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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的献祭》(完结)作者:那多,双线叙事线索

本帖最后由 朦胧的晨光 于 2020-11-18 07:45 编辑

小记

五年前,我偶然知道了一宗案子。它一直跟随着我,像一颗嵌进骨缝的子弹,时常隐隐作痛。

我没有办法了,只能把它写出来。

摆脱它了吗?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它现在就在你面前,轮到你了……

第1章

第五个。

金丝眼镜,鬓角非常长,左边鼻翼有痣。

恨。恨。

四十岁左右,手腕汗毛很重。

死。

广东人,澳门萄京赌场待过几年,发牌的。

不应该这样。

结束。

小本子写了约一半,这是第七或第八页。字迹角铁般生硬,围着横线格上下起伏,仿佛一道道有棱角的波浪。

拿着本子的手骨节凸出,烙了油墨的指腹和指掌关节有几道细细割痕。一双饱满如黑潭,蕴藏了深邃情感的眼睛慢慢阖起。

并不需要亲眼看见。

每一页每一个字,早已刻在心头。

手指抚在纸上,增生的角质与字痕相触。他感受着背后狂烈疯暴的意念,那是可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他让自己在地狱之火中煅烧了一会儿,睁开眼睛。

眼前是贴着廉价墙纸的四壁,窗户开在西墙上,天光被发黄的塑料帘挡了大半,勉强照亮空荡荡的房间。房里没有家具,除了他坐着的床——没有被褥,没有床单,没有床垫,只是一张搭了床板的破架子床。

他把本子合上,收进外套的内袋,把眼镜摘下,也放进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上,开始脱衣服——所有的衣服,包括袜子和内裤,赤条条什么都不剩。他把脱下来的衣袜小心叠好,动作慢得好似在进行一场仪式,最终,把它们和鞋一起放在床板上。

然后,他蹲下来,从床底拖出尸体。

一具睁着眼死的女人。

男人弓着背挨在尸体旁,肋骨嶙峋。穿着衣服时他有股子永远不会倒下的精悍气,赤身裸体时消散不见。一具舒展的衣冠齐整的死者,一个佝偻蜷曲的赤裸的生者,如果上天的目光垂注这间陋室,看见男人低伏沉默的后颅,和交错露出的半张女人脸庞,在这一瞬间的肃穆构图里,会生出两人皆是受难者的感觉吧。

男人把手掌盖在了女人的脸上,挡住双眼,压住鼻梁,封住口唇。他感受着手中寂寂的五官,蓦地过电一样,张大嘴喘得嗬嗬作响。他背脊高低起伏,一声一声吐出呜呜如狼的嚎叫,许久都不能停歇。直到他猛然一掀,把女人翻转过去,这才渐渐平复。他从床边的编织袋里取出工具,把女人碍事的衣服剪开脱下,仅余内衣。她没戴胸罩,所谓内衣,也只是剩条内裤而已。然后他抓住女人脚踝,脸朝下拖进厕所——那儿早被重重叠叠的一次性桌布铺满。

他在浴缸里开始分尸。

如果女人的灵魂还在床畔徘徊,她会听见,厕所里有一张正在吱吱嘎嘎摆动的旧摇椅。

声音突然中断,男人洗了手急步走出来。他从床板上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只外壳磨损的灰黑色手机,咳嗽一声,拨了个号码。

“小诺啊,”他在电话这头露出一个笑容,“你和奶奶说,爸爸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挂完电话,他发现手机沾了血,那是脸上的,除了双手,他光着的身子溅足了血。他用女人的碎衣服把手机擦干净,返回厕所。

摇椅再度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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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午九点,老头驼着背,小急步子沿着河岸走。前几年附近工业污染源陆续停了,生活污染还在,河面宽不过七八米,水色浊黄,腥气四溢,居民绕行。

老头停在一株槐树旁,四下端详片刻,伸头往水里看。他解下背上的钓竿,把没饵的钩子抛进河里,东一划西一摆,起个空竿又再放下去,像个心思不定的顽童。如是者几次,老头把钓竿扔在一边,寻了杆粗壮枯枝探进水里,来回划动。

划一会儿,往前挪几步,又划一会儿,再挪几步。十多步后,他直起腰,摇摇摆摆回到原处,叹了口气,把树枝一扔,跳进河里。

老头的脑袋在浊水里像个烂冬瓜,晃动了几下,便消失不见。水面搅起了几个小漩涡,脑袋又浮出来,头发一缕一缕粘在头皮上,泛着油光。他大口喘气,鼻子嘴巴喷着臭沫星子,转眼又没进水里。如此浮浮沉沉几次,他终于双脚落定在河底烂泥上,肩膀露出水面,寻找合适的坡度往岸上爬。

老头打着滑蹭上来大半个身子,塌着肩膀的那只手在水里发力一拽,踉跄着差点栽回去。他索性一屁股坐倒,双手拔两脚蹬,总算一点点从水里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老头喘着粗气,用鱼钩把袋子划开,往里瞧了一眼,别过脸歇几口气,把口子撕大,又瞧一眼。

然后他从岸上的随身布袋里翻出手机,拨了110。

我钓鱼的时候摔河里了。

他惊慌失措地向警察报告。

我从水里捞出个东西。我觉得很不对劲。

很沉一个黑袋袋,里面有块石头,还有一块肉。很大一块肉。

不不,警察同志,您听我说,那块肉上穿了裤子的。

穿着内裤。

所以我觉得,那是个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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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男人每天要骑十几公里自行车,在中午或者傍晚,偶尔深夜。他遵循一条半固定的线路,拜访诸多秘境。秘境是固定的,但每一次到达的顺序,是直抵中心还是浅啜即止,都由他自由选择。

他于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到达五号秘境,照例没有过分深入,隔着十几米缓缓骑过。他还没吃午饭,如果可能,每次巡游他都保持空腹。相对其他秘境的僻静,五号总是“热闹”一些,因为它是一间公共厕所。男人对它背后的巨大化粪池印象深刻,并且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肥沃”的细节,那样的规模,应该不仅仅由前面的男女厕提供。

男人离开五号秘境,三分钟后,他将到达三号。今天的巡游路线是一个8字,三号正处于两个圆的交汇点。

他把车骑得摇摇摆摆,像个闲汉,这样左右张望时就显得符合身份。临近三号时他觉得不对劲,太多本不属于三号的东西,让今天的三号比五号热闹了一百倍。

他微微摇头。然而,从某种程度上说,巡游不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刻吗?

男人翻身下车,开始推行。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他把自行车停在第四辆警车旁边,挤进围观人群。

警方以那株槐树为中心拦了一圈封锁线,不光这边,连对岸甚至河里面都有警察。一些水底的淤泥和杂物被捞上来,装进箱子,也有警察在搜集岸上的泥土、小石块、落叶,还有警察在拍照。

无需刻意打听,围观者里多的是好事碎嘴,在人群中站了一阵,他便把事情听了个七八成。

来钓鱼的老头滑进河里,大难不死却捞出一个装了碎尸的垃圾袋。有个人被剁成了肉碎,血淋淋的脑袋发酵面团一样肿成两个那么大,听说尸体还没找全,警察正在沿河搜索。老头吓进了医院,也有说他被带去了警局笔录。

尽胡扯,男人想,人头明明在七号。

他想听听警方有哪些线索,调查方向是什么,却发现警察们并不多话,即便交流,声音也不会大到让旁人听见。倒是有个头发半白的老警察在向围观者了解情况,比如住在附近吗,常来这里吗,见过可疑人物吗。

不能再待下去了,男人想,他可不要被问到。

他侧过身,慢慢往外退,挤得太里面了,要想不动声色地出去,得花点儿时间。

退意一起,他的目光也游移起来,不再盯着警察看,免得引起注意。这真是尴尬的几秒钟,他觉得,不能转身,不能看天不能看地,得保持一个围观者正常的好奇。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他被老警察看着了。

肯定是哪个动作出了岔子,老警察原本在和一个胖女人说话,现在头一偏,似瞥似看,轻轻易易便将他拿住了。

他的血流僵滞不动,好似有个塞子把心脏卡住。此刻应该做什么表情,做什么反应?他向老警察笑了笑,又退了一步,前面人的身影把彼此的视线隔断。退出人群的时候,他的血液加倍涌回来,在耳朵里轰然炸响。警察到底看见他那个僵硬的笑了吗,一个愚蠢而傲慢的表情。如果自己是警察,在碎尸发现的地方,看见一个这样的笑容,会怎么想?

他在人群外小站了会儿,老警察没有跟出来,也许那只是偶然的一眼。这是个兆头,说不上好坏,只是提醒他,得开始了。秘境总会迎来这一天,但比他以为的时间要早许多。

时钟开始摆动了,他想,必须完成计划。自己得调整到最佳状态,才能在这炼狱的烈焰中走通那条狭窄小径,辟出净土。

刚才那个笑容的愚蠢,绝对不会再发生。

男人跨上自行车,摇摇摆摆地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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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警察踩着椅子,把“会议室”牌子换成了“613”。

今天是六月十四号,昨天发现了头两个尸袋,今早听说又发现了一个,虽然法医结果还没出来,但大家都觉得装在这三个袋子里的是同一个人。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还会再来几个袋子。

从今天起,市局刑警大队三楼的这间会议室,就变成“六一三”碎尸案的专案室了,二十分钟后开第一个会。

老警察把案情图片用磁铁一张一张钉在白板上。干完这些,专案室已经陆陆续续进了几个人。老警察在角落的位子坐下,法医老王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老冯,怎么是你来干这些活,市队那些小王八蛋呢?”

老冯笑笑。

老冯的年纪比看起来年轻一些,差一岁五十,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业务能力算很扎实了,但这辈子没立过一次功,和他同年进局的,如果还在刑侦口,不是在区队就是在市队,还有当了区队长的。也说不上是他运气特别差,更不是被谁压制,性格使然。

同事说他做事有条理,一步一个坑,太本分了。老冯明白这是客气话。

人的行为,要么出于理性需求,要么出于感性需求,老冯可以很好地理解前者,但对于后者,总像隔靴搔痒,把握不到细微处。十七岁,同桌失恋崩溃,揪着他痛陈心绪,老冯给不出像样的安慰,同桌扭成麻花的心尖尖让他深感离奇,并且第一次对某些事情狐疑起来。二十一岁,老冯在父亲的告别仪式上黯然肃立,回想音容,感受胸中罕见起伏的波澜,母亲和哥哥姐姐已经哭得撕心裂肺,其他亲友的哀色也远胜于他,老冯终于确认,自己和绝大多数人不同。

老冯从没为此看过医生,他猜测自己属于某种先天性的情感缺失,准确地说应该算情感削弱,就和有些人痛感缺失一样。同样的情感刺激,他只能感受到正常人的两三分。老冯从来没有痛快淋漓地大笑或大哭过,相逢的欢喜和别离的愁苦总是淡淡的。三十一岁时因为母亲的要求结婚,四十一岁时因为妻子出轨而离婚,一进一出,于他只是同一句话:哦,那就这么办吧。

人间以情感上色,所以老冯始终雾里看花。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本该因为这种不同而深感自卑的吧,然而自卑也是一种情感。年纪渐长,他开始学会在适当的时候露出笑容,假装生气或难过,只是拿不准像了几分。

老冯总是按部就班地做事,分析起各类数据也颇有条理,听起来很合适破案工作,其实不然。刑案,尤其重大恶性案件,往往是因为情感冲动,哪怕是蓄谋杀人或者看似冷静的连环杀人,凶手的变态心理也是作案动机中不可缺失的一环。办案人员如果不理解动机,光靠不充分的作案痕迹,很难抓到犯人。此外,面对通常乱作一团的线索,灵感也是很重要的,可以指引办案方向,灵感源自侦查员的联想力,对缺乏情感感知的老冯来说,联想是奢侈品。

不过,对于其他刑警来说,有老冯在组里是很舒服的,一切细致枯燥的事都可以扔给他,老冯从不抱怨半句。这些活是破案的基础,会占用大量时间,吃力不讨好,没人高兴干却又少不了。所以,只要是发生在老冯辖区的案子,需要基层派出所配合的,必然是调他上去,好用。

支队长王兴走进来的时候,专案室里已经烟雾缭绕。刑警都是老烟枪,没人能幸免。

哪怕是第一次开会,专案组也没套话。碎尸案有多恶劣多严重,不用说在场的人都知道,所以他直接开始讲案情。发现尸袋的过程乏善可陈,根据其发现地点,当时就制定了周密的搜索计划,发动干警辅警和大量环卫工人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尸袋,目前已见成效。昨天两个袋子,今天又来一个,都是在附近的小河道里发现的,分别装着人的胯部、左腿和头颅。刚刚得到消息,在化粪池里捞上来个垃圾袋,里面有大块的疑似人体,正在送过来,听电话描述,多半是躯干部分。

资深老法医王德坤讲了当下的法医学进展,首先确认了三个黑色垃圾袋里的尸块都属于同一个女性,因为袋子里都渗进了河水,腐烂严重,死亡时间初步预估七周,这两天会出更精确的日期。然后是被害人基本生理特征。

王兴择要点写在大黑板上。

被害人:女性,死亡时间2006.4.25—5.2,年龄35—40岁,身高165—170CM,体重55—60KG,B型血,生育过。

仅此而已。王德坤想了想又补充说,根据胯部尸块的骨盆情况,被害人可能生育过不止一次。

“今天五点前给我准确年龄。头部呢?什么时候能出画像?”王兴问。

“头早上刚送来,面部复原还要再等等。而且吧,这脸被毁得厉害,所以别太指望画像。”

王兴皱起眉头,这个信息他也是才知道。

“脸毁过?死亡前死亡后?”

王德坤摊摊手。

“死亡时间比较长,这个目前难以判断。刚才开会前我还在检查,尸体的喉部软骨有受到严重扼压的痕迹,舌骨骨折。胯和左脚没有明显外伤,就看一会儿送来的躯干部分情况了,要是也没伤,初步可以把死亡原因暂定为机械性窒息,嗯,扼死。”

“掐还是勒?”

“不是勒。”

勒是用绳子,掐的话基本就是徒手了。

王兴在案情黑板上写上死亡原因“扼死”,在后面加了个问号。

“所以如果是掐死的,面部的伤就可能是死后造成的了。同样如果没有凶器,那么激情杀人的可能性就要大过预谋杀人。”王兴说。

他提高了嗓门,说:“杀人,分尸,抛尸,可能的面部毁容。咱们要逮的这个狗崽子,他不但很残忍,还有点儿反侦察能力。从几个抛尸点来看,这家伙对附近是了解的。现在,咱们手里最有价值的线索,是这个!”

王兴走到贴满案情图片的白板前,敲敲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最先发现的胯部特写。

他扫了眼白板上的其他照片,然后走回自己的办案笔电前捣鼓了几下,把一张新照片投影出来。

并不是尸块照片,而是原本穿在尸块上的内裤特写。

这是一条深色内裤,因为浸透血液,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王兴没有马上说话,在场的大多是有经验的老刑侦,自有判断,议论声逐渐响了起来。

老冯也在看这条内裤。虽然不像影视作品里脑袋里装了计算机的神探(如果真能这样,倒也能弥补情感缺失的弱项了),但单纯的观察比对,是他相对擅长的方向。

这是一条松散宽大的平脚内裤,松散不是式样,而应是多次洗涤后面料失去弹性的结果,甚至有一小截松紧带戳出了布料。这内裤也压根儿谈不上式样,或者说式样非常老旧。观察到这里,老冯就意识到了问题,在上海这座大城市里,三四十岁的女性还打扮得非常时髦,如果死者是这个年龄段,为什么会穿一条通常老年女性才会穿的内裤呢?

一条不符合死者年龄的内裤。反常往往意味着突破口。

王兴这时候开了口。

“看出点东西了吧,这条内裤和死者的年龄碰不拢。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注意看。”

王兴圈了左裤腰的一处,然后翻到下一张局部放大图。

哪怕放大了,照片上的异样也并非一眼可辨。

老冯眯起眼睛,在血污掩盖下,内裤上原本有一些……针眼?

“看见没有,针脚痕迹。”王兴这次没有卖关子,“这条内裤上,曾经缝过图案。”

“商标?还是?”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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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拿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排三个圆圈。

“是排成一行的三个图案,具体还在辨认。难度很大,线洗没了,针孔也磨了。不过初步确认一点,这应该是三个字,中文字。”

王兴这话说完,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人名”。这是直觉,说“几乎”就是排除了老冯,因为对他来说,同时想到了许多与“人名”并列的可能性,比如三个字的商标,或者对个人有意义的三字词语,比如“勿忘我”“赚大钱”等。一件事存在千万种可能,但侦破需要确定一个方向,这就是老冯的问题。

事实上,哪怕遵循绝大多数人的直觉,把这三个图案假定为人名,问题依然很多。这是不是死者的名字,这会不会是凶手的故布疑阵(死者身上留下的唯一衣物竟如此反常)等等,忽略掉这些,单单考虑表层的最大疑问已经足够让侦查员们头痛——有谁会把自己的名字缝在内裤上呢?

线索的离奇程度,往往和重要性正相关。离奇意味着背后必然有一个特殊原因,一旦破解,会极大推动案件进程。所以,王兴才说,这条缝过字的内裤,是目前的最大线索。

基本案情说完,接下来大伙开始讨论。然而可供讨论的东西就这么一点儿,受害人身份不确定,死因还打着问号,尸袋附近的搜查没发现任何有效线索,所以都是围着分尸手法、抛尸地点、面部毁坏和内裤在说事。

目前为止,唯一让侦查员们庆幸的只有一点——三个尸袋里的是同一个人。孤立的激情杀人案件是大伙儿共同的期待,因为从残忍的手段和较为周密的事后处理来说,凶手具备相当的作案能力。

老冯没有发言,王兴也没有点他的名。那么多年下来,老同事有什么优点缺点,彼此心里都有数。

半小时后,王兴收到一条短信,表情变得有点儿兴奋。

他在黑板上三个圆圈的第一个里,填了一个字。

“王”。

“咱们开始的想法多半没错,是个名字。”他说。

“第一个是‘王’字的可能性最大,另外,这几个也不能完全排除。”

他又写了“玉”“士”“干”“马”。

还好,王以外的都是罕见姓氏,老冯想。

“最后一个字,可以确定的是草字头,比如‘芬’。”

王某芬,非常符合三十多岁女性的起名习惯。

“就是中间那个字,”王兴骂了句粗口,“针脚磨得太厉害,破不出来,能说的是笔画应该挺多。”

王兴停了停,拿眼扫了一圈大家,郑重地说:“那么,我就这么定方向了。”

这是重要时刻。案子总是越早越好破,方向如果定错了,空耗警力,再想调头,过了黄金期不说,专案组还能不能存在都不一定。都说要限期破案,背后还有另一层意思,上海一年那么多起恶性案件,警力有限,要是在一起案子上无限投入,那其他的案子不用破了?案子破了,专案组长未必是首功,方向定错了导致案子破不了,大锅肯定是组长的。

方向就定在这条内裤上。现实不是小说,故弄玄虚的可能性其实非常小。这条内裤大概率就是受害人自己的,上面的名字也应该就是被害人的名字。正常情况人不会把名字缝上内裤,那么就去看什么样的情况下人会做这种事。

刚才就这个问题,已经讨论得比较充分了。内裤上缝名字,应是作为辨识用。也就是说,内裤的主人曾经常把裤子和别人的裤子混同起来。

除了统一的洗衣服务,刑警们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某些寄宿学校、养老院、精神病院、某些疗养型医院、极少数的特殊企业。目前想得到的就是这五种。

就这五种,范围先圈在上海,要扑进去的警力也不得了。比如寄宿学校,统一洗衣的想必不会太多,先算二十家吧,考虑到死者年龄,要么是近些年的教员,要么是二十年前的学生,这么多人里,符合这三个字条件的,怕得至少几百人。这几百人现在落在天南海北,要一一去落实生存情况,有电话联系不上的,就得去走访,还会碰到不在上海甚至不在国内的。至于养老院和精神病院,大多数都有统一洗涤,涉及的人数更是远远超过寄宿学校。没辙,现在就这点线索,只有死磕。

王兴把人马分了五组,养老院组和精神病院组人手多些,其他三组少些,撒了出去。

除了老冯。

目前发现尸袋的地点,要么在老冯的辖区,要么临着他的辖区,他都熟,得完成一大堆的走访,虽然没人对这活抱啥指望。王兴让他抓紧,做完了进精神病院组。

散会的时候,王兴又把老冯叫住。

“还有条线你兼一下。”王兴说,“装尸块的垃圾袋。”

这算是和凶手直接相关的物证,也是内裤之外仅有的。只是和不寻常的绣字内裤相比,垃圾袋普通得乏善可陈。普通也意味着指向性弱,所以王兴没抱多大期望,此类不得不做的基础工作,交给老冯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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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主任,今天周六,我就是没有加班。”

“善斌呀,你是印刷机长,连了五年的先进个人,表率作用举足轻重。现在任务重,张总揪我头皮,要不我也不打这个电话费钱了。行,也没啥事儿,就当你听老伙计我抱怨两句。顺便呀,善斌你最近这个午休啊下班啊,怎么说呢,挺准时的。当然也正常,你把握好任务进度调动好大伙儿劲头就行。挂了啊,下礼拜找时间咱走两杯。问怡诺和小立好。”

李善斌把手机揣进兜里,抬眼寻找一对儿女的身影。

周围充斥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笑。这儿是全上海最让孩子向往的天堂,再乖巧的娃,只需放进来十分钟,就会疯得忘了自己叫啥,以至于公共喇叭里隔一会儿就要播一条寻人启事。

李善斌在“激流勇进”的码头上看见了李怡诺,她正把湿了半身的弟弟从船上拉起来,对着爸爸露出甜笑。女儿的个头快赶上他了,长发娇靥裙裾飞扬,拥挤的人群掩不住她的夺目光彩。曾经李善斌担心过她的性格,但现在他想,也许这样的李怡诺,才更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四岁的弟弟李立,令他不必过于担心。这是他的骄傲。

李立吵着要再玩一次水,李怡诺说我们去坐木马,李立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姐弟走到李善斌身边,李怡诺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挎着李善斌的胳膊,说爸爸我们要去骑木马,李善斌说好,爸爸我们一起去骑吧,李善斌说好,今天可以在锦江乐园玩到几点呀,李善斌说想玩到几点就玩到几点,李立欢呼。

在旋转木马前排队的时候,李善斌摸了摸闺女的头,李怡诺偏过头看爸爸,忽然张开手用力抱了抱他。李善斌说你长大了,这么样让人笑话,李怡诺朝他扮鬼脸。

排到的时候,李立一定要一个人骑大白马,李怡诺反要和爸爸一起。李善斌拗不过女儿,笑骂她今天不对劲。

爸爸你才不对劲,李怡诺骑在木马后面,把脑袋搁在李善斌肩膀上说。

我哪里不对劲?

爸爸,你知道下周我就要期末考试了吧。

李善斌呆了呆,然后说,你什么时候担心过考试关心过成绩了?

李怡诺不说话了。

要好好考,李善斌说。

李怡诺轻轻嗯了一声。

李善斌一时之间不知该讲什么好。木马转过两整圈,他才说,小诺啊,一会儿玩的时候你记得把弟弟看好了,我看他玩得太疯。

爸爸,我会守好弟弟的,你放心。李怡诺郑重地说。

就和你一样,爸爸。她补充道。

李善斌听了这句话,一时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小小年纪,这般心思。不过也好。

玩了足有六个多小时,回程转两趟公交一趟地铁,到家已经过了七点。吃过饭,李善斌苦笑着和老太太说,得去厂里加班了,让她看着孙子早点睡觉,然后又嘱咐女儿温课备考,进高中第一次学年大考,别搞得太难看了。

他夹着包走出破屋,走出破楼。炊烟渐散晚灯初放,这么片破落户区里,贫困把人间的温暖修饰得格外丰盛。李善斌跨上自行车,从这一团暖意里摇摇晃晃骑出来,他忽而意识到,这一趟并不是去巡游,无需假扮浪荡闲汉。他的车轮遂稳定下来,面容也随之肃然,卸下所有的人世烟火,像一块在夜色里沉默行进的生铁。

自行车从棚户区里穿出来,进入有路灯的街道。几年前这里还叫城乡结合部,如今一块块地被征掉,房子成片推倒,用不了多久就会盖出新楼,使这儿更符合“上海”的称呼。

十分钟后,李善斌又骑进一条幽暗的荒路,然后在已经废弃的铁道口前下车推行。他沿铁轨走到隧道桥下,把自行车停在桥洞口,往里走去。铁轨边有一条供人行的道,和铁轨一样,已经有十年没用了。

在月光和黑暗交接的隧洞阴影里,有顶彩条布扯起的矮篷。篷没有门,侧面敞着个洞,李善斌取出手电往里照了照,今夜也并无流浪汉在这儿寄居。他推了推眼镜,弯腰钻进去,把手电头朝下挂在篷顶垂下的钩子上。

锅盖大的光圈落在地上,轻轻晃动。几个平方大的篷里光暗分明,李善斌坐在暗处,并不能看清周遭的细节,有一些支撑的砖块和木条,有一些纸板和易拉罐,大致如此。他也无需看清,那些黑暗中或许会有的蛇鼠毒虫,空气里腐败骚臭的异味,甚而冥冥中游荡的孤魂野鬼,所有这些在荒凉的隧洞中拢作一堆,把矮篷和光明世界隔绝。他无法在能联想到日常生活的地方进行下一步的筹划,他得让自己习惯黑暗,而这里正是他需要的恶地,可以将他与一切白日的羁绊切割开。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明白,才能坚定,自己必须向黑暗而行,再不回头。

李善斌静坐了二十分钟,然后才拿出本子,摊在手掌上,移入光圈。

第六个。

豹哥。

三角头,窄眼,像蛇。

胸口文了一头老虎,两只手上也有文身,可能是龙。

字迹开始颤动,李善斌合上本子,把手稳住。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让他微微吃惊,想到背后种种,他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巨大的悲哀中。他看着自己伸在光圈里的手,不禁想,这个世界,终究是和此时的窝篷一样,只有这么一小圈的光明,可以始终生活在这圈光明里的人,是多么的幸福呵。

他把本子翻到后半,开始复习涉及他接下来目标的那一部分。

没有详细的住址,但毫无疑问自己能找到他。重要的是言谈举止的记录,以及生活上的细节,这些都可以反映出目标的性格。

当然,最重要的,是记录在上面的罪恶。有的时候,罪恶也可以是一种工具。

李善斌重复看了三遍,然后在新本子上写下行动要点。

并不算是完整的计划,只是一些提醒他自己注意的词语和短句。就算本子遗失,别人也无法从上面推断出他想干什么。

他颠三倒四地写了一整页,然后停下来沉吟片刻,画了一个把所有行动包进去的圈,在圈外写了“时间?”。

李善斌此时考虑的,不是他完成下个目标要多长时间,而是他还剩下多长时间。

警察现在到哪一步了?

如果可能,他还想和儿女多相处一段时间。然而,哪怕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光,也绝不能妨碍到下一步的计划,绝不能!

李善斌不禁叹了口气,殊难把握啊。

宜早不宜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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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到六月十五号的时候,碎尸袋已经发现了五个,需要走访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加。老冯没家要顾,每天走街串巷的时间远超八个小时,至今未发现有效线索。老冯也不觉得失望,他清楚自己的工作就是补漏,把该填的空都填上,让其他人没有后顾之忧地集中火力。万一他这里真有了突破,那是意外之喜,没准就能立个小功。只是这种情况很少见,少见到老冯从未立上可以记录在册的功劳。

晚上九点,老冯返回专案室。把当天的走访笔录归档后,他申请打印了证物垃圾袋的高清大图。正反面各一张,五个尸袋十张图,在拼接的长桌上一字排开。作为比对的,是五卷不同品牌类似规格的垃圾袋,这是他今天跑了两个大超市买到的全部了。这个尺寸的垃圾袋是特大号的,通常用于楼宇大垃圾筒或者街道公共垃圾筒,家里很少用到。

垃圾袋太大,老冯没办法把五个同时展开,只能一个一个地比对。

垃圾袋这条线,通常的搜索路径:第一步先找到生产厂家,第二步通过厂家确认售卖点,第三步走访售卖点锁定嫌疑人。三步里只有第二步是没有难度的,第一步的难度也不算太大——如果垃圾袋上有明显标志的话,走到第三步的时候,那就是大海捞针了。就这个案子来说,锁定不了嫌疑人的外貌特征,等于从海里捞啥都不知道,几乎是无路可走,这也是王兴没有把真正的力量用在这条线索上的原因。

垃圾袋上没有检出指纹。当然,也没人指望能从在河里或化粪池里泡了几周的塑料袋上化验出什么。而垃圾袋的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要走通第一步就不那么容易。

“用得着打十张这么多嘛,肯定是一个牌子同一卷的呗,正反面各打一张就行啦。”说话的是市队赵雷,和老冯一样属鸡,不过小了一轮,这次分在养老院组里。

老冯笑笑说有道理。话是这样讲,但他摆起的龙门阵也没收起来。

赵雷站在旁边看老冯比对。

“尺寸一样吗?”他问。

“80*100,凶手用的就是这个规格。”

“那怎么弄,这看上去都没区别啊。不知道手感怎么样,但是也不能随便碰证物袋。”赵雷在旁边出着主意,把老冯买的几个袋子都捻了捻。

“摸上去是都很厚实,这么大的袋子,不做扎实不行。这条路难,王队这是又扔给你个……”赵雷撇撇嘴没说下去。

老冯又笑笑。

“咱们鉴证这块的设备还是不行,要是在FBI,直接就化验垃圾袋成分了。每家厂子出的产品,应该说这成分都是有微小差异的。老冯我和你说,科技进步对咱们以后的影响一定会很大,从前破案动脑子,再过二三十年我看福尔摩斯这样的神探意义就不大了。拿现在开始布的监控探头来说,等到布全了,清晰度再一上去,犯罪人员还能往哪里逃?什么心理分析身份分析动机分析,直接调监控逮人!到时候看监控这样的死工作,缺的就是老冯你这种心思细坐得定的人。”

“再几年我就退休了,等不到那时候了。”老冯撕下一个垃圾袋,两手提拎着两头,举在面前仔细打量。

“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呸呸,老冯我瞎说的啊,你别往心里去。”

老冯把五种垃圾袋一一看过,然后才对赵雷说:“谢谢你咯。”

“谢我啥?”赵雷不明白。

老冯摇摇头。赵雷评价他生不逢时,这评价其实比许多话闷在肚子里的同事高了。

赵雷耸耸肩走开。等他把自己这两天的养老院线索整理完,要收工回家的时候,看见老冯把五个垃圾袋对折再对折,分别放在五张照片下面,歪着脖子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他问老冯有什么发现,老冯没回答,他走出门却在外头走廊上听见屋里传出声音,具体说的啥没听清楚。

六月十七日,王兴在会上拍了桌子。

“这样的进度怎么弄?今天第五天,五个组,哪个组能说出点道道来?照你们的速度,再有十个五天都搞不定!”

这也有点夸张了,有人在下面咕哝。

不过王兴也知道这不是侦查员不卖力,而是人手问题,骂过以后,让各个组多去抓一点实习小警察帮着打电话。

到今天发现了六个尸袋,死者的主要身体部分,除右臂外都找全了。有了初步画像,有了死亡原因,有了更准确的年龄和死亡时间……但都没卵用,真正能用来破案的抓手,还是第一次开会时候的红内裤。只是干警们刚接触到这条特殊线索时的兴奋劲头,经过了这些天几乎看不到止境的枯燥排摸,早就消磨殆尽。就像赵雷所说,侦查员们享受的是用智力破案带来的成就感,这种大海捞针的水磨工夫,只有老冯能甘之如饴。

等王兴一通脾气发完,挥挥手让大家各自去干活的时候,老冯示意说他这里有点进展。

“抛尸点附近有居民报告可疑分子?”王兴问。

“是装尸体的垃圾袋这个方向。我在市面上买了几个常见品牌的垃圾袋比对,结果发现买到的垃圾袋的撕口和装尸垃圾袋的撕口全都不一样。”

赵雷一拳砸在手掌心,想起前天晚上老冯折起垃圾袋和照片比对的模样,说老冯你有一套啊。

王兴让老冯继续往下说。

“我买到的垃圾袋,撕口不是锯齿状,就是虚线状。装尸体的垃圾袋也是虚线状,但它那个虚线不太一样,不是均匀分割的虚线,而是一截长一截短的。昨天我上门拜访了一家本地的垃圾袋厂家,据他们销售部经理说,他知道一家嘉定小厂的垃圾袋是这种撕口。我打算下午去一次。”

“很好,老冯你顺着挖下去,到时候需要的话,我给你配人。”

会后王兴单独叫住老冯。

“刚才你说的那些,写进每日报告里了是吧?”

老冯点头。

王兴干咳了一声,说:“像这种比较重要的进展,以后你报告之外,直接和我讲一声,方便我及时掌握情况。每天报告太多我也不一定看得过来。”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不看好老冯这条线,没太关注他的进展。

“好的王队。不过再小的厂,每个月也得卖几万卷垃圾袋吧,要想从这条线查出东西,其实比内裤那条线更难。”

王兴拍拍他肩膀,说:“一会儿要是你确认了厂家,接下来走访的工作可以视情况放一放,基本面摸到就行,更多的精力放在垃圾袋上吧。”

当天下午三点半,老冯确认了“六一三”分尸案中,凶手装尸所用的垃圾袋,正是嘉定佳丰塑料制品厂生产的佳丰牌垃圾袋。这家厂的规模很小,只在上海和周边县市有为数不多的销售点,平均每月销售五千到六千卷特大号80*100的垃圾袋。老冯拿到了所有终端销售点的名录,共两百七十二家,其中一百九十家位于上海。就厂方来说,这样的销售规模,的确是小得可怜了。

六月十八日周六早上七点,老冯根据名单,照着由近及远的顺序,开始了佳丰牌垃圾袋销售商的走访。第一家是个菜场里的小杂货铺。

王兴没有给他加派任何人手,这在老冯的意料之中。能不能在退休前立个功,那么多年了,老冯第一次动这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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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学期第一天,葛卫听完李怡诺的新生自我介绍,就知道自己摊上了个麻烦。第一周和几个同事一起出去唱歌时,王胖子说你们班有个小姑娘漂亮得像个明星胚子啊,葛卫开玩笑说眼红的话让给你带。现在恐怕转给哪个班,哪个班都要敬谢不敏,李怡诺是上宝四中高中部零五届学生里最麻烦的一个,这已经是公论。

葛卫真心不想找李怡诺谈话,谈了也白谈,但作为班主任,出了这样的事情,不谈又不行。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葛卫板着脸问。

李怡诺一进办公室就对着窗外出神,在葛卫不得不开口之前已经放空了好一阵,这时把视线移到班主任身上,慢悠悠变出一个羞羞怯怯的笑容,小意地轻声说:“葛老师。”

葛卫在心里骂了声“我去”。

“欧阳励勤和三班的易锋打架的事你知道了吧,后天期末考,现在两人都进了医院,家长来学校问为什么打架,你让老师怎么说?”

“他们两个自己没说吗?”

“他们有脸说?”葛卫反问。

李怡诺向后微微一缩,仿佛柔弱不堪地受到了惊吓。

四中水浅,你不去戏剧学院可惜了,葛卫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其实他知道李怡诺真想演不会这样子,她是肆无忌惮。

葛卫板着脸说了一套话,什么考大学有多重要,高中三年要以学业为主,同学之间要处好关系注意好分寸。他没说恋不恋爱的事,对那两个躺在医院里哼哼的男生来说是恋了,对眼前的李怡诺来说压根儿就不是。

李怡诺浅笑着乖乖听训,等葛卫说完了,她仰起脸问:“葛老师,需要我做什么吗,我可以去医院探望两位受伤的同学。”

“千万别!”葛卫咬着牙说,“你想让他们再干一架?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谢谢葛老师,给您添麻烦咯。”李怡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最低的时候,才用手把T恤的圆领轻轻掩了一掩。

葛卫心脏通通跳着,挥挥手让李怡诺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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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对是他当老师十八年来,遇上的顶顶麻烦的学生!

葛卫进修过心理学,知道单亲家庭的女孩会成熟得更早,往往也会更有女人魅力,那是因为她们不得不面临比别人更复杂的处境。可是像李怡诺这样妖孽的,也算绝无仅有了。

他意识到李怡诺刚才其实啥都没答应,不禁苦笑。他忽地兴起了暑假去李怡诺家家访的念头,他想看看李怡诺在家会不会有一副真实的面孔。

等在教学楼外的七八个女生把李怡诺簇拥在当中,问怎么样。

李怡诺长发一甩,说:“没事儿,走啦。”

嘻嘻哈哈走过操场的时候,这个小团体已经变成了十几个人。

校门口,一个抱着篮球的高大男生被伙伴一脚踹在屁股上,踉踉跄跄在李怡诺跟前站定,女生们开始起哄。

男生憋红了脸,但还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

以往李怡诺会觉得很有趣,或许会对这头新加入的小斗犬说一句充满光芒的话,比如“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吗,一个能成为更好自己的人”,然后将他彻底收归麾下。但是今天,她忽然一阵烦闷。这些每天对着镜子观察嘴上绒毛,轻轻易易就可以作出承诺,准备随时品尝甜美多汁爱情的家伙,如此轻松地生活着,仿佛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李怡诺收回轻蔑怜悯的目光,她的指尖在男孩脸颊上拂过。

“嗨,找个随便什么人干一架吧。”

她像头马一样脱离了身边的女孩,把愣怔的男生抛在原地,走出校门。

这几天李怡诺放了学就直接回家,不是因为临近考试。奶奶扭了腰,每天李立都盼着姐姐天黑前带他去公园玩一趟。家旁公园的儿童乐园很小,只有秋千、滑梯、跷跷板和一匹固定的斑驳木马,但已经足够李立翻来覆去地折腾,那劲头不比去锦江乐园时差多少。

李怡诺坐在秋千上,看着李立一遍又一遍从滑梯上滑下来。有一瞬间夕阳忽然大放光芒,蜇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抬眼望去,落日又掩入云中。李怡诺跳下秋千,走到滑梯下口,一把接住弟弟,按着他上上下下把土拍掉,最后在他屁股上揍了一下,说回家了。

李立的精力还没发泄完,回家路上一蹦一跳走在前面。

“立立!”李怡诺吼了一嗓子。

李立停下来回头,李怡诺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李立一龇牙,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毛了姐姐,却发现李怡诺的注意力并没在自己身上。

李怡诺咬着牙,盯着一棵梧桐树。

树后慢慢露出半张脸,然后整个人都转了出来。

“又是那个神经病。”李立小声说。

老头的头发乱成一蓬,依旧驼着背。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总得注意看看地上有啥可捡的破烂。长年日晒令他的皮肤松弛,一道道皱褶里布满了斑点,但皮肤下的肌肉精瘦有力,青筋一条一条暴凸在手臂上。他的实际年龄要比看上去年轻得多,也许还不到六十岁。

李怡诺看着老头,她忽然意识到,老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转身快步离去,而是慢慢把背挺直起来,脖子、脑袋和双手全都舒展开,对着李怡诺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活像头老年的雄猩猩。

李怡诺很少对人凶神恶煞,她明白那不是女人的优势所在,尤其是她这样的女人。所以她总是笑,她会各种各样的笑容,对付不同的处境,像是武器或者工具。可是这一刻,对着不远处老头的笑容,她手足无措。

“姐我们快走。”李立说。

李怡诺拉着李立,从树前疾步走过。

老头没有跟上来,但哪怕已经走过了几个街区,走进居住的破楼里,李怡诺都觉得那道视线还粘在自己的后脖颈上。

李立也被吓到,一路上格外安静,连走楼梯的脚步都放轻了。往二楼走的时候,二楼半传来李善斌的声音。

“所以你现在也没办法联系上王海波?”

“方便问一下最近一次有他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呢?”

“你有他的父母或者朋友……”

李善斌看见儿子女儿从楼梯口出现,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然后说了一声“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整顿晚饭李善斌都吃得心神不宁,以至于没能发现李怡诺和李立的话比往日少。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目标竟然消失了,通过几条线都没办法获得确切消息。也许他并不是现在才消失的,而是已经消失了很久,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李善斌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他觉得自己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凭着过往印象和听到的只言片语,凭着本子上记录的过往细节,生出了目标触手可及的错觉。其实想想目标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他的消失并不让人意外。

李善斌苦笑起来,王海波和自己这个技术工人印刷机长可不一样。技术工人就像螺丝钉,如果没有意外,铆在了一个地方一辈子都不会变。

可在他的计划里,王海波是关键一环,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李善斌又听见了冥冥中有一搭没一搭的笃笃声,这恍恍惚惚的声音不能细听,否则让人烦闷。它像是一根走向最后时刻的秒针,又像是警察逼近的脚步。

警察还会留给自己多少时间?

李善斌在过道厅里的小餐桌前回过神来的时候,李怡诺已经把碗筷都洗干净,开始擦桌子。

李善斌站起来,忽然对女儿说:“小诺是大姑娘了呢。”

“爸你又要出门?”

“对,要去加班。”

李善斌出门,李怡诺拎了垃圾袋也走出来。李善斌伸手去接,李怡诺摇头。

女儿和爸爸一起走下楼。

李善斌跨上自行车,李怡诺在后面问:“爸,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李善斌一怔,回过头,看见女儿的眼圈是红的。

“爸,你有事情要交待我们吗?”李怡诺又问。

李善斌下意识要摇头,脖子却动不了,想点头,脖子也动不了。

他赶在眼泪流出来之前把头转了回去。

“过两天。”他艰难而含混地说。

李善斌骑车到路口,停下来。他有些不想去那个窝篷,自然也不会去厂里加班。他一时不知该去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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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店主是个中年胖汉,汗衫撩起了半截,把圆滚滚的肚子晾在外面。杂货铺闷在室内菜场最深处,盛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个巴掌大的小电扇对着他的肚子吹。柜台上摆了几筐香料,还有一筐海燕小鱼干,沉淀出独特的混合气味。

店主小心地挪动肚子,在货筐后的逼仄空间里弯腰找出账本,然后从四月底往前一笔一笔寻找。

“我就是记记每天卖出点啥,不会记卖给谁。不过来我这里买的,基本是老户头。”他说。

这是老冯跑的第十五个菜场。菜场里的杂货铺是佳丰牌垃圾袋的重要销售渠道,名单上总共有近五十家。老冯已经总结出一个菜场模式:首先,会在菜场杂货铺里买特大号垃圾袋的熟客大多就是本菜场的小商贩们,需要询问这些人最近的行为举止有无异样;其次,让店主尽可能回忆买走特大号垃圾袋的陌生客的信息。后者是重点所在,在谋杀案例中,如果凶手不得不采购作案工具,通常会选择陌生的购买环境。

专案组迄今为止对凶手的画像依然很模糊,诸如残忍、冷漠、寡言少语之类的定义某种程度上是想当然的,最后抓到的真凶和这些词语完全相反也不意外,这在许多案件里已经被反复验证过,只能说人总是出乎意料得复杂。能真正帮助老冯筛选嫌疑人的标准其实很少,甚至只有一条。受害人的死亡原因是扼死,当时的情形,不论是正面冲突,还是趁其不备,凶手对自己与受害人的力量对比一定有着相当的自信,才会采用这样的行凶方式。同样,对凶手的身高也有所要求。要么,凶手是身高一米七三以上较强健的男性,要么是格外魁梧的女性。


半个多小时后,老冯结束了对店主的反复询问。他留了电话,要求店主回去问问轮班看店的老婆,并且也同时完成了对店主本人的嫌疑评估。照例一无所获。正常人不可能精确回忆几个月前一件小商品的所有购买者,在参考坐标如此模糊的情况下出现大量疏漏在所难免,但老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换一个人,不免会觉得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从而产生深深的挫败感,老冯不会,他在自己的名单上划掉一行,然后下一个。

非高峰期的地铁还算空,整排位子只坐了两个人,老冯把抱着的巨大包裹放下来——这是他先前特意回家取的。离下车还有近半小时,他打开电脑,开始看监控录像。这是名单上少有的几家大超市之一,承包了佳丰垃圾袋差不多十分之一的销量,也就是说每个月卖出超过五百卷特大号垃圾袋。老冯从营业数据里调取了每一笔佳丰特大垃圾袋的成交时间,然后去看相应时间点的收银台监控录像。工作量并没有听起来这么可怕,因为录像只保留最近两个月,老冯拿到录像的时间是六月二十一日,考虑到受害人的死亡时间,两个月的录像里只需要看最早的那一周,总共一百十九个时间点。

到站的时候,老冯又看掉了四笔交易。监控并不特别清晰,每一笔交易他都要来回播放几次,观察顾客举止是否可疑。很大程度上,这样的观察是靠“感觉”的,而老冯没“感觉”。可惜感觉好的刑警没时间干这样的活,老冯想,也许凶手已经在眼皮子底下漏过去了。

老冯斜抱着包裹走出地铁站,过两个街口,拐弯走进“广屋”——一家日式居酒屋。广现润二用中文和他打了个招呼,老冯是熟客,每个月都会来吃一顿晚饭。

拉开包厢移门,崔影一个人坐在榻榻米上。

“小瑶马上高三,暑假报了几个班,考完试还在每天做卷子,她说就不来了。”

老冯愣了一下。

“哦,好。”他说。他有两个月没见女儿了。

老冯把一米多高的包裹靠在墙角,脱了鞋上榻榻米。

“这是什么?”

老冯把包裹一头的纸撕开,露出一个长毛绒熊脑袋。

“给小瑶的,我以为她会来。”

崔影看看熊又看看老冯,告诉服务员可以上菜,另外再要了两壶清酒。服务员离开时把移门合上。

“最近在忙什么?”崔影问。

老冯就开始说案子,捡着能说的说。他说到一半,服务员开门上菜,崔影说你还是没变啊。老冯哦了一声,便不再继续讲分尸案,笑笑说情商低一辈子变不了了。崔影摇摇头,说如果小瑶在,大概是想要听这个故事的。

这些年他和崔影的关系反而比离婚前好,老冯自己这么觉得,他判断崔影应该也是。

他一直不知道促使崔影离婚的男人是谁,压根儿没有抓奸这回事,就是有一天晚上出勤回家,崔影穿得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告诉他喜欢上别人了,要离婚。这事对他的打击远没有其他男人碰到时大,内心情绪再怎么积蓄,小池塘也掀不起滔天浪。他甚至很能够理解崔影,觉得她喜欢上别人理所当然。事后老冯也没有动用公安手段调查,到今天他也想,自己那时候的好奇心是不是太弱了,到底有没有另一个男人存在?崔影没有再婚,从女儿的只言片语里,老冯知道崔影从没开始过一段正式关系。

“本想着考完试,小瑶今天会来的。”老冯吃了几口鱼以后说。

“下个月我让她来。”崔影说。

女儿对父亲有一种天然的依赖,哪怕是老冯这样的父亲。曾经有一度,冯小瑶觉得父亲特别了不起,因为他是警察,缠着让他讲抓坏人的故事。可是老冯没抓到几个大坏蛋,处理的大多是派出所鸡毛蒜皮的事情,慢慢的冯小瑶也就不问了。到最近这两年,哪怕是每个月一次的见面,冯小瑶也表现得可有可无起来。

老冯嗦了一口酒说:“大概是上年纪了吧,有的时候确实会想。医学上讲,人变老以后,大脑也会变化,老年人话多,也容易念旧。可能吧,我这老了以后,倒会变得更正常一点了。”

崔影笑笑。

老冯瞅瞅她,问要不要再来一壶酒,崔影说还有半壶没喝掉呢,老冯哦了一声,把自己小杯里的清酒喝掉。

“要不要再试试搭伙过日子?年纪大了,有个照应。我这个,和从前比确实有点变化了,时不时的也想和人说几句话。”

“那你现在,会经常和同事一起晚上喝酒吗?”

老冯摇头:“我一去,气氛就差点。他们嫌我喝了酒也太清醒。”

“抽烟呢,抽烟的时候,会几个人一起吗?”

老冯愣了愣,还是摇头。

“那我看你还不够老。”

老冯讷讷着不知该说什么。

崔影放任了一会儿这异样的沉默,说:“老冯,你说两个人一起过,到底图什么?”

“互相靠一靠吧。”

结束的时候,崔影让老冯把熊带回去。

“我抱这么个大东西不方便,下次还是你亲手给小瑶吧。不过,其实她现在已经没那么喜欢长毛绒了。”

“好,要是我手上的案子破了,下次我讲给她听。”

老冯抱着大熊搭回程地铁,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相当惹眼。回到家里,他把熊放在大床多年用不到的另一边。他想着和崔影的这顿饭,想着她问的那几句话,疲惫慢慢涌出来。老冯不喜欢回家,就是因为一个人的时候容易觉得累。他体能保持得不错,疲倦更多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情绪,这似乎是他深切体会到的第一种情绪,年纪大真的有帮助。

老冯看着床上坐着的大熊,想着自己还有三个月到五十岁生日,不知不觉的,一个人走了这么久。这只熊先前一路抱着非常柔软,这柔软此刻依然残存在他身上,有丝丝缕缕难以索解的东西,从熊的每一根长绒中流淌出来,冲刷着他的身体。这大约就是情感吧,但老冯觉得自己是个筛子,这些情绪从前胸进入,在他的皮肤、血液、心脏和骨骼间缓缓通过,从后背心渗出去。

老冯点上一支烟,打开电脑继续看监控。他估计再有三天左右,可以解决掉名单上的一半,后一半要慢点,因为有些在外省。走访到现在,勉强算可疑的线索一共七条,但没有一条重要到需要停下其他工作立刻追下去的,所以他也没向王兴上报。除非凶手心虚到买垃圾袋时行为严重失常,或者气焰嚣张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否则垃圾袋这条线索,应该很难摸到凶手尾巴。

烟灰缸里有五个烟蒂的时候,老冯突然坐直身子。

这是四月二十七日的一段监控。

老冯倒回去重看。

显示屏上,购买佳丰牌特大号垃圾袋的是个看上去偏瘦的戴眼镜男性,并不符合体格推测。他表情正常,从监控看,也没有和收银员说什么话。

老冯又看了一遍,然后继续看下一个时间点。一小时后,他熄灯睡觉,熊在一臂之遥,他失眠了。

次日清早,老冯拨通了这家超市经理的电话,要求核实四月二十七日傍晚五点三十三分,于三号收银机结账的一位顾客的购物清单。

“我需要知道,他除了一卷佳丰牌特大号垃圾袋外,所购买的另一件商品是什么。”

得到了经理查询系统后的准确答复,老冯打电话给王兴。

“王队长,我有一条线索。”老冯说。

“四月二十七日傍晚,广安超市里有一名中年男性购买了两件商品,一卷佳丰特大垃圾袋外,一把锯子。”

“嘿呀!”王兴发出一声喊叫,“我勒个去!老冯,老冯,老冯!”

王兴大叫三声。

“你逮到那个王八蛋了!”

电话这头,老冯咧着嘴笑。是的,我逮到了!

那些受害人的尸块,已经被法医王德坤确认过,所用的分尸工具,正是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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