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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傩神·崔老道和打神鞭》揭开黄河傩王神秘面具(完结),天下霸唱2020最新作品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10-22 14:26 编辑

第一章 鬼市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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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人过去说的“鬼市子”,也叫鬼市儿,或说晓市,按方位分为几处。四更前后全是摸着黑来摆地摊儿的,东西大多来路不正,见不得光。那会儿每到夜里,东市上常有身份不明、形迹可疑的身影到处转悠,人鬼难辨,胆小的都不敢往前凑合。
提到鬼市儿,我先说一个叫瞎老义的人。当年在南门外住了很多以抬杠为生的穷汉子,这里不是指说话抬杠,而是以前死了人装进棺材出殡,要用杠子把棺材抬到坟地下葬,这是给死人抬杠子,给活人抬杠是指抬轿子。民间叫顺了口,管杠夫们住的地方叫杠房胡同,地名沿用至今。瞎老义家就住在杠房胡同。新中国成立前他以盗墓扒坟为生,拿行话说“正经是个倒斗的”。他也不是真瞎,是因为上岁数之后眼神儿不行了,看东西看不清楚,经常闹出笑话。老街旧邻们根据这个特点,称他为“瞎老义”。
此人眼神儿不好到什么程度呢?据说大白天在街上走,看见地上有一捆东西,瞎老义高兴坏了,心说:“谁的皮货掉了?”趁着周围没人,想抱起来拿回家去,怎知刚一伸手,只听“汪汪”两声,一条大黄狗从地上站起来跑了。
还有一次,瞎老义买了两个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定要趁热吃才好;天冷刮大风,他站到墙根儿底下避着风吃,没看见跟前的墙上贴了份布告。布告都盖着大印,早先大印是方的,后来改成了圆形印章。那年月认字的人少,有个外地人凑过来看布告,这个人从没见过圆的印章,以为瞎老义也在看,就问他那个圆的是什么。瞎老义说:“圆的是烧饼啊!想吃自己买去。”外地人一听这都哪儿跟哪儿,指着布告说:“不是烧饼,问你这上边是什么?”瞎老义说:“上边的这是芝麻。”两人所答非所问,越说越拧,差点儿没打起来。
还听说他走在半路上,看见地上掉了个大头钉,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瞎老义以为是珍珠,捡起来一按,扎破了手。他也怪自己眼神儿不好,悻悻地说:“嗐,是个臭虫,这都掐出血来了。”
这些事不一定全是真的,或许有人故意编排,但传来传去,城里城外都知道有这么一位瞎老义。总而言之,瞎老义的眼神儿确实不怎么样,瞧见大风刮得鸡毛满天飞,他能看成麻雀,虽然没有完全瞎,倒斗这碗饭却没法儿吃了,此后常年在鬼市摆摊儿做买卖。他那买卖做得和别人不同,地上摆几包取灯儿,自己在旁边一坐,对来来往往的人不闻不问,不认识的一概不搭理。取灯儿就是火柴,老言古语叫取灯儿,念出来要念成“起灯儿”。在鬼市上唤取灯儿叫换软鼓,取灯儿有“明”的意思,“明”字同“冥”,是告诉别人专收老坟里掏出来的东西。
听瞎老义自己说,他那双眼坏得很离奇。在他还做倒斗这行当的时候,有一年去外省掏坟,打当地老乡口中得知,他们那个山上有怪事,每当月明的夜晚,山上会亮起一团白光,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在山脚下仰望,如同有两轮明月。
瞎老义听完,以为是山中古坟埋宝,打听明白路找了过去。傍晚时分走到山下,忽然阴云密布,雷声隆隆。他怕遇上大雨,不敢再往前走了,看路旁有鹿鸣古寺,有心夜宿于此。但是寺庙荒废多年,前后没有一个僧人。他也是不信邪,点上油灯进了佛殿,见佛像后有空屋一间,两扇门板残破不堪,推开后就关不上了。他找些稻草铺地,一个人坐在屋里,吃几块干粮充饥。不意风声渐紧,天昏地黑,还没下雨,只有雷声闷响不绝。
正想和衣而卧睡上一会儿,却听得佛殿外声响不对。瞎老义担心遇上盗匪,赶紧从屋里出来,躲到佛像后边偷看。此刻殿门推开,从外进来一个女子,身穿蓝布衣衫。瞎老义顿时吃了一惊,因为他常年盗墓掏坟,眼力不凡,看出这女子身上带着股阴气,好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只见女子匆匆进了佛殿,在佛像前跪拜不止,同时有雷火如金蛇绕殿。瞎老义吓得魂飞胆裂,不知这个女子是什么来路,竟要在鹿鸣古寺的佛殿中躲避天雷?
那女子也发觉佛像后有人,猛然一抬头,脸上六只眼。瞎老义瞅见不好,低着头只顾逃。刚把殿门拽开,那女子从后头追到,突然一道炸雷从殿门中打进来,当场击在那女子头顶。瞎老义也跟着昏死在地,双眼在那时候让雷火灼伤,瞎倒没瞎,看东西却越来越模糊。
转天有山民路过古寺救起瞎老义,再看那佛殿中让雷劈死了一个大蜘蛛,肚子里全是绿松石一样的苍石,似玉非玉,入夜后能放光,皎如明月,始知老乡们看见山上放光是这个东西作怪。它是千年道行一朝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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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老义是否真有这段遭遇,我无从知晓,反正我是不太相信。听说瞎老义还救过我的命。我属蛇,按传统说法是属小龙。在我三四岁的时候,父亲下夜班回家,骑着自行车经过一条土路,骑着骑着就感觉自行车“咯噔”颠了一下,好像轧到了什么东西。停下车看,发现刚才骑车经过的地方,轧死了一条蛇。当时并没多想,骑上车刚要走,却有个小孩儿拦住去路。小孩儿指着我父亲说:“你轧死我不要紧,我让你们家里属蛇的人给我偿命。”说完便不见了。此后我在家发高热说胡话,怎么治也不见起色。街坊四邻都说这是撞邪了。瞎老义曾是我祖父的结拜兄弟,我们两家关系不一般。我父亲知道瞎老义懂这些迷信的门道,就把下夜班骑车轧死一条蛇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让他帮忙想想办法。瞎老义说:“这准是蛇仙上门索命,必须给孩子改名换姓,到农村躲七七四十九天。白天走路,经过路口还要在地上撒雄黄,这样才能躲过这场灾。”家里人按瞎老义的话,把我带到乡下住了一段时间,之前起的大名、小名全换掉再也不用,好歹算是把这条小命保住了。
关于父亲骑车轧死蛇这件事,我也只是听瞎老义说过。记得小时候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在那个年代,大部分东西是凭票供应。胡同里的邻居们逢年过节才舍得炖肉吃,可瞎老义每个月都要吃一两回烤羊肉,吃法跟别人也不一样。他屋里有个铁炙子,下面的炉子里烧松塔松柴,炉前放一条长凳。吃烤羊肉的时候不坐着,一只脚踩到凳子上,左手托着一个碗,碗里是用醋、酱油、姜末儿、料酒、卤虾油、葱丝、香菜叶混成的蘸料,右手拿一双长杆儿似的竹筷子,夹起切成片的嫩羊肉,先蘸佐料,再把腌透的羊肉放到铁炙子上翻烤,烤熟的鲜嫩羊肉就着糖蒜和热牛舌饼吃。瞎老义说这是关外旗人才有的吃法。早年间,他到关外深山老林中找过金脉,所以他也习惯这种粗犷吃法。由于他眼神儿不好,孤老头子一个,身边没个近人,因此从我会拿筷子开始,就一直帮他烤羊肉,顺便跟着解馋。瞎老义哪次也是管我的够,吃烤肉的时候总要喝上二两,边喝边给我说他当年怎么怎么找风水龙脉,又是如何如何盗墓取宝,比如蜘蛛过水是什么坟,惊蛇入草是什么墓,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话,却也不乏出天入地之奇。他说得有意思,我很喜欢听,等我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每次瞎老义要吃烤羊肉,准是他又收到从老坟里掏出来的东西了。
别看瞎老义住的胡同低矮简陋,那地方的能人真是不少,还有位做泥瓦活的韩师傅会拳法。他的拳法不是在北京比较有名的形意太极八卦,只是穷乡僻壤中默默无闻的野拳。在韩师傅的老家,乡下种地的人都练这种拳。我也跟韩师傅学过两年。瞎老义告诉我:“别跟老韩练那个,会了拳脚容易惹事。”
我不信,结果真捅了大娄子。那年初冬,我路过荒凉的地坛公园后墙,遇见“疯子”带了几个小流氓,拦着俩女孩儿不让走。据说疯子的爹娘是高干,这小子在“文革”武斗时受过刺激,脑子不大正常,仗着有医院开的证明,号称拿刀捅死人不用偿命。他心狠手黑,平时总有伙猫三狗四的浑小子跟着他,在街上无法无天,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这次拦住两个女孩儿要扒裤子,其中一个女孩儿就是我以前的同学。我过去拦挡;疯子二话不说,掏出刀子对着我就捅。我下手也是没轻没重,抄起自行车的钢丝锁,给疯子脑袋上来了两下。疯子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地上不动了,脑袋上流血流得像坏掉的自来水管子。旁边那些小流氓吓呆了,纷纷叫着打死人了,一哄而散。
我心里明白惹下大祸了,跑去瞎老义家想躲两天。那低矮的小平房即使在白天也很昏暗,我推门进去,看他盖着被子躺在床上,被子底下竟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分不出是狼还是狐狸。我当时吓坏了,赶紧往屋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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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门口跌了一跤,撞在水缸上,后来额角留下一道疤。我出来看见瞎老义从胡同外往里走,原来瞎老义腰腿不好,惧寒怕风,冬天要铺狼皮褥子,屋里那是狼皮褥子。
瞎老义问我:“慌里慌张的,又捅什么娄子了?”
我把在地坛后边打疯子的事说了一遍,感觉可能出人命了。
瞎老义听完也是吃惊,说道:“人命官司非同小可,何况人家爹娘是当官的。你要是落到他们手里,那还不是公羊绑在板凳上——要刮毛要割蛋,全都随人家的便了。”
我说:“随他们怎么便,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再过十八年,我不还是我吗?”
瞎老义说:“不能意气用事,快收拾东西,先到东北躲些日子,你爹那边回头我告诉他。”
我当时真以为出人命了,听了瞎老义的话,连夜乘火车逃往东北的深山老林。瞎老义有个师兄人称“土地爷”,在兴安岭木营子林场当把头,他跟瞎老义是过命的交情,瞎老义的狼皮褥子也是他送的。土地爷一见了我就拉着我问长问短不让走了。不久,家里发来电报让我回去,说是没事了,疯子没死,只是脑袋上开了两个窟窿,后来那俩女孩儿报了案,公安局发现疯子的证明系伪造,其爹娘为革命干部也是他自己胡编的。可我在外面野鸟似的习惯了,想跟土地爷在山里挖金子,等发了财再回去。
土地爷的祖上姓索,清朝时做过王爷,后因获罪,被朝廷流放充军至此,以挖金采参、打鱼狩猎为生。他有个孙女叫“索妮儿”,我跟着这祖孙两个,在山里打兔子、套狐狸,沿着黑龙江到处寻找金脉。不过土地爷上了岁数,身子大不如前,度过了万物休眠的漫长寒冬,又经过短暂的春夏两季,不知不觉,已是初秋。眼看没什么收获,土地爷先回兴安岭木营子了,我和索妮儿则将之前在山里打来的狐狸皮、貂皮,带到江边的集市上贩卖。从春天开江到大雪封山,江边有三次大集,这是当年的最后一次。这地方自古荒寂,人烟稀少,新中国成立之前过来赶集的人,以林场木帮、江湖术士、散兵游勇、叫花乞丐为主,也有渔猎放牧为生的少数民族。人们自发形成集市,为的是交易在大山里挖来的金子、人参、鹿茸、皮毛等物,这一传统一直保留到今天。
等把狐狸皮卖给一个蒙古族牧民,索妮儿对我说:“跟我们在山里转了这老些天,可苦了你了,今天想吃点儿啥好的?”
我看集市上颇有几家像样的馆子,门前都挂着灯笼似的幌子。东北这边讲究“下馆子吃饭看幌儿”,饭馆门面顶多有个字号,不写价格也不写里头做什么饭菜,这些全在幌子上看。比如从颜色上分,黄的是素斋馆,蓝的是清真馆,门头挂一个幌儿是一般的小吃店,幌儿上是圆的表示有蒸笼,装饰有花的是指能蒸馒头、包子、花卷,下面垂穗儿的是说饭馆里有面条。两个幌儿档次就比较高了,能办酒席。四个幌儿算是顶级,到头了,敢挂四个幌儿的馆子,必能做南北大菜满汉全席,价格也高。另外从来没有挂三个幌儿的馆子,因为三幌儿和撒谎同音,饭馆忌讳欺客,绝不敢这么挂幌子。我虽然听瞎老义说过这些门道,但是没下过这样的馆子,也不知道吃什么好,就让索妮儿做主。
索妮儿把我带进一家饭馆,饭馆掌柜和她认识。馆子里做的是铁锅炖大鱼,鱼是黑龙江中的淡水鱼王鳇鱼。饭馆里的做法虽糙,却架不住鱼肉鲜美。我这辈子头一次吃这么好的鱼,忍不住想喝两口酒,又要了半斤山果酒。正吃着饭,馆子里又进来两个人,也坐下吃铁锅炖鳇鱼,边吃边向饭馆掌柜的打听老沟怎么走。饭馆掌柜一脸诧异:“老沟?你们上那地方干啥?挖死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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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对那两个人说:“老沟……多少年没人提过了,要不你们问问这姑娘,她爷爷在新中国成立前进老沟挖过金,除了土地爷,从没听说有谁能从老沟活着回来。”
这两人立刻过来套近乎,跟我们打听老沟的事,还说如果索妮儿能当向导带路进老沟,他们愿意付一大笔钱。
海拉尔河、诺敏河流域有一大片荒古的湿地沼泽,西北是大山,东边是原始森林,往南是草原,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两条大河迂回曲折,分汊横生。由于地势低洼,水流淤滞形成了沼泽,生长了无数年的水草盘根错节。在这一片片的草甸之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淤泥。人在荒草甸子上行走,必须脚踏草丛根部,否则一步不慎陷进泥潭,如若无人相救,会愈陷愈深,乃至被泥沼灭顶吞没。这里自古以来几乎人兽绝迹,据说沼泽深处有条岩沟,沟里有古洞,老年间有许多人铤而走险,听信了谣言,冒死去沟中找金脉,都是有去无回。即使命大、没陷进沼泽,下到洞里也得让土鬼吃掉。在寻金人的口中传出个地名,管那地方叫老金沟,也称老沟。提起此处,人人谈虎色变,无人敢去。
索妮儿听这两人想去老沟,瞅着却不像挖金人,况且金脉只是谣传,便问道:“你们俩是干啥的?要去老沟干啥?”
那两个人中一个四十来岁不到五十,是个二老道。道士大抵有两种,一种常年住在道观里,身上穿道袍,练气求真,是比较常见的道士,这种道士多半属于全真教;还有一种穿着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很少穿道袍,可以娶妻生子,但也有路符,捉鬼除妖、画符念咒、算卦看风水,什么迷信的勾当都做,这种属于正一教,按东北民间的习惯,将这样的道人叫作“二老道”。二老道开始不肯说实话,自称有祖师托梦,让他去老沟对付一具僵尸。那僵尸年深岁久已成气候,再不除掉恐会为祸不小。后来让索妮儿问得紧了,找没人的地方才说实话,其实他祖传那套画符驱鬼的江湖伎俩,如今唬不住人了,凭着会看些风水,改了行,挖坟盗墓。他听说老沟下的山洞里有壁画,认准了那地方有古墓,他想押一宝做趟大活儿。
另一个叫张巨娃,原本是草原上的孤儿,爹妈在北大荒闹狼灾时不幸遇难,只留下他一个人,后来被兵团收养。他生下来便有十斤重,粗眉大眼,因此小名唤作“巨娃”,跟着收养他的人家改姓为张。他二十岁出头,身大力不亏,比常人高出一头半,是个实心眼儿,让二老道收了当徒弟。
这两人想找位向导,带路穿过沼泽草甸去老沟盗墓取宝。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挖金、掏坟、套猎都是半公开的勾当,虽然好说不好听,可当着本地人的面,却不用隐瞒不说。
二老道伸出一根指头,对我和索妮儿说:“老兄弟、大姑娘,老道我实话都给你们俩撂了,绝不亏你们,把我带到老沟,事成之后给你们这个数。咱来个痛快的,一句话,行是不行?”
索妮儿向来有主见,听二老道愿意出一个大数,想了想便应允下来。她说眼下刚过完暴雨山洪肆虐的季节,进入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沼泽是九死一生,事前一定要做万全准备,让二老道和张巨娃去置办干粮和艾草,阴历七月十六在诺敏河第三个河套碰头。
索妮儿待那两人走后,又叮嘱我此事千万不能让土地爷知道。金脉越来越难找,她想多挣些钱,往后不让土地爷进山挖金了。我说:“别的事儿我倒不担心,不过我看二老道是个棒槌,无非是掏过几座老坟的臭贼,他那两下子找得到古墓才怪。老沟那地方野兽都难进去,能有哪朝哪代的古墓?我也从没听说老沟里有古墓,只知道有吃人的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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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沟里有土鬼吃人,是挖金人口中传了很多年的传言,天知道真假!进老沟往返至少要六天,我们将面临的最大凶险,首先是变幻莫测的自然气候。阴雨时期穿越这片沼泽草甸,在不明情况的人看来等于自寻死路,其实别的季节也各有困难,冬季容易迷路还会遇上狼群,春、秋两季沼泽半冻半化,看不出哪里可以通过。
阴历十六,我和索妮儿带了条单筒猎枪,在河套里见到那两个人。他们也已准备妥当,张巨娃身后的大背包上还绑着口铁锅。
二老道见面就问:“没带几条猎狗?撞见野兽咋整?”
索妮儿说:“这季节草甸子里没有野兽,只有野鸟和蛇,带猎枪防身足够。对了,你们咋还背着口铁锅?不嫌沉啊?”
二老道说:“这一走进去,接连好几天不见人迹,草甸子里又阴冷潮湿,我寻思咱不得煮点儿热乎饭吃吗?就让我这老徒弟背了口铁锅。没事儿,他不嫌沉,半大小子,正是出力长力的时候。”
我说:“道长,你徒弟是不嫌沉,问题是咱们要进草甸湿地,他又高又壮本身就重,还背这么多东西,你想让他陷进泥淖子?咱把丑话说到头里,他这么大的个子,陷进沼泽我们可拽不动他。”
二老道说:“哎呀!老兄弟,你这话说得老在理了。我都没想到,看来铁锅是不能带了,咱四个人身上的分量越轻越好。”
索妮儿说:“烧水有个行军饭盒就行,除了必备的东西,尽量多装艾草。”
我们知道索妮儿最熟悉荒原和森林里的情况,她说带什么自有她的道理,该扔的扔,该装的装,收拾好了,一行四个人往南走进了不见边际的荒草甸子。此地主要植被是耐寒的乌拉苔草,草丛茂密处形成草甸,一片连一片的草甸下是淤泥积水,泥泞不堪,浅处没膝,深处没人头顶。这里秋天来得早,初秋时节,有的草已经开始发黄,放眼四望,恍如置身于一片黄绿色的草海,远处看不见山脉也看不见森林,没有道路,只有茫茫无尽的死水荒草。遍地是散发着腐臭的沼泽泥潭,跨过一个接一个的草甸,每一步都要先用木棍探路前行,稍有不慎陷到泥里,便有灭顶之灾。
湿地草甸上晴空迷雾变幻不定,一天之内,天气变上七八回是常有的事。有时起了大雾,白茫茫的,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有时烈日当空,酷热难当,晒得人没处躲没处藏,突然又是黑云压顶,下起各种各样的雨,有雷电交加,暴雨混着冰雹铺天盖地落下来,也有雨雾蒙蒙,或是紧一时慢一时的冷风阵雨。一下雨,河道就涨水,湿地变成了一片泽国。在泥沼中最忌讳蹚着水走,那就得在稍微高一些的地方忍着,等雨住水退再动身。这么风一阵儿雨一阵儿,冷一阵儿热一阵儿,饥一顿饱一顿,深一脚浅一脚,说不尽的许多艰苦。
二老道为了求财,并不将行路之苦放在意下,在途中指天说地,不断给我们三个人吹嘘他当年盗墓取宝的经历,并许诺给张巨娃:“等这趟大活儿做成了,准给你盖房、置地、娶媳妇儿。”张巨娃感恩戴德,看二老道走不动了,便背着师傅走,在泥地中一步一陷,饶是他粗壮健硕,也累得气喘如牛。
如此走了一天,眼看红日偏西,草甸子上的气温凉爽下来,风也住了,荒野中好一派辽阔气象。二老道说如果一直这样,在草甸子上走几天也不是什么难事。话没落地,草地中冒出一团团涌动不定的黑雾。张巨娃骇异无比:“道长,这是咋回事儿?”二老道惊道:“哎呀!我的妈呀,妖气遮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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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人说话形容年纪小多用“老”字,显得亲近,比如往往管排行最小的人叫老疙瘩。二老道指我就说“老兄弟”,提到张巨娃就是“老徒弟”,他看草甸子里有几团黑雾冲天而起,忙说:“老徒弟,快拿为师的斩妖除魔剑来!”
张巨娃愣道:“没见过,那是啥?”
二老道气得直叫,数落道:“你个山炮玩意儿,上炕认识老婆,下炕认识鞋,竟连你师傅我的斩妖剑也不认识,不就是顶门的那根桃木棍子吗……”
索妮儿说:“别扯那些没用的了,这是草地里的‘叮死牛’,快拿艾草燃烟熏它们。”
我初见那成团涌动的黑雾,似乎有形有质,发出“嗡隆、嗡隆”的怪响,也不免吃了一惊,听索妮儿说是“叮死牛”,才明白是成群结队的草蠓。我在兴安岭和黑龙江边见过草蠓,却没见过同时出现这么多的。白天日晒雨淋,看不见草蠓,傍晚时分它们才倾巢而出,犹如一架架装备精良、凶悍无比的战斗机,铺天盖地冲下来,能把一头活生生的大牯牛吸成牛肉干。东北话讲草蠓也叫小咬、墨蚊,会传播荒原流脑,让它们咬上一口就有可能要命。
我急忙按照索妮儿事先的吩咐,拿出四个桦木皮卷筒,给每人分了一个,将塞进去的艾草点燃。木皮卷筒中冒出一缕青烟,汹涌而来的草蠓,让这烟一熏便纷纷趋避。从傍晚到天亮,如果没有刮风下雨,就要不停地用艾草燃烟,烟雾一断,那成群成群的草蠓便飞来扑人。
张巨娃恍然大悟:“草蠓子啊,道长你咋说是妖气?”
二老道强词夺理:“这东西吃人哪,怕是荒原里的死鬼冤魂所变,妖气太重了。为师那口斩妖除魔剑没在,要在手里‘咵、咵、咵’比画那么两下,草蠓子全散,根本不用烧烟。”
张巨娃心服口服:“还得说道长水平高啊!”
二老道大言不惭:“那是飞机上挂暖壶——水平(瓶)相当高了。”
穿过草蠓出没的地带,夜幕已经降临,黑夜笼罩下的草海气温骤降。夜里看不清路,无法在草甸中行进,我们只好扎下帐篷,燃起营火取暖。下雨时河道涨水,有不少鱼误入荒草间的水洼,就此困在里面出不去了,其中甚至有哲罗鲑或黑鲟之类半米多长的大鱼,抓这种鱼不费吹灰之力。我们在附近的水中叉了两条鱼,索妮儿在途中随手摘了不少野辣椒和酸死草,用木棍插着鱼在营火上翻烤,烤到鱼肉发白,把肉撕成一条条,蘸着野辣椒和酸死草的汁液吃,风味原始质朴,是种无法形容的美味。
二老道喝了几口烧刀子,东拉西扯又开始说那些没边没际的大话。
我说:“道长,听说你们正一教的道人,虽不穿道袍,却也得过真传的道术。比如喝下一口法水,喷出来是一道水箭,那些没得过真传的冒充的道人绝不会这种喷法,喷出来那水都是散的,是有这么一说吗?”
二老道说:“哎呀我的老兄弟,你不愧是大地方来的人,见识就是不同,你看这你都知道。你说的没错,瞧我给你喷一道法水,上眼了……”说着话他吞了口烧刀子,随即喷出来,还掐指念了声“疾”,倒也有模有样,可恨那口酒喷得不争气,比得过天女散花了。
我们三个人赶紧躲闪,所幸没让二老道喷上一脸口水。
二老道有些尴尬,抹了抹嘴说道:“你看这是咋整的,可能太久不练了,主要是如今没人信那套玩意儿了,在哪儿也用不上。老话怎么说的——会施天上无穷计,难解眼下肚中饥。有理不是?要不然老道我也不至于走挖坟盗墓这条路。”
我对二老道说:“道长你又没去过老沟,怎么就认定那里有古墓?”
一轮皓月从地平线升起,在云海中半隐半现,草甸子半空的圆月大得出奇,好似伸手就能摸到。这片荒原上的夜空宛如梦幻,跟二老道接下来所说的话一样让人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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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吃人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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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道说老沟里有古墓,葬着一具契丹女尸,此事关里关外、各朝各代的盗墓贼听都没听过,仅有关外正一教的二老道们清楚。七八百年以前,契丹辽国受唐、宋两朝影响很深,陵寝墓穴也讲究个风水龙脉。相传辽世宗之女莽古是位萨满神女,死后埋在老沟,墓室和甬道内绘有精美绝伦的壁画,据说还用了活人殉葬。那时候这片荒草甸子还没这么难走,是片沃野千里的大草原。契丹皇室通常选取簸箕形洼地做墓穴,以为前有壁、后有倚的洼地是风水宝地。老沟中的古墓地脉,正是二老道的祖师爷亲自点的穴,事后险些让辽北大王灭了口。往事一辈一辈传到今天,所以二老道才能对老沟里的契丹古墓了如指掌。
近几年,二老道穷得快吃不上饭了,想起祖师爷传下的几处龙脉老坟所在,不禁起了贪念。他接连掏了几处老坟,挣了些钱,可是不多。这次盯上了老沟里的契丹古墓,深知墓中陪葬的宝物绝不会少,得手之后,下半辈子也不用发愁了。
老沟里的古墓虽然鲜有人知,但自清末以来,外边都谣传老沟有金脉,很多要钱不要命的人听信谣言进沟挖金,结果金脉没找到,送命的人却为数不少。据大难不死的幸存者所言,沟里是有些年代很古老的壁画,壁画中有吃人的东西,进到沟底洞穴的人,全让壁画妖怪给吃了,也有说那是洞中土鬼作祟。反正是种种传言,说什么的都有。
二老道也不知这些可怕的传说是不是与契丹古墓有关,不过这年头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既然敢掏坟挖墓,就别信邪;过于迷信鬼怪之说的人,没法儿吃倒斗这碗饭。
古墓壁画吃人的传说,我和索妮儿是第一次听到。当年能穿过草甸子走进老沟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都死在半道了,要么是陷进淤泥,让沼泽吞没,要么是喂了成群出没的草蠓。我们想不明白,也感到非常好奇,壁画只是画在墓墙上的图案,怎么可能吃人呢?
二老道同样是道听途说,也不明究竟。他说:“兴许是人们看壁画年代古老,岁久为怪,或是那壁画中描绘的情形十分吓人,传到民间就说壁画是吃人的妖怪,哪能当真呢?你们要想听妖画作怪的故事,老道可给你们说一个。宋朝那时候,黄河边上有只老狐狸,成精了,道行不浅,时常变成女子模样在城中走动。城中一位画匠看这女子长得貌美,遂以丹青妙笔绘成美人图,画得简直都活了。后来这狐狸精混进了皇宫大内,媚惑君王,不曾想酒后现了原形,露出了狐狸尾巴,让御林军统领撞见,挥刀斩于五朝门。妖狐死后一缕阴魂未散,躲在那张美人图中。后来美人图落在民间,愚民误以为是仙画,半夜掌灯之后焚香膜拜,画中美人就能走下来。有一个财主信以为真,出大价钱从当铺里收了去,把仙画供在自家后宅,想来个夜会仙女。从这儿起,财主家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被画中妖狐的鬼魂害死。恰好我们老祖师爷打街上过,一瞧那宅子中的妖气弥漫,遮得人睁不开眼了,当即仗剑找上门去,用三昧真火焚毁妖画,救了一方百姓。”
我觉得二老道所言全是信口开河,可东北民间流传最多的就是这类鬼狐故事。因为人们在深山老林中见多了狐狸的狡猾诡变,没法儿不相信。索妮儿和张巨娃眼都听直了,又怕又愿意听,听完还在脑子里想。
当晚在草甸子上过夜,我也觉得身边好像多出个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接连做了几个噩梦,恍惚觉得多出来的那个人在周围来回走,整夜都没睡安稳。我本以为是错觉,但天亮时看清楚了,身边草丛里真有这么一位,只不过不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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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前听信谣传,冒死进老沟寻金的人为数不少,可许多人不知厉害,走到半路就让草蠓吸成了干尸。干尸仅剩一层皮包着枯骨,全身都是黑孔,死状非常恐怖。这些干尸倒在荒草中,年复一年地经受风吹雨淋,有些至今还能看见,成了通往老沟的路标。昨天夜里黑灯瞎火的,走得太累,听二老道神侃完了,我钻进帐篷倒头便睡,天亮睁开眼才猛然发现身边躺着这么一位,那份惊喜可想而知,接下来的一天什么也不想吃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天气时好时坏,或是烈日暴晒,或是瓢泼大雨,哪种也够人受的。有些地方绕不过去,不得不蹚水而行,那就必须打上绑腿,防备蚂蟥。这样不停地在大草甸子中跋涉,绕过一片片的沼泽泥潭,白的云,黄的草,一望无际,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走到第四天上午,阴云满天,风吹草低,地平线南面出现两道黑线,有如两条大黑鱼在黄绿色的草海中浮出的脊背。
索妮儿说:“那是荒草甸子中的炕沿子山,下面有道岩裂就叫老沟,说深也不算深。”
二老道看罢多时,喜道:“炕沿子山两头高中间低,形势如同二鬼把门,跟祖师爷传下来的话一模一样,不会错,准是这地方!不过望山跑死马,看这个远近,至少是下午才能走到,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先吃了晌饭再赶路。”
当下在荒草中找块平整地面坐下,四个人歇歇脚,啃两块干面饼子就猫爪菜。猫爪菜是草地里的野菜,长得像猫爪,进草甸子带不了那么多干粮,路上看见能吃的野菜就要挖出来充饥。二老道说好了到地方给一半钱,出去再给另一半。他把钱给了索妮儿,又说:“我跟我老徒弟到沟里盗墓,人手不够,你们俩要是能帮把手,那棺材里的东西可以一人挑一件,想要啥你们俩自己随便挑。”
索妮儿摇头道:“原以为老沟里什么也没有,才答应给你带路,可半路听道长你那么一说,才知道这地方真有古墓。现在我老后悔了,回头让我爷知道了非数落死我不可。我爷那老脸一拉长了,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
二老道说:“只要咱们不说出去,哪会有人知道?你看你们来都来了,咋还后悔了呢?”他又问我:“老兄弟,你咋想?到手的钱你们俩没胆子拿?”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跟二老道进去看一眼古墓里的壁画。之前听他说的意思,那座辽代古墓规模不小,这种机会太难得了。我虽然听瞎老义说过,倒斗这碗饭不能吃,盗墓取宝挡不住一个“贪”字,贪心一起,义气不存,贼胆也会越来越大。拿命换钱的勾当是切大腿喂肚子,早晚让自己把自己吃了,不过畏首畏尾不敢去,岂不让二老道和他徒弟以为我胆小?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输不起这面子,跟索妮儿到一旁商量了几句,最后答应同二老道进沟。
二老道说:“我老兄弟不愧是大地方人,老有见识了,别的我不敢保你,今天你就等着开眼吧!咱这些天在荒草甸子里喝西北风、啃猫爪菜太苦了,完事儿回去我带你们整好的吃,松子仁扒熊掌、松茸红烧犴鼻子、鳇鱼唇炖鹿筋……啥好咱整啥,可劲儿造,行不?”
张巨娃听得口水都流下来了:“道长,那还说啥呀,你说咋整就咋整吧!”
二老道说:“妥了,这次是老道我掌局,你们可都得听我的,一会儿歇够了脚,咱先进沟瞧瞧,然后再合计下一步咋整。”
此时乌云压顶,一只失群的孤雁在阴霾的天空掠过,荒草甸子上随即刮起了狂风,凛冽的风里夹着冷雨,气温急转直下。我们吃了几块干粮,接着往老沟走,走到炕沿子山上,只见山脊低矮,称不上山,至多是个石坡,山里有条东西走向的狭长沟壑,上窄下阔,下面有十几米深,寒气逼人,雨水顺着岩层裂痕渗到了地下。二老道打着手电筒,带头从斜坡下到老沟底部,发现岩壁上有不少条形痕迹,头大尾窄,像是生有四足的鲵。传说老沟中有吃人的壁画,可能是指这些痕迹,其年代要比契丹古墓早很多。
张巨娃瞪着两个大眼珠子看得出奇:“咋瞅这也不是会吃人的东西啊!”说着话,他伸出手要触摸石壁上的痕迹。
我按下张巨娃伸出去的手:“换我是你我就不碰它,常言道‘无风不起浪’,我想老沟里壁画吃人的传言,不会是凭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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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道对张巨娃说:“我老兄弟说的没错,想吃咱这碗饭,可得多加小心。”
张巨娃说:“那行,哥,道长,我全听你们俩的。”
索妮儿也是好奇,问我:“你说沟底下画的是啥?”
我说:“可能是蛇或者龙的图案,也许是化石,年代太古老,已经看不清了。”
龙、蛇之类的图腾崇拜在内蒙古各地并不少见,有草原的地方拜狼,有森林的地方拜熊,有洞的地方拜蛇。不过老沟这些痕迹浑然天成,也有可能不是人为。
这些岩画比埋葬契丹女尸的古墓要早得多,当年寻金者在老沟遇险,传言说此地有吃人的壁画,指的应当是沟中岩画,与我们要找的契丹古墓无关。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沟中走出一段,既无人踪也无兽迹,沟底潮湿阴冷,散发着一股腥腐的臭气。
二老道拿出罗盘找方位,带路在沟中东一头西一头地乱走。炕沿子山南边是片簸箕形洼地,中间低,两端翘,北端高出南端。古墓墓室的位置在洼地下方,墓道入口在炕沿子山老沟里。沟底乱石崩塌,即使看出墓道在哪儿,凭我们几个人也挖不动。二老道那套装神弄鬼的伎俩虽不顶用,但堪舆认穴的本事却实实在在。他见老沟里的岩层坚厚无法撼动,爬出沟来到炕沿子山上,手捧罗盘,左看右看,东比西比,一步一步量到山坡下头,指着沟外一条淤泥、野草覆盖的岩缝说:“瞅准了,打这儿挖下去就是墓道。”
张巨娃听得吩咐,从背囊里掏出短铲锹镐,分给我和索妮儿,在二老道的指点下,挖出岩缝中的淤泥、荒草。淤积的烂泥虽然容易挖,但岩裂狭窄,手脚施展不开,又要刨防水沟,直到夜半更深,泥洞终于见了底。再往下是层条形大砖,红胶泥抹平了沟缝。我们三个抠出几块沉重的条砖,已累得“呼哧、呼哧”喘起粗气。只见泥洞下方露出一个钻得过人的窟窿。
由于常年受泥水侵蚀,条形砖砌成的墓道外壁早已松动。我看出二老道是避开沟中的墓门,直接从墓道顶部掏洞下去,也不免佩服他这双贼眼准得出奇。
二老道强忍着贪心,说:“墓道封闭的年头儿太久,里头阴气重,一时半会儿没法儿下去。况且天也晚了,大伙儿累得够呛。先歇一宿再动手,墓道里还有内门,明天有得忙活。”
这一夜风雨不住,张巨娃对我们说:“你们信不信,盗墓时风雨交加,是古墓里的死鬼在哭。”
索妮儿胆子不小,可对这些迷信的说法是真信,听张巨娃这么一说脸都白了。
我对索妮儿说:“根本没那么回事儿,死鬼埋在古墓里与荒烟衰草做伴,冷清寂寞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人来看它,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哭呢?”
二老道说:“还是我老兄弟胆大、不信邪,老道我早看你不是一般人,比我这夯货徒弟有出息多了。依我看,孤魂野鬼再可怕,也不如穷神可怕。老道我是穷怕了,等咱这个活儿做成了,足够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只要这么一想,那就什么胆子也有了。”
我们喝冷水、啃干粮,听二老道说完话,连眼皮子也睁不开了,这一天实在累得狠了。四个人轮流守着通进墓道的泥洞,以防积水灌进去,忍饥受冻挨到天亮。
转过上午,二老道点起一盏防风防水的马灯,让我和张巨娃先进去探路。二老道嘱咐说:“老兄弟你可得记住了,灯灭人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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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道告诉我,这契丹古墓的形势,是在簸箕形洼地下方有巨大的土丘,上方覆盖着草甸,墓室挖在土丘里。第一道墓门位于老沟,为了使风水形势不至于中断,用砖石胶泥将墓室和墓门之间的墓道连接贯通,墓门内侧有封门石,墓室岩壁同样坚厚无比,绝难凿穿。盗此契丹古墓,最便捷的途径就是从墓道顶部挖进去,可墓道里不通风,让人呼吸困难,如果马灯无缘无故突然熄灭,即是说明里面还有阴气,要赶快掉头往外逃。夜长梦多,迟则有变。探明墓道,然后打开墓门进里头取宝,拿完东西立刻走人。
我们扎上绑腿,放绳子钻下盗洞。阴冷的墓道中地势逼仄,两个人并肩走都显得挤。土质又十分疏松,墙壁一碰就连土带泥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随时都有可能垮塌下来埋住墓道。条形砖砌成的墓道两壁抹着层白灰面儿,下方绘有壁画,但这段墓道损毁严重,泥水侵浸,仅有一些凌乱的线条可见。墓道中还有一些殉葬的人骨,也许是兽骨,烂得认不出了。
张巨娃人高马大,胆子却不大,跟在我身后问道:“哥呀,你以前进过古墓没有?”
我说:“以前只在乡下钻过坟窟窿,还曾跟人打赌,到荒坟里睡过一夜,可都是些早被掏空的老坟,里头除了几只东爬西钻的蜘蛛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这样的辽墓我也是第一次见。你给二老道当徒弟,没跟他进过古墓?”
张巨娃说:“这半年多虽然跟道长掏过几座坟,但也没进过这么大的古墓,光是墓道就老深,里头能有些啥?”
我心想:你这是明知故问,古墓里除了粽子还能有什么?又对他说:“之前听二老道说,辽墓里埋着一个契丹女尸,生前不仅是辽国的皇族显贵,姿容艳丽举世无双,又是萨满神巫,身份不比寻常。”
张巨娃想象不出:“哎呀!那得美貌成啥样?”
我问他:“你想想,你这辈子见过的女人当中,谁长得最标致?”
张巨娃说:“索妮儿,条顺盘亮,看着就招人稀罕,我没见过比她模样更好的了。”
我说:“索妮儿长得是好,要在前清她也算是格格了,跟这契丹女尸还真有一比。可她是在山里长大的猎人,脾气比老爷们儿还蹿,气质上只怕不如契丹神女。”
张巨娃说:“反正契丹神女也死了,死人跟活人没法儿比。”
我说:“没准儿死而不朽,揭开棺椁仍是栩栩如生……”
张巨娃说:“那岂不变成僵尸了?哥呀,你可别说了,我胆小。”
我说:“对了,咱这哪儿说哪儿了,你可别当着索妮儿的面再提,要不然她饶不了我。”
张巨娃说:“打是疼、骂是爱,她稀罕你才数落你,我们这儿的老娘儿们都这样。”
我们俩胡扯了几句,胆子壮多了,走到墓道尽头,提煤油灯照过去,是道双扇木门,每扇门上有三排鎏金的铜钉,中间挂着布满锈蚀的大锁。炕沿子山下埋压的第一道墓门,是扇石板门,墓道里一般都用巨石堵着,没有牛马别想拽得动封门石,而第二道墓门只是木质裹着铜皮,又兼受潮腐朽,根本挡不住人。
张巨娃将墓门上鎏金的铜疙瘩一一撬下,又抡镐凿穿了墓门,里面却积满了沙土,挖开沙子又是积炭,属于古墓里的防潮层,好在不厚,沙土层后面是内门。
我和张巨娃全身又是土又是汗,想到即将见到地宫,都不免紧张起来;正待撬动内门,索妮儿突然从墓道后边进来了。
我说:“你怎么来了?不怕契丹女尸吗?”
索妮儿说:“看你们俩下来半天没动静,担心你整出啥事儿,咋还没完呢?”
我说:“快了,还有一层内门,抠开这道门,里头就是地宫……”说话的时候,张巨娃已用力撬开了那扇门板。地宫不过是在土丘里掏出的洞穴,抠开墓门的一瞬间,只觉一阵让人窒息的黑风从古墓里吹出,我刚跟张巨娃说了半天契丹女尸的样子,好奇心驱使之下,不由自主地拎起马灯往里头照,想看一眼古墓里有什么东西。忽见漆黑的墓穴里扑出一只狰狞无比的恶兽,竟是全身白毛、金目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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