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后传>四卷<黄道结界>-青囊尸衣续集-鲁班尺
《侯大利刑侦笔记》2020侦探小说黑马-小桥老树
天下霸唱新作《傩神:崔老道和打神鞭》
太阁立志传1一年内统一日本攻略
新朋友注册后请回复这个贴子,就能有会员权限
盗墓笔记重启第三卷《东南亚探险》南派三叔
盗墓笔记2020番外篇《千面》南派三叔
Koei《独立战争Liberty or Death》攻略
《神秘森林》~假如有人能窥探你的秘密~杜辉
已完结的全本惊悚悬疑小说汇总(非坑!)
返回列表 发帖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11-7 09:33 编辑

不好意思,发错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11-7 09:33 编辑

发错了,编辑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11-7 09:34 编辑

不好意思,跑错片场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4

犯罪人为了能够使犯罪行为得以顺利实施,就要在一定客观环境的基础上积极创造条件,制造一个有利于犯罪实施的环境……多数情况下,从犯罪准备本身很难看出明显的社会危害性,它与一般合法行为没有什么区别。

——《犯罪学》第二章犯罪行为

柳絮是从郭家知道郭慨死亡地点的,离医学院或者说蓝色酒吧不远。这是个相当高级的新建社区,柳絮站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个非同寻常的巧合——这里的前身是老街的一部分,拆迁后新建成的,文秀娟就曾住在不远的地方。

“请问十七号怎么走?”柳絮问保安。保安给她指了路,然后问她找哪一家。

“我不找哪一家。”柳絮的回答让保安警惕起来,但随即他的眼神变得同情起来。

“这个月一号,十七号里的那个案子。死掉的……是我哥哥,我到楼下去给他烧点纸。”

这并不算是杜撰出来的理由和身份,柳絮的确是来给郭慨烧纸的。她蹲在楼下没风的地方,烧了一些金银元宝的锡箱,然后用脚把灰踩散,重新出现在小区门卫室外的时候,眼睛都还是通红的。

柳絮问保安那天他在不在。他在的,但当然进不去案发现场,就在楼下看见警察和郭父冲进去,然后几辆警车载着现场鉴识人员过来,又过了几小时死者才蒙着白布被抬出来。

“我们所有保安都被叫去做笔录的啊,怎么样,人抓住没有啊?”

柳絮摇头,“一点消息也没有。”

“你们去做什么笔录呀?”她明知故问。

“那女人咯。”保安挑着眉毛答。

保安口中的神秘女人只在这个小区里租住了半个月,而且并不常来,每次来都戴着眼镜口罩低着头,如果不是因为她身高超过了一米七,相当高挑,甚至很难被保安注意到。几个保安都比较热情,通常居民进出多少都会点头示意。但这个女人从来不会和保安互动,也从不和邻居互动,一副不高兴搭理人,也别有谁搭理她的模样。

“现在想起来,她租这套房子,就是为了杀人的呀。真是太吓人了,没想到我们这里出这样子的事情。”保安用心有余悸的语气说。

“这个女人,你有照片吗?”

“这个怎么会有,公安还调我们的监控看呢,没用的,都没有正面的。倒是那天晚上,听说和那个男人,哦就是你哥,进来的时候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眼镜,不过我不在,没有看到,晚上的监控也拍不清楚。”

柳絮心里止不住地狐疑,要知道同学里文秀娟是身材最高的了,但也没到一米七。除了身高,眼前这个保安一点别的体貌特征都说不出来,更让她无从辨别。

“那房东总见过这个凶手的吧,公安肯定找了房东问的吧?”

保安摇头,“房东又不在国内,都是门口的那家房产中介代理的。”

房产中介就在马路斜对面,负责这套房子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一选声地对柳絮叹苦水。

“房子现在还被公安封着,不能清理不能往外租,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可以租了,这个租金肯定也要便宜了,房东把钥匙留了让我们全权代理,这下子该怎么交代法,这也不能赖我们呀。”

这姑娘嘴上没把门的,或者说很典型的外向型人格,也许这样比较容易干中介这行吧,柳絮想。她依然是以受害人妹妹的身份出现、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适合追根问底的身份,出租房子的种种细节中介显然没有义务向她提供,但柳絮也想不出其他的合适身份了,毕竟她才看了几天的刑侦学课本。结果遇上了这么一个姑娘,甚至把那神秘女人的身份证复印件都给她看了。复印件上是一张模糊而陌生的脸孔,姓名栏处填着“董小琳”,出生年月是1980.03.15。

也许是张假证,柳絮想。

“这人长得和身份证照片像吗?”

“那个,可能也不是很像吧,身份证照片么,总会有些差距。”她期期艾艾地,过了一会儿才补充了一句,“而且那天她戴着口罩呢,没摘下来,我也就见了她这么一回。”

“那她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她是哑巴,我们用笔交流的啊。”

柳絮的第一次侦查到此告一段落,因为这个董小琳在犯罪预备阶段极其小心谨慎的行事,柳架的收获寥寥。能确定的就是她的身高不凡,至于到底是不是哑巴,却难说得很。

但她靠自己的调查获取到了新信息,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很多决定是一瞬间下的,没有那么多深思熟虑。柳絮出了地产中介,走了没几步,就看见路上开过一辆熟悉的公交车。车子进站,柳絮走上去,坐了五站路。下车后柳絮打量着变得些许陌生的街区,毕竟,她已经有足足五年没有回来过这里。五年之前,就在对面的路口,费志刚拿着用两个月工资买的白金戒指跪下来向她求婚,把她从巨大的无助中解救出来,她的生活就此变成了另一种样子。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挣脱了命运,而今天她站在这寒风凛冽的街头,却忽然有一种巨大的命运感,她想起郭慨对柳志勇这些年近况的描述,即便是母亲也有一阵子没见到了,父亲、母亲和曾经的自己所构成的那个叫“家”的方寸天地,流淌着绵延的回忆和终究割裂不掉的过往。一个男人让她离开了这里,而今她回来了,因为另一个男人。

柳絮没有徘徊太久,她在水果店里买了苹果和橙子,走回了曾经的家。

是冯兰开的门,她惊呼一声,眼泪就开始流。柳志勇听见声音走过来,瞧见了提着水果站在门口的女儿,眉头锁住,嘴巴也抿了起来。柳絮瞧着父亲,过去的恐惧感已经一分都不剩了,她得以仔细地端详面前的老人。他瘦得仿佛身高都矮了十厘米,两颊削下去,显得挂着胡茬的下也尖了许多。他的脸上没有油光,老年斑分外明显。当年的精神头现在还剩下几分,但是毫无疑问,已经是个十足的老人了。郭慨的死讯是柳志勇报的,这是两个人几年来的第一次通话,尽管只说了几句话。因为过于巨大的震惊,柳絮反倒忽路了父亲给她打电话这件事本身。现在想想,柳志勇真的是非常喜欢郭慨啊,郭慨死了,他觉得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女儿。

冯兰一只手紧紧拉住柳志勇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捂他的嘴巴,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柳志勇把老婆的手推开,呵斥她说你这是干啥,然后扭头走了。冯兰忙把柳絮拉到厅里坐下,倒了茶切了一盘橙子,拉着她的手问最近怎么样。柳志勇没出来,柳絮瞥见他站在卧房门后面偷听着。

终于说到郭慨的死,冯兰连声叹息,又讲,不过幸好那个时候你没有和他好。

“说啥呢!”柳志勇从门后面出来,把一个信封拍到茶几上推给柳絮。

“这么些年也没个正经的班上,也不知道在弄些什么事情,不务正业吃老公的啊,不像个样子!费志刚挣那些,够不够养你啊。”

柳絮接过去,那厚度估计是两三千元钱,应该是家里所有的现钱了。

“谢谢爸。”她眼睛红了,却又想笑。柳志勇和郭慨还真的是像,不过这话是说反了。柳志勇又和她聊了几句郭慨,他知道郭慨在去世前和柳絮有过接触,但只当是正常的老朋友重逢,柳絮当然也不会多说。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当年破门而出那档子事,就像从未发生过。

“下次再回来,把你男人一起带来。也没好好瞧瞧他。”临走的时候柳志勇说,那口气仿佛全是柳絮的错。

此时,距离柳絮意识到费志刚想杀自己,还有七天。

TOP

5

今晚费志刚夜班不归家。九点,柳絮着一袭紫色要身裙,外面披了件厚大衣,耳上挂了对红宝石的坠子,踩着九公分高跟鞋出门。她不知道去酒吧到底该怎么穿,想来,总得漂亮一些,不能太保守,才不显得突兀吧。到达蓝色酒吧的时候刚过九点半。对柳絮来说这时间不早了,对酒吧来说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走下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时,柳絮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墙上的照片。这些照片的年代感和构图样式,让她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郭父给她看的照片。来回仔细看了几遍,她终于找到了原照。

照片已经发黄卷边,其他所有照片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样,没有近期的新照。这么一大片地铺满了整条楼梯的两侧,让这条通道仿佛可以通向过去。从郭父那里看到这幅照片的时候,柳絮从时间点上判断可能摄于蓝色酒吧,如今得到证实,这令她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项伟和文秀娟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原本,项伟是该被最先排除的人选,因为文秀娟开始中毒的时候,项伟已经不在委培班了。一个不在学校的残疾人,怎么可能连续不断地给文秀娟下毒呢?可是,当年案犯B在最后一封信里提出把见面地点改成蓝色酒吧,而项伟又在蓝色酒吧里打过工,这仅仅只是巧合?项伟因为不具备作案条件,从未出现在文秀娟、柳絮乃至郭慨的追查视野内,而此刻,抛开作案条件这一点,柳絮赫然发觉,项伟是最有作案动机的那一个!文秀娟毁了他的一生,而且并不是无意的!

最有作案动机的人,是最没有作案能力的人。这巨大的矛盾,让柳絮开始意识到,即便不把项伟作为重大嫌疑人,也不应该把他排除在视线外。或许她应该尽快去拜访一次项伟,在整个委培班里,最了解文秀娟的,无疑就是对她发起追求的项伟了,没准能有什么线索。

几周之前,郭慨在这里拍下项伟照片的时候,在思考些什么呢?他一定想得比自己更多,更周密吧,也许他已经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都说不定呢。自己还只是个学徒,只能做他的小尾巴。我会追上来的,柳絮这么想着,走入了地下室喧闹的音浪中。

柳絮曾经设想过蓝色酒吧会是个什么样子。

在她的想象中,旋转的霓虹灯光下,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挤在一起,举着双手蹭来蹭去,音乐如同马达一样不停地轰鸣,让所有一切都变得混浊暧昧。可等她走下楼梯,正式进入酒吧,才发现除了音乐声大之外,其他景象却和她想的不太一致。

其实在柳絮适应了之后,音乐声也并不能算多大。酒吧的演奏区空着,许是还没到时间,结束了刚才的那一通爵士鼓后,音箱里又开始放一首不知名的爵士三重奏。酒吧里的人并不多,别说人挤人,一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里,只有柳絮自己和酒保是站着的。昏暗的灯光下,三三两两的客人分散在卡座里,加起来也就十几个。柳絮杵在那儿、东看看西望望,整个环境和她格格不入,不知道该怎么融和进去。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见柳絮的傻模样不禁笑起来,冲她举了举杯。柳絮略一犹豫,便走了过去。

让柳絮编一套合适的身份和说词,从酒吧服务生口中套出想要的情报,未免超出她目前的水准了。当然她来之前,也是设想过应该怎么行动的,在她的想象中,拿出两百块钱给服务生当小费,应该……就可以了吧。似乎一些电影和小说里就是这样的,拿钱开路,又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有谁会不愿意呢?

想得很好,可是她走到吧台前,笨手笨脚地拉开包,取出两百块钱捏在手里,却无论如何没办法像那些电影里那样,把钱潇洒地递给瞪着她看的酒保。那简直蠢极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要什么?”酒保等了一会儿,主动问她。

“啊……给我一杯…”柳絮不太喝酒,可来酒吧,是应该要点酒的吧?

“长岛冰茶?”旁边看戏的中年人说。

“哦,哦,行呀。”柳絮有些狼狈地说。其实她压根没听清楚那是什么,勉强听见后两个字。

可以不喝酒,那当然最好。

柳絮把钱递过去,酒保抽了其中的一张,然后找了五十五元给她。她把一堆钱塞回钱包,紧张地站在吧台前,身体僵硬,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步。得要和酒保搭讪吧,说什么呢,而旁边那个男人看起来挺想和她搭讪,她只好尽量不去看他。

你以为酒吧是什么地方,柳絮在心里对自己恶狠狠地说。这难道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这又不是去教堂!

酒来了,柳絮喝了一口,味道和想象中的冰茶有点不一样。

“第一次来这里?”男人举杯致意,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第一次见你。”男人笑笑。

“你经常来?”柳絮心里一动,也许可以顺着问他,看他那天晚上在不在。

“倒也不算,每周来个一两次吧。开个小玩笑。其实是看出你应该不常来酒吧。”

“这么明显啊。”柳絮有些窘迫。

“是挺明显的,就凭你不知道长岛冰茶是酒。这可是泡妞专用酒。”

柳絮愣了一下。

“你得掂量着喝。”

柳絮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说了声谢谢。

男人摇摇头,觉得面前这个女人简直像只小白兔。

“你是要来喝顿闷酒的吗,随便看到个酒吧就跑进来了?也不像啊。”

“我……我想来打听点事情。”柳絮一咬牙,从包里拿出郭慨的照片递给男人。

“照片上这个人你见过吗,他应该在十月三十一号晚上来过这里。”

男人听见十月三十一号这个时间点,诧异地看了柳絮一眼。

“那天我不在。”他朝酒保努努嘴,“喏,他是在的。”他把照片转递给酒保看。

酒保看看照片,看看中年男人,又看看柳絮。“那天我上班,见也是见过的。这个人,他死了对吧?”

柳絮吃了一惊,然后恍然说:“哦、警察来过的是吧。我是他妹妹,家里人,想多了解点情况。”

“可这事你不应该问公安吗?”

“案子没破,一点信都没有。而且,总觉得,他不像是来这种地方勾搭女人的人。”

这话一说,男人和酒保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奇怪。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柳絮发现说错话,连忙解释。

中年男人苦笑着摇头,冲酒保说:“你看到了,就说说呗”

对当天上班的几个酒保来说,郭慨也是个生面孔,会留下印象,是因为他当晚多数时间都在吧台边和酒保说话。说话内容也没什么特别,无非东拉西扯一通神侃,共同点还是经由警方问讯被总结出来的,就是和每个酒保多少都聊到工作方面的事,比如在这个酒吧工作了多长时间。

郭慨进酒吧是在十点之后,大约十一点前后,他离开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回来。离开之前,他只和酒保有过交谈,回来之后,他则主动搭讪了吧台的另一位顾客。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柳絮急着问道,“是不是长头发,个子很高,超过一米七?”

酒保耸了耸肩:“差不多吧。”

“他们说什么了?”

“没听清楚,大概聊了二十分钟,他们就一起走了。”

那就是她了,一定是她、那个“董小琳”。

可是……等等!

“你是说,他们在聊天?”

“是啊。”

“你听见她说话了?那个女的?”

“没听清楚。”酒保笑了笑,笑容十分诡秘。柳絮没工夫琢磨酒保的笑容,追问:“我的意思是,她能说话?”

酒保瞪着柳絮,“不然呢?”

原来这个“董小琳”不是哑巴,难道她的声音很特别,才在房产中介那里伪装成哑巴的吗?这个家伙真是太小心谨慎了啊。柳絮满腹狐疑地想。

“女的?那天?”中年男人在旁边问。

酒保笑了笑,又是那种笑容。

“懂了。”他说。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柳絮问。

“因为这个酒吧,女客人不常见啊。”男人说。

柳絮愣了一下,酒吧里怎么会不常见女人?

然而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那些昏暗卡座角落里,一对一对坐着的,都是男人。而他们之间的距离,那种姿态,并不像是普通的男性友人。

她醒悟过来,这里竟是间同性恋酒吧么?可是,出现在一间同志酒吧的女客人,意味着什么呢?

“我还是不太明白,要不你直接告诉我?”有的时候,缺乏沟通技巧,反倒让人无法招架,尤其柳絮这样的女性。

“通常只有男人才来这里,除非像你这种。另外呢,有时候来这儿的人,打扮有点特殊的。”

“你是说异装癖?”

“嘿小姐,你真够直接的,不过你最好不要当着他们面说。”

“所以那天和我哥说话的,是个男人?”柳絮瞪着酒保说。

“谁知道,我可没摸过他。”酒保嘴里这么说,但表情传达着明确无误的信息。

柳絮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大发现。一定是这样没错,为什么她会这么高,为什么她要在中介面前装哑巴,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因为“她”是“他”!

可是郭慨,那么有经验的一个前任刑警,会在聊了二十分钟后,还没发现面前的是个男人吗?绝不可能!是啊,他绝不是因为什么美色,他是发现了什么,他是认出了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人,他是这里的常客吗?”

“不是,不过那几天他一直来,有个把星期吧,之后就没再见着了。”

今天在蓝色酒吧的收获,超出了柳絮的预计,既然如此顺利,她又多问了一句项伟,看酒保认不认识。

酒保摇头说项伟是谁,他说自己只来了不到一年。这里的服务生工作时间都不太长。

“那你们老板呢?”

“就在那儿啊。”

柳絮一转头,看见中年男人冲她笑。

“所以一九九七年那会儿你在的对吧?”

“那会儿我叔叔是老板,蓝色还是个有女孩儿的酒吧。三年前他才把这里交给我。”老板笑眯眯地说,看到柳絮一脸的失望,又慢悠悠地说:“一九九七年我在当酒保,项伟我记得,后来摔断了腿的那个嘛。”

然而毕竟已经时隔多年,与项伟共事的细节,老板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印象里这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人很勤快,性格也相当不错,很好相处。这和柳絮打听到的项伟性格并无二致。后来出了事老板也是间接听说的,因为出事之后,项伟就再也没来过蓝色酒吧。

那么,最后一封信上的见面地址选在蓝色酒吧真的只是巧合?项伟的确和文秀娟的死没有关系?无论如何,项伟原本就很微小的嫌疑,进一步减弱了再说,目前柳絮的首要目标,是解开郭慨死亡的迷团。

柳絮在蓝色酒吧真正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离开,老板想留她的电话,没成功。目前,和郭慨死亡相关的两个地点,柳絮都已经走访了,的确收获了一些线索,然而该怎么进行下一步,她还是没有方向。也许等到费志刚不那么累的时候,和他聊聊看,听听他有什么主意。

此时,距离柳絮意识到费志刚想杀自己、还有五天。

TOP

6

负责郭慨案子的警官姓刘,三十多岁,烟不离手,柳絮很是花了些工夫,跑了好几次,才终于让他背坐下来听她说几句。

柳絮说我是郭慨的妹妹,他的案子到底查得怎么样了。刘警官说表妹亲妹啊,柳絮说我就是管他叫哥。刘警官说反正有了结果会通知家属的,在那之前具体案情肯定是不能随便往外透露的。

柳絮说怎么会有邪教会要吃人的肾脏呢,这个太荒谬了,这个里头肯定是另有隐情的,而且杀害郭慨的很可能并不是一个女人。柳絮把自己的调查经过说了,包括凶手假装哑巴和蓝色酒吧里经常有异装癖的事。最后说,郭慨不会是为了寻欢作乐跟着凶手走的,这里面的关系一定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柳絮说完这些,刘警官说谢谢你提供线索,但是市民应该相信警方,相信警方的能力。然后既没表态也没说什么结论,更没透露任何口风,就这么让柳絮回去了。

柳絮晚上和费志刚说起这事情,觉得警察有点不负责任,那么明显的疑点都不关注。费志刚说也不能说明人家不关注,很可能是你说的他们其实早已经知道了啊,你都能查出来,警察会查不出来,会不怀疑凶手是男人吗?柳絮说那可不一定:费志刚叹了口气,说警察要是真往你希望的方向去查,会怎么样呢,把文秀娟的死再查一遍吗,这是你希望的吗?柳絮说当然,我有点后悔,没有把我拜托帮慨查案的事情说出来,其实这对警方破案是很有帮助的,也许我应该对他们说。

费志刚让柳絮早点休息,柳絮说不行,她想要再琢磨一下这个案子。她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再一次看贴在窗帘上的那些信,看刻着奇怪符号的课桌板,翻阅郭慨的那些课本。

亲爱的柳絮,您好。

当你读到这封信,意味着我已化身星屑,漂泊在银河系荒寂的虚空里。星辰大海,每当你在夜晚抬头,星星与星星之间,我是那无尽黑暗中的一员,但借着星光,我想,我能看见你的脸庞。

还记得天顶星人刚刚降临地球的那一天吗?整个天空暗下来,全校的人都走到操场上,巨大的光束垂落下来,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才从新闻里看到被瞬间蒸发掉全部江水的黄浦江河床,还有消失了的整片外滩。许多人哭起来,所有人都觉得世界末日到了。曾经我距离你非常遥远,那天我见你哭泣,却觉得我们的距高突然近了。那一阵子所有的人都在寻欢作乐,你还记得我向你表白吗?也许你记不太清了,因为有很多男生向你表白。我记得你的回答,你问我,你能保护我吗?我回答不了。

军队来学校招人的时候,我第一批报了名,然后通过了体检。那时候已经死了很多很多人,而我报的是最难并且死亡率最高的歼星机飞行员。入伍前我找到你,你还记得我们的对话吗?我问如果世界不会毁灭,如果我可以活着回来,我可不可以追求你。你说,如果我会是一个踩着五彩祥云的大英雄,就可以。我知道这是电影里的台词,我不知道你这算是拒绝了我,还是我依然有机会。总之,我把这句话记下来,当我在歼星机里承受20G加速的时候,当我同时被三架敌机锁定的时候,当我迎着天顶星战斗堡垒主炮光束冲上去扔下所有质子鱼雷的时候,这是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

仗打得很辛苦,但没人想到我们可以坚持这么长的时同。我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战斗勋章,许多人视我为英雄,但是我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否够得上你心目中的英雄。直到在最终决战的时侯,我选择去领这个任务。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做到了这样的程度,全军有资格领这个任务的人,不会超过十个。穿越三万光年,到银河系的另一端去毁天敌人的母星,这是何等的壮举,我知道这是没有回程方案的行动,如果成功,地球上的所有人都可以活下来,如果失败,我想,会有更英勇的人未继续守护人类。

其实,离开之前,很想得到你的音讯。如果我成功了,我会是你的大英雄,毫无疑问。人间事,难两全。

我就要去银河的另一端了,我能成为你的追求者了吗?

再见,柳絮。


注:此片段写于《犯罪动机与人格》第三章“犯罪性人格”第二节至第三节空白处。


柳絮合上书,她发觉自己流泪了。

回到卧室的时候,费志刚正发出轻微的鼾声。柳絮轻轻躺下,没有惊动他。

此时,距离柳絮意识到费志刚想杀自己,还有两天。

TOP

第三部 二、同路人

1

郭慨扎了个马步,光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楚面庞。他向后撤了半步,马步变成弓步,左手提起来挡在面前,右手从腰侧击出,架子很稳当。这像是格斗拳里的某个招式,也许就是他在柳絮病床前打的那一套拳里的一式,也许现在就是在病房里,是昨日再现。

郭慨停下来,转回头看柳絮。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仿佛光从他整个人的皮肤里面发射出来,令他变成一个炽白的灵魂,或是天使。柳絮知道他在微笑,他在对她说话,像是在说,你要不要照着试一试。

左臂抬起来,横在鼻梁前面,身子再矮一些,然后右手握拳,贴着肋下,向前击出。

“柳小姐。”

“柳小姐?”

柳絮突然醒过来,组成幻象的雾气散去,她右手捏着病历,直直往前伸,赵医生侧着身子,如果他没有让开的话,病历就直接递到他鼻子上了。

“啊,不好意思。”柳絮把病历放在桌上,在赵医生面前坐下。

“不好意思,走神了。”她再次道款。

“你刚才是……看到什么了吗?”赵医生问。“不,不,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走神了。”

这是宛平南路600号——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自从郭慨离世后,柳絮每周都来这里看赵医生的专家门诊。这是柳絮让费志刚帮她介绍的,听到柳絮的请求时,费志刚有些意外,然后立刻答应了下来。这么多年,妻子的精神状态他当然是知道的,但原本并没有严重到影响生活,他也不好逼着老婆去看精神病。

距离手术刀之夜,过去了两天。在费志刚与柳絮的小小世界里,这两天看起来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异样。费志刚没有意识到柳絮已经发现了某些东西,而柳絮也没有想清楚应该怎么面对。夜晚的想法总是和白天不同,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柳絮觉得,事情也许没有自己昨夜想的那么槽糕。看看手术刀并不意味着要杀人,他是如此爱惜自己事业的一个人,不可能以如此粗部凶残的方式去行凶。不过,观刀即为心声啊,也许还在犹豫,也许还念着多年夫妻情意,但费志刚有心加害,这点柳絮不会再自欺欺人,酒吧里的异装男人当然不是费志刚,但谋杀者通信里的案犯A,或许就是他。即便他不是这两人之一,也绝对是知情者。留给柳絮下决心的时间,不会很长了。

“药有在按时吃吗?”赵医生笑眯眯地问。

“一直在吃的。”

“这个星期感觉怎么样啊?”

“好像好一些,不过也没有特别明显。”

“睡觉怎么样?”

“入睡容易一点,不过还是晚上总是醒,睡得比较浅。”

“精神有好一点吗,你要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运动一下,不能总是待在家里。在家里的时候,也不要总是睡在床上。越是不愿意动,就越是抑郁。其实抑郁症在大城市特别普遍,但是像你这样能自己意识到,并且愿意来医院看的人很少。你有这样的意识,对你摆脱抑郁症是特别有好处的。不能全部靠药物的,也要主观去配合。”

“我现在基本上都保持每天出门一次,去买菜或者散步。太阳晒着的确是要好一点的。很多时候晚上容易悲观,白天到外面动一动,感觉就好很多。”

“那就好,要保持,每天户外至少半小时以上,最好可以运动,比如跑步,要出汗。然后药物呢,也是循序渐进的,你如果没有觉得不舒服,这个星期就可以用到正常剂量了。”

赵医生说话的时候一直注意观察柳絮,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你……平时会有恍惚的情况吗?”

“还好吧。”

“会有幻觉吗。比如幻听,一个人的时候会听见有人对你说话,或者打电话的时候听见第三个人的声音等等。还有幻视,看见一些理智告诉你不存在的画面?”

“没有的。”柳絮断然否认。

“你确定哦。既然你来了这里,有什么异常的情况,最好都讲出来。”

柳絮犹豫了一下,说;“嗯,我也不确定算不算幻觉。我有一个好朋友,大学同学,叫文秀娟,当年意外死了。有的时候我会看见她,一种错觉、好像她还活着似的。”

赵医生表情严肃起来,“具体什么情况,能详细说一下吗?”

“也不是说就看见她了。更像是很浅的梦,或者是一种很深很重的回忆。”

“能具体看到形象吗,比如脸,比如穿的衣服,或者会对你说话吗?”

柳絮摇头,“就是一种感觉,不会那么具体。”

“频繁吗?近期有加重吗?”

柳絮继续摇头。

“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有这种感觉吗,很恍惚,像是看见了你那个同学吗?”

柳絮犹豫了,该怎么回答呢,她在心里盘算着。

“刚才是有点恍惚了。忽然想到我那个同学。”

“是想到,还是看到什么?”

“是想到。”柳絮说。

作为受过专业教育的医科生,想到和看到最基本的区别,她是明白的。恍恍惚惚地想到,还可以归入抑郁范畴,而真切地看到,就是精神分裂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必须好好把握。她不想被确诊为真正的精神病,而抑郁症,现在是都市常见病了。

赵医生和柳絮又聊了几句,然后把这周的药开给她。

柳絮拿着方子到收费处付了钱。然后到药房取药。还是之前开过的文拉法辛,专门治疗抑郁的药物,没有加其他药。拿药的时候,柳絮接了赵医生一个电话,让她再回去一次,他说想了一下,决定还是给她再多加一个药比较保险。柳絮觉得,也许是关于幻觉的那些事情,让赵医生想要加药吧。难道他是打算加点吃精神分裂的药吗,比如氛乃静?

柳絮拿着药往回走,在门诊大厅她瞧见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

精神卫生中心的门诊大厅远不及普通医院人多,近乎空空荡荡,谁在那儿走一眼就能看到。柳絮还没从通往药房的小通道里走出来,就看见费志刚和一个本院医生一起从大厅走过。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上班吗?柳絮想。也许是为了帮谁一个忙,给人介绍医生吧。现在除非必要,她挺怕和费志刚照面,所以并不打算去和他打招呼,等他走过才从通道里出来。

只是他可不常这样。一般医生托同行办什么事情,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了,要到什么程度才会在上班时间请假出来?医生的假可不好请。许是这段时间郭慨的教材课本看得太多,这时候柳絮不禁想起郭慨在《犯罪学》里记下的一段课堂笔记。这种一小段一小段抄在书上的话,都是教授在课上加的料,来自多年的刑侦实践。

犯罪预备阶段,犯罪人的行为模式往往会出现异常。这种异常在与正常社会人进行比较时也许显现不出来,但与他自身一贯的行为模式相比,可以看出明显不同。比如平时不会买的东西,平时不会说的话,平时不会去的地方,等等。

柳絮想着这段话,往费志刚去的方向瞧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她远远地缀着,不想被丈夫瞧见,走了几步,看见费志刚在住院处登记窗口停了下来,陪同的医生帮他和里面讲了几句话。

然后费志刚开始填一些表格。

柳絮拽着药袋子,一步一步往后退,然后扭头就走,先是急步,然后小跑,一溜出了医院,叫了辆出租车就跳上去。她想着赵医生的那通让她再回去的电话,寒毛都竖了起来。费志刚要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关起来!

如果确实有病,并且直系亲属签字同意,那么即便本人不同意,精神病院也是收的。而自己还偏偏连着看了几个星期的精神科医生,还是通过费志刚介绍的,并且今天才袒露了一些有精神分裂嫌疑的症状!

柳絮后悔得简直想抽自己。

对费志刚来说,对杀死文秀娟和郭慨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更完美的方案呢?这样一来,无论自己查到了什么东西,打算向警方提供什么线索,怀疑谁,还有谁会相信呢?

杀人不必见血。也许对费志刚来说,这正好全了多年夫妻情意吧,待在精神病院里好好治病,多吃点药,吃到脑子昏昏沉沉,再也想不起报仇的事情。如果还能想起来,那一定是没有治好,再抓进去治!

柳絮坐在出租车里,心扑通扑通好似要跳出来。如果不是今天赵医生前一个预约的病人取消了,她早了半小时进诊室早了半小时离开,如果不是她恰好在大厅里看到费志刚,那么此时她已经被一堆护士架到隔离病房去了。

“你去哪里啊?你倒是说话啊!”司机冲她大声嚷嚷。

“哦不好意思。”柳絮把家里地址报给他。

“师傅麻烦您快一点,我赶时间。”

到了家门口,柳絮拜托司机稍等她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总之越快越好。她从储藏室里拖出个大号的旅行箱,先把小房间所有与案子相关的复印件、书籍等扔进去,然后随便塞了些日常衣服,找出所有证件、银行卡,合上箱子。她在桌上留了一张“不要找我”的纸条,一手拖箱子,一手夹着塞不进箱的课桌板回到出租车上,告诉司机往瑞虹新城开。那天她去房产中介的时候,租房给“董小琳”的那个房产经纪出于职业习惯给了柳絮一张名片,她找出来打过去。

“我需要租一间屋子,价钱无所谓,一间房两间房三间房都可以,但我今天就要住,有吗?”柳絮问。

“有一套特别好的两居室,钥匙就在我手上呢,您什么时候方便来看房?”

“二十分钟以后。”

TOP

2

柳絮对了一下地址,没错,就是这个小区。

尽管已经了解了一些项伟的情况,但看着保安用对讲机通报有客来访的时候,柳絮还是有些吃惊。对她来说,瑞虹新城这样级别的小区已经相当不错了,而这里,一眼看去要更高一个级别,多半还不止。

逃出来之后,费志刚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她没有接,后来索性按掉了费志刚发来一条短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柳絮恨得牙痒痒,回了一条“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举头三尺有神明”。然后就没有了,费志刚再无短信和电话过来,没有解释没有威胁没有道歉没有挽留,这么多年夫妻一场,宛如梦幻泡影。柳絮渐渐回过味来,嚎啕大哭了一场,从夜晚到清晨,泪哭干了睡,醒了又哭,周而复始。接下来该如何,她完全失去了方向,寻找项伟只是之前计划的一种惯性延续,找到了又能怎样?破解郭慨之死前行无路,掌握的一丁点线索无法为她指明进一步的方向,项伟这里如果能得到什么线索,也是多年前文秀娟案的些许补充,绝不可能从他这里得到突破性的进展。只有掌握关键的,警方无法忽视的证据,甚至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才能说服那位油盐不进的刘警官。如果这是一场征途,她现在站的位置,与终点之间,隔了千山万水。退一万步说,即便忽视这千山万水,让她一步跨了过去、可以挺直腰板站在刘警官面前,精神病的指控足以让她手里的证据丧失大半的效力。谁会认真听一个精神病人的发言?

柳絮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她只是咬着牙,按照既定路线走下去,直到尽头。也许车到山前自有路,也许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一回,不到最后,她不打算自我放弃。

项伟的下落是在网上找到的。那是今年的一篇新闻报道,内容是一位身残志坚的青年创业家项伟的游戏公司被收购。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残疾,相似的年纪,让柳絮觉得这很可能就是她要找的人。她搜索到公司电话打过去,幸运的是,收购后项伟作为创始人依然在公司担任职务,所以电话直接被转给了他。柳絮提到了上海医学院,提到了文秀娟,问“你是那个项伟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回答“是的,我就是那个项伟”。项伟同意了见面,柳絮很高兴,至少眼下,路能继续走下去,哪怕只是一小段。项伟住在一楼,一位中年妇人来开的门,看打扮神色,多半是长雇的阿姨。项伟坐在客厅的砂发上,阿姨引了柳絮进门,项伟站起来和她打了个招呼。

看见柳絮吃惊的样子,项伟笑笑坐下来,说:“装的义肢,不过还不是特别的方便。不好意思了,我的状态在咖啡馆见面比较麻烦,会面的话要么在公司,要么在家里。电话里听你粗粗说了一点,我感觉在办公室可能不是很合适,就把你请到家里了,初次见面很冒昧。请坐,请坐吧。”

柳絮落座,阿姨把茶奉上,然后躲到其他房间去了,客厅只剩两人面对面。

“是我冒昧才对,冒味地打电话找您、又冒昧登门。”

“别您您的,叫我项伟就好,我们也算半个校友,哈哈。”项伟摆了摆手,他话里并没有避讳开除的事,看起来这已经不是心结了。也许和时间有关,也许和他现在取得的成就有关。柳絮这才有空认真地打量项伟,屋里开着地暖,项伟只穿了件长袖T恤,显出良好的上身肌肉轮廓,无疑他长期维持着健身训练,下身着宽松的运动裤,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的话,没人能看出他身有残疾。然而他的一张脸,却比柳絮任何一个同班同学都显老,眼角皱纹横生,望之年过不惑,与他壮硕的上半身很不相称,也不知是因为商场上的弹精竭虑,还是当年那件事受打击所致,或许兼而有之吧。

其实之前那通电话里,柳絮没提这次碰面和文秀娟之死有关系。她对项伟说自己是文秀娟的好朋友,这么多年过去想再多了解一下这个人。她说自己知道一些项伟和文秀娟之间的敌事,也听说文秀娟很对不起项伟。心底里的计划,如果项伟不想见面,柳絮会试着用文秀娟被谋杀这件事来打动他,但没想到项伟直接就答应了。此刻坐在项伟面前,柳絮觉得,他或许不仅仅是放下了与文秀娟的恩怨,这两个人之间的情感,比想象中更复杂深刻吧。

项伟等着柳絮开口,后开口的人把握主动权,这是几年商海里折腾出的习惯。

柳絮开始自我介绍,从她加人委培班开始,这说起来是有些尴尬的,因为正是项伟的被甄别,才有了她的加入。她说了自己和文秀娟的交往,说了自己在文秀娟突然去世后深受打击,在实习时出了差错,最后没能当成医生,和费志刚结婚,当了这么多年的家庭主妇。

“一晃眼,毕业就这么多年了,有的时候,觉得物是人非。”柳絮感慨地说,“有的时候会想,如果秀娟活着会怎么样。”

柳絮停下来,等着项伟的反应。她等着项伟说为什么会忽然想到文秀娟呢,还特意来找我,然后柳絮就只能把整理出谋杀者通信的事情说出来。

“是啊,真希望她可以活着。”项伟说。

柳絮微觉诧异,隐隐约约间,心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希望自己可以抓到它,那也许非常重要。

“她是个什么祥的人呢,你愿意回忆她吗?”柳絮一边问着,一边思索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当然,当然愿意。”项伟的话里带着几分唏嘘。他从大一军训入学开始说起,说文秀娟最初是如何地受同学欢迎,说到她养小兔子,其实并不是当宠物养,而是作为实验动物练手,结果被同学发现,不被理解而受到孤立。讲大学开始正式学习,两个人越走越近,讲那些在自习教室里坐在一起温习的夜晚,相伴走回宿舍楼时皓月人影与松涛呼应,讲联欢晚会上那一曲箫声绕梁惊艳全场……

柳絮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你还爱着她!”

项伟停下来,嘴角慢慢扯出一丝苦笑。

“我以为我会恨她,我也应该恨她。有那么一段时间的确是。可是她死了。当一个人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她所给你留下的印象,有一些慢慢地淡去了,有一些顽固地留了下来。这时候你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曾经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无比清晰起来。是项伟!有一条能够支撑她走下去的路就在眼前,项伟是她的救命稻草,必须要抓住他!项伟还爱着文秀娟,如果他知道文秀娟死于谋杀,他一定会愿意和她一起追查。而只有项伟加入进来,成为她的拍档,她才能够获得一块“免死金牌”。她的精神病指控就不再是致命问题。因为项伟不是精神病人,他是个正常人,他参与调查出来的真相,是不会被污名化的。到时候,费志刚把她抓进精神病院就毫无用处了。虽然项伟只会对文秀娟的死感兴趣,而不会在乎郭慨,但这两个人的死是连在一起的,查清楚一个,另一个也会水落石出。

这正是她迫切需要的,足以帮助她走出现在的困境。必须由一个精神上无瑕疵的人来调查搜集证据,才可能撼动警方立场!

“项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再去了解文秀娟吗?”柳絮两手交叠放在膝上,放慢了语速,郑重地问。

“这么说来,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你知道,当时曾经有传言,说班里有人要害她吗?”

项伟摇头,“这我倒是不清楚,怎么有这种说法呢?不会吧?”

“文秀娟亲口对我说的,我确信这是真的,当时在我身上还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我先给你看一些东西,文秀娟死前把她的箫留给了我,直到不久前,九月份我整理东西的时候才从萧里发现了这些信件。我想她是希望我可以帮她找到凶手,帮她报仇。”

柳絮从包里取出那些复印的信件递给项伟。

然后,趁项伟看信的时候,她从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看见文秀娟夜半起床开始说起,将九年前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项伟信看到一半停下来专心听柳絮说,柳絮说完他又低头看信,翻来覆去把这十几封信一字一句看了两遍,神情严峻。

“真的没想到,在我们委培班里,居然藏着一个杀人凶手。如果不是看到这些信,我绝对不会相信,我的同学里有这种人!”

“不止一个,是两个凶手啊。”

项伟摇了摇头,说:“我不会轻易地相信人,哪怕第一印象很好。我一个残废,轻信的话走不到今天。何况你刚才所说的一切,匪夷所思。可是我看到这些信,就相信了。这里面是有原因的。你等我一下。”

项伟站起来,心情激荡之下,用力过猛,身体摇晃起来。他撑着墙,让自己找到平衡,然后离开了客厅。几分钟后,他抱着一个马口铁盒子回来。

项伟把铁盒打开,里面是满满的信件。他随意挑出一封信,抽出信纸递给柳絮。

“你看看。”

信是写给一个叫铃铛的人的,柳絮看了几行,都是生活上的事情,与文秀娟看不出关联。然而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这其中的关键并不在于内容写了什么,而在于笔迹,柳絮把谋杀者通信挂在窗帘上看了那么多天,每一页信的细节都在脑海里印得清清楚楚,此时她非常确定,这封信里的笔迹,和案犯A完全一致!

她无法忍耐心中的疑惑,放下信问:“写这封信的人是谁?”

“杜鹃。作为笔友,她一直是这么署名的。”

项伟说,“其实,她就是文秀娟。”

柳絮目瞪口呆。

“文秀娟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女孩,而且勇敢。她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自救,而且真的和凶手联系上了。可惜……”

案犯A竟然是文秀蜡,柳絮持续沉浸在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中。文秀娟对于柳絮而言,曾经是散发着光芒的神坛上人物,而后她形容日渐憔悴,最后死去,又隔了那么多年被时光消磨了印象,再被郭慨调查出她隐瞒的身世家境,这一切之后,文秀娟已经褪尽了光环。但此刻,文秀娟当年在绝地中选择与谋杀自己的人通信,正面交锋,这样的智慧与勇气,让柳絮视之目眩。这真是一个不凡的人物。往事历历在目,原来那些她与文秀娟共同寻找凶手的日子,背后还有这样一封封信件在隔空交锋碰撞。原来那瓶带有针孔的矿泉水瓶,那个让她彻底相信并决定帮助文秀娟的事件,背后是这样的精心设计布局。柳絮先是敬佩,继而愤懑,又生出理解,各种情绪错综复杂,使文秀娟的形象,在心里再次生出重重迷雾,看不清楚。

两个人都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整理消化,一时间客厅里寂静无声。

最先打破的是柳絮,她对项伟说:“即便这样,害死文秀娟的,也未必只有一个人。”

“为什么这么说!”

“文秀娟临死前,曾经和我说,同班那么多人,只有费志刚肯定没有问题。那时我和费志刚在谈恋爱,后来我们结了婚。这么多年来,尽管我不知道文秀娟是如何得出结论的,但却对此深信不疑。可是,费志刚自从知道我重新追查文秀娟死因,态度就变得越来越奇怪。就在前天,他差点把我抓进精神病院。”

柳絮把夜半观刀的事也说了,同时不避讳自己看了一阵子精神科医生的事。

“这样看来,费志刚真的很可疑啊。”项伟点头认同。

“是啊,整个委培班,完全没嫌疑的除了我之外,也就剩你了。”

“所以你才来找我吗?”

柳絮盯着项伟,“你愿意帮我吗?”

项伟笑笑,“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啊。”

他顿了顿,看着柳絮脸色黯淡下去,又说:“我不是帮你,我是不能让文秀娟死得不明不白。我和你第一次见,但我和文秀娟……我常常会在梦里见到她,我原本不知道她来找我是为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接着项伟当着柳絮的面打了一个电话给秘书,要求大幅减少近期由他参加的会议和各项会面数量,非特殊情况下放签字权到公司各部门负责人,以便节省出最大量的时间投入到对文秀娟之死的调查中。

然后他对柳絮说:“晚上在我这里吃个便饭吧,我想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聊。”

柳絮当然同意。

项伟让阿姨多准备一人的晚餐,然后把谈话地点转移到更封闭私密的茶室里,把房门关了起来。他拍拍那盒信件,对柳絮说:“抱歉最开始的时候有所保留,实际上,我第一次见到文秀娟,并不是在大一军训。”

项伟开始说文秀琳,一个柳絮只从郭慨口中听过一次的名字此时丰满起来,一个小女孩借同学的地址和妹妹通信做笔友,希望帮妹妹走出阴影,信一写就是好几年,面在这个过程中,也和同学项伟成为了好朋友,最后在临终时拜托项伟成为另一个自己,成为唯一一个可以走进文秀娟内心的人——铃铛。

柳絮不禁在心里想,项伟的初恋是不是文秀琳呢?对文秀娟的爱,是否是从那位最早逝去的女孩身上转移的呢?原来让她惊叹的通信有两次,一次为了拯救自己,一次为了拯救别人。

“那么让文秀娟一直痛苦的童年阴影到底是什么呢?”柳絮问。

项伟摇头,“我不知道。文秀琳没有对我说,而杜鹃也从未对铃铛明说过。有儿次通信中,隐晦地提过几句。好像是她对某个关系比较近的亲人做了错事,但对文秀娟来说,又觉得自己有这样做的理由。文秀琳则因为这件事,对妹妹有愧疚。这个心结形成的时候,两姐妹年纪应该都不大。我一直在琢磨这个受到幼年文秀娟伤害的人是谁,说是长辈吧,可成年人一般不会真正计较孩子做的错事;说是同辈吧,但这个人又肯定不是文秀琳。我原本还猜过会不会和她们妈妈变成植物人有关,但稍微调查了一下,发现那是因为火车事故。估计这件事情,现在也只有文红军清楚了。”

简单的晚饭后,两个人在茶室里开始梳理现有的各项线索。一开始主要是柳絮在介绍,说到一半的时候,项伟就有些惊叹地说,真没想到你的调查能力还挺强呀。柳絮摇头,说绝大多数的调查工作,并不是我做的。在你之前我有过另一个拍档,但他已经死了。项伟听得一愣,柳絮送把郭慨是谁,他做了些什么,又是怎么死的说了,然后讲,现在你可以重新考虑要不要加入,没关系的。

项伟大声笑起来,“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是捡回来的。”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回答,柳絮想。项伟因为文秀娟死过一次,而他现在准备为了文秀娟再一次面对死亡的危险。

“郭警官的死,实际上把这个案子重新激活了,凶手因为感觉受到威胁,所以对郭警官下手。但他的死,一定会留下新的线索。”项伟分析道。

“我只希望警方并没有被完全误导,邪教吃肾的作案理由有着明显的疑点。”

“警方未必真的被误导,我站在警方的角度来分析一下。凶手性别的疑点会注意不到吗?不太可能,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如果现场除了伪装之外没留下什么真正的线索,警方就只能从动机着手。但动机是什么呢?凶手为什么能预知郭慨出现在蓝色酒吧,从而提前那么多天布局?警方不知道文秀娟的事,所以无从查找作案动机,这种情况下,要有实质进展太难了。可是,把文秀娟的事情向警方坦白,那么多年前的案子会不会翻是一回事,对委培班出来的这些医生,杀伤力太大了,所有人都免不了被调查,对医院也是桩大丑闻。”

“可委培班里确实有凶手,也许是两个我觉得,该到了把一切都告诉警方的时候了。”柳絮说。

“那你还需要我干什么?”项伟反问。柳絮一怔,她又忘了自己精神病人的指控了。

“最好的结果,我们能调查出一些新的证据,有明确的凶手指向,再告诉警方。如果最后什么都查不出,你不能出面,由我去说,被采信的可能性会大些。”

“新的证据………可我现在一点方向都没有。”

“我有。”项伟说,“那最后出现的信,你带着吗?”

柳絮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那封蓝色酒吧见面信。

项伟端详了这封信很久,然后对柳絮说:“我在蓝色酒吧打工挣钱的事情,在班里不是什么秘密,从来没有瞒过谁,男生肯定都知道,女生我不太清楚。那时候蓝色酒吧不像你现在去的那样,是个‘正常’的酒吧,但也足够让那时的我大开眼界了,我们班的同学都挺正经的,反正我打工那几个月里,没见过有哪个同学去蓝色酒吧玩。所以为什么凶手会约文秀娟在蓝色酒吧见面,我想不出理由。但换一个角度,如果这封信是伪造的,是新近制作,然后故意让郭慨发现的,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知道郭慨会去蓝色酒吧了。这封信是陷阱。”

“你看出这封信是新近伪造的了?”

项伟摇摇头,“没有,看起来信很陈旧。但我不是专业人士,我说了不算。不过可以找人鉴定一下,另外我们要重走一遍郭慨调查信箱的路。看看他是在哪里我到的。”

说到这里,项伟找出复印件信件的最后一封、盯着看了一会儿,说:“其实,我几乎可以确定,蓝色酒吧这封信是假的,就是为了郭慨精心炮制的。”

他甩甩手里的复印件,“真实的通信,这该就是最后一封了。文秀娟能想出虚构一个不存在的谋杀者来与真正的凶手通信,这真是个天才的想法。但现在看来,那个凶手也不简单,他应该有所怀疑了。”

“你看出什么来了?”柳絮问。

“那一年的圣诞夜,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圣诞夜,我永远不会忘记。委培班所有同学在松树林里给我过圣诞。我没有从校门进来,我不想被开除了没几天,坐着轮椅在校门口被门卫盘问。就在松树林外面,我和张文宇钱穆他们一直翻墙进来的地方,晚上九点,张文宇背着我爬进来,所有人都在那儿等着我,我们一起唱歌,他们围着我跳舞……”

这一刻,项伟的语气慢下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那一夜的场录仿佛历历在目。柳絮满肚子的狐疑。这时也忍着不去打断他。

“我记得很清楚啊,那一天,是星期三啊最后这封见面信上的周三,我相信,就是二十四日平安夜,而死人亭往北五十步,和我们聚会的地方,离得很近了。柳絮,你刚才说过,那年圣诞夜晚上九点多,你在松树林边看到文秀娟失魂落魄地跑出来。这就对了。一切都能对起来。嘿,那个家伙,这一招可真是厉害啊。”

“你能说得再清楚点吗,我还是不太明白。”

“文秀娟在信里提了好儿次见面,还是太急了,凶手肯定有所怀疑。我是因为文秀娟跳的楼,那时候,对她还是恨的,所以大家给我办聚会,绝不会告诉文秀娟。凶手定了这么一个见面的时间地点,如果和他通信的不是文秀娟,那么一定会回信质疑。但如果真的是文秀娟,结果……就像你那晚看到的一样。文秀娟看到全班都在那里,立刻就知道自己暴露了,所以表现得如此灰心绝望。”

“所以那天你也看见文秀娟了?”

项伟皱着眉头回忆说:“我被背着爬墙,爬到最高的时候,好像看见林子里有人跑着离开,现在想起来,那一定就是文秀娟了。”

“那会不会……会不会提议办这场聚会的人,就是凶手?”

“不一定吧,可能是顺手为之。而且我也不知道谁提议的。那时候我心情很差,有三个同学先后打电话过来劝我,我才同意的。嗯,那三个人是钱穆张文宇和战雯雯。”

“我知道钱穆张文宇在同学里和你走得最近,战雯雯是?”

“她喜欢我。”项伟说,“虽然她从来没有表白过。”

“所以,那晚全班都去了吗,除了文秀娟?”

项伟点头。

“不,你忘了我。”柳絮神情黯然,“我没去,也不知道。我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融入这个班级吧。”

项伟一愣,安慰她说:“你那时候不认识我,他们没叫你也很正常。”

“那个晚上所有人都不在,寝室里空空荡荡,我以为大家各自过圣诞去了,没想到是这样。你知道吗,那天晚饭时候我还和费志刚在看电影,然后他说要去看生病的妈妈。所以他是来参加你的聚会了。”柳絮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能他觉得不方便带你去,也就索性不告诉你了。也可能……他的确是有嫌疑的。”

“但不是他杀了郭慨,也不会是案犯B。笔迹鉴定不符先放在一边,文秀娟最后的那段日子,我和他在热恋,一有空就在一起。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去给文秀娟下毒的。项伟,如果让你说,用直觉,或者随便猜一个人,你觉得谁嫌疑最大?”

项伟若有所思,柳絮觉得他应该是想到了哪个名字,但最终他还是摇头说:“不要这样猜,那会误导你,也会误导我自己的。有一点我想不通,文秀娟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报警。如果说你报警那一次,她否认是因为有了一个自己的计划,想靠自己的力量找出凶手的话,唉,她会这么做本身就特别奇怪,但好歹算是有一个应对的计划吧,但圣诞夜那天她的计划彻底破产。身体非常差了,生命甚至危在旦夕,竟然还是不报警。”

项伟说着连连摇头,不能理解。

柳絮自然也同样不明白这点。无论是她还是铃铛项伟,此时此刻,对文秀娟的了解,仍然只是冰山一角。

这一天两个人聊到深夜十一点。

柳絮离开的时候,项伟说:“接下来的调查,我看你别露面了,有费志刚的签字,你又确实有精神科的病历,随时有可能被强行送进精神病医院治疗的。他一定在努力找你。”

“不行。”柳絮很坚决地否决。

“不用担心我的腿,我现在的日常行动能力和普通人区别不大。”

“不,和你的腿无关。你会参加进来是为了文秀娟,而我,其实是为了郭慨。我决不会再躲在别人的后面了。”

她冲项伟一笑,“我们是拍档,欢迎你加入。”

TOP

3

如果时光倒流,我想,我不会如此选择。

现在是四月三日下午五点三十分,我蹲在三十六层高楼的天台边缘,朝下俯瞰。再过几分钟,那个女孩就会走出校门,自西而东沿着下面的街道走过,这是最好的位置,可以看见她完整的回家路径。距离并不是问题,她与同学说话时的神情,嘴角的笑容。风中飘动的发丝,甚至脖颈上的细细绒毛,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看见了,她从校门出来了。

我真想回到三月一日那天。那天我截住一个白发老头要拜师,因为他刚从六楼楼顶上跳下来。我发现他在偷偷看我们学校一个好看的女孩子,再之后,我发现他居然是几个月前搬走的一个邻居,这个人与我同龄。

从那天以后,我进入了一个原本只应存在于幻想中的世界。每天晚上,我得以通过梦境进入这个世界的另一重维度,我和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在那里打怪兽,以免它们突破维度突入这个世界。慢慢地我拥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能力,足以满足一个男人所有的虚荣和梦想一—我曾经以为是那样。我可以保护这个世界,当然也可以保护我爱的人,五彩祥云什么的,现在的我要弄出来并不困难。当我意识到不能和她在一起时,已经晚了,甚至在四月十日这天,我不得不选择退学。

每晚入梦,我必须待够这颗行星绕恒星公转一周的时间——一年。

我大概可以活两百多岁吧。如果我现在表白,被她接受,那么她这个一到了夜晚就会神秘失踪的男友,会在初秋白发苍苍,在陪她跨年之前死去。

我只能变成一个和邻居一样的人,用我们仅有的和这个世界交汇的时间,远远地看着。仅此而已。

我看着她从街上走过,拐进通向她家的小巷、三个跟了她一会儿的小流氓也拐了进去。我从楼顶跳下去,寻找着监控探头拍不到的角度,几个楼宇间的弹跳后,一把把伸爪子去摸她脸的那个拍到了墙上,另外两个家伙还没决定该怎么做的时候,被我扔到旁边三楼水泥平台上去了。我冲她笑一笑,转身就走。

“我见过你吗?”我听见她在后面喊。

我挥了挥手,走出巷子。


注:此段写于《侦查心理学》第八章“对犯罪嫌疑人的辨认”空白处


柳絮有些难过。

她每次看到写在书角的这些故事,都有些难过。

郭慨,郭慨。她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去警校当警察,而是去念大学的中文系,甚至都不用,只需要把这些故事好好写出来,变成一本本书,也许,自己对他的态度就会不一样。当年的自己,判断一个男人值不值得交往,能不能托付,标准就是这么简单到可笑呢。

可是,不会的。那样子就不是郭慨了呀。

这段情,注定是惘然的。

在郭慨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柳絮容易走神。

一个人的气息,在他离开这个世界后,或多或少地还在存在于一些地方。这用科学很难解释,只是感觉。

柳絮冲对面的郭母笑了笑,郭母的笑容则有些勉强。柳絮知道刚才走神的时候,大概有几句话没有听清楚吧。她觉得郭母的眼神中有一些惋惜,而郭父的脸板着,不太高兴。自己到底愣了多久,柳絮想,不能去想郭慨的事情,她这个样子,对面前的人太不礼貌。

她是被郭母的电话叫来的,因为警方把郭慨的一些东西还了回来,其中就有那部手机。不知道是里面的信息都备份过了,还是认定了这份线索与案件无关。郭家父母当时答应了柳絮,手机还回来后会告诉她,两位老人都是信人,虽然并不期待柳絮能有超越警方的本事,但还是拨打了柳絮的手机,柳絮一小时后就来了。

这部是郭慨的备用手机,里面的一条条短信,实际上代表着他的行程。

柳絮大概翻看了一下,较早的一些短信,并没有太大价值,郭慨每周会与她碰面,早前的那些行程,柳絮很容易就在心里翻出对应的内容,知道郭慨去这些地方结果是什么,有了什么收获。她不知道的,只有最后一周。

那一周只有四条短信。最后一条是他的死亡地点,倒数第二条是蓝色酒吧,在此之外的两个地点和约见者的名字,柳絮默念了几遍,记在了心里。

本来看完柳絮就要走,这两条信息是重大线索。项伟本打算重走郭慨调查信箱之路,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心里揣着一堆事情要告辞的时候,郭母却留她多坐一会儿说说话。人家遵守承诺,手机一还回来就告诉了柳絮,柳絮自然也不能这样拍拍屁股直接离开。

柳絮和二老聊了一会儿,觉得老人家絮絮叨叨,说的都不是要紧事情,原本还以为会追问她要看手机信息是什么原因,却也没有。所以聊着聊着就走了神。

“小絮啊,你这不要紧吧?”

“是我不好意思,刚才想事情走神了。”

“走神也不是这么个走法呀。”郭母说。语气里却不是责备,而是担心。

“你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好呀,睡觉好不好?小絮呀,不好要去看医生,不能讳疾忌医的哦。”郭母又说。

郭父咳嗽了一声。

柳絮看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个聪明人,夜半观刀之后,她脑子里的神经绷得像钢丝一样,时刻警醒,一直到昨天项伟加入,才稍稍缓和下来。今天来郭家,感受着故人的气息,面对的又是两位垂垂老人,精神格外放松。可刚才郭母的这几句话,郭父的这一声咳嗽,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对劲呢。

也许是多心了,柳絮安慰自己,然后说已经打扰了这么久,确实应该走了,二老好好休息。说完了告别的话,柳絮都已经站起来了,郭母的脸上却露出了着急的表情。

“小絮呀,来了就多坐一会儿,别急着走,现在陪我们说话的人太少了,还挺寂寞的。”

这话单听没什么问题,可柳絮都站起来了,这就是强留了,郭家父母本不是这样的人,这和上一次来时的感觉非常不同。联想起刚来的时候,郭父进房间打了一个电话,而且给她看了手机信息后,二老并不关心她这里有什么调查进展,明明上次郭父临走给她看照片时,还非常期待她能调查出新线索,好让郭慨的案子能尽快侦破的。

柳絮没有坐下,她脸色发白,盯着郭母问:

“费志刚给你们电话了对吗?他是不是说我是一个精神病,让你们配合他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去?”

二位老人不惯说假话,这时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费志刚知道柳絮去过郭家,那一段时间,她还时常和费志刚一起讨论呢,所以费志刚当然知道,她有可能再一次去郭家。他一定给二老打过电话甚至登门拜访,说柳絮犯了精神病,要求二老尽可能留住她,等着精神病院派人来强制接收人院。

“我不是精神病人,你们不要相信他。”柳架说了这么一句,估计二老也未必会相信,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换鞋离开。二老也没有再阻拦,但柳絮出门的时候,看到郭父拿起了电话。

柳絮紧张得心脏狂跳,她已经在郭家待了一个多小时,来抓她的人会不会已经到了?她在电梯口等了会儿,看着电梯在一楼停了很久,心中的不安越发厉害,一扭头进了楼梯间。

原本关于费志刚想把她抓进精神病院的事,项伟是让她不用太过紧张的。因为只要不危害到社会治安,警方是不会协助抓精神病人的,所以费志刚和精神病院无法通过警方的网络来找到她。实际上哪怕有直系亲属签字,精神病院答应强收病人,却也不会花时间去抓捕,只要她不被费志刚逮个正着就行了。可偏偏她今天正撞到了枪口上。看来以后每去一个地方,都要想一想,费志刚会不会猜到。

气喘吁吁跑到一楼,柳絮探头出去张望,然后小跑着出了楼。楼是临街的,她不敢站在门口叫出租,走到五十米外,站在一间华联超市门前招到一辆出租车。

坐上车之后,柳絮才长出一口气,然后瞧见一辆白色的印着精神病院字样的面包车从对面开过来。她扭过头,看着那辆车开过了郭家那幢楼,然后慢慢减速,掉头。

“师傅,快点开,我赶时间。”柳絮催促司机。

“开啥开啊。”司机转过头,冲她咧开嘴笑。柳絮脸色惨白,然后听见司机说;“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里哩。”

TOP

4

“育英实验学校”,就是这里了,柳絮想。根据郭慨手机里的信息,他曾在十月二十九日傍晚来过这里。

学校的铁门缓缓打开,黑色的奔驰车直接开进了校园里,在操场边停下来。

穿着黑西装的高大司机先一步下车,弯腰把车门拉开,将项伟搀扶出来。柳絮在另一边下了车,原本等在校门口的老师快步向他们走过来。时值傍晚,校园里还有许多学生,见这架势纷纷注目。

“把这车开进学校是不是太威风点了呀?”柳絮低声说。

“我平时都坐的商务车,方便轿车的话我上下车太累了,今天是特意租的,还就得开进来,你不明白?”他冲柳絮笑笑,又说:“就和你在蓝色酒吧给酒保钱一个道理,这个世界,钱和势总能带来些便利。”

“你这么些年从商的经验?”

“不,这个是……文秀娟教我的。”

走过来的老师方脸秃预戴了副眼镜,一脸教导主任的模样,这时却笑得颇殷勤,口呼“项总”。这老师姓刘,就是郭慨手机里记下的那一位。来之前,项伟已经电话联系过,电话里刘老师的态度可远没有现在这么好。

项伟拿出名片递过去,然后说:“打扰刘老师了,我也是没有办法,拜托了兄弟调查点事情,没想到事情还没办完,他人已经没了。我只知道他上个月来这儿找过您,具体什么情况没来得及和我报告,就……所以我只好自己来一趟。”

柳絮在旁边听着,觉得项伟这话说得真有水平,话里话外一股江湖气,再加上请了警察做调查,等闲市民百姓,肯定就唬住了,再问什么当然顺顺利利。

“不打扰不打扰,但是项总,我电话里也和您说了,这事儿前阵子警察也来找过我的,我怎么和他们说的就怎么和您说。郭警官那天来,我们真没说上几句话,他自己去教室里一间间看,像是要找一张课桌,后来找到了,他就搬走了。再没其他情况了呀。”

警方到这里来调查,是为了确认郭慨来这里和他的死有没有关系。但他们不知道课桌底下有那么一封信,不知道文秀娟的案子,当然也就不会知道,郭慨会去蓝色酒吧是因为他找到了那张课桌。

但是柳絮和项伟知道。

项伟先让刘老师回忆了郭慨当天来找课桌时的情景,又问了这批课桌大约是多久之前送过来的,都无异常。之后,他问了关键问题。

“郭警官特意来学校找一张普普通通的课桌,这事情挺不寻常的吧。那么在他之前,最近几个月里,还有像他这样的人来过吗?”

项伟找了懂行的人来看过所谓的最后一封信,没有结果。看不出明显做旧痕迹,但也并不敢说一定就没有做旧过。这和古玩鉴定有很大差别,所谓新和旧之间,也只是九年的区别,做旧难度很低。哪怕拿去做纸张鉴定,这么小的时间跨度误差很大,参考价值不高。但是知道郭慨是从这所学校得到“信箱”之后,判断信件的真伪,就有了另一条途径。

如果信是故意做旧,用来引诱郭慨去蓝色酒吧的话,那么凶手必然得先到这儿来找到“信箱”,把信寄出。

“我倒是没碰到过像郭警官这样来找课桌的人。”刘老师的回答让人失望。

“要不我帮你们打听一下吧,看看别的老师有没有遇见过。”

“要不麻烦您现在问问看,还没都下班吧。”项伟说。

刘老师答应去后勤组问一声。柳絮和项伟等了二十分钟,就有了结果。

在郭慨来之前两周左右,有一个人也来看过课桌,但他没有带走任何一张。

项伟和柳絮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激动之色。尤其是柳絮,终于抓到你的尾巴了,她咬着牙想。

再进一步询问此人的样貌,结果发现他是戴着口罩的。男性,中等身材,不胖。以此标准,委培班绝大多数男同学都是这样。

还是柳絮想到要问口音。这个人说的是普通话,上海人说普通话常常带着明显的口音,这个人说的普通话,让人觉得他不像本地人。柳絮兴奋地颤栗,如果在委培班的男同学里据此缩小范围,那么一下子嫌疑人只剩了两个——马德,钱穆。

这两个人里,马德的嫌疑更大。因为郭慨曾经找来委培班全班所有人的笔迹来和案犯A、B比对,除了马德。他不是医生,拿不到笔迹样本。

“我已经联系上了马德,和他约好下周碰头。”项伟说,“到那个时候,我会想办法拿到他的笔迹。”

有的时候线索是突如其来的,柳絮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觉得,这是某种预兆。

就在造访育英实验学校当天的晚些时候,柳絮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

发信人显示为一串明显不是手机号的数字,看来是借助了某种软件,来避免被查到身份。短信内容如下:

1993.10.9,丰海医院,文秀琳,血液报告。1997.11.12,文华医院,文秀娟,血液报告。

收到这封短信,柳絮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原来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尽管看起来似无恶意。

这个人是谁?

他是文秀娟案的知情者吗?

他就是同学之一吗?

他为什么不明明白白把事情说出来,而要语焉不详地给出一些线索,让她自行调查?而文秀娟的案子,又和她的姐姐文秀琳有什么关系呢?

TOP

返回列表



本站建立于香港特区,遵守香港特区法律,站内网友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果有侵犯到您的权利,请告知,本站尽快删除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