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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负数与零》构思巧妙独特的科幻小说,作者:[日]广濑正 著(広瀬正 Tadashi Hirose)

文本来自飞客行幻想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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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数与零  マイナス·ゼロ



[日]广濑正  著(広瀬正 Tadashi Hirose)



林敏  张真  罗鹏  张玲  译



科幻世界译文版2005.09“南鱼号” 第2页




    1



    四周一片漆黑,浜田俊夫焦躁不安地坐在檐廊边上。
    刚入睡就被吵醒,不管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感到不高兴。初中二年级的浜田俊夫,现在正是长身体最能吃能睡的时候。可是最近总是吃不饱,肠胃没什么负担,因而越发睡得沉了。在这时被吵醒,浜田俊夫别提有多烦了。
    最近,像浜田这样的学生都被动员到了工厂干活。两三天前,厂长讲话时,先是这样说道:“这是军事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之后才实情相告:“其实你们生产的东西是制造飞机的重要零件。”当然厂长这样说,无非是想激励俊夫他们。不过要是把这句话换成“从明天开始增加配给的食品”之类的话,或许会更奏效吧。专家研究表明,每人每天只要能够保证两千几百卡路里就能维持生命。据说,主食的配给量便是依此而制定的。然而自去年空袭以来,情况越变越糟,就连这种接近极限的配给量也得不到保证了。每周的主食也被替换成了少得可怜的干玉米粉。能够生存下来,真是奇迹。不过,多亏了母亲千方百计从黑市上弄回一些食品,俊夫才没有因营养不良而倒下。
    既然填不饱肚子,那么对于初二的俊夫来说,剩下的惟一享受便只有睡觉了。在暖和的被窝里躺上十个小时,至少可以不用为配给发愁。然而,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昨天夜里的空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照说今晚应该不会有空袭了。谁知刚入睡,就被警报声给吵醒了。今天还有位同学在大家面前豪言壮语道:“美国搞心理战,每晚都来空袭我们,大家千万别上当。像我,就算是有空袭警报,也照睡不误。”但俊夫没有那样的胆量,因为他曾经遭受过空袭之灾。
    事情发生在一月二十七日的第一次空袭中。当时,他和母亲还住在京桥。那天白天,B-29轰炸机的编队出现在空中,投下了二百五十公斤炸弹以及大量的燃烧弹。邻近四户人家被炸成了一片废墟,俊夫家也被烧了个精光。俊夫常对朋友讲述当天炸弹落下时的凄惨景象。实际上,这也都是事后从邻居那里听来的。当时他和母亲一直躲在防空洞里,只听一声巨响,耳朵“嗡”地一下,整个人都被震傻了。正在那时,附近的人在洞口扯着嗓子叫他们快出来。他们出来一看,房屋已经烧起来了。要是再晚出来一步,他们可能还会被浓烟呛死在里面。
    从那晚起,俊夫他们便转移到了小学的礼堂里,与五十多人一起生活。第五天,母亲的一个熟人来找他们。那个老人在茅场街经营一家很大的纺纱铺,住在小田急线①的梅丘。老人问道:“住在这种地方,不方便吧?”俊夫回答道:“没关系,这是我的母校。”随后老人又恳求俊夫母亲道:“其实呀,东京现在已经非常危险了,过几天我想回老家信州避一避。你们能不能过来帮我守守房子。”
    ①东京的交通分为轻轨和地铁,小田急线是轻轨之一。
    自那以后,整整四个月过去了。
    刚才警戒警报响起时,警防团的人也跟着大喊大叫起来。随后,四周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或许是因为这一带与京桥庶民区不同,房屋很宽并带有院子,邻居说话的声音不可能传过来。不过也说不定是因为这一带的人没有经历过空袭,现在还安心地躺在被窝里。
    然而,近来的警戒警报就相当于去年的空袭警报。现在的空袭警报可不是吓唬人的,而是真正有敌机到来。所以听到空袭警报才起床,是来不及的。如果这样白白被炸死去,就会被视为“非国民”。俊夫可不想成为“非国民”,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拼命爬起来。
    “小俊,先穿好鞋。”母亲一边在客厅里摸索着整理行李,一边喊道。
    俊夫板着脸,假装没有听到。不过,他又马上改变了主意,拿起放在脚边的鞋开始穿了起来。穿鞋对于俊夫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呀!可母亲一点也不知道。一周前,俊夫在工厂抽中了一张配给券,得到了一双真皮靴子。可是鞋码小了一号,不使上全身的力气用双手拽,脚是怎么也塞不进去的。
    脚刚一蹬进去,小脚趾上的水泡就钻心地疼。这两三天俊夫走起路来都是一瘸一拐的。他以前穿的那双帆布鞋,母亲已经拿去和农民换了红薯,所以现在也没有其他法子。
    今晚,俊夫不高兴,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被警报惊醒时,他正做着美梦。但是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梦到什么了。俊夫越是努力去想,脑子里就越发混乱。
    天空没有月亮,好在俊夫已经适应了黑暗。院子里的菜园、防空洞的入口都像蔚蓝色海底的照片一样清楚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六平方米左右的菜园里已经挂起了番瓜。看得出是外行栽培的,最多只能收获三四个小番瓜的样子。煮在菜粥里,顶多吃两天。菜园旁边是主人挖的防空洞,洞口看上去很气派,但里面却不中用。顶棚仅仅用门板隔了一下土而已,七十五公斤以上的人就能将它踩垮。后面的那棵柿子树也毫无用处。到了秋天即便结点果实,也会青涩得难以下咽。还有柿子树对面,邻居家研究室的拱顶屋,涂着用来伪装的迷彩色,怎么看都不顺眼……
    看到这里,俊夫的脑子突然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想起了梦中的情景。就在那一瞬间,俊夫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因为是在黑暗中,也不怕母亲追问他脸红的原因,所以即便一直红着脸也没有关系。启子现在在做什么呢?俊夫透过黑暗,凝视着隔壁家的拱顶屋。
    那个拱顶屋非常牢固,说不定身穿裙子的启子这会儿正待在里面呢。别的女人总是穿着劳动服和长裤,只有邻家启子时常穿着裙子。她的脸蛋长得跟电影明星小田切美子一模一样。这可不是俊夫一个人的主观看法。连常到附近来卖点米的黑市商人也感叹道:“长得真是太像了,真叫人吃惊啊。”大叔说起这话的时候,俊夫母亲没有什么反应。当然了,母亲不怎么看电影。不过,这也证明了母亲还没有发现俊夫藏在《航空少年》杂志中的小田切美子的照片。
    对于启子,俊夫只有一点不满意。每次去她家,她总会端出用薯类面粉做成的糕点,像对待孩子似的说:“你一定饿了吧,多吃点。”俊夫对此很不以为然:自己都上初二了,她也不过才上女子学校五年级罢了,她不就比我高三个年级嘛。
    当然,俊夫去邻居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向启子的父亲请教学习上的问题。启子的父亲是大学老师,英语呀,物理呀,数学呀,什么科目都可以辅导俊夫。在做棘手的数学题时,启子有时会站在旁边。每当这个时候,俊夫总是在心里埋怨母亲为什么不早生他三年?要是那样的话,他就可以辅导启子了。因为一般高中的课程要比女子学校的课程难得多。可是,近来母亲总是告诫俊夫不要老去邻居家。
    不过,问题不在启子,而在她父亲,也就是俊夫的老师身上。老师蓄着天皇那样的小胡子,是个温文尔雅的人。然而,有时在学习结束之后,老师会激昂地说:“这场战争,日本必输无疑,必须尽早结束这场愚蠢的战争。”因为在大学里,老师讲演时也说过同样的话,所以“特高”①的刑警和宪兵来调查过。并且,从那以后,附近的人们都说老师是“赤化分子”,大家渐渐都疏远他了。母亲也跟着附和,而俊夫以现有的知识也无法理解反战论者和赤化分子的区别,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回答了母亲,惟有那天没去邻居家。
    ①“特别高等警察”的略称,日本旧警察制度下的政治警察,以镇压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运动为目标,1945年被废除。



    但是,母亲在气度这一点上,却不像这一带的有钱人那样不近人情。母亲对于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的启子一家充满同情,总会从仅有的食物中分出一些来给他们……
    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俊夫的思绪。断断续续的、短促而又刺耳的声音,只会让人认为是负责拉警报的人在胡乱地捣鼓着开关。或许,事实也就是如此吧。
    这时,放在走廊上的收音机也响了起来。虽然受到警报声的影响,广播员的声音时断时续,但仍能听清是在播报“关东地区空袭警报令”。
    俊夫站在院子里,转过身时,发现母亲也出来了。穿着劳动服的母亲看上去就像小姑娘一样。去年的这个时候,俊夫和母亲正好一样高,可是现在,俊夫比母亲高出了三厘米。
    母亲将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并用一只手紧紧地按着。包里除了供应账簿和印章以外,还有六年前在中国中部战场中战死的父亲的照片和灵位,所以整个包袱看上去鼓囊囊的。
    警报响了很久,似乎已经超过了规定时间。
    警报声停止的时候,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这是重型轰炸机特有的声音。很明显,这绝不是我军的飞机。东京附近的我军飞机,都是迎击用的战斗机。
    轰炸机的声音越来越大。为了防止爆炸气浪把玻璃震碎而在窗户上糊的纸,这会儿都哗啦啦地振动起来。
    “娘,快进防空洞!”俊夫大声喊道。可是他的声音和轰炸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完全变了调。
    母亲朝檐廊那边瞥了一眼。那里并排放着两件随时都就可以拿走的行李。这就是俊夫家全部的家当。
    “快呀!”俊夫大声喊道。
    母亲向防空洞洞口跑去,随即又回过头来问道:“小俊,你呢?”
    “我在外面看着。危险的时候,再进来。”
    俊夫一边说一边跑了过去,把手放在母亲的肩上,把她往洞里推。
    母亲的身影消失在了防空洞里。不知何处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叫嚷声。俊夫想,这里的人可真没经历过空袭。
    轰炸机的声音大到极点,让人完全辨别不出方向。敌机的编队来到了东京上空。
    随着“嗡”的一声,飞机急速下降,俊夫随即扑倒在地。遇到轰炸的时候,这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然而,周围又马上传来了“咔咔”的响声,像是竹刀相撞的声音。俊夫刹那间意识到是燃烧弹。便拼命地闭上眼睛,紧紧地伏在地上。
    他一直保持这样一种姿势,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轰炸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他轻轻坐起来。左手边,什么东西在发光。仔细一看,院子的树丛中冒出烟花一样的火星,发出“嗖嗖”的声响。火势眼看着大起来了。
    俊夫慌忙爬了起来,环视四周,其他地方并没有火花。防空洞也安然无恙。
    “娘,是燃烧弹。快来帮忙……”俊夫在洞口处高喊了一声,马上朝廊檐前面的消防蓄水池跑去。水泥做的蓄水池前,放着三只装满水的桶。俊夫挑了只最大的,提起来,朝树丛那边飞奔过去。
    “使劲把水泼到火源上”,学校发的《防空必备》手册上是这么写着的。然而,此时火光映红了夜空,十分壮烈,是学校演习用的发烟筒无法比拟的。最终,俊夫只能在三米远的地方来来回回地泼水。一瞬间,火苗看似弱了下去,但旋即又卷土重来。
    俊夫提着桶返回蓄水池的时候,和提着满满一桶水跑过来的母亲撞了个满怀。在燃烧弹火光的映衬下,母亲的脸显得神采奕奕,这副模样和在京桥开店时一样。俊夫把空水桶换给母亲,自己提着满满一桶水,又返回到燃烧弹前。与上一次不同,这次是从两米远处将水泼出去的。
    母亲把三个水桶轮流灌满,再一个一个地传给俊夫,显得沉着而冷静,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万不得已的时候,只要拿起装满全部家当的两件行李,逃到家门前的田里就平安无事了。至于明天的住所,自会有区政府来安排。
    这次,俊夫算是尽全力了。他总共提了几十桶水。桶里大部分的水洒到地上,打湿了裤脚,但也有将近一半的水确实泼到了火苗上。最终,母亲也不必拎着行李逃走了。
    “好了,没事了。”俊夫说着,从母亲手里接过最后一桶水。为保险起见,他缓缓地把水浇在正冒着热气的燃烧弹的残骸上面。而且,他还打算明天把弹筒拿到工厂去给同学们看看。
    “太好了,没受伤吧。”母亲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着,一边掏出写有“八纮一宇”①的毛巾来擦拭俊夫身上弄湿的地方。
    ①“八纮一宇”一词,出于日本最早的编年体古书《日本书记》中“兼六合以开都,掩八纮而为宇”的句子。传说是古代的神武天皇发布的诏令,意思是合天下为一家,其家长为万世一系的天皇。1903年,日莲派宗教家田中智学将“八纮一宇”阐释为“日本的世界统一之原理”。而“大东亚共荣圈”的思想支柱就是“八纮一宇”的、以天皇为中心的超国家思想。
    然而,俊夫却仍然提着空水桶,呆呆地凝望着邻居家。研究室的拱顶屋旁,还在微微冒着红色火苗。
    “啊!”母亲也注意到了,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下来。
    “启子应该没事吧。”母亲脱口说道。
    俊夫想了一下,回答说:“赶快过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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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尽管站在门口无法直接看到火焰,可玄关上空肆意飞舞着的火星却是显而易见的。
    榆树下面那条羊肠小道,是俊夫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俊夫就沿着这条路,绕到了院子里。
    距堂屋大约四米处的库房已经起火了,可是,却不见老师的身影。
    “老师!”俊夫大声喊道。不赶快泼水,堂屋的屋顶就会燃烧起来。火星已经飞到这边来了。
    俊夫这么喊了一声后,就赶快朝着最里面的研究室跑去。他突然想起,这家人图省事,把水泥做的拱顶屋当作防空洞来使用。现在,父女二人肯定和俊夫母子在京桥时一样,待在里面,还什么事都不知道呢。
    湿透的绑腿和靴子很沉,俊夫几次险些跌倒,最终还是在院子中央摔了个大跟斗。俊夫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起身回头一看,不禁失声喊道:“老师!”
    他爬了过去。老师仰面直直地躺着,铁头盔、防空头巾什么都没有戴,还是穿着平时那件黑色西服。
    “老,老师……”
    俊夫从后面把手插到老师的腋下,想要把他扶起来。可是不行,只好作罢。老师软弱无力地躺在那里。
    俊夫犹豫了。是把老师放在这里,任火星纷纷飘落在老师身上,去叫启子好呢,还是……俊夫很生气,埋怨启子到了这种时候还若无其事地待在屋子里。
    突然,老师“哼”了一声。俊夫赶紧又凑到老师身边,紧紧地盯着老师。老师微微睁开了双眼。俊夫这才发现老师的眼镜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老师!”俊夫喊道。
    老师好像明白了似的,脸颊和嘴唇微微抽动了几次,勉强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俊夫……”
    “老师!”俊夫答道,“我这就去叫启子。”
    “俊夫!”
    老师的声音稍微大了些。俊夫刚要站起来,又蹲了下去。
    老师用含混不清的声音继续道:“别走,我有事拜托你。”
    “什么事?”
    俊夫不由地朝房子那边望去。平时,老师教他数学的那间屋子的屋檐已经烧起来了。现在要冲进去拿点什么东西出来,已经不可能了。
    那边传来了轰炸机的声音,敌机又来了。可是俊夫顾不上这些了,他一把扯下防空头巾,将右耳凑到老师嘴边,用手指塞住左耳。这时,在俊夫的眼里,燃烧的房子似乎都倾斜了。房檐四散着火星,就要烧塌了……
    邻组的人们赶来时,老师仍躺在地上,俊夫呆呆地站在旁边。
    “喂,怎么了?”
    “他不就是这儿的老师吗?”
    大家都跑了过来。
    “救护队的医生应该还在这一带,快去叫过来一下。”站在前面的组长对后面的人喊道。他一面整理着铁头盔的带子,一面走到老师旁边,蹲了下来。
    “头部受伤了。”俊夫说着,一把抓起地上的防空头巾,向研究室跑去。
    身后传来水桶碰撞的声音。老师的家已经完全被火包围了。研究室的拱顶屋在浓烟中若隐若现。上空,探照灯灯光交相辉映。
    俊夫的手刚触到门把时,左边天空突然闪过一个亮点,随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坠落了下来。可能是我方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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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数18



    1



    “六三年盛夏时装秀。今夏最新款式即将闪亮登场。由亮泽优雅、柔软顺滑的印花丝绸,精美雅致的机织提花蕾丝,凉爽舒适、布满蕾丝的印花布,以及各种上等衣料制作而成的最新款时装,高贵典雅,气度非凡……”
    在文字旁边配有一幅美女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的美女穿着靓丽夺目的夏装。衣服固然不错,更漂亮的是模特的肤色和肤质。近来,印刷技术大有进步,照片上就连模特生有柔软汗毛的肌肤的触感都被逼真地再现了出来。这种广告是禁止使用裸体模特的,因而一身夏装显得恰到好处。
    这种车厢内广告,对私营铁路经营方来说肯定是个相当可观的收入来源。那些拿着报刊杂志、或者打着盹的、闲着无聊的乘客,在路途中,除非车上有漂亮女人,否则谁都会将目光投向美女广告的。
    最近一段时间,浜田俊夫都没坐过私铁①。他现在的公寓位于东京的青山。即使偶尔去郊外办事,开自己的车或是坐公司的车去也不会误事。今天晚上,他本来是打算开车去的,但是出门时,看了一下表,就突然改变了主意,想要改乘电车。
    ①私营铁路(列车)的简称。
    俊夫抄着手,闭着双眼。私铁是新型轻金属制造的电车,跑起来又轻又快……
    俊夫松开手时,车内广播正好响起:“下一站是梅丘,梅丘到了……”



    2



    当时的田野如今都成了住宅,模样全变了。在这里只住了一年,俊夫对于地理位置的记忆显得有些模糊。何况他的方向感不强,有时连去公司都摸不清方向。好在今天时间充裕,俊夫不用匆匆忙忙地瞎窜。
    以前,每天从车站到家,刚好四分钟。今天晚上,俊夫却花了二十多分钟,才总算走到了当时和母亲一起住过的房前。门牌上的姓氏依旧,仍是当时避难离开的纺纱铺老板的名字。现在这里的主人应该是他当时出征在外的长子吧。战后,他来探望过母亲两三次。但是,最近却断了来往。所以,俊夫觉得今晚没有必要进去打招呼。然而,当看到那旧貌依然的玄关时,俊夫不由地涌起一种想要走进去的冲动。
    路灯照射在房屋前面用柏油和混凝土铺成的马路上。这条路比以前宽了许多。左边邻居家的大门也清晰地呈现在俊夫眼前,他毫不犹豫地往那边走去。
    混凝土的门柱间隔约四米左右,位于房屋的左侧。两扇木门朝里开着。四米宽的道路笔直地通往正面的车库。玄关位于道路的右手边。这是一栋由轻型钢筋建造的平房,设计新潮。还可以看到平坦的屋顶上方的白色圆形物体。
    俊夫退到马路的对面想看个究竟。果然不出他所料,从这里望去,拱顶尽收眼底。当然,战争时期涂上的迷彩色,现在已褪尽,拱顶在月色下泛着银辉。
    俊夫左右移动两三步,又仔细眺望了一下。随后,他穿过马路,进了大门。门牌上只写着“及川”两字。至于及川是何许人也,俊夫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电话里听过及川夫妇俩的声音。他是通过104查号台得到及川家的电话号码的。一共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是一个月前,另一次就是今天早晨。及川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某位经常为外国电影配音的演员。但是,听说那位经常为老年人配音的演员还不到三十岁。看来,想要以声音来推断及川先生的年龄并不容易。俊夫第一次给及川先生打电话时,就直截了当地贸然问道:“下个月二十五号的晚上,您在府上吗?”及川先生一定是被这个奇怪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了。但对于一个月后的事情,他还是一口应承道:“嗯,我在家。”接着,俊夫又不安地继续问道:“我有事相求,想来拜访您。”
    “那,我在寒舍恭候。”及川先生如此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反而让俊夫感到惊讶。这毕竟是一个陌生人要求拜访的预约电话。俊夫刚才还在担心,及川先生会不会觉得可疑而挂断电话。后来他又猜想及川先生该不会是位作家吧。如果是作家,经常会遇到编辑前来约稿的事。及川先生可能早已习惯了这种电话。得到及川先生的应允后,俊夫也就没再去调查他的身份。
    今天早晨,为了慎重起见,俊夫又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我知道了,您请过来吧。”从这种第一人称的口气看来,她应该是及川夫人。
    俊夫站在及川家的玄关处,透过门上的雕花玻璃,看见里面亮着灯,他这才放下心来。随后,俊夫又看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新的粗花呢上衣,摘掉了右边口袋上的线头。然后,按下了门旁的按钮。
    里面的门铃响了起来。俊夫把手放下来,退后一步,等着。他正要把手抄在胸前,忽然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俊夫吓了一跳。这筒直就像是自动售货机一样,从手指接触按钮开始还不到四秒呢。俊夫推测,这人一定是刚好要出门。
    对方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琥珀色的宽边眼镜。
    俊夫微微低下头,说道:“这么晚来打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就是之前打电话的那个人。这是……”
    俊夫正要递上准备好的名片,却被老人打断了。
    “哎呀,请先进来吧。里面谈……”
    这时,老人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要浑厚多了。及川先生把门大打开,招呼俊夫进了玄关。接着像是搂着俊夫似的,连推带拥地将他“赶”进了旁边的房间里。老人和一米七三的俊夫差不多高,俊夫只好由着他。
    在老人的邀请下,俊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再次递上名片。这是张印有公司职务的名片。虽然今晚的事与公司毫无关系,但他只有这种名片,也只好将就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花镜的度数不合适,及川先生接过名片后看了半天。随后,他很慎重地将名片放进灯芯绒便服的内包里。
    “我就是及川。正如你所见,我现在过着隐居生活,所以没有名片。”
    及川先生戴着厚厚的玳瑁框眼镜,所以俊夫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俊夫猜想,此时及川先生一定是在揣测电动机公司的部长前来有何贵干呢?
    俊夫拘谨地将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手说道:“今天晚上真不好意思,实际上,恕我冒昧.您家院子里的研……有个拱顶屋吧。方便的话,今天晚上暂时……不,请一定让我借用一下……”
    及川先生只是“哦”了一声,好像是在等着俊夫下面的话。
    “实际上,那个人……是那个人有事拜托我……让我必须到这里来……那个人……那时……是战争中。他曾住在这里。那个人,今夜在这……”
    俊夫越来越语无伦次。不管怎么想,自己要说的事都是不合常理的。这会儿,俊夫完全没有了几天前在公司股东大会上发言时的那种自信与冷静。
    然而,难得的是及川先生此时的话给他解了围。“没什么奇怪的,我也经常听说这样的事,比如在战场上约定十年后在靖国神社相见之类的。”
    “是啊!”俊夫感激地说道,他真希望自己老了以后也能像及川先生那样通情达理。
    “是这样呀。我倒无所谓,你随便用吧。”
    俊夫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实在太感谢您了。我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哪里哪里。”及川先生这么说了一句之后,便什么也没问了。果然是绅士气派。不过,也许是他不愿干涉别人的隐私吧。
    但是,俊夫认为,及川先生的内心还是挺想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的。俊夫早就打算今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及川先生,以得到他的许可,使用研究室,所以他准备了充分的时间。而且,及川先生刚才也说过隐居之类的话,应该不忙,有时间听俊夫讲述。况且,俊夫也没有理由让昨晚好不容易打好的腹稿白白作废。
    “如果没有打搅到您的话,”俊夫说着近乎毫无意义的社交辞令,“我有件事想要告诉您……”
    “啊?这个……请等一下……”
    外面传来阵阵敲门声。及川先生迅速站起身来,朝门口走了过去。他动作敏捷,与其年龄一点也不相称。及川先生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对方好像是个女人。
    不一会儿,及川先生端着装有红茶和甜点的托盘回来了。
    “是我妻子。她说穿着睡衣不好意思进来。”
    俊夫连忙起身相迎,说道:“哪里哪里,我深夜造访……”
    “你是要加牛奶昵,还是柠檬?”及川先生问道,右手停留在托盘上方二十厘米处。
    “那就牛奶吧……谢谢。”
    及川先生将一些牛奶倒进红茶后,端给俊夫,再往自己的杯子里也加了点牛奶和砂糖,然后开始搅拌起来。
    俊夫看到这,才将自己的红茶一饮而尽。接着,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开始缓缓倒出事情的缘由。
    “实际上,我刚才所说的事情就发生在十八年前的这个晚上,也正是东京遭受空袭的那个晚上。这里的主人被燃烧弹击中,我刚才说到的那个约定是他在临死前留下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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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俊夫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了。
    然而,在那本珍藏的旧笔记本里,俊夫却记录下了那句遗言。因为是战争时期,用的是劣质墨水,现在字已褪了色,呈淡淡的茶色。



    “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午夜十二点,去研究室。”



    当时老师将“一九六三年”反复强调了好几次,并叮嘱俊夫一定要在这个时间到研究室去,之后没说几句便断了气。于是,俊夫就在“六三”旁边画了一道线。
    为了不忘记此事,第二天早晨俊夫把这件事用钢笔记在了笔记本上,并将它保管了整整十八年。
    老师的葬礼是在第二天举行的。因为是战争期间,所以葬礼办得相当简单,只有俊夫母子和近邻的一位老人参加。这位老人是个建筑工人,经常出入老师家。听说当晚有很多人死于空袭,办手续稍迟一点,便领不到配给的棺材。多亏了这位老人先去政府办理领取棺材的手续,之后又连忙安排后事,老师的葬礼才得以顺利举行。但是,老师的女儿启子——也就是老师惟一的亲人一一却没有出席葬礼。当时,她已下落不明。
    而当时的俊夫却更在意老师的遗言。他一直担心会不会把一九六三年这个时间听错了。他想了很多数字,但是并没有发现有哪个数字的发音会被错听成六三。老师说的肯定就是一九六三年。十八年后的同一天,同一时间,而且也是在深夜,到同一地方来。俊夫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总之这是很久之后的事情。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俊夫没有告诉母亲有关遗言的事。因为母亲和老师几乎没什么来往,即便是说了,也无济于事。
    战争结束后,俊夫和母亲回到京桥,在废墟上搭起了简易房,重新经营起理发店的生意。俊夫打算中学毕业后就到理发店帮忙干活。可是,就在临近毕业的时候,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陌生人通过学校,表示愿意为俊夫提供学费援助。
    对方是个陌生人,为什么会帮他出学费呢?俊夫虽然感到些许不安,但是因为没有附加条件,而且又有班主任作担保,他最终还是接受了陌生人的好意。那时,正好是八年制义务教育取代九年制的时候,俊夫从旧制中学毕业后,被编入新制高中二年级。高中毕业后,便进入了日本大学的工程学院。
    在此期间,俊夫时不时会想起老师的遗言。进入工程学院之后不久,他突然萌发出一个念头来,想要调查一下老师。然而,首先让俊夫感到为难的是,老师的户口去向不明。世田谷区政府的登记簿上,根本就找不到老师的名字。战争结束已经五年了,战争死亡者的名单上,也没有老师的名字。
    于是,俊夫去了老师曾经工作过的文理科大学。文理大当天也遭到了轰炸,但是同样没有关于老师的记录。最后,俊夫在拜访了几位老师的学生之后,才知道老师只是一名普通的生物学家。这可以说是俊夫得到的有关老师的惟一消息。
    俊夫的专业是电器工程学。毕业的前一年,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资助者,通过俊夫中学的母校传话,希望俊夫能到一家电动机公司工怍。当时的那家公司小而又小,没有一点名气。但由于这是恩人的意思,所以俊夫毫不犹豫地进了那家公司。虽然俊夫现在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猜想,应该和公司有关。俊夫打算,如果知道那人是谁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报恩。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后来那家生产录音机和半导体收音机的公司发展迅猛。
    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两年前,作为创业元老的俊夫被提拔为部长。母亲对俊夫的出人头地感到很欣慰,早就把理发店关了,舒舒服服、清清静静地安度着晚年。可是,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母亲便去世了。俊夫惟一感到遗憾的是,没能让母亲抱上孙子。母亲因风湿病卧床不起的前几年,还一直张罗着帮俊夫找媳妇。可是,对母亲拿来的照片,俊夫总提不起劲儿。
    去年春天,俊夫突然想起了老师的遗言。一年之后,就得去研究室了。可是,研究室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呢?俊夫有些担心。战争结束后,他还一次都没去过梅丘。
    与母亲的想法一样,俊夫也觉得启子可能还活着。说不定是在空袭中受到刺激,失去了记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着。倘若果真如此,启子由于某种契机,恢复了记忆,回到梅丘的话,应该会从那个建筑工老人口中打听到老师被安葬在浜田家的墓地菩提寺。
    而且,如果去了菩提寺,她就会得知俊夫的住所,并主动与他联系。因此,俊夫认为,若是去了梅丘又失望而归的话,反而会让人觉得启子可能真的死了,便索性不去那里了。
    然而仔细想来,不管研究室所在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变化,对于实现老师的遗言,应该没什么大碍。可能是老师和谁约好了一九六三年要在那间研究室里见面吧。之所以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可能是和彼此的研究相关吧。而且俊夫认为对方有可能是位外国的学者。考虑到对方来自遥远的国外,所以约定深夜见面,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万一研究室不在了,自己也会在这附近等这么一个人——三十一岁的俊夫是如此对及川先生解释的。
    然而,当他一看到那本发黄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时,便又会感觉到将有更神秘、更无法预测的事情发生。俊夫为了打消这样的念头,连续三个晚上都在银座喝酒喝到很晚才回家,让自己尽量不去看放在书桌抽屉里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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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俊夫说完后,只觉得胸中积聚的憋闷消散开去,顿时轻松了许多。
    然而,及川先生却称不上是一位称职的听众。他既没有适当地插些话进来,也没有表现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
    不过,作为一个局外人,大抵也只能如此吧。及川先生只是把研究室借给了俊夫。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俊夫说道,“可能还会有人前来打扰,无论如何,请您再多包涵一下。”
    “嗯?”及川先生一脸诧异。
    “我觉得半夜打扰您实在是太冒昧了,所以今晚我提前来了。我想对方也不会深更半夜贸然闯入吧。不过,他也该来了……”
    “啊,是吗……”及川先生起身,指了指墙上的按钮说道,“那么,我这就过去了。这里也好,研究室也好,你请自便吧。我还不会睡,要是有什么事的话,请按这个铃吧。还有,若是闲得无聊的话,电视机和收音机请随便……”
    俊夫回头一看,发现后面的矮脚书架上并排摆放着小型的收音机和电视机,两个都是他们自己公司的产品。
    他越发喜欢眼前这位及川先生了。
    “这儿还有香烟,你若喜欢的话……”
    及川先生的话真及时,刚好这会儿俊夫的烟抽完了。最近,他抽得有些过量。
    “好,谢谢……”
    俊夫朝开门出去的及川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他看看手表,快十一点了。
    俊夫起身朝书架方向走去。在这种时刻,听点舒缓的音乐最合适。
    正当俊夫想要扭开收音机的开关时,旁边一张倒扣着的小相框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不假思索地拿起来瞧了瞧。
    “咦……”俊夫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真是太像了,不会是……”
    这不就是以前的电影明星小田切美子嘛。上面还有她的亲笔签名。俊夫猜想及川先生可能是她的影迷。
    俊夫凝视了几秒,将照片按原样放好后便打开了收音机。为了避免吵醒及川夫人,他调小了音量。随后,又坐回到沙发上。
    著名的法国“柯托”乐队里男高音的声音从收音机里缓缓流淌出来,俊夫想要仔细倾听,不知不觉中思绪却又飘到了别处。
    对方很快就会来吧。这个房间就在玄关旁边。门铃响起后,是自己去开门呢,还是等着及川先生去开门?俊夫浮想联翩,设想着各种人物以及各种场景。
    到十一点五十分时,俊夫已经抽了九枝“和平”牌香烟,并且喝了三杯及川先生留下的红茶。
    初夏的夜晚还是那样冷飕飕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但俊夫已经按捺不住了。
    正当他走到房门口时,门却自己开了,是及川先生,他推门探进头来说道:“刚才忘了告诉你卫生间的位置。沿着这条走廊向前,直到尽头,然后往左拐。厕所就在最里端的右边。”
    及川先生考虑得真周到呀,俊夫暗想道。可是没有时间道谢了,他急匆匆地顺着及川先生指的路走了过去。
    俊夫回到客厅时,客厅里空无一人。还差两分钟到十二点。对方也许打算直接去研究室吧!他恍然大悟,马上抓起放在桌上的打火机往袋里一揣,接着出了玄关,穿上鞋。此时,俊夫才忽然想起收音机还开着。不过,已经没时间了。对方可能是外国人。作为日本人,俊夫可不愿意迟到。
    俊夫沿着草坪中央的小道,朝研究室跑去。这个角度刚好与十八年前那晚一样,拱顶屋可以尽收眼底。也许是有人经常打扫的缘故,此时在月光的映照下,房顶泛着银辉。研究室前,一个人影都没有。
    俊夫看了看手表,带夜光的时针与分针马上就要重叠在一起了。
    他稍稍止住脚步,回头张望了一下及川府邸。只有堂屋最前面的窗口透着灯光,没有任何人到来的迹象。
    俊夫又加快脚步,一步跃上研究室前四梯高的台阶。就在俊夫的手触到门的一刹那间,门把手自己转动了一圈,接着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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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俊夫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室内,灯光刺眼。俊夫,最先只是感觉到对方比自己矮。紧接着,迎着灯光,那人的轮廓映入俊夫眼帘。一身奇异的服装:带有帽子的上衣,宽大的、灯笼裤似的下装。这副滑雪服似的装扮,俊夫隐隐约约感觉在哪里见过。
    帽子下面,大大地睁着一双细长的眼睛。那人开门的一瞬间,俊夫突然看到这张脸,不禁吃了一惊。
    然而,俊夫马上恢复了常态,强作镇静地说道:“好久不见!”俊夫想,在这种场合下,除了这么打声招呼,也没有别的更合适的话可说。
    然而,她只是睁大双眼,向后退去。并且很熟练地快速向墙边靠过去。
    “是我啊!俊夫!好久不见!”他一边追过去,一边急忙报上名来。前几天,俊夫把大学时代的照片拿给公司里的部下看时,大家都没想到照片上的人竟然是他们现在的部长,何况,眼前这两人自初中以后就没再见过面。仔细想想,要没认错的话反而不可思议。
    “俊夫……”她最终停了下来,吃惊道。
    “嗯?”俊夫微笑着说道,  “我变化这么大吗?”
    随后,俊夫收起得意的面孔,正色道:“你和那时相比,可一点都没……”
    然而,俊夫所期待的笑容并没有出现。她皱着眉头,说着奇怪的话:“你叫俊夫,就是那个特高的刑警……”
    “什么?”俊夫吃惊地大声道。
    “您找我父亲吧,我现在就去叫,您稍等一会……”
    “那个……”俊夫目瞪口呆。她微微低下头,迅速朝门边走去。
    俊夫慌慌张张追了过去,站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你还没认出来吗?是我呀!浜田俊夫!那时,我就住你家旁边……”看到她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俊夫一边说着,一边激动地扶着她的肩膀,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哎哟!”俊夫惨叫一声,蹲在了地上。他的要害部位被重重地踢了一脚。
    尽管疼得眼冒金星,俊夫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捂着小腹,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追出了研究室。
    “启……启子!”
    穿着劳动服的启子站在草坪上,月色下的草坪泛着柔和的光,好似天鹅绒一般。
    隔着防空头巾,她的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脸颊,失声嚷道:“怎么回事呀?家没了,家没了。啊,那是什么,好奇怪,太奇怪了……父亲,父……”
    她大声嚷着。好不容易赶上来的俊夫从后面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想到刚才踢自己要害的那一幕,这一回俊夫吸取了教训,一面捂着她的嘴,提防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面凑到她耳旁轻声说道:“小点声,会把这家人吵醒的。我们到那边去说吧。”
    “唔!”她挣扎着发出声音来,俊夫情急之中把她的手反剪到背后。顾虑到是个女人,所以俊夫没怎么用力,但她还是顿时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俊夫慌了神,连忙跪了下去,支撑起她。俊夫无意中左手一把抓到了她柔软的胸部,然而,事发突然,也顾不得许多了。好在这会儿她倒在俊夫怀里,头向后仰着,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俊夫朝堂屋望了一眼,灯还亮着。他用力将启子抱了起来。失去知觉的人有多重,早在十八年前他就亲身体会过了。尽管现在抱着的是个女人,而他也已经长成大人了,但究竟能不能一口气将启子抱到距这里三十米远的堂屋玄关,他还是有点心虚。而且,碰到知道原委的及川先生倒还好说,可及川夫人还没入睡,若是夫人看到深更半夜,一位陌生男子抱着一位昏厥的女子,会作何反应呢?想到这,俊夫觉得不管怎样,还是不要去及川府为好。于是,他将怀中启子的身体往上托了托,朝右边走过去。
    俊夫几乎是拖着双腿,将她抱到了研究室里的。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沙发,于是使出最后的力气,朝那儿走去。将启子放到沙发上后,俊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低头一看,她倒在沙发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俊夫想:幸亏她穿的是劳动裤。这么一想,俊夫才注意到她穿着空袭时的防空服装。俊夫将她的双腿摆拢,放在沙发的扶手上,又将她压在侧身下的帆布包挪到前面来,最后解下防空头巾垫在了她的头下。
    俊夫环视着四周,自己不是柔道高手,对于如何使人恢复意识是一无所知。但不管怎样水肯定是必要的。
    他在旁边的柜子上发现了一样此时此刻比水更有用的东西。当然,不仅仅是这个时候,包括俊夫在内的一部分人,随时都认为它比水有用。那是一瓶威士忌,旁边还有酒杯。
    俊夫把威士忌倒入杯中。由于刚才的重体力劳动,这会儿端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着。还没拿到启子的唇边,酒都快要洒光了。
    “真没办法!”俊夫叽咕着,回头往门那边看了一眼。当然,肯定没有人在那里窥视。
    接着,他含了一口威士忌,俯到启子身上。
    在离她脸庞很近的地方,俊夫凝视了片刻,随后把嘴贴到了启子的唇上。
    启子当然没有想要喝威士忌或是接吻的意识,仍紧闭着双唇,酒大部分都顺着脖子流了下去。这样一来,却也好像达到了往她身上泼水的效果。启子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并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俊夫连忙起身,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紧接着的一瞬间,启子突然站了起来。看到这副架势,俊夫惟恐她又要踢自己一脚,慌忙护住自己的要害。
    “啊……”她小声叫道。她像是悟出什么,脸羞得通红,一面紧紧捂着胸口,一面说道:“失礼了。您是俊夫的父……俊夫的父亲已经战死了。不好意思,那您应该是俊夫的亲戚吧。”
    “不,我是……”
    哎呀,又来了!俊夫不禁心烦意乱,开始埋怨起启子的父亲来,把这等顽固的性格遗传给她,真是可恨。
    “平日里经常承蒙俊夫母亲的关照。空袭最激烈的时候,还特意……”
    “空袭?”俊夫惊讶地反问道。
    “父亲马上就来。但是,您这身西服,真……”
    “启子,启子!”俊夫大声地打断她,觉得她的话真是不知所云,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呀。
    这回轮到俊夫往后退了。他好容易站稳脚,深深地吸了口气,凝视着她的双眼,缓缓说道:“请清楚地回答我的问题,好吗?你叫什么?”
    “伊泽启子。啊!你果然是警察。”
    启子马上摆出立正的姿势。因为穿着胶底布袜,所以没有发出脚踵碰撞的咔嚓声。
    “……我是伊泽启子。今年十七岁,圣仁女子中学五年级学徒挺身队,在大森的××工场劳动。那个工场的名字……我们必须保密……”
    “咦?你说什么,十七岁……你打那以后一直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呢?”
    “打那以后?什么意思?”
    “当然是空袭的那天晚上,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五日,从那天直至今日,你去了哪里……”
    “直至今日,究竟什么意思?今天不是五月二十五日吗?”
    “你以为是一九四五年的五月二十五日?”
    “可是,现在是一九四五年呀!”
    “哎?你是这么想的吗?”俊夫一下瘫软下来,“完了。”
    “是啊。可不是一九四五年吗。天皇纪元二六〇五年。”
    “天皇纪元二六〇五年!”俊夫在脑子里重复道。天皇纪元二六〇〇年的纪念仪式时,小学发给俊夫他们红白两色的蛋形年糕。第二年,“大东亚战争”爆发了……她以为现在战争还在继续。启子完全丧失了这十八年的记忆。由于刺激导致失忆。那个刺激……一定是因为十八年后的重逢。
    自己也应该承担一半责任,俊夫勇敢地想道。
    “启子,你,现在……”
    他刚开口,突然想到要是打她一个耳光会怎么样?由于刺激导致的失忆,会因为再度的刺激恢复记忆,俊夫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这样的故事。然而,俊夫刚才已经领教过启子的防身本领,所以他打算还是采取直截了当的方式。
    “知道吗?是你想错了。已经没有空袭了,现在是一九六三年了呀。”
    “六三年?”
    她轻轻翕动嘴唇。小巧精致的嘴唇,虽然没有搽口红,却像苹果一样红润,莹润光亮。
    “是的。今年是昭和三十八年,公无一九六三年。”
    俊夫本来还想加上天皇纪元的年号,但那需要换算,俊夫懒得费功夫。
    “你,究竟……”她抬起头来,看着俊夫,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是俊夫今天晚上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俊夫断定,她的内心开始动摇了。
    “不,是真的。你仔细看看我。我不是什么亲戚,我就是浜田俊夫。那时候,我还是个中学生……”
    启子像是审视特卖部的商品似的眼光让俊夫感到很不是滋味。但是,考虑到这是关键时刻,俊夫还是努力睁大了眼睛,任凭启子上下打量着。
    突然,启子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开始向后退去。
    “不行,”俊夫心下想道,“她是在强装笑脸。她肯定以为我不是俊夫,觉得我很可疑。”
    俊夫赶紧从西服内袋里掏出驾照。
    “是真的。你看这个。上面是写着一九六三年。看这里,有我的名字。我没有骗你。”
    俊夫一边以同样的速度朝正沿着拱顶屋墙壁后退的启子追过去,一边把驾照翻开,像接力赛时传接力棒那样,递了过去。
    驾照上这样写着:



    “发证日期: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有效期至: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东京都公安委员会”



    她看着俊夫和驾照,慢慢停下脚步,仔细地端详起驾照来。
    启子将驾驶证上的字来来回回地看了两三遍后,又将目光投向了俊夫。之后,又焦急地扫视着研究室的入口处。最后她将视线停留在墙上的某处,一动也不动。
    俊夫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胸前。藏蓝底碎白花的衣服下面,隆起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左胸处缝着姓名牌,上面写着:



    “圣仁高等女子学校学徒挺身队第五班六十五号伊泽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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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是将这身劳动服谨慎而妥善地收藏着,为了缅怀往事,今晚才特意穿上的吧。想到自己竟然悠然自得地穿着新缝制的西服就来了,俊夫不禁对自己的迟钝感到生气。不过,就算是拿出当时的衣服来,肯定也紧得穿不上了。俊夫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对了,不跟她提现在,就和她说过去好了。
    俊夫改变了说话的方式。先得弄清楚她的记忆在哪里断了线,然后再顺藤摸瓜,让她恢复记忆。
    “启子,以前的事情,你能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什么时候?”她回过头,看着俊夫。
    “是的,你还记得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五日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什么?”
    “嗯,对,二十五日晚上十点半左右响起的警戒警报,你还记得吗?”
    她盯着俊夫,点了点头。
    “是吗?那么,能跟我讲讲当时的事情吗?警报响了之后,你做什么了?”
    “警报响了以后,我马上起床,换上了防空服。看了看枕头旁边的夜光表,时间是十点五十四分,我想父亲应该还没睡吧,于是就去了书房。”
    “嗬!”记忆超群,俊夫感叹道。
    “父亲正在整理着什么资料,看到我之后,让我坐到那边去,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跟我讲起了战况。冲绳的……”
    她突然不做声了。看样子,好像还在猜疑俊夫是不是特高课警察或者宪兵。
    看来,老师说不定又对启子谈起了他平常的反战想法。
    “没关系,你接着说。总之,当时老师是和你说起战况来着吧。随后不久,空袭警报便响了。然后呢?”
    “警报响起后,我听到外边有人嚷嚷说敌机来袭,便劝父亲赶快去研究室。父亲只是‘嗯’了几声,还是继续整理资料。我让父亲明天再做,赶紧去研究室……”
    “总之,你们俩就到这儿来了吧。”女人说话就是啰嗦,俊夫迫不及待地抢先说道。
    “嗯。”
    “到了这里以后,老师不一会儿就出去了,没错吧?”
    “对,父亲出去了,说是要拿什么东西回来。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就一直在这儿等着,对吧。”
    “嗯,一直……可是.父亲老是不回来,我想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想出去看看,可那个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什么?”
    俊夫顺着启子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那边有个物体。
    “那是什么呀?”
    一个高约两米左右的灰绿色箱子就像是被放大了的文件柜,矗立在研究室中央。没等她回答,俊夫便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他绕到箱子背面,发现有一扇门,于是,用拳头在门上敲了敲,箱子发出“咚咚”的闷响声来。
    “原来如此。”俊夫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启子说道,“这种金属可真厚!即使被炸弹炸裂了也无妨吧。平时遇到空袭,你们都是躲在这里的吧?”
    她摇摇头说道:“不,今晚是第一次。”
    启子说的“今晚”,一定是十八年前的今晚。这个防空箱可能是在那晚才完成的。这样说来,这个特别制造的防空箱才使用了一回。
    俊夫抬头打量了一下防空箱,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那么,那晚你躲进去了?”
    话音刚落,启子凝望着俊夫的脸,似乎明白了他说的“那晚”就是自己说的“今晚”,便点了点头。
    “嗯,进去了。父亲说,里面安全……我们一块进去的。可父亲说要拿个什么东西过来,不久便出去了。我一个人待在里面等着父亲……”
    “等等,等等。空袭警报响后,你们马上就躲进去了吗?”
    “嗯,马上……仅仅过了一两分钟的样子,”
    倘若果真如此,那时正好应该是燃烧弹落下的时候。那么,那时候,老师为了去拿忘掉的东西到了院子里……
    “后来怎么样了?”
    “我待在里面等着。可是,父亲一直没回来。然后,我想打开门,可怎么也打不开。”
    “……”
    “我不知怎么办才好,差点哭了出来。之后,突然,只听‘嘎吱’一声,门自己开了。我想出去找父亲,刚打开研究室的门……”
    “然后呢?怎么样了?”
    “你站在门口。”    .
    “你……”俊夫吃惊道,“你说我站在那儿。是现在的我吗?不是十四岁的我?”俊夫急不可耐地问道。
    “是啊。就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
    “……”
    “然后,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也知道的呀。”
    俊夫抄起两只手,仰望着防空箱。今天晚上,她来到这里,就待在里面。出来的一瞬间,十八年的记忆烟消云散了……
    “这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俊夫看着她,问道。
    启子默默地走到防空箱前,把门打开。俊夫探进头朝里瞅了起来。
    里边亮着灯,乳白色的墙壁方方正正。正对面的墙壁上,安装了几个电源开关似的东西。里面很狭小,像是潜水艇的内部。冷冰冰的,索然无味。
    俊夫把头缩了回来,关上门。随后,他开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启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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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公司的应酬接待,俊夫经常会去酒吧或是夜总会。和那里的女招待聊天时,最让俊夫困惑的是,她们总会让他猜自己的年龄。无奈之下,俊夫只好根据她们的认真程度来随机应变。一般,俊夫报出的年龄总会比他的判断要小两到五岁。于是,那些女人会一面嗔怪道:“你心里肯定以为我很老的吧?”一面做出并非不满的样子悄悄地低声吐露实情。她们所说的年龄,往往和俊夫的猜测相吻合。但是,这并非就能证明俊夫对于女人的年龄看得很准,因为女招待们往往会虚报年龄。
    俊夫的公司里也有很多年轻女性。档案上记载了她们的真实年龄。以前,俊夫在翻阅那些档案时,总会联想起她们本人,不禁万分感慨一些女职员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年龄,是如何费尽心思地装扮自己。
    但是,凡事都有限度。不管近年来美容科学如何进步,也不管女性们是如何讲究美容的奥妙,可是能瞒过别人眼睛的年龄充其量不超过十岁。用雪花膏、粉饼浓妆艳抹的时候还好说,素面朝天的时候,就很难蒙混过去了。
    十八年后在及川府上的研究室里,与俊夫重逢的伊泽启子,应该三十五岁了。若是从前,三十五岁也是接近半老徐娘的年龄了,即便按现在的观点,三十五岁也是妙龄已过,眼角开始有鱼尾纹,皮肤也变得松弛了。即使不像意大利人、西班牙人那样发福,但全身,尤其是腰间会长出多余的脂肪,所以,大致一眼就能判断出年龄。
    这当然和美容无关。俊夫已经为自己的推断找到了几个根据。
    第一,是刚才看到的那个类似防空箱的物体。从内部看来,怎么也不像是防空箱。而且,若是防空箱的话,按常识应该建在屋外。因此,那个东西不管本身多么结实,若是周围的建筑物给炸塌下来了的话,里面的人也无法逃生。何况老师也曾说过,研究室很牢固,足以当作防空洞用,因而没有必要再在里面设一个防空箱了。这个防空箱肯定还有别的用途。
    其次,是今晚伊泽启子牛头不对马嘴的言辞。若将其解释为失忆,未免有些牵强。她的记忆似乎在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午夜十二点那一刻断了线。选择这样一个时间告一段落,之后的记忆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绝技”,人类的脑细胞是不具有的。
    最后一个根据是俊夫往防空箱里窥视时,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东西。或者用“联想”二字更为确切。当然这一联想完全是得益于他的好记性。
    战争期间,在伊泽老师家,老师经常给俊夫看些外国杂志。要读懂战前的《生活》、《时代》上的文章对于初二的俊夫而言,有些勉为其难。不过,能欣赏一下照片,俊夫也就心满意足了。当时的热门话题呀,癌症冶疗的前景呀,以及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裸体照片都让他叹为观止。有些照片,俊夫至今依然记忆犹新。其中之一便是一位美国学者实验过程的一组照片。
    当时,俊夫不能理解烧杯中放着白球和金鱼的那张照片到底意味着什么,便向老师请教。老师只是瞟了一眼杂志,便脱口答道那是某位博士的实验。接着又向俊夫解释了其中的含义。装在烧杯里像开水一样的物体是液体空气,处于零下一百几十度左右的低温状态。博士将橡胶球浸入,瞬间就被冻得硬邦邦的,用铁锤一敲,立即像陶瓷一般裂得粉碎。接着,将金鱼浸入,金鱼也落入了同样悲惨的境遇,被冻得硬邦邦的。不过,这回博士不再使用铁锤,而是观察片刻后,把金鱼放进装着普通水的鱼缸里。转瞬间,金鱼苏醒过来,又开始自由自在地游动起来。
    老师还告诉俊夫,这位博士正在进行一项实验,这项实验包括延长冷冻时间,以及冷冻和复活比金鱼更高等的动物。老师在说话间不如不觉还在博士这个称呼后加了个“君”字。俊夫对这项实验饶有兴趣,正想继续请教几个问题时,启子进来了。她谈起红薯配给的事来,俊夫只好就此作罢。结果,接下来的几天,冷冻着的金鱼那哀怨的眼神,在俊夫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时,俊夫无意中注意到老师在讲述中,将某某博士改称为某某君了。十八年后的今天,他才领悟到个中缘由。
    老师是与那位美国学者有深交,还是并不怎么赞赏他的研究呢?俊夫认为一定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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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俊夫思索着如何向启子解释自己的想法。当然,俊夫对于自己的推论有着绝对的自信,用它去推断今晚发生的事情,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惟一的麻烦就是措辞的问题。一定要避免使用刺激性的语言,防止她再度昏厥。所以,万万不能使用“冷冻”之类的词语,这只会让她联想到结着霜的冷冻食品。“冷藏”和“冻结”也不能用。但“低温”一词又太模糊了。
    忽然,俊夫灵机一动,想起曾在哪一本小说中,看到过“人工冬眠”一词,就是指的这种情况。用它肯定没有问题。“人工冬眠”一词来自英语的“冷冻睡眠”,用它来说明效果会更佳。
    还有重要的一点,不能让她感觉自己是父亲的实验品。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伊泽老师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老师对于成功有相当的自信,因为他已经做过了金鱼和土拨鼠的实验。
    只是为了把爱女从空袭和红薯粥中解救出来,而使之沉睡至未来的和平时代。并且长隔十八年之久,时间开关仍然准确无误地工作着,从中也可以看出老师的自信程度。
    话说回来,及川先生竟然把这台机器完好无损地保存了十八年之久,实在是不可思议。倘若途中,防空箱的门被撬开的话……俊夫想到这儿,下由得吓了一跳,连和启子说话都感到有些恐怖了。
    俊夫抄着手思考的时候,启子也在一旁一动不动地陷入了沉思。她好像是发现了自己有些不对劲,所以拼命地回忆着什么。
    但是,毕竟是经过人工冬眠,不可能想起什么来。她有些按捺不住了,手足无措起来,一副焦躁不安的表情,使劲地搓着两手,不时转动着身体。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烦躁也在不断地加剧。
    终于,她开口道:“我,我,去趟洗手间。”
    “哎!”俊夫慌张道。
    外面寒气逼人,启子又是一位女性,总不能就在门外的草丛中解决吧。无论如何,得带她去及川家。可是,及川先生看到一身劳动服打扮的年轻女子,会作何感想呢?
    然而,她转过身,并没有朝着门那边走,而是向研究室的里面跑了过去。
    十八年前那里的洗手间,及川先生还保留着吗?俊夫又开始担心起这件事来。
    好在她很久都没有从洗手间出来。于是,俊夫下定决心,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慢慢把事情向启子说清楚。
    俊夫朝放在屋子角落的电话走去。宽敞的研究室里,所有的东西都摆在角落,只有那台电话机立在房子中央。
    俊夫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朋友开的一家小型出租车公司的电话,里面传出社长本人睡意朦胧的声音。俊夫报上自己的姓名。
    “什么?是浜田啊。深更半夜的,究竟有什么事啊?”
    “对不起,对不起,”俊夫望着天花板,抱歉道,“有点急事,能不能给我弄辆车……”
    “你自己的车呢?抛锚啦?”
    “不,有点事,把车放家里了……还有,尽可能来辆又破又旧的车。”
    若是来辆装有四盏前灯的六三年款新车,她肯定又会吃惊得昏过去的。
    “你的要求也太离谱了。对了,有辆三十年代的福特。嗯,前几天,有个美国人还想拿六三年款的新车跟我交换呢。”
    “好。那太谢谢你了,我就要那辆。还有,司机若是穿上国民服,戴上战斗帽,就再好不过了……”
    在俊夫的影响下,对方也开起了玩笑。他“嗤嗤”地笑着说道:“你在搞什么名堂。好,行了,包在我身上。”
    俊夫带着启子走出研究室大门时,堂屋的窗口还有一盏灯亮着。一定是及川先生在写东西吧。
    启子停下来,睁大双眼,朝灯光处望去。俊夫连忙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来,赶快走,就要晚了。”俊夫敷衍着催促道。说着他们一起走出了大门。贸然闯进别人的家门肯定不好,可擅自离开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俊夫暗想道。而且,明天还要就那台机器的所有权问题再来拜访及川先生,那个时候再向他道歉也不迟。
    车库就在代代木上原。不一会儿,一辆三十年代款型的轿车便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哈,尊夫人果然是一身劳动服……去哪里?化装舞会?”
    出租车公司的社长一面说着一面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头上戴着古时日本男子的假发。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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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俊夫睁开眼的一刹那,一把掀开被子,跳了起来,朝旁边的被子望了一眼。平常他总喜欢赖床,现在却能如此利落、敏捷地爬起来,一定还在担心梦里发生的事情吧。
    旁边的被子里,启子睡得正香。俊夫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肯定不是梦,因为在梦里,每次她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晚在车里的时候,俊夫感到十分为难,不知该把她带到哪里去才好。自己的公寓太过于现代化,搞不好又会把她吓得昏厥过去;日式旅馆倒是不错,但又担心那里太复杂了。总之,不可以随便让她遇到其他人,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外出,那样会有危险。眼下,还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正当俊夫为找不到旧式旅馆犯愁的时候,社长觉察出他们并不是去参加化装舞会,于是心领神会地将车开到了位于代代木的一个熟人开的旅馆。她从福特上走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哝道:“呀,这个地方还有温泉……”俊夫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带温泉的旅馆是战后才开始泛滥的。他决定暂且在这里住下。
    启子睡得很熟。尽管已经沉睡了十八年,可看上去还没有睡够的样子。不过这也难怪,那台机器既狭小,又没有柔软的垫子。启子大概是想尽情享受现在这种舒适的睡眠吧,不过,她的睡姿可不怎么好看,两只胳膊都伸到了被子外面,左手臂完全裸露着——她已经将劳动服脱下来了。
    昨晚,女招待把浴衣一拿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大概是女招待直愣愣的眼神,使她意识到了自己穿的劳动服不合适宜吧。自己身上都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了,却依旧在意着自己的着装,真不愧是女人啊!俊夫感慨不已。
    连无袖上衣之类都一无所知的启子,要是知道自己的这副睡相,肯定会比俊夫还要惊讶。俊夫将她的双手放进被窝,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她毫无知觉,跟昨晚穿着一身防空服昏厥时的情形一样,还安详地沉睡着。
    俊夫看看枕边的手表,刚过九点。今天是周日,无需操心公司的事。不过,今天一定要把她的事情处理好。俊夫点上昨晚女招待拿来的“和平”牌香烟,盘腿坐在被褥上。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环视着四周。
    日式的房间里适当地装点了一些廉价但又新潮的摆设。这种设计可能正好有助于启子了解新环境。
    壁龛旁的搁板下摆放着十六寸电视机。昨晚,启子只瞟了一眼,好像没认出那是一台电视机。如今,电视机的款式与二十年前人们所想像的有着天壤之别。对面的角落里,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底碎白花劳动服,上面是帆布防空包。俊夫暗想,若是要偷看她的包,现在是惟一的机会。于是俊夫又瞟了她一眼。可能是热的缘故,启子又掀开了被子。不过,幸亏是翻身背对着俊夫的。俊夫连忙将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悄悄地站了起来。
    走到帆布包前,正准备蹲下身来时,俊夫的目光停留在了帆布包上方挂着的自己那件粗花呢上衣上。翻盖兜里露出一个白乎乎的东西。俊夫想起了那是昨晚放在研究室防空箱里面的笔记本。出防空箱时,他随手将它揣进衣兜里,之后便忘得一干二净了。俊夫取出笔记本,回到被褥上,背对着启子坐了下来。
    这是一本小笔记本,大学生记笔记用的,已经破旧不堪。封皮和背面上没写任何东西。
    俊夫翻开封皮,看到第一页上用细钢笔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类似符号的东西。那是从未见过的记号。翻开第二页,还是同样的符号。
    俊夫横看竖看,觉得这些类似符号的东西,像是把笔记本放正后横着写下的。但是,这决非英语或是德语。反而感觉与阿拉伯文字相似。俊夫猜想,这也许是伊泽老师的专业——生物学符号吧。总之,一定记载了与那台机器相关的事情。
    然而,俊夫不管怎么看,都不解其意。看来,除了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外也别无他法了。俊夫泄气地把笔记本往枕边扔了过去。
    笔记本刚好平平地掉到榻榻米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时,俊夫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
    俊夫在心中慢慢数了十下,才转过身去。启子重新盖好被子,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俊夫。
    俊夫朝她微微一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一副僵硬的表情,并把两肩缩进了被窝。
    俊夫站了起来。“我先去洗把脸。”他说着,向洗手间走去。
    方便、洗漱完毕之后,俊夫穿过走廊,进了电话间。
    拨通电话后,他对接电话的人说道:“请找一下七号房间的山田。”
    等了好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睡意浓浓的声音:“哎呀,是阿浜啊。前天真是多谢你了。”
    “还在睡吗?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嗯,不过,只要是阿浜就没关系。哎呀,才九点半……今天是星期天吧。阿浜你打高尔夫吗?”
    “不,今天……其实,我有点事要拜托你。”
    “啊,是吗?那,找个地方见见吧。”
    “不行,我现在出不来,还是在电话里说吧。那个……我想请你帮我买一些年轻女性的服饰。”
    “你可真过分,到现在还瞒着有女朋友的事……行呀,是礼物吧?买什么好?”
    “嗯……就先买一套马上可以穿的套装,不要太鲜艳了。还有鞋子、手提包……然后,再买些合适的化妆品。还有长筒袜和手绢……差不多了吧。”
    “真行啊。不愧是阿浜。不会只拿一只手提包去敷衍对方。她的尺寸,知道吗?”
    “对啊,还要尺寸,真麻烦!我还想急着要呢。”
    “那,那就说个大概吧。她的身高是多少?”
    “唔。和你差不多吧。胖瘦程度呢,大概只有你一半。”
    “啊呀,你说得太过分了……总之就是标准身材嘛,我知道了。那,直接送到你家里?”
    “不,不是我家。是代代木,嗯……交到一个叫‘若叶庄’的地方吧。”
    “噢,那你现在跟她在一起……”
    “嗯。”
    “嗬,真是大饱耳福!”
    “不,其实,有点事情……”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总之,交给我吧。”
    俊夫告诉她确切的地址后,挂断了电话,并穿过走廊,来到了账房。
    他付了今天的账,顺便借了张报纸。老板娘算账的时候,俊夫蹲在账房门口,翻着报纸,他觉得让启子看报前有必要将可能会刺激她的消息去掉。
    从《朝日新闻》的早报中,俊夫首先取走了有电视预告栏目的那部分。虽然可以告诉启子电视是什么,可是,东京的电视频道多达六个,启子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由于是星期天,因而附有八页周日版,上面刊登了关于原子能中心的介绍。俊夫将它们也全部抽掉,因为启子连原子弹爆炸都不知道呢。
    总共十二页的报纸,挑完以后只剩一半了。不过空袭期间的报纸,每页只有现在的一半大,而且仅仅只有一张。所以对启子来说这已经够多了。
    俊夫回到房间时,屋子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着宽袖棉袍的启子,站在窗前,饶有兴趣地盯着窗外。
    看她回过头来,俊夫默默地将报纸递过去。她顺从地接了过来,随即坐下看了起来。
    启子的视线最先落在报纸上端的日期处。那里从左向右横向印着“昭和三十八(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天”。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印刷品也可能会出错,于是把每页的上端都翻了一遍,以确认其他几页的日期。
    之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第一页。俊夫在她旁边坐下,瞥了一眼她正看的那一版。
    没有什么大新闻。头条是《住宅地债券,征集有意者》,旁边是一条《劝告委指出,违反公劳法ILO条约》的报道。中间是一则标题为《困难重重的物价对策,砂糖价格暴涨》的消息。不过,上面只有关税金额,具体的价格并未列出。启子一定还以为每斤砂糖上涨了两三钱吧。
    她将这一面大致翻看了一遍,然后翻开了社会版。
    一则标题为《假扮情侣——女警官百货店里布阵抓小偷,盗窃团伙主犯落网东京》的消息映入她的眼帘。她似乎很有兴趣地读了起来。俊夫走到烟灰缸前,将“和平”牌香烟点燃,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她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社会版,突然拿着报纸站了起来,走到俊夫身旁。
    “哎!”她说道,“这个,是什么?”
    她用手指着社会版的最下端。那是一则广告:“大扫除,请用味之素株式会社的DDT”。
    “哦,那是,二氯二苯……”对化学不怎么在行的他,回答不上来了,“完整的名字想不起了,是一种强效杀虫剂。战后美军带进来的一种药。就因为有了它,东京现在连苍蝇蚊子都没有了。”
    “你说谁带进来的?”
    “美军。美国军队。”
    “什么?美国军队……”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疑惑不解的神情来,似乎不相信畜生般残暴的美英军队会把这种药带进来。
    正在这时,女招待端着早餐进来了。
    对启子来说,这十八年是一个空白,而十八年前正是粮食匮乏的时代,她应该很久没见过海苔和鸡蛋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没有动筷子,端着一碗米饭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喝了几口酱汤。
    “要不要喝点凉的东西?”
    俊夫说完,还没等她回答,就径直走向电话机,点了可乐。
    “啊,有可乐吗?”启子高声问道。
    “咦,”俊夫感到惊讶,“你知道可乐吗?”
    “我早就想尝一尝了。我家的书上有可乐的广告。看起来很爽口。”
    “对啊。”
    她家里的确有。战前《生活》杂志的封底上登有彩色的可乐广告。画面很逼真,冒着气泡,好像连“嗖嗖”的气泡声都可以听见。
    启子自己什么也没吃,却不断地张罗着给俊夫添饭。
    “还想吃的话,把我那份也吃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递给俊夫第三碗饭。此时,启子的表情让俊夫蓦然想起十八年前,她请自己吃玉米粉做的蛋糕时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看来,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浜田俊夫本人。
    俊夫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将她的那份吃个一干二净。那时的自己,食欲旺盛,所以现在不能被坏自己在启子心目中的这个印象。但是,在吃完第四碗后,三十一岁的俊夫已经有心无力了。
    正在为难之际,送进来的可乐替他解了围。
    启子兴冲冲地倒了两杯可乐,随即端起一杯往自己嘴里送,只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说道:“真像化学药品赛璐珞①的味儿。”
    ①赛璐珞:一种由硝酸纤维和樟脑制成的无色、易燃材料,用以制作照相胶卷等。
    俊夫拿起杯子,凑到鼻子前面,嗅了嗅。没错,是很像。俊夫不禁佩服起启子敏锐的味觉来。
    不过,启子仍然一点一点地继续尝试着喝下去,终于全部喝完了,还打了个嗝。
    “啊,不好意思。”她羞得满脸通红,还用手捂住嘴。
    俊夫寻思着,看样子已经没有必要向启子解释什么了。她应该会很快吸收新知识了。下午就算带她到东京逛逛,也无大碍了吧。但是,启子又缄口不言,转而陷入沉思之中。
    启子或许正在思考那台机器的事吧,俊夫猜测着,聪明的她一定能推断出那台机器究竟是什么。然而,启子盯着榻榻米,轻声说道:“我的父亲,已经过世了吧?”
    俊夫一惊,手里的杯子滑落了下来。
    启子十八年后才重返这个世界,但在自家研究室里迎接她的,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是邻居家的儿子。这件事不管怎么考虑,都会让她联想到自己的父亲肯定遭遇了什么不测。俊夫开始抱怨起自己的疏忽来了,本应该早些注意到这一点的。现在说话要更加小心,以免再次刺激到她。
    洒在地上的可乐浸透了榻榻米,启子注视着表层留下的可乐泡沫,又伤感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事到如今,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把实情和盘托出的好。俊夫重新正襟危坐。
    “就在那个晚上。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午夜十二点之前。被燃烧弹直接击中。因为不知道你们家墓地所在的寺庙,就埋到了我家墓地里。”
    她吃惊地抬起头来。
    “昨天正好是老师的忌日,在去研究室之前,我到谷中的寺庙去烧了香。我母亲前年去世了,也埋在那儿。和我父母在一起,我想老师肯定不会寂寞的。”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俊夫。细长的大眼睛,看着看着便噙满了泪花。
    “过一会儿,一起去寺庙吧。”
    她点点头,“哇”的一声扑到俊夫的膝上。
    俊夫紧紧地抱着她。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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