以后,侯大利将放大镜放回桌上,闭眼休息。


一闭上眼睛,那种类似摄像机回放功能的独特能力自动启动,脑中清晰地浮现出蒋昌盛头部伤口画面,随即又出现被割下来的生殖器画面。两个图像在脑中并排,不停旋转,演变成大学时期很热衷的《超级找碴王》节目。


《超级找碴王》是从数万块魔方中找出不同点,难度远远高于两个图像找异同。


两处伤口在头脑中反复转换位置,突然间,侯大利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他打开投影仪,放大受害者身体和生殖器相片,终于发现一点微小异常:生殖器留在身体部分左侧比右侧稍稍少一些,也就是说伤口并非平行,


而是从左到右略有一点倾斜。拍摄时伤口血肉模糊,若非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很难发现微小区别。


侯大利再放大被割下的生殖器相片,确实有不明显斜痕。出现这种斜痕,左手持刀的概率很大。蒋昌盛头颅上的伤痕显示凶手大概率是左手持圆头锤,如果杀害王涛的凶手也曾经用左手持刀,那么两案之间就有了至少一个共同点。


侯大利反复观察相片,确定自己判断不错,兴奋地给搭档田甜打电话。


田甜刚在监狱看过生病的父亲,情绪沮丧,冷冷地道:“别给我谈案子,没兴趣。”


侯大利满腔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放下电话后,慢慢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发现。


他克制住立刻给朱林打电话的冲动,到楼下转了一圈。大李一瘸一拐地跟在侯大利身后走了走,随即又回到小窝,趴着不动。
刑警老楼仍然只有一人,专案组其他成员不知去向。他走了一圈后,为了压住激动心情,到楼下健身房做运动。


“去看看。”田甜出现在健身房门口,神情还是冷冷的。


侯大利没有计较田甜在电话里的态度,擦掉汗水,三步并两步上楼。


田甜仔细用放大镜观察被割掉生殖器的细节后,道:“拍照角度有可能偏差,不能作为证据。现场拍照技术也一般,仅凭相片,很难准确判断。”


侯大利道:“我们可以还原当时的情景,凶手捅刺了受害者六刀,全部在当胸处。这六刀都是右手持刀,为什么在割生殖器时改为左手持刀?我认为凶手刺了六刀以后,情绪完全放松,下意识就使用了自己的习惯手,也就是左手。


捅六刀是刻意控制,割生殖器是自然反应,这和使用语言差不多,有的人平时有可能长期使用第二语言,但是在最危急时刻,或者弥留之时总是会说母语,母语和左撇子一样,才是最本能的行为方式。”


田甜抄着双手,道:“仅仅是这张相片,你不能说服我。”


下午三点,朱林来到刑警老楼。


听罢侯大利讲解,朱林站在投影仪前久久不说话。


过了良久,他拨通电话,道:“姜局,你到老楼,似乎有点新发现。”


十来分钟后,老姜喘着气来到档案室,樊勇跟在其身后。


老姜平日总是和蔼老头形象,站在投影仪前,变回一尊气势逼人的老神,眼神逼人,道:“什么发现?”


侯大利选出蒋昌盛颅骨受伤的相片和王涛生殖器被割掉的相片,指出两者之间的联系。


樊勇揉着眼睛,左看右看,也没有能够看清楚割掉生殖器那一刀细微的倾斜度,于是唱反调,道:“变态,你这种说法是乱扯。你说的倾斜度就算真实存在,凶手真是用左手割鸡鸡,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凶手作案时往往会有各种意外情况发生,比如,右手捅了六刀,手酸手软,割小鸡鸡的时候换个手。再比如,右手在捅人的时候被割伤了,割小鸡鸡也可能换手。”


田甜补充道:“樊勇话糙理不糙,当前最关键的是实物缺失。若是当年保存了割下来的生殖器,那就好办了。”


老姜看了朱林一眼,竖起大拇指,道:“你当年赖在我办公室不走,非要买专用刑侦保管柜,确有先见之明。”


朱林道:“堂堂江州市刑警支队,没有像样的专用柜,丢脸。”


侯大利闻言一惊,道:“被割下来的部分还保留着?”


朱林点头,道:“命案未破,这就是重要物证,怎么能丢掉?全部在支队保管柜里。”


田甜没有料到还有保存至今的生物检材,喜出望外。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冲淡了从监狱出来的沮丧。


众人到达刑警支队时,分管副局长刘战刚已经坐在支队办公室。大家也不寒暄,直奔物证室。


按照《法医学物证检材的提取、保存与送检》要求,法医学物证检材需要低温放置。江州市公安局物证保管室是整个山南最先进的,购置的双门物证保存柜控温精准,温湿度同时显示,里面存放着未破命案的法医学物证检材,除了王涛被割掉的身体组织,还包括其他案件的毛发、鼻涕等等。


分管副局长刘战刚参战,刑警各单位不敢怠慢,老资格李法医亲自检查受害人被割掉的生殖器。


田甜主动戴上久违的手套,站在老法医身旁。


老法医亲自对保存下来的法医学检材进行分析之后,得出结论:凶手割生殖器时,左手持刀。
圆头锤敲头用的是左手,头顶只有一个伤口。


割生殖器用的左手,是在刺完六刀后以后发生的行为。


这是蒋昌盛案和王涛案在目前最大的相似之处。这个相似点对于确定侦查方向很有用。
真实的侦查工作并非如小说电影中那么波澜起伏,侦查员会做很多枯燥和无趣的工作,这些枯燥工作往往无趣,却能直接剥去犯罪嫌疑人的伪装.


侯大利向朱林提出建议:“蒋昌盛案和王涛案有可能是一个凶手所为。我建议如果有新发命案,105专案组应该参战,通过新案或许能挖出老案的线索。”


“105专案组当然可以参战。我给刘局讲一讲。”


侯大利在努力寻找“杀害杨帆的凶手”,所以努力将105专案组与新发命案联系起来。


朱林对此心知肚明,恰好这个建议也正是自己曾经提出过的建议,于公于私都有利,没有否决。


主管刑侦副局长刘战刚同意此建议。


为了进一步提振士气,刘战刚还特意到专案组小会议室召开较为轻松随意的讨论会。


刘战刚开门见山地道:“专案组工作卓有成效,发现了蒋案和王案存在的疑似相似点。万里长征往前走出第一步,凝聚了所有参战侦查员的心血。但是距离破案还早得很,大家要有心理准备,绝不能懈怠。大家在案子里有什么想法,可以随便谈。”


樊勇脱口而出,道:“如果真有一个连环杀人凶手,肯定还要作案。换句话说,他继续作案,我们才有破案机会。从破案角度来说,我还真希望连环杀人犯继续作案。”


“樊勇,住嘴。”朱林打断了樊勇。


樊勇说的是真话。


在生活中很多真话只能意会,却不能明确说出口。明确说出口,那就是政治不正确。


樊勇是老刑警,心直口又快,却并不愚笨,知道说了错话,赶紧挥手道:“呸,呸,我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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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消失多年的凶手又出现了
周日,《江州日报》副社长朱建伟起床后就接到好消息:市委常委会在周一要讨论人事,报社社长在讨论之列。

说得更直接一些,常委会之后,他将由副社长变为社长。


刮胡须之时,他回想起七年前来到《江州晚报》再到《江州日报》的点点滴滴,很是感慨。


七年前,朱建伟从县级报社调到晚报当普通记者,开始了一场新的人生之旅。在这七年时间里,他是报社最勤奋的人,所有心思都扑在工作上。


付出总有回报,七年时间,他通过辛苦工作,从一个普通记者爬到江州报社副社长位置。


早饭前,朱建伟到书房写了一幅字: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归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这是朱建伟最喜欢的一幅字,每当工作上遇到挫折之时,总会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幅字,这幅字成为他重新鼓起勇气的精神寄托。


人逢喜事精神爽,朱建伟很满意今天早上的书法作品,用镇纸将作品压好以后,来到厨房,对正在弄早餐的老婆刘红道:“今天这幅字写得不错,你去裱起来。我搬了办公室就挂在新的社长室,这将是《江州日报》所有员工都要记住的格言警句。”


刘红道:“常委会还没有研究,你就这么肯定能当上社长?”


朱建伟骄傲地道:“书记、部长都认可的事情,怎么会变?今天我去钓鱼,放松放松。当了社长,事情更多,唯一爱好多半要被剥夺。晚上我们要来一盘哪,热烈庆祝你的老公当上社长。”


刘红打掉伸进衣服里的大手,嗔道:“我在做饭,别摸摸搞搞。”


“夫妻间不摸摸搞搞,那关系就到了崩溃边缘。”与妻子说笑一阵,朱建伟喝稀饭,吃包子,而后背着渔具,下楼开车。


对钓鱼高手朱建伟来说,江州最好的野钓地点不是江州河。江州河流经城区,污染比较严重,里面的鱼有一股煤油味道,郊区李家水库上游才是野钓的最好地方。


朱建伟带了面包和牛奶,准备好好过一把野钓瘾。


晚餐时间快要到了,朱建伟还是没有回家,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刘红最初还以为丈夫又去喝酒,没有在意。


黄昏时分,一阵刺耳的电话声永远改变了刘红的生活。


派出所打来电话:朱建伟溺水身亡。


刑警老楼,朱林接到重案大队电话后,整个人如同打了兴奋剂,打通档案室座机电话:“通知专案组全体成员,前往李家水库。”


以前在当刑警支队支队长时,案子忙不完,朱林总想忙里偷点闲,过一过普通市民生活。


到了刑警老楼后,他可以正常下班,天天过普通市民生活,最初还觉得不错,时间久了,闲得发慌,慢慢感到生活失去目标和意义。


新案骤起,他感觉真如久旱逢甘露,身上霉斑一扫而空。


专案组平时透着几许散漫,两个小组各行其是,到了关键时刻居然没有掉链子,所有成员在十分钟之内到齐。


两辆警车来到李家水库,专案组五个人下车,来到第三道线外。


发生命案设立三道防线是当年朱林定下的铁规矩,第三道防线之外是无关人员;


第三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的区域可供记者以及当地干部使用;


第二道防线和第一道防线之间的区域可供警方指挥员、救援人员和后勤人员使用;


第一道防线之内则只能是勘查人员、法医和骨干侦查员。


朱林来到第二道防线和第一道防线的指挥岗位。


新任支队长宫建民正在发火,道:“谁叫你们用粉笔画圈?粉笔是外来物质,能少用就少用!”


很多侦查员在案发现场都习惯用粉笔和白灰来画圈,这是朱林最讨厌的做法之一。


朱林当了多年支队长,影响了一大批骨干,宫建民便是其中之一。


宫建民完全接受了不用粉笔和白灰画圈的方法,发现从责任区刑警中队抽调过来的民警李超正在现场用粉笔画圈,便毫不留情地当场批评。


李超正准备将十来厘米长的粉笔线擦掉。


宫建民又道:“画上了,就别擦,越擦越糟糕。李大嘴,你虽然是老刑警了,到了重案大队得重新学。”


李超老老实实点头,见到徒弟侯大利,有几分尴尬。


宫建民道:“朱支,进去看一看。”


朱林挥了挥手,道:“我不去了,让小侯和田甜进去。他们的任务是查看这个案子是否和老案有联系。”


田甜是老法医,宫建民不反对其进入核心区。


他对侯大利道:“你勘查过命案现场没有?”


侯大利道:“没有。”


宫建民眉头纹很深,道:“那你别进去。”


朱林道:“小侯刑侦系毕业的,水平很高,懂规矩。”


宫建民给了朱林面子,道:“去吧,不要扰动现场,听田甜指挥。”


侯大利跟在田甜身后进入核心区。


手套、鞋套、口罩和帽子是江州刑警进入核心现场的标配。


侯大利穿戴完毕后进入现场,眼皮上特殊的眉毛完全竖立起来,双眼如扫描仪一样,将现场情况扫描进大脑。


扫描过程中,侯大利嗅到了与蒋昌盛案相同的味道,脸色越来越严肃。


他脑中出现了一幅图画:凶手用凶器猛击受害者头部之后,用力将其推下水库。


湖边凶手“影片”与当年蒋昌盛案基本一致。


侯大利进入核心区以后,尽量不去看水边,免得身体发晕。可是,朱建伟是从小道摔到湖底,他必须从小道上边往下观望。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远处管理房的灯光照在水面,随波乱动。这本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对侯大利来说就不太美妙。


他为了确保不掉进湖里,抓住湖边小树,这才探出头,查看水边摔落点。水面随风摇晃,侯大利头脑眩晕,胸口烦闷,差点吐了出来。


重案大队大队长黄卫一言不发地站在核心区观察周边环境,见到侯大利紧抓树枝,走了过去,道:“恐高?”


侯大利仍然抓紧树枝,道:“感冒。”


105专案组是辅助单位,侯大利和田甜看罢命案现场之后,回到第二道防线。


现场勘查和法医检测完毕后,参战民警借用水库管理房召开现场分析会。


首先是现场勘查民警汇报,其次是法医汇报,最后是最先来到现场的派出所民警汇报发现尸体前后的情况。


湖边小道是开放的水泥路面,现场几乎提取不到有用信息。


法医经过初步检验,暂时明确四点:


一是死者口、鼻部没有蕈状泡沫;
二是立毛肌收缩,形成鸡皮疙瘩;
三是尸体双臂骨折,符合高空坠落特征;
四是尸体摔落在湖面,颅骨有两处明显骨折,一处是颅顶骨折,伤口较大,另一处在偏右侧有一处骨折,伤口稍小;致死原因是从高空坠落形成头部骨折。更准确的报告要等到对尸体解剖结束后才能形成。


主管副局长刘战刚问道:“能不能确定为意外事故?”


李法医道:“从现场检查的情况来看,朱建伟双臂骨折,说明摔到湖底时伸出双手护头,意味着摔下时仍然活着。若是摔下湖底时已经死亡,双臂不会护住头部。”


刘战刚听得很认真,道:“如何解释颅顶有两处骨折?”


李法医耸了耸肩膀,道:“水库底部有很多石头,摔下时,极有可能有两块尖石恰好在头部这个位置,形成了这处骨折。他摔落水面以后,头部浸在水中,这给我们尸检带来了一些难度。而且死者身体全部落下后,扰乱了尖石位置,加上水面干扰,现在无法一一复原当时现场情况。”


刘战刚道:“首先我要判断是不是案件,老李,你从法医角度来谈谈,不要含糊。”


李法医苦着脸,道:“从现场检查来看,暂时没有发现人为造成的伤痕。最终结果还得看更详细的尸检结果、毒物检验结果,以及痕迹技术员提取的衣物检测结果,这样得出结论才全面。”


既然极有可能为意外事故,所有参战刑警神情明显轻松。


当年杨帆落水以后,警方给出了意外落水的结论。


由于给出了意外落水的结论,到了现在杨帆落水之事连卷宗都没有。


这一次又出现了落水事件,侯大利深觉蹊跷。


法医汇报结束,刘战刚又转向派出所民警,问:“今天是周末,钓鱼的人不少,有没有目击者?”


派出所民警道:“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水库管理员,他们是从上游管理房回来,无意中发现湖边趴着一个人。这个地点恰好有一个拐弯,视线不好,通过我们走访调查,暂时没有目击者。”


当最先到达现场的派出所民警汇报结束以后,刘战刚道:“朱支,105有什么意见?”


一直默不作声的朱林道:“侯大利和田甜进入了现场,由侯大利来谈吧。”


虽然侯大利在陈凌菲案件中曾经表现出色,肯定要获三等功,可是在宫建民心目中这个新刑警在陈凌菲案中有运气成分在里面,他暗自坚持认为:“一个真正命案现场都没有经历过的刑警,绝对不会是优秀刑警,侯大利有潜力,那也得多经历几个案子才行。”


有了这个想法,支队长宫建民对老前辈朱林特意点名,由侯大利代表105专案组来谈案情颇不以为然。


在技侦、法医和派出所民警汇报时,侯大利将朱建伟落水现场所有信息都输入脑海之中,并且构建出一个三维立体图形,与蒋昌盛、杨帆落水现场进行比较。


三个现场图形在他脑海中彼此重合、对比,让他很快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在蒋昌盛案中,河岸发现了散落的四条黄瓜,但是没有寻找到血滴,没有找到血滴的原因极大可能是蒋昌盛有戴帽子的习惯。


侯大利来到专案组一直在研究蒋昌盛案,熟悉案件细节,在听大家分析朱建伟落水之事时,很自然地就以蒋昌盛案件作为参照来研究这次“落水事件”,特别是“朱建伟颅骨偏左侧处骨折”让他想起蒋昌盛案行凶人的左手。


面对众多老刑警,侯大利缓缓开口,道:“朱建伟离开家时有没有戴帽子?”


这是一个极为怪异的问题,参战刑警都皱眉思考侯大利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李超隐隐为自己的徒弟担心。


在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虽然侯大利文凭硬,人也聪明,毕竟经验浅,若是在案件分析会上开了黄腔,以后绝对会被老刑警看轻,这很麻烦。


宫建民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侯大利道:“我研究过蒋昌盛案,当时蒋昌盛头颅就被人用锤子敲过,没有在小路上找到血迹的原因极有可能是戴有帽子。如果朱建伟颅骨偏右侧处的骨折是在小道上形成,那么抛出血滴的可能性极大,我们应该在岸边树叶中查找血滴,找到血滴,那就是凶杀案,找不到血滴,就有多种可能性。”


让105专案组参战的主要原因是在新案中寻找老案的线索,侯大利以老案来推断新案,符合逻辑。


宫建民马上安排刑警调查此事。


调查组刑警随即打电话给刘红,得到准确答案:朱建伟从来不戴帽子。


“侯大利,这可是六七米的悬岸,不是一件小工程。”刘战刚对眼前富二代小刑警很有些好奇心。


此人除了富二代这个背景以外,还是师父朱林点名进入专案组的,以师父的眼光,富二代小刑警应该有两把刷子。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建议,也是花费时间、人力和金钱都极大的建议,最后很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侯大利没有犹豫,用肯定的语气道:“如果头颅上只有一处撞伤,那我不会提出此建议。从伤口形状来看,其实有一处骨折很接近铁锤形成的伤口。”


李法医道:“我在现场只是大体上进行检查,具体情况还得等正式尸检结论出来。晚上我加班看一看骨折线,查了骨折线,就容易判断出来骨折形成的先后顺序。如果另一处骨折明显早于头顶处的大窟窿,那就有问题。如果是摔下来同时导致两处骨折,应该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稳妥的建议。


侯大利当即提出反对意见,道:“如果岸边有血迹,晚上下雨,血迹就会被冲走。事不宜迟,立刻检查悬岸。”


他提出这一点是从杨帆案中得到的教训,杨帆失踪不久,天降暴雨,毁掉了所有痕迹。这是切肤之痛,他印象极深。


几个领导低声商量几句,最后刘战刚拍板,彻底调查六米高的湖岸上,寻找有可能出现的血滴。


宫建民有些迟疑,道:“若是放绳子下去寻找,极有可能破坏有可能存在的血迹。最妥当的办法是搭架子,尽量少扰动岸边树叶和草丛。现在天晚了,等到工程队将材料运过来,也得从明天开始。我建议先等待解剖结果,再说搭架子查血迹的事情。而且,局里财务审得严,这笔开支不小。”


“国龙集团江州公司做工程非常有经验,我让他们连夜派人来搭架子。”


侯大利是国龙集团太子,由他发话,国龙集团江州公司肯定会尽全力。


刘战刚是刑警出身,知道破案必须抢时机,略为思考,同意了侯大利的提议,并要求技术室派人守在湖边,架子搭起后立刻搜索悬岸。


侯大利打了一通电话以后,半小时,就有三个工程师来到湖边查看现场,商量方案。


工程队讨论搭架子时,李超将侯大利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道:“你娃太鲁莽了,完全不知道隐藏锋芒。”


侯大利道:“这是破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和隐藏锋芒有什么关系?”


李超拍着侯大利肩膀,道:“这里面有点微妙,刚才那番话如果朱支来说,屁事没有,到时找不到线索,最多就是查否一条线索。你来说,若是找不到血迹,别人就会说你是青屁股娃儿,办事不牢靠,瞎扯。还有人会说刑侦系出来只会掉书袋,实际办事不行,没有真本事。下次别自己逞能,你有想法要通过朱支的嘴巴说出来。”


侯大利淡然地道:“谢谢师父。我只想当一个能破案的刑警,对当官没有兴趣,别人议论关我屁事。”


李超道:“你是鸭子死了嘴壳子硬,没有人生活在真空,当刑警还得会应付各种关系。我就是以前太耿直,话也多,到现在还是这个狗屁模样。”


工程队安了灯,准备好光源。


天黑尽,灯光大亮,无数工人下到湖底,连夜施工。


侯大利给田甜打去电话,询问解剖结果。


田甜正在给李法医当助手,取下沾满血迹的手套,拿过手机,道:“才开始,别打电话。”


脚手架从湖底往上搭到一米,没有找到血迹;搭到两米,仍然没有找到血迹;搭到三米时,还是没有找到血迹。搭到四米时,侯大利虽然暗自有些忐忑,可是面对现场技术民警怀疑的眼光,显得非常镇静。


现场弥漫起怀疑和焦躁气氛。留在现场的李超在核心区外走来走去,替徒弟着急,急得手掌都抓紧了。


晚上十一点,田甜打来电话:“你的判断是对的,头骨有一处骨折是被钝器击打形成,通过骨折线来判断,早于颅骨顶端的骨折。”


这是比较好懂的道理,头骨受钝器打击会形成骨折线,其后再次摔骨折,其骨折线在前面形成的骨折线处将停止。通过观察停止点,就可以判断出受伤的先后顺序。


接到电话,侯大利松了一口气:通过解剖证明朱建伟死于钝器,那么此案就是凶杀案,并非意外事故。


李超得知此情况,指着徒弟道:“你娃运气好,否则真不好说。”


脚手架处传来一阵高呼:“在树叶上发现血滴!”


侯大利这才真正地舒了一口气,道:“老天有眼,找到血滴了。”


李超拍打徒弟的肩膀,道:“你娃撞了狗屎运,天大一个狗屎运。”


找到血滴后,还需要证明是从朱建伟身上流出来的血,才能最终确定朱建伟是否受伤后摔进水库。如果朱建伟真是受伤后跌进水库,那么就有了立案侦查的根据。


虽然还不能确定发现的血滴是否来自朱建伟,但是发现血滴以后,凶杀可能性激增,重案大队神经紧张起来。


找到血滴不久,李法医做出了正式的尸检报告,虽然死者胸腔腹腔大量积血、肝脏脾脏肾脏破裂,符合高坠特点,但是其中有一条非常关键:颅骨是脆性物质,其遭受打击后产生放射状裂纹即骨折线,伤口较大的A骨折线在延伸过程中被B骨折线所阻挡而中断,所以较小的伤口出现在前。


从伤口形状分析,是由圆头锤造成。


在岸边树叶上发现数量不少的血滴,结合李法医给出的报告,可以确定朱建伟坠湖非意外事故,而是被人谋杀。


刑警支队连夜在管理房处召开了第二次案情分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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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侯大利得罪了重案大队
105专案组作为辅助单位参战,侦办工作由重案大队具体负责。

第二次案情分析会结束以后,除了朱林以外,105专案组成员纷纷回城。


侯大利开车,田甜坐在副驾驶位置。


“你虽然是新刑警,论本事不比重案大队老刑警差,应该全程参加。”
车开了几分钟,田甜突然为侯大利抱不平。


侯大利在当时确实想继续留在现场,离开时略有几分不满。


开车回城时,他已经调整了心态,道:“地球离了谁都转,更别说我这种新刑警。”


田甜哼了一声,道:“你虚伪!想参加就说出来,何必憋在肚子里。若是朱支队还在主政,肯定会让专案组全程参加。宫支队以前是朱支队的副手,多半不想让朱支领导的105在眼前晃来晃去。若不是刘局一直在挺朱支,说不定105专案组连今晚的机会都没有。”


“我有预感,这案和蒋昌盛案有关联。以朱支的话来说,凶手作案的味道很接近。所以,迟早有我们上场的机会。”


侯大利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选择当刑警,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侦办杨帆案,这是最高目标,其他都是次要目标。


蒋昌盛案、朱建伟案和杨帆案非常相似,如一根绳上穿起的蚱蜢,他发现了这根绳,对于侦办杨帆案便多了些信心。


车在夜色中穿行,很快就回城。


即将进城时,在一处工地前被一个工人挡住去路,工人后面还有几十个工人。


侯大利摇下车窗,道:“什么事?”


挡车工人神情激动,道:“我的钱被偷了,警察要帮我抓小偷。三千块,好不容易才存下来。”


侯大利道:“报警没有?”


工人道:“我正要打110,警车来了。”


田甜原本以为侯大利会将这种小破事推给派出所或者责任区中队,没有料到看起来挺机灵的人总是办傻事,居然真下车管“闲事”。


侯大利在工人簇拥下走进工地,来到标准化住房前。


一个经理模样的胖子见到侯大利,堆起笑容,正想打招呼,见到对方摆手,想起夏总在酒桌上交代,赶紧收笑脸。


丢钱工人激动地道:“龙总,我真不是想给工地丢脸。我做了半年才存了这点钱,家里急着用钱。”


龙经理绷紧脸,道:“让你们把钱存在银行卡上,卡丢了补办就是了,你们真是没有长耳朵,现在丢了钱,如果闹出去就要丢公司的脸。”


侯大利从小在世安厂长大,太熟悉相关场景,道:“把房间里的人全部叫到会议室,我有话要说。”


丢钱工人共有十一个室友。


这些工人被叫到会议室后,侯大利将警官证展示给大家,然后道:“一个房间住十二个人,十二个人就是兄弟。我相信拿钱的人绝对是一时冲动,谁都有一时冲动犯错误的时候。大家出来打工,就是赚钱补贴家用。将心比心,若是辛苦做了半年,家里正等着急用,钱又被偷了,你们心里难不难受?”


他收起警官证,道:“我是公安局的民警,今天遇到这事就要管到底。真要上技术手段,抓人是小菜一碟,到时事情就严重了,要蹲鸡笼的。”


年轻警官一席话让十一个工人面色凝重。


侯大利道:“龙经理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现在你们轮流进入房间,每人给你们两分钟时间,想清楚以后再出来。”


龙经理很配合地大声道:“谁拿了钱,这位警官给了最后机会。”


侯大利摆了摆手,龙经理声音戛然而止。


十一个工人轮流进入房间。


最后一个工人出来后,丢钱工人这才进入房间,很快,他拿着钱走到门口,道:“在衣服包里找到了我的钱。”


龙经理上前踢了工人一脚,道:“自己放的钱都找不到,该打。”


顺利解决了问题,侯大利和田甜一起上车。


龙经理屁颠颠地跟在警车前,不停表示感谢。


等到警车离开,他赶紧给夏哥打电话,报告今天遇到侯大利之事。


侯大利处理这起盗窃案时,田甜一直无言旁观。


警车重新启动后,田甜右手放在车窗处,任风将头发吹起。


“你处理这事很老练,很能洞察人心。”


“我熟悉工厂环境,了解工人处境,从他们角度想问题,自然能找到解决问题的钥匙。”


“这事太冒险,小偷还不还钱,纯属一念之间。如果不还,你就无法下台。”


“这样做当然没有绝对把握,其实绝大多数事情都没有绝对把握。我只是凭从小在工厂生活的经验,觉得还钱的概率比较大。”


聊了几句以后,两人习惯性地陷入沉默,各想各的心事。


警车来到田甜所住小区,互道晚安以后,侯大利将警车开回刑警老楼。


他停好警车,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回高森别墅也没有什么意思,便上楼,准备再去看一遍蒋昌盛卷宗。


通过研究蒋昌盛卷宗,侯大利在朱建伟案上犹如神助,所料诸事都准。因此,他对研究蒋昌盛案件兴趣继续高涨,由此也判断蒋案和朱案必然是一人所为。


投影仪启动,蒋昌盛案卷宗逐页出现在幕布上。幕布犹如海妖,一出现就将侯大利彻底吸进去。


工作卷宗上的繁杂信息被大脑重新编辑,形成电影画面,他正在自己的电影世界徜徉,田甜出现在门口。


侯大利有些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田甜略显沮丧,道:“家里进了一只老鼠,我没法住,锁了门,明天请人捉老鼠,彻底消毒。”


侯大利惊讶得合不拢嘴,道:“你是法医,怕老鼠?”


田甜给了侯大利一个白眼,道:“我是女人,有哪个女人不怕老鼠?”


田甜办公室摆着一颗骷髅头,这让侯大利产生了田甜不是正常女性的错觉。


得知田甜怕老鼠以后,他才意识到田甜是年轻的城市女子,城市女子怕老鼠挺正常。


“既来之,则安之,我发现蒋案和朱案很接近,凶手作案思路基本一致。”


“你还真是痴迷。”


“反正没事,看卷宗就是生活。”


谈起案子,侯大利兴致颇高,重放投影仪,与田甜一起寻找朱建伟案和蒋昌盛案件的相似点。


在刑警支队重案大队会议室,第四次案情分析会仍然在继续。


朱建伟是市管干部,且正准备提拔使用,市委对其遇害相当震怒,多次询问案侦结果,压力传导到重案大队每个队员身上,大家都绷紧了神经。


除了现场勘查、法医报告之外,走访组通过询问调查得到的线索同样重要。


重案大队排除了情杀、财杀以外,将关注点集中到“朱建伟即将被提拔为报社社长”这件事上。


按照一般逻辑,朱建伟死去后,谁获益最大则谁最有作案嫌疑。


重案大队将目光集中到另一个副社长蒋立清身上。


副社长蒋立清素来与朱建伟不和,多次在半公开场合批评朱建伟既不学无术,又为了升官不择手段。


朱建伟则批评蒋立清尸位素餐,占着茅坑不拉屎。


单位里的较量通常讲究斗而不破,两人矛盾激化,几乎撕破脸皮。


蒋立清在周六早上出门,晚上才回家。对于全天的走向,蒋立清坚持说到办公室加班,为了集中精力,锁了房门;中午随便买了点面包,对付着吃了午饭,然后继续在办公室。


报社明年才搬新大楼,老楼就没有安装监控,无法证实蒋立清是否在办公室。


同样,蒋立清也不能证明自己全天都在办公室。


凌晨一点,市交警队传来消息,在出城的监控中找到蒋立清的车,在上午九点,能清晰地看到蒋立清驾驶汽车离开城区,恰好就是前往李家水库方向。


种种线索汇集起来,副社长蒋立清有重大作案嫌疑。


凌晨两点,朱林回到刑警老楼。以前出现命案,他通宵熬夜是常事,今天只到凌晨两点就觉得疲惫异常。


老婆睡眠不好,若是被打扰将整夜无眠,他干脆回到老楼。


到了老楼,意外看到三楼档案室还有灯光。


他来到档案前室,见田甜也在,问道:“你们都没有回去?”


田甜自然不愿意说怕老鼠不敢回家,默不作声。


侯大利道:“我们回看了遍蒋昌盛案,作案思路和手法都和朱建伟案极度相似,怀疑是同一个人作案。朱支曾经多次提起案件的味道,我现在就嗅到了相似的味道。”


犯罪分子在连续作案过程中,得逞机会越多,作案的手段、方法的相对稳定性越持久,这是行为定式。


持久并非一成不变,犯罪分子往往在保持主要特点的同时,作案手法会有微小的进化,有时是变得高明,有时是变得更残忍。


“明天上午还要开碰头会,侯大利参加。”朱林暂时没有提及蒋立清具有作案嫌疑,只是让侯大利跟着自己参会。


第二天上班时间,朱林、侯大利来到重案大队小会议室。


参战刑警大多是熊猫眼圈和青黑面孔,不停打哈欠。为了提精神,绝大多数刑警都在大口抽烟。


副局长刘战刚进屋后,推开窗户,道:“再熏几天,你们都会变成腊肉。案子要紧,大家身体也要紧。黄卫,蒋立清把去向说清楚没有?”


黄卫道:“蒋立清咬定全天都在办公室。”


刘战刚怒道:“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向市委常委会汇报案情时,纪委段书记建议先双规蒋立清,控制住人,免得出意外。”


朱建伟遇害后,其妻子刘红认定是蒋立清杀害了丈夫,于是向纪委提供了蒋立清受贿的明确线索。


朱建伟早就掌握了这条线索,原本准备作为与蒋立清竞争的秘密武器。朱建伟在竞争中获胜,这条线索便搁置起来。


黄卫自信地道:“朱建伟的衣服上有血迹,我们已经提取了蒋立清的血液,今天上午就能出结果。若是对得上,那就是板上钉钉。”


刘战刚望着屋内众刑警,道:“大家辛苦了。血迹对比结果未出来,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还有什么想法,可以敞开谈。”


侯大利坐在师父李超身边,拿过来蒋立清相片,左看右看都觉得不对劲,当主管副局长刘战刚发话以后,道:“我觉得有疑点。”


李超正想告诫徒弟“多想少说”,未料到徒弟又要发言,发言必是大炮。


他用力踩了徒弟一脚,又给徒弟使眼色。


侯大利知道师父的意思,略有停顿。


在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上,侯大利提出了两个观点,第一是朱建伟死于他杀的可能性大,第二是岸边有可能出现血迹。


后来,这两个观点都得到了验证。


宫建伟、黄卫等老刑警不禁对这个毕业于刑侦系的小年轻儿刮目相看,认真听侯大利说话。


侯大利出语惊人:“蒋立清五十二岁,只有一米六三左右吧,是典型的文化人。他和朱建伟本身有矛盾,突然出现在小道上,朱建伟肯定会警惕。在这种情况下,蒋立清不可能干净利索地杀掉朱建伟。我可以肯定地说蒋立清不是杀人凶手,真正的杀人凶手就是蒋昌盛案和王涛案的凶手,这是系列杀人犯所作下的新案。”


侯大利得出的结论太过肯定,话说得太满,极容易被打脸。


李超暗自捶桌子,又狠狠地踩了徒弟的脚。


重案大队长黄卫道:“破案是靠证据说话,你这个推论没有证据支持。”


侯大利道:“颅骨被捶击点在左侧后方。首先,受伤点在后脑,从背后袭击的可能性最大。
其次,受伤点又在左侧,那么极有可能是左手持锤。这就和蒋昌盛案和王涛案串并在了一起。蒋立清不是左撇子,所以基本可以排除他。”


黄卫反驳道:“朱建伟头部受伤位置有可能是多种情况造成的,不能明确认定为左撇子。侯大利所有的推论只能算是一条思路。
那我问另一个问题,朱建伟衣服上有血迹,脖子和脸上也有血痕,刘红明确表示不是在家里形成的伤痕。若是凶手是从身后袭击,那么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


血迹和伤痕确实无法解释,侯大利一时语塞。


新刑警侯大利在陈凌菲案和此案中风头太劲,此时被黄卫驳得说不出话来,让老刑警们都觉得爽。


这种感觉很真实,并非对侯大利有恶意,只是,他们心中确实有点爽。


分析会没有结束,市纪委打来电话:蒋立清主动交代星期六的去向,请刑警支队派员到双规地点。


黄卫带着侦查员急匆匆前往双规地点。


案情分析会暂时中止,参战刑警就地休息。


李超将侯大利拉出来,道:“办了一个案子,尾巴就翘上天了。办案就和开车一样,越是老司机越不敢开快车,越是老刑警出言越谨慎。你跟我说说,血迹怎么回事?”


侯大利苦着脸,道:“这一点,我也没有想通。”


经过侦查员多方核实:星期六,蒋立清到郊外的农家乐与情人约会,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血液对比结果此时也出来,朱建伟身上的血迹与蒋立清不符。


侯大利在分析会上明确提出蒋立清不是凶手,虽然他解释不了朱建伟脸上的伤,却仍然很是神奇。


蒋立清不是凶手,主管副局长刘战刚、支队长宫建民、重案大队长黄卫等人肩上压力更重。


案发后四十八小时是破案的关键期,若是在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破案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加。


证实蒋立清不是凶手以后,重案大队在下午再次开会。


大家坐齐,参加调查的侦查员汇报了对蒋立清的调查。


刘战刚主动点将:“侯大利,你先说。有什么说什么,不要藏着掖着。”


侯大利在分析会上详细分析了蒋案和朱案的相似点,给凶手画了一幅像:年龄在四十岁以上,身高一米八左右,孔武有力;左撇子,平时也能用右手;有反侦查经验。


“葛朗台是学美术出身,我让他画了一幅素描,没有面部特写,就是一个背影。”侯大利将葛向东所画背影图打印出来,交给刘战刚。


副局长刘战刚嘴巴发苦:若侯大利再次说对,那么破案的希望就很渺茫。


他看了一眼素描,黑着脸,批评道:“这是严肃场合,不要叫同志的绰号,这是对同志的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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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连环杀手暴露踪迹
案件分析会结束,已经是傍晚六点,诸位侦查员根据分工,匆匆奔向各自的战场。

侯大利和李超随意找了一家火锅馆,闭门谈话。


李超嗅到火锅发出的香气,夸张地咽口水,吃了两片毛肚之后,道:“变态,你这两天出了风头哇,整个大队数你最牛。当师父的敬你几杯。”


侯大利道:“师父,这是办案,难道说假话?”


李超道:“你虽然是变态,也是聪明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古话,流行这么久,总是有道理的。你出了风头,重案大队这些老刑警脸面可是挂不住。”


侯大利道:“这点人情世故我是懂的,但是,破案是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我有自己的观点,不可能憋在心里。那不是人情世故,那是犯罪。”


李超哼了一声,又夹了一块毛肚,有滋有味地吃下去,道:“你这样做,大家表面上都不会说什么。但是,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你也不能例外。


风头太劲的人,出错后,会被大家笑话,不容易得到原谅。捧得越高,摔得越痛。


而且,你还有一个弱点,挂着二大队的编制,却被抽到专案组,没有和重案大队同事一起出生入死,他们从根子上还把你当成外人。这一点最要命。”


“师父,我不想当官,只想破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刑警们应该有这种心胸,能接受我这种一心想破案的人。”


虽然知道李超完全是出于好心,侯大利还是没有接受其意见,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谁都不能说你做错了,但是,你这种情况可以用更聪明的办法,一句话,保持低调,有什么想法通过朱支的嘴巴来说。”


李超放下筷子,道,“以前我还以为你有点官迷,所以在实习时表现得那么好。现在看起来你确实是变态,不当老总,偏偏来当小警察。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是真有本事,没有害人之心,大家还是能接受的。我们当刑警的最怕那种嘴尖皮厚腹中空的人,这种人往往会踩着兄弟们的肩膀往上爬。”


侯大利道:“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所以才给你费口水,若是一般人,我才懒得说这么多话。”


李超说完了想说的话,能不能接受则是侯大利自己的事情。


他运筷如飞,享受火锅的美味。


局长关鹏出差回来后,来到刑警支队,与重案大队全体谈话,谈话时,他指出了当前形势的严峻性,随后又表扬了105专案组,特别表扬了侯大利。


宫建民心情有些复杂。


他是新任支队长,正是需要破大案树立威信的时候。


若是侯大利是其直接管理的刑警,那是他领导有方。


恰恰侯大利身份有些奇特,虽然是刑警支队二大队民警,如今却归于105专案组。


他从内心深处更希望所有荣光归于重案大队,而不是由105专案组成为破案的关键先生。


关鹏局长离开以后,宫建民在重案大队小会议室拍了桌子,发了通火气,提出明确要求:大家把十二分精神打起,不破案,决不收兵。


刑案并非件件可破,朱建伟案如若真是连环杀手所为,破案难度相当大,宫建民提出“不破案,不收兵”的口号,老刑警们暗自替他捏了一把汗。


排除了蒋立清的嫌疑之后,重案大队继续加大摸排力度,很快另一条线索浮上水面:江州报社原职工张勇多次扬言要报复朱建伟,在近日脸上出现几条伤疤。


这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重案大队长黄卫亲自带人来到张勇家中。


张勇妻子面对突然而至的警察,明显慌张,称丈夫失业,心情不佳,出去旅行散心,具体地点不详。


张勇的作案嫌疑骤然上升。


技侦支队很快定位了张勇手机,一组刑警直奔省会阳州,将张勇带回江州。


技术室很快有了结论,朱建伟衣服上的血迹属于张勇。


有了这个结论,张勇被刑事拘留,送入看守所。


张勇平时一副滚刀肉的模样,被关进看守所以后,吓得屁滚尿流。


刑警讯问时,张勇不敢耍花腔,老老实实有问必答。


他很快就招认,在朱建伟死亡当天的确曾与他发生过肢体冲突。


刑警道:“什么时候?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早上七点过一点,我到车库开车,准备到朋友公司去看一看。说实话,我就是去找工作,恰好遇到朱建伟,他曾开除过我,我就找他理论。朱建伟说开除我是纪委决定,和他无关。”


“为什么单位要开除你?”


“我就是找了个小姐,运气不好,被派出所抓了。朱建伟处分我,我认,但开除,这就太重了。”


“吵架过后,你又做了什么?”


“吵架没吵赢,我在车库里和朱建伟打了架。你们别看我胖,我经常熬夜,又不锻炼,其实是一个虚胖子。朱建伟喜欢爬山,身体很不错。说实话,我是个孬种,吵架没有吵赢,打架也打输了。脸上被抓了口子,很难看。为了免得有人说闲话,整天没有出去,在家里养伤。”


……


“小孩读大学去了,家里只有我和老婆。老婆看到我的伤口,还说我活该。她要上班,晚上才回来。”


……


“我是和朱建伟打了架,但是绝对没有杀人哪。”




……


“我是冤枉的。”


……


张勇虽然承认曾与朱建伟发生过冲突,但对于杀人一事,坚决否认。


但根据讯问,张勇没有不在场的证明,也没有人能证明他的去向。


这就意味着,张勇有前往李家水库的时间,有作案动机、有作案时间,朱建伟衣服上有属于张勇的血迹。


案情进展到这里,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确定张勇报复杀人,与蒋昌盛案和王涛案联系不大。


宫建民在随后的案情分析会上,没有通知105专案组,也没有通知前支队长朱林参会。


侯大利曾经在案情分析会上明确提出朱建伟案与蒋昌盛案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如今证据显示侯大利的分析出错的可能性很大。


虽然案情分析会上谈观点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允许提出错误观点,否定错误观点本身就是朝着真相迈进了一步。


只不过侯大利作为一名刚毕业的刑警,否定朱建伟之死是意外事故,提出在草丛中可能存在血滴,并且成功找到血滴。


如果这个菜鸟刑警再次站在正确一边,就会显得重案大队老刑警有些无能。确定朱建伟案的凶手是张勇以后,重案大队民警都松了一口气。


论经验和能力,侯大利并不比重案大队老刑警更强,其最突出的优点在于能够心无旁骛地研究命案,特别是抓住蒋昌盛案不放。有了这一条,让他比老刑警有更多发现。


张勇被拘留之后,重案大队开会就没有再通知105专案组。


朱林曾经做过多年的支队长,能够揣摩宫建民的心思,所以准备从朱建伟案中退出,专注于105专案组原本任务。


地球离了谁都一样能转,重案大队离开了朱林指挥一样能破案,这一点,朱林相当清楚,没有抱怨,更没有生气,召集专案组正常开例会。


专案组原本人就少,又是临时组织,必须有例会等形式,才能让队伍不至于松松散散。


例会主题仍然是朱建伟案。


侯大利又放一炮,道:“张勇有可能说的是真话。他在车库与朱建伟打了一架,有可能将鼻血溅到朱建伟身上。”


葛向东道:“他为什么不出门?”


“脸被抓破,不出门很正常。”
侯大利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背影素描,道,“老葛,你能不能画凶手的模拟画像?你是美术专业出身,应该有先天优势。”


在专案组,所有人都称呼“葛朗台”,侯大利最初也称呼“葛朗台”,后来不知不觉中改口为中性的“老葛”。


葛向东盯着侯大利看了好几眼,才道:“术业有专攻,我没有画过模拟画像。”


朱林道:“如果学,能否学会?”


葛向东道:“我本来就是画画的,如果有师父带,应该能学会。”


顾问老姜道:“小侯陷入魔怔了,把所有案子都和蒋昌盛的案子联系在一起,心情能理解,但是要能钻进去,又能跳出来。”


“蒋昌盛案和朱建伟案确实有太多相似点,比王涛案的相似点更大。”


侯大利又问了一个尖锐问题,“重案大队又开了一次案情分析会,我们没有参加。这种情况下,105专案组还能不能继续跟进朱建伟案?”


朱林道:“朱建伟案是由重案大队主办,105专案组是辅助单位。只要朱建伟案与五个未破命案没有联系,我们就要将精力集中转到五个未破命案,争取有所突破。”


开过例会,侯大利产生了有劲无处使的沮丧感。


在其心目中,杨帆案、蒋昌盛案、王涛案和朱建伟案都是一个凶手所为。


他开始慢慢触及凶手,却又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无法深入。


田甜来到档案前室,见到投影仪关闭,桌上没有卷宗,道:“难得呀,投影仪居然没有开。”


侯大利捏紧拳头,砸在桌面,道:“105专案组是为了侦办未破命案所成立的,我们发现了线索,是不是应该查下去?”


田甜道:“按照我的理解,在朱建伟案中,105专案组的主要职责是核实朱建伟案与五件命案是否有牵连。现在查否了,我们责任也就尽到了,应该继续把精力放到五件未破命案上。”


侯大利态度坚决地道:“现在并没有查否,谁说张勇一定就是凶手?张勇当时才二十六岁,不可能是蒋昌盛案的凶手。”


田甜道:“姜局说得没错,你入魔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支持杀蒋昌盛的凶手就是杀朱建伟的凶手,你是强行将他们拉到一起。”


侯大利道:“没有任何一个领导明确命令我们专案组退出朱建伟案,我们仍然要参战,否则就是失职。”


“朱建伟案由重案大队侦办,宫支队摆明了不想让105专案组继续参与朱建伟案,我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不想让你参与,这是潜规则。你这人不知趣,厚着热脸贴冷屁股。”


随着相处日久,田甜戒备心明显下降,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而且能与侯大利聊一些工作外的闲话。


她父亲曾经担任过刑警,又是江州名律师,相较侯大利更熟悉机关中的“小机关”。


侯大利道:“我只接受正式命令,潜规则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我能将蒋昌盛案子背下来,熟悉每一个细节,在这个案子中我嗅到了蒋昌盛案子里相同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田甜道:“你真不在意领导的看法?”


侯大利眉毛根根直立,道:“只要没有正式命令让我停止调查,那我就要调查下去,这在规则之内。”


田甜上下打量侯大利,道:“我突然发现你与支队的其他刑警都不一样,与支队刑警比起来,他们是真实的刑警,有勇有谋,有弱点有欲望。你生活在真空中,从来不考虑现实问题,不真实。”


侯大利道:“我没有不食人间烟火,只是每个人的处境不同。”


聊了一会儿,田甜起身离开档案室,走到门口时,回头道:“我们是搭档,如果你要行动,按规定我们要一起,到时通知我。”


侯大利大喜,道:“休息二十分钟,我们出发。”


侯大利和田甜来到胖子张勇家中。


张勇妻子接到电话后回到家。


她蓬头垢面,神情憔悴,打开房门后,对两个年轻警官道:“我也是报社员工,出事那天正好要出差。我出发的时候,张勇已经和朱建伟打了架。他回家还在骂,说是鼻子被打破了,实在晦气,一天都不能出去。”


侯大利拿着微型录像机将房间情况录下来。


张家非常凌乱,餐桌上摆着碗筷,地上拖鞋四处乱丢,桌上还有水果皮。


侯大利道:“你回来以后没有收拾房间?”


张勇妻子神情低落,道:“张勇被关到看守所,祸从天降,我回家就跑他的事情,哪里有心思收拾家?重案大队跟我说过,为了能破案,让我尽量不要住在家里,他们还会来探查。”


侯大利双眼如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描,聚集在餐桌上的卤猪蹄,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买的卤猪蹄?”


张勇妻子道:“我要出远差,中午没人给张勇做饭。张勇好面子,脸上有伤,不愿到外面吃。这个卤猪蹄是到楼下拐角买的,老邻居家做的。”


侯大利道:“卤肉摊一般什么时间摆出来?”


张勇妻子道:“十一点左右。你们的人问过这个问题,还到卤肉摊去问过。”


在陈凌菲案中,摆在桌面的鸭骨发挥了关键作用,侯大利在写结案报告时专门总结了这条经验。


有了这条经验,他很重视检查不容易受人注意的细节。


他蹲在垃圾桶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检其中垃圾,里面有吃过的猪蹄骨头,在骨头上面还有几张餐巾纸,上面沾满疑似男性喷射物。


他将餐巾纸装入物证袋,问道:“你出差去了?”


张勇妻子道:“确实出差去了,这是机票和宾馆发票。”


张勇家住在报社老宿舍,一室一厅,对三口之家来说并不宽裕。


侯大利看到放在客厅的电脑,道:“你老公平时上网?”


张勇妻子道:“被开除之前,他有时把稿子拿回来工作。被开除以后,没啥事做,平时打打游戏、看电影。”


通过查看房屋情况,到目前至少可以判断张勇午饭前后在家。至于午饭后的时间,张勇自称在家,没有人证。


侯大利判断张勇或许用电脑上过黄色网站,或者是看过黄色录像,所以才会在餐巾纸上留下精液痕迹。


田甜吃惊地道:“你的脑洞太大了,这样都能联系起来!”


侯大利道:“我是男人嘛,深知内情。这得交到物证室进行检验,才能证明是精液。”


田甜在脑中想起那幅怪异画面,脸上腾起一丝红云。


回到刑警老楼,朱林正和老姜坐在办公室喝茶。


听到侯大利报告,老姜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道:“大利,你还真是变态,这种脑回路都有。”


侯大利道:“作案人有行为习惯,破案人其实也有。上一次在陈凌菲案中,鸭骨头立了功。所以这一次我又搜垃圾,若纸巾上真是精液,说不定又找到宝。”


老姜夸道:“你这娃娃爱动脑筋,善于总结,很不错。”


朱林皱眉道:“你们这一次现场勘查,按照江州市局制定的规则,有几个明显问题。


第一,没有我的授权,你们要勘查现场,应该报告我;


第二,除了你们两个侦查员以外,还得有与案件无关的两名见证人,你们没有;


第三,这种对现场进行多次勘验、检查的,在制作首次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后,要制作补充勘验、检查笔录;


第四,你们只是查看了电脑,没有扣押。你们说一说,这次勘查犯了几条规?还有,侯大利应该没有省厅办理的刑事案件现场勘验检查证件。”


田甜道:“我有刑事案件现场勘验检查证。”


老姜道:“朱支说得对,手续没有办好,程序上有瑕疵,以后说不定会遇到大麻烦。”


侯大利冷汗下来了。


朱林冷着脸,下令道:“事不宜迟,我们再去张勇家,把所有手续补齐全,最关键是扣押电脑。”


完成了对张勇家的再次勘查以后,侯大利老老实实到朱林面前承认了工作中出现的失误。


帮助经验并不充足的侦破奇才擦干净屁股,朱林语重心长地道:“105专案组不是重案大队的对立面,双方本来就是一家人。但是,105专案组又有相对独立性,必须有应对复杂局面的本事。明白吗?”


侯大利道:“明白。”


朱林道:“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侯大利认真想了想,解答了朱林这道题,道:“应该把我们的发现告诉宫支队。”


朱林道:“侦查员,感觉和悟性很重要,小侯在这两方面不错,但是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还需要锤炼。我们是警队,警队是集体,就得讲合作。我们讲集体主义,并不过分强调个人英雄主义。”


“个人和集体是辩证关系,你要好好理解这一点。”
老姜退休以后变得洒脱起来,道,“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一代人就是顾忌太多,前怕狼后怕虎,所以干不成大事。
侯大利和田甜有干劲,那就趁着这个劲好好干。老朱可以跟宫建民沟通,让重案大队根据侯大利和田甜的发现去调查张勇当天行踪。”


朱林讲完道理,打电话给宫建民。


市委政法委办公室正在开会。市政法委员会委员包括政法委书记和副书记、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公安局长、司法局长,由于涉及江州日报社副社长遇害,市委分管政法副书记也参会。


宫建民以支队长身份向市政法委员们报告案件进展,没有接电话。


市委常委、政法委章书记道:“关局,你怎么看?”


关鹏道:“证据链已经形成,零口供也可以定罪。”


章书记又问:“张检,你怎么看?”


张检察长道:“证据链条其实还有缺陷。作案现场是在李家水库,目前证据无法证明张勇曾经到过李家水库。从城区到李家水库有十来公里,张勇必然是通过某种交通工具前往。建议从各个视频监控点寻找张勇汽车的痕迹,如果张勇没有开车,那么就要调集公交车里的监控,或者寻找出租车司机。一句话,发动群众,找到目击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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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们违反程序
专题会议结束前,政法委章书记高度评价了刑警支队的工作,要求支队长宫建民根据会议精神,把案件办成铁案,给市委市政府以及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章书记说这番话是有所指,这些年来江州市命案破案率低于全省平均水平,有好几个命案找不到突破口,成为积案,换掉支队长朱林正是市委有看法的具体体现。


若是朱建伟案仍然没有侦破,又成积案,那么公安局领导班子极有可能被改组。


市委和省厅曾在座谈会上谈起过相关话题,省厅建议选派刑侦出身的领导过来担任江州市公安局一把手。


在这个背景下,如山一般的压力最终落实到了刑警支队长宫建民身上,再传递到重案大队长黄卫身上。


黄卫来到了宫建民办公室,关了门,商量了许久。


随后,三大队最有经验的预审员来到小会议室,商量如何撬开张勇的嘴巴。


方案确定以后,预审员按照新方案继续审讯。宫建民和黄卫守在监控室。


到了晚上十一点,宫建民疲惫不堪地回到办公室。


他关了门,躺在沙发上翻看未接电话,拣重点的电话回了过去。


回了五个电话以后,已是凌晨,他的目光停在朱林两个来电上,由于时间太晚,没有给朱林回电话。


此刻,105专案组所在刑警老楼,侯大利和田甜正在制作现场勘查检查工作记录,包括勘验检查笔录、计算机辅助绘制的现场图、现场相片,整理了现场录像和录音。忙到凌晨三点,侯大利和田甜才将卷宗制作完毕。


田甜在老楼休息室里备有锅碗,还有些鸡蛋、面条和油盐等调料。


侯大利饿得前心贴后背,吸溜着最简单的鸡蛋挂面,觉得比江州大饭店的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早上上班时间,朱林来到刑警老楼,翻看两个年轻人制作的卷宗,打着哈欠道:“做得不错,赶紧按流程走。”


侯大利道:“朱支昨晚失眠?”


朱林又打了哈欠,道:“晚上基本没睡,回家就到了医院。”


田甜道:“谁生病了?”


“外孙女发高烧。女婿小黄参加追逃,我这个外公的只能顶上。好不容易退了烧,又拉肚子,说是交叉感染,中了什么病毒。等会儿我还要到医院,再找宫支谈张勇的事。”


朱林离开了支队长岗位,以专案组为主业,支队很多事情便不会再通知他参加了。


他并不知道宫建民已经在市委政法委员会上汇报了案情,更不知道昨晚刑警支队将张勇提押到支队。


一般情况下,此案还得有几个来回才能最终下结论,等到自己从医院回来再找宫建民谈意见也不迟。


处理了专案组的事,朱林再次拨打宫建民电话,仍然没有打通,便开车到医院。


宫建民昨夜忙了一晚,正躺在办公室补觉,手机被调成静音,放在桌边。


黄卫双眼挂满血丝,推门而入,道:“张勇交代了,就是他作的案。”


宫建民精神大振,道:“一个晚上,他就招了?”


黄卫道:“这人是软蛋,几桶冷水上去,空调温度调低,很快就招了。”


听到“软蛋”两个字,宫建民闪过一个念头:“软蛋敢杀人吗?”


世上的人形形色色,犯罪分子同样千奇百怪,软蛋杀人并不少见,宫建民很快就将隐隐的担忧扔到一边,安排重案大队带张勇指认现场,把材料做扎实,尽快移交检察院,给事主一个交代。


在重案大队吃过包子、稀饭后,宫建民来到市局,分别向分管局长刘战刚和局长关鹏报告了好消息。


朱建伟是报社领导,其遇害在市委引起相当大震动,关鹏得到好消息以后,立刻向市委赵书记和海市长做了汇报。


折腾到下午,朱林外孙女终于完全退烧。这次高烧来得凶猛,其间还抽搐。朱林没有通知在外地办案的女婿,一直守在病房。


在床边和衣小睡,等到老伴提着食盒和外孙女换洗衣服进病房,朱林这才起身。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宫建民回电,愣了愣,苦笑数声。


朱林做过多年的支队长,宫建民是其手下大将,配合得非常好。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即使宫建民当时不方便接电话,肯定会在方便接电话时立刻回电。


侯大利和田甜在张勇家里发现极有可能证明张勇不在场的证据,这事非常重要。


朱林道:“老太婆,我到支队去一趟。”


朱林老伴气呼呼地道:“娃儿还在生病,你屁股又被火烧了,你又不是支队长,不要总是指手画脚,会惹人烦的。”


朱林低声道:“娃儿退烧了,没有大问题了。这事挺急,我去去就来。”


老伴望着朱林匆匆背影,无奈地叹气。她知道丈夫只有多受几个白眼,才能真正明白自己不再是支队长了。


张勇交代以后,宫建民精神松懈下来,挨着沙发便沉入梦乡。


朱林走到宫建民门口,正要敲门,年轻警察陈浩荡走了过来,低声道:“朱支,宫支熬了一个通宵,刚刚躺下。”


朱林道:“熬了一个通宵?”


陈浩荡喜滋滋地道:“张勇撂了。”


朱林顿时锁紧了眉毛,道:“撂了,真是他做的?”


陈浩荡神情坚毅地点头,道:“撂得很彻底,就是张勇杀人。我写了案情通报,已经给市局送了过去。”


朱林这时真的愣住,举起手,想敲门。


陈浩荡用身体拦在门口,态度坚决地轻声道:“让宫支睡一小会儿。”


朱林盯着陈浩荡看了半分钟,渐渐冷静下来,道:“宫支醒了,马上给我电话,不要忘记。”


离开刑警支队,朱林既恼怒,又失落,直接回到医院。


他离开医院时,外孙女已经退烧,回到医院时,外孙女的体温又升了上去,接近四十摄氏度。外孙女烧得如此厉害,朱林顾不得在刑警支队受的窝囊气。


下午,宫建民接到朱林电话。


听闻105专案组从张勇家里提取新物证并送到刑侦支队技术室,宫建民如被踩着尾巴的猫,一下就跳了起来,道:“还有新物证,怎么不早说?”


外孙女高烧,再加上在支队办公室遭遇尴尬,朱林火气顿时上来,道:“我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你不回。今天到你办公室,还进不了门。”


宫建民道:“新物证说明什么问题?”


朱林道:“张勇极有可能没有到李家水库,他没有时间。”


宫建民脑袋“嗡”地响了一声,道:“老领导,朱建伟案是由重案大队主办,所有案侦工作都要在支队统一安排之下进行,105专案组为什么要绕开支队?”


听到宫建民语气不善,朱林口气强硬起来,道:“根据局党委会纪要,凡是新发命案,105专案组都要参加侦办。”


宫建民在睡觉前通过电话向局长关鹏报告了张勇招供的好消息,紧接着又给政法委章书记打电话汇报此事。


他看了看手表,章书记极有可能已经向市委做了报告。市委几位领导都知道破了案。如果真找到张勇不在场证明,那事情就闹得大了。


宫建民急火攻心,顾不得眼前之人是自己的老领导,道:“专案组主要工作是几个积案。就算发现朱建伟案的新线索,也应该和重案大队沟通,由重案大队派侦查员办理,或者重案大队侦查员和105专案组一起办也行。你们违反程序,乱搞。”


朱林冷冷地道:“昨天和上午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直没有接听。专案组到张勇家进行补充勘查,提取新物证,从程序到纪律上没有任何违规之处。”


宫建民相信朱林的办案水平,明白十有八九自己把事情办糟糕了,急火一股股往上冒,道:“重案大队到张勇家提取了物证后,现场已经被破坏,你们的现场勘验不合规。”


朱林冷冷地道:“105专案组独立按程序办案,没有任何问题。”


打完电话以后,宫建民在屋里摔了杯子。摔完杯子,他开始后悔没有及时给朱林回电话,这极有可能导致自己踢了一个乌龙球,更严重的是昨夜黄卫上了些小手段,虽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毕竟也用了些手段。若张勇不是凶手,所上手段有可能导致严重后果。


他怒火冲天地踢开局办公室,指着陈浩荡道:“上午朱支来找我,是你拦着?”


陈浩荡站起身,道:“宫支太累,刚躺下,我请朱支晚点过来。”


若是早上与朱林见了面,或许还有时间挽回局面,宫建民气得脸青面黑,道:“朱支是刑警支队老领导,到办公室找我,肯定有重要的事。你发什么神经,你算老几,敢把朱支拦在门外?”


朱林当了多年支队长,在刑警支队很有威信,办公室其他民警听闻陈浩荡将朱林拦在宫建民门外,都用看白痴的眼光瞧着陈浩荡。


宫建民随即将支队领导和重案大队领导叫到一起开会,讲明了当前面临的严重局面。


黄卫是直接当事人,怒火腾腾往上冒,道:“朱支是老领导,发现问题应该提前说一声。”


宫建民郁闷地道:“他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我和你在监控室,手机用了静音。上午朱支来找我,被陈浩荡那个兔崽子拦住,不让他敲我的门。”


政委洪金明端着与朱林同款的保温杯,解释道:“我跟陈浩荡打了招呼,让他帮你看看门,不要让其他人来打扰。这个娃儿心眼实,居然拦住老朱,没眼力。这个老朱哇,找不到老宫,可以直接找我,也可以找黄卫。唉,这下支队要坐在火上烤了。”


诸人都清楚老支队长的水平,朱林认为有问题,那多半就有问题。


他们最初还是挺克制,随后大家话里话外还是指责朱林刚离开刑警大队就陷老单位于不义之中。指责归指责,刑警支队诸人皆没有干涉技术室的想法。


洪金明道:“大家也别丧气,技术室还没有出结果。也许,老朱是错的。侯大利这个小年轻儿真是个人才,支队任务这么重,把他放到105可惜了,应该把他弄到一线去。”


宫建民没有接话。


朱林是老领导,曾经与大家一起拼过命,就算今天这事做得不地道,支队所有人在内心深处也不会太计较。


但是,侯大利是新刑警,资历浅,与在座诸君缺少战火之情,所以,诸人暗自将这笔账记在侯大利身上。


刑警支队技术室接到105专案组送来的物证以后,对餐巾纸进行分析。


同时从技侦支队借来电脑专家,检查张勇使用的电脑。


检查结果:一是这台电脑在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到四十五分曾经进入黄色网站,下载了一个G大小的黄色视频;


二是在垃圾桶里提取的餐巾纸上有精斑,是否属于张勇还得进行DNA识别。


虽然还没有证实精斑是否属于张勇,但是张勇妻子出差,这个精斑大概率属于张勇。


法医根据解剖尸体推算出朱建伟死亡时间在下午五点左右:


一是朱建伟胃内食物全部呈乳糜状,仅存少量食物残渣,大部分进入十二指肠、空肠并进入大肠,可以推断进食后四小时左右死亡;


二是朱建伟下颌骨出现尸僵,但是全身其他关节仍松弛可活动,可以推断发现其尸体距离死亡时间约二到四小时,与尸体胃肠道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断出的死亡时间一致;


三是尸体位于水中,尸斑不明显。


由此,基本上排除了张勇作案嫌疑:张勇在三点四十分在家里下载黄色视频,推断射出精液时间大体也在下载黄色视频期间。


他要在射出精液以后,立刻通过某种交通工具来到李家水库,要在五点左右杀死朱建伟,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个结论与张勇在“撂了”以前的口供基本一致。


局长关鹏得知此结论,说了一句:乱整。


主管副局长刘战刚立刻召集各部门商议处理措施。


张勇拿释放证走出看守所时,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张勇妻子哭得稀里哗啦,抽泣着道:“公安局乱抓人,我听杨律师讲,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国家赔偿。”


张勇回头看了一眼看守所,摇头道:“算了,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张勇妻子道:“他们威胁了你?”


张勇摇头道:“黄大队长特意找我谈了话,朱建伟身上有我的血,指甲上还有我的皮肤组织,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嫌疑最大。支队还算仁义,依法办案,没有为了破案把我往死里整,没有把我当成替罪羊。”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寒战,上车后就缩着脖子,披上所有能披的东西。


和张勇谈话的黄卫大队长陷入麻烦之中,市局纪委、督查来到刑警支队,分别找相关人员谈话,形成材料。


很快,刚升迁不久的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重案大队大队长黄卫被调离刑警支队,到远郊镇派出所任所长。


黄卫一直在重案大队工作,从普通刑警做到大队长,三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有过两千公里的押解,曾卧底查枪,是刑警支队的老劳模。


这一次在巨大压力下为了早日破案,用了些在以前来说完全不算事情的小手段,因此被调出刑警支队。这次调离,黄卫上升空间基本被封闭。


离开刑警支队时,宫建民与黄卫单独喝了一杯。


宫建民对此事挺自责,道:“我太心急了,接过刑警支队的担子,总想着破案证明自己。”


黄卫倒很坦然,道:“在刑警支队工作了二十年,换个环境也不错,多岗位锻炼吧。”


宫建民道:“我这边正缺人。你走了,谁来撑起重案大队?”


黄卫给支队长倒了一杯酒,道:“说实话啊,侯大利这小子还真是干刑警的料,等专案组结束,可以到重案大队锻炼。”


宫建民哼了一声,道:“这人有本事,就是尾巴翘上天。侯国龙的儿子做刑警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局里压力很大,省厅要派副总队长刘真过来调研,还准备让老朴留下来指导刑侦工作,这是打我们江州刑警的脸哪。我听了这消息,脸皮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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