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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孙洋,就可能找到李善斌。再怎么同情他,专案组也不可能故意放慢脚步。

近几天李善斌没用自己的身份证坐过飞机,但长途客车和火车的身份系统不如飞机严格。去深圳没长途车,坐火车的话,最快的一班是每天中午发车的K99次,到广州站下再转长途去深圳,耗时三十小时以上。李善斌三十日晚见的王海波,如果他买了一号的票,那么将在二号,也就是昨天晚上到达深圳。警方目前落后一天。考虑到他需要时间找到孙洋,也需要时间观察孙洋来制定行动方案,基本不可能在今天动手,要是能有晚班飞机去深圳,就可以把落后的一天追平。

跨省办案至少得出两个人,老冯和赵雷组了这次的搭档。他们一边飞车往虹桥机场赶,一边联系航班,另一头王兴负责沟通广东省厅和深圳市局,请他们协同。

机场说飞深圳的没了,飞广州的最后一班快关舱门了,问他们还有多久,赵雷忽悠说还有三分钟。三分钟拖到三十分钟的时候,早过了起飞时间,那边拖不下去,说五分钟之内如果不出现在登机口,或者没接到市公安正式延飞指令,飞机就只能飞走。正式指令来不及申请,开到机场还得小十分钟,警车在沪青平出口下高架,调头往回。只能赶明天最早班机了。

老冯和赵雷悻悻回返的时候,王海波才回到家里。他把骨灰盒放进灵堂,换过今日的贡品,上过香,扶着沙发缓缓坐下来。整个人一放空,想起的不是母亲生前种种,却是那晚忽明忽暗的医院楼梯间。

他没和警察说,楼梯间之后,他带着李善斌回了一次家,取了那纸字据。当时他问李善斌,要是警察来找他,该怎么说。李善斌说随便,你可以照实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如果方便,警察找过来的时候知会一声,让我知道还剩多少时间。

在沙发上瘫了很久,王海波终于爬起来找出李善斌留给他的号码,打了过去。

铃响两声接通。对面没有说话。

“警察刚才找过我了。”

“哦。谢谢。”李善斌语气平静。

片刻的沉默。王海波以为通话就此结束,李善斌忽然再次开口。

“其实,有个问题那天我就想问了。”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做?”

“那个字据,还有这个电话?”

“嗯。你就不怕那个孙九刀,万一,他回头……”

“你不是会把他干掉的吗?”

李善斌嘿了一声。

“对我蛮有信心。”

王海波握着电话,嗅着屋子里弥散的淡淡香火,回到那张沙发上坐下来。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打算,有什么周密计划,信心是真的没有。不过么,我现在孤家寡人,找个地方躲一阵子风头就是了。”

他忽然笑起来,又说:“我爸五十岁冠心病走的,我妈这次是高血压犯的脑梗,五十九。我两个毛病都遗传上了,又在号子里苦熬五年,现在已经很严重了。我四十一,多半到不了五十,不知道还剩下几年。所以啊,已经在数着日子过了,原本欠着的,能还一点儿,就还一点儿吧。”

那一头静默着。王海波说了这两句,只为自己心里松开些,他想着该挂电话了,没想到李善斌又开了口。

“我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老冯和赵雷回到专案组是八点半,第二天早班飞机六点半,两个人都不打算回家。十一点一刻的时候,深圳市局传过来一个消息。

王兴之前已经把李善斌的情况包括体貌特征传过去,让兄弟单位帮助留意。这本是常规动作,没想到转眼间就有了发现。深圳公安有一个包含几家五星酒店的治安系统,每天酒店会把前一天的住客信息传给公安核验。有个名叫李时的人前晚入住酒店,由于入住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所以今天早上信息才传给公安,傍晚公安验到这个人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份证异常。对五星酒店公安比较慎重,先用照片在通缉库里比对,李善斌的通缉令刚发,没多久就比对到了,然后上海公安的协办请求也到了。

消息传给专案组的时候,深圳公安已经派便衣去酒店调出监控,做了进一步的确认,高度怀疑李善斌和李时是同一人。那边让王兴看一下影像资料,如果确定的话,到凌晨时分就突击抓捕了。尽管王兴不明白李善斌为什么比预计提前了一天到了深圳,但光听这化名就知道人准没错。他拦着深圳慢点动手,上海都办到这种程度了,临门一脚怎么可以假手他人。

老冯和赵雷又一次飞车去机场,王兴给他们抓到一架飞深圳的货机,五十分钟后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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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李善斌一路未睡。他戴着耳机,来回听了几遍和王海波的交谈录音。录音是计划中的一环,但现在最主要的功能用不上了,他有了更好的取代。反复听的重点在孙洋,他边听边琢磨,再对照时灵仪写在小本上的零散信息,总结他的性格特点和行为模式,思考自己要如何行动。

王海波并不是孙洋的亲信,实际上他和孙洋接触很有限。入狱前打过三四次交道,出狱后一次,知道些道上传闻,知道他洗白后的身份,仅此而已。凭着这些,李善斌不可能制订出周详的计划,但心里多少有了点谱。只要把握住大方向,把握住孙洋这个人,就有希望干成。他没受过这种训练,也没有相关经验,机会只有一次,出错就完了。

得狠。他告诉自己。

李善斌向来不是狠人,他给人的印象,自我的认知,都与凶狠相去甚远。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他想,并不是四月二十七,要更往前。跨进窝棚的那一刻,人间在他面前裂开,然后是熊熊的火光,是小时跪在面前的痛哭与恳求,他喂小时吃下安眠药,看着她渐渐松弛平静,把手搁在她脖颈上,收紧,她又于中途苏醒……呵,李善斌长长出了一口气。

人,得有一个可以信任和倚靠的世界,才能宽厚温和,等到李善斌把那具冰冷的躯体从床下拉出来,拖进厕所开始分解时,他早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曾经支撑过李善斌的世界崩解,他站在空虚中,过去已然离散,未来无所依存,无论这一步往何处去,还有什么可以顾忌的呢?这就是他对上孙九刀最大的底气了。

在下一刻,李善斌想起了李怡诺和李立,他意识到自己并非什么都不在乎。他松下来,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在心里想念。许久,他带着一丝温柔的笑睁开双眼,整个人重新进入到紧张状态里。

到达深圳是夜里十点多,司机在路上只歇过一次,数着报酬的时候说腰快断了,这一趟要老命。这是一辆上海的海博公司出租车,李善斌昨晚在街头拦下的第五辆。听到司机抱怨,李善斌又抽出几张百元钞递过去,前几天他刷爆了两张信用卡套现,如何还钱他已无须考虑。

李善斌在一个十字路口下车,分辨方向之后,沿着街道向前走了会儿,在一家超市旁停下来。超市已经打烊,卷帘门上方的灯箱亮着店名——小华强。李善斌仰头对着招牌,一步步向后退。他退下人行道,退入车行道,身旁有一些喇叭声和闪灯,都没什么关系。他的视野宽阔起来,超市的左边是柯达照相社,没错,右边是租房中介,这个错了,本应是面包店的。照相社门口竖着杆路灯,贴着路灯又竖着根电线杆,把店门挡死在后头,糟糕的风水,他想。那么,就真的没错了,再往上看,果然是住宅了。这种方方整整盒子一样的建筑,上海也有许多,并没什么特色。然而一种悲哀的熟悉感把他浸透,于他而言,这是不一样的,带着鲜明烙印的建筑,它的线条、水管的曲折形态、三楼那户栏杆断了一根的外阳台……甚至他本不该有具体印象的斑驳的外墙面,都在刺醒着他。

李善斌站在往来车道的分隔线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瞧向另一面。那儿几乎就是陌生的了,这一整段街道,这一整座城市,只有背后那一侧是熟悉的。然而对着这陌生的另一面,李善斌依然凝望良久,甚至用了比先前更长的时间,然后他举步前行,穿过这一半的马路,径直走入一家小饭馆里。

那是一家潮汕粥铺,脸小肚子大。李善斌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店员上来招呼,李善斌不接话,戳在那儿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店员回去拿了菜单来请他翻看,李善斌却问,这儿以前是酒吧吧,店员说他才干半年不清楚。李善斌扭头出门,左手不远有一道向上台阶,他拾级而上,到了这幢楼的二层。

大楼的二到五层是旅舍,大堂设在二楼,标准间今日牌价一百六十八元。李善斌问接待五楼有没有空房,接待说有,他要求先看下房间,接待取了一串钥匙,领他上楼。

电楼慢吞吞升上去,停的时候重重一抖。走道里铺着厚厚的廉价化纤地毯,烟味很浓,李善斌要求看一间对着街道的,接待给他打开了五零五房。

普普通通的双床标准间,床头挂了副猛虎下山的印刷画,烟味比走廊里淡些。李善斌走到窗前,向外眺望。接待在后面等了会儿,问他房间行不行,李善斌推开窗户,伸头出去往左边看。

“隔壁是五零七?”李善斌把头缩进来,用手指指左边。

“对的。”

“五零九房空着吗?”

“空。”

“带我看一眼。”

“和这间一样的。”

“看一眼。”

五零九和五零五的确一模一样,还是那副猛虎下山。但从窗户看出去,略有不同。

对面楼的顶层天台上安了个大锅盖,锅盖的背后,隔着好多条街,拔地升起一幢闪着华光的摩天高楼。李善斌知道那叫地王大厦,十年前的深圳第一高楼。地王大厦主楼楼顶两端,一左一右冒起两根白亮的尖刺,电击器一样扎向天穹。李善斌站在客房窗户的中线前,从这个角度往对面看,卫星锅盖的天线头子正指在了远景地王大厦那对尖刺的中心。

符合小时在本子里的记载。

那么,她就是被困在这间屋子里了。直到自己亲手将她解脱。

他的眼睛渐渐阖起。

耳畔有微风,有轻语。

你在吗?

“可以吗先生?”接待催促他,“前台就我一个人,我不方便离开太久。”

然后她看见面前的男人转过身,脸上淌了两道泪。她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用了。对不起。谢谢你。”李善斌回答的时候,泪水依然在流淌,他却似无所觉。

李善斌打车到了准备入住的酒店。那是他特意选的安全口碑很高的酒店,据说连上电梯都需要刷房卡。下车时他和司机约定了次日的全天包车。

床很软。天亮的时候,李善斌还不能确定,前晚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他仿佛在那扇窗前看了一夜的地王大厦,又仿佛在小华强超市前看了一夜的那扇窗。

上午十一点二十,深圳正念慈悲中医会馆门外来了个中年人。他把破助动车在门前一横,从车后的篓里取出个纸箱子,用缠在手上的汗巾擦了把汗,推门而入,直奔前台。

“孙……”他低下头似乎在辨认快递单上的名字:“孙洋在吗,快递。”

“孙老师不在,他一个星期就来上一次课。”穿着旗袍的前台小姐温言细语,对快递员的态度相当好。

中年人皱着眉头,摸出手机打电话。前台的电话铃响了起来,旗袍女孩看了一眼中年人,迟疑着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孙洋是吗,孙洋在不在?”中年人粗声粗气地叫嚷。

“先生,唉,先生,”旗袍女孩一脸无奈,“你打的就是我这个电话啊。”

“啊唷,那怎么弄,这人他没留手机号啊。”

“快递的是什么东西,要不您留在这里,我代孙老师签收一下,等过几天碰到了我给他?”

“单子上写着是礼物,标了个冻品,一定要今天送到的。你有他手机吗,你打一个,问他在哪里,我现在送过去。”

旗袍女孩让中年人稍等,开始拨孙洋的电话。

“是谁寄的?”孙洋在电话里问她,她问中年人。

“就写了个姓,黄先生,东西从广州发过来的。”他回答的时候,贴着纸箱底部的手指因为紧张而轻微地颤动起来。他盯着女孩,看她的反应。

女孩毫无所觉,她原话转述过去,停了一会儿,点头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地址写给你,你这就给孙老师送过去吧。”她说。

李善斌咧开嘴笑起来。

“好嘞。”

两小时后,因为不熟路而绕了好多圈的李善斌骑着那辆临时买来的破助动车,进了银湖的一片高档住宅区。他在一座独栋别墅的大铁栅栏前停下,确认过门牌,8号。

门前停了三辆小轿车,一辆是奔驰,另两辆不认得车标,感觉不会比奔驰差。从车的停放位置看,像是客人。外人在有点麻烦,李善斌想。但是他也没办法徘徊太久,进小区的时候保安问过他是干嘛的,8号门前也装了摄像头,一个快递员多磨蹭两分钟都显得异常。

至少找到正主地址了,已经足够顺利,不能指望太多,先往前闯,闯过去再看路。李善斌拿出箱子,按响了门铃。

对讲机响了。

“快递!”他吼了一嗓子。

“往后退!”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然后铁门缓缓向外打开。

李善斌退后两步,让开铁门,抬脚就往里走。

门后是个小院子,李善斌顺着中间的石子路走到门廊前,两步跨上五级台阶。房门姗姗打开,门后的中年女人穿着打扮像是保姆。她瞧见李善斌已经在门前,微微吃了一惊,这快递员的腿脚够麻利,却也没再多想,伸出手要去接箱子。

保姆的身后是大客厅,光线很好,另一头似乎连着一个更大的院子。有人声,应该是主人在会客。李善斌没法作出更多的观察,保姆的手已经伸出来,可他不能就这么把箱子交出去。

“要本人签收,孙洋在吗?”

“先生啊,这个要你签一下字。”保姆回头喊。

客厅里站起一个人,往门口走来,保姆把道让开,他对李善斌笑笑,问他要笔。

李善斌递过笔,把箱子捧高,让他在箱面上的快递单上签字。他低下头去,毛发稀疏的头顶心在李善斌眼前泛着油光。

孙洋。他签下两个骨架凌乱的字。

如果不看这两个字,面前的人称得起儒雅。五十许年纪,身着灰绸短褂脚踩布鞋,肤色白晳体态丰润,两道长眉舒展,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

倒是和他现在的身份挺般配,李善斌想。打从王海波出狱那会儿,孙洋人前的身份就成了风水先生,这行当在从前也是江湖中人,时下却已经入得厅堂。至于他是如何有这样的转变,又能有几分真材实料,就不是王海波能搞清楚的了。

孙洋签好名,接过箱子搁在玄关柜子上,走回厅里。那儿有一圈大沙发,坐了四个人,孙洋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继续谈论起来。其实并不是谈论,而是孙洋单方面在说,李善斌听见太阴六合、生门死门之类的字眼,想必是在说风水。

保姆走回来关门,见李善斌杵在门口,眉毛一挑问:“你还在这儿干嘛?”

“哦,这个我听这位好像在讲风水是吧,不好意思听入迷了,我也喜欢这个。”李善斌情急之下,随口胡说一通。他并没有事先的周详安排,想着见山开道,临到头却发现自己缺乏急智。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外人在,他就直接往里闯了。

然而现在也只能退了吧,换个时间再溜进来,或者半夜翻进小区。心里这么琢磨着,李善斌脚下却还是没挪步子。保姆上前一步,示意他退出去。

“我能再听两句吗?”李善斌说着,却在抓紧时间打量屋里的格局布置。

那边孙洋抬头瞧了一眼,温声说道:“我正好在上个堪舆的小课,这行讲缘分,不碍着你工作的话,真想听几句也没关系。”

“那我就站这里听,不妨碍您讲课的。”

李善斌往里走了一步,站在玄关的门垫上。房门一开始是虚掩着的,后来孙洋让关上了,漏冷气。谁能想到一个忙碌的快递员居然有这么多空闲时间,一听就是两小时。孙洋其间往门口瞅看了好几眼,但话是自己说出口的,也不方便赶人。

孙洋一个星期在正念慈悲中医会馆上一次课,但时不时的会在家里上几回小课,能入厅堂的学员,都是富贵人。这次门口站了一个旁听的快递员,心里虽然膈应,传出去也是美谈。

等到近四点,孙洋给每人测了一卦,众人连声说准,这堂课也到了结束的时候。李善斌抢先道了声谢,开门出去,跨上座垫滚烫的电动车,在小区里兜起了圈子。当他又一次转回到八号门前,门口的三辆车都已经不见了。

李善斌按响门铃,这次接通的是孙洋。李善斌说不好意思刚才那个快递送错了。

铁门打开,李善斌又一次快步走到房门前。这一次他等了会儿门才打开,孙洋拿着快递纸箱,指着快递单说没错啊,从正念慈悲中医会馆转来的对吧。

李善斌汗在冒血在沸,脑袋里轰隆隆地响,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不出错,随时都有可能张口结舌。

继续说啊,他催促自己。

“其实,我是想请您,想跟您求一卦,我碰到事情了,大事情。我过不去了。”

孙洋的视线从纸箱移到面前的快递员脸上,他笑了一下,说:“你知道我算一卦收费多少吗?”

李善斌一把拽下背包甩到胸前,扯开拉链狠狠抓了一大把钱出来。

“我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您看够不够。”

孙洋瞥了一眼,失笑说:“早十年前差不多,现在么……”

他摇摇头,停下来,拉开旁边柜子的抽屉,手往里面一探,伸出来的时候多了把刀。

李善斌心里一突,然后发现那是把没开封的裁纸刀。

“今天这事儿有点意思,你这人也有点意思,我喜欢有意思,有意思就是缘分嘛。进来吧。”孙洋说着,拿着快递箱往客厅走。

李善斌换上保姆拿来的拖鞋,走到客厅,见孙洋正弯着腰用裁纸刀开箱。箱子打开,最上面一层塞了几团报纸。孙洋抬头看了眼李善斌,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说说,遇上什么大事情了?”孙洋一边拆着箱一边问,意态悠闲。

李善斌眼见孙洋把箱子里的报纸团取出来,这便是图穷匕现的关头!意识到这一点,他脑子里忽地一松,整个人冷却下来。

“刀哥。”他不紧不慢地说。

孙洋的动作陡然一顿。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把手从箱子里慢慢缩回来。

这时他看向李善斌,拿手轻轻点了点他,和气地笑:“原来朋友是来找我的。”

说话的时候,他缓缓坐到沙发上,双手往茶几上一搁,右手恰好盖在裁纸刀上,手指轻拨,让刀柄转了个合适的方向。

“是啊,我这不是碰到事了吗。”李善斌轻瞥那只盖着刀的手,翻起眼看他,咧嘴笑了。豁出去之后,他进入了彻底的轻松状态,仿佛没有一点重量了。唯一牵引着他的信标,是时灵仪的魂魄。

是个狠人,孙洋想着,从前在道上打滚时都不曾见过几个,能放得出这种气场,都是在心性上有大觉悟的。他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手离开了刀,仿佛刚才真的只是碰巧够着了,然后抓过纸箱,伸头又瞧了眼。

“两块砖啊,我还真以为有好吃的冻货哩。我这人啊,就好一口吃嘛。”

“小刘,上好茶啊,咱们家今天到贵客啦。”他提着嗓门喊保姆。

那个纸箱里,废报纸团下面,两块红砖上头,还有另一件东西。孙洋伸手进去,两根手指把它夹了出来。

那是个印着“恭喜发财”的红包。

红包里显然是装了东西的,自然不可能是钱。孙洋的手指轻轻捻着红包,却不想马上打开它。

“朋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孙洋看着对面男人的眼睛,慢慢地说。他要确保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能被这个不速之客听清楚。

“我这个人好朋友,所以朋友也多,不管是官面上的,生意场上的,还是……”孙洋停了停,接着说,“还是江湖上的,有困难大家伸伸手,没什么坎过不去的,对吧。”

孙洋在那里端着笑,李善斌的笑早收了。

“刀哥要不要给我算算。给你自己算算也成。”

“我现在是本分人,叫我阿洋就好,我们这一行算不了自己哟,给你算,你把年月日时给我,我来排一个。”

茶一直没端出来,却从楼上下来一个穿着汗衫的红脸膛汉子,叫了一声老大,就往两人对坐处走过来。

楼梯位置正在李善斌的背后,李善斌没有回头,肩耸了半分,背微微弓起来,眼睛盯住孙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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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洋一边朝那人招招手,一边解释:“没事儿,我司机。”

那人从李善斌身侧走过,站到孙洋旁边。

“他担心我嘛,知道我这人胆子小的。朋友,你这样上门,我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心里慌嘛。没事儿,就让他在旁边照顾照顾我这个老头子,咱们该聊聊该喝茶喝茶。小刘,茶呢?”

孙洋笑容不改,仿佛真是一个和气怕事的无害人物。

“朋友,你现在坐在这里就是缘,缘是有前因后果的,我呢就准备做个化缘的人。看起来我总归是欠着你的因果了。”

“化缘?来化缘的人是我。”李善斌冷冷说。

孙洋一愣。

“朋友你这是……要钱?”

红脸汉子“嗤”地笑了一声,孙洋伸手冲他摇了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却比刚才更松弛了。

“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要钱容易。”孙洋把茶几下面的一个抽屉拉开,展示给李善斌看。那里面有一沓人民币。

他敲了敲抽屉,却没把钱拿出来。

“你要是缺这点,我二话不说。但你包里装的就差不多有这点了吧。”

李善斌的面色更冷。不知不觉之间,场面就往失控的那一侧滑过去。要怎么办,他没有方寸,反有一股怒火在胸中燃起,他一拍茶几,突地站了起来。

孙洋面皮一紧,旁边的汉子身体前倾,做了一个威胁动作。李善斌没管他们,挪了一步,弯下腰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塞进自己的包里。

孙洋正失笑,却听李善斌说:“这点钱,在我们那儿,够买块棺材板了。”

孙洋的表情终于冷下来。

李善斌咧开嘴,不是在笑,而是神经质地抽搐着。他居高临下瞧着孙洋。

“别紧张,刀哥,我是说,给我自己的棺材板。但光有棺材板,没有底下的盒子,还装不进我去。这点,不够!”

孙洋的脸冷了半晌,先前的笑又一点一点浮出来。

“我这个人讲缘法,上门就是缘,任是哪一路的朋友,有困难了,把我的门敲开,抽屉里的钱随便取,我结个善缘。但是再多呢,当然也可以,你如果有一个因,该我来结这个果,没有问题。没有这个因呢,天下困难的人那么多,我也帮不过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善斌没说话,指了指孙洋一直捏在手里的红包。

孙洋终于把红包里的那张纸抽出来。他展开扫了一眼,轻轻嘘了口气,然后纸和红包一起朝茶几上一抛,背往沙发上一靠跷起二郎腿问:“这就是你的因?”

纸轻飘飘落在几上。这是一份字据的复印件,字迹颤抖潦草,底色上有一团一团灰黑的污渍——那原是血。

“这不是我的因,这是你的。你刚才也说了,你朋友多,但你现在的那些朋友,大概是希望你给他们解决麻烦,而不是添麻烦的吧。从前的事情一翻出来,很多朋友就不再是朋友了。”

孙洋沉吟不语,然后他把纸重新拿起来,皱着眉头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的时间长。

“年纪大了记性真的不好,你给我说说,这东西,当时是怎么回事来着?”

李善斌竖起右手尾指,比在孙洋面前。

“刀哥不会是要了我这根手指,才能想起来事情吧。”

孙洋重重叹了口气。

“年轻时候的孽债啊,到老了来还。”他沉痛地说,“要多少。”

李善斌把竖着的尾指晃了晃。

孙洋摇着头,嘴里啧啧了好几声。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把头一点,说:“行吧。可我没这么多现钱呐,那……去次银行?就是这个点儿不知关了没。”

他絮絮叨叨说着,想先稳着李善斌。

李善斌看着他没说话,那根手指还举着。

孙洋咝咝倒抽了一口凉气。

“朋友你这是……一千?”

“也不能让刀哥你算几卦,看两套房子,就挣回来吧。”

孙洋眯起眼睛:“听你这口气,不光是求财来的?”

李善斌心中一懔,这半吊子风水先生察言观色,竟是看出了几分缘由。

“钱能解决。”他沉声回答,“给你一天时间筹钱。拿了钱我给你原件。”

“一天准备一千万现金?三天我都弄不来啊。”

“你有明天一整天筹钱。不能再多。”李善斌斩钉截铁地说,“你准备一辆车,钱放里面。”

孙洋点了支烟,走到阳台上狠抽几口,把剩下的一半碾灭,回到客厅里。

“张口要我一半家当,到时候你开了车直接跑,东西不给我,怎么办?你想要钱,行!你想时间短,行!但是,你来我的地方!”

今天头一次,孙洋的声音里带了铿锵的戾气。

“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李善斌磨了磨牙,说:“想给我摆龙门阵?成啊,刀哥,豁不出去也挣不来钱。不过今天,我也不能真就带这点买菜钱走吧,这样咯,你领我去保险箱收个头期。”

孙洋慢慢收拢眉头,瞧着李善斌。

李善斌咧着嘴,带着扭曲的笑,定定地看孙洋。他开始回想自己如何在浴缸里分尸,眼神中渐起血气。

孙洋长吁一口气,垂下眼睛,脸上泛起苦笑,领李善斌上楼。

“说起来,这事儿怎么是朋友你来呢,这张字据,它可是有正主的啊。”他边走边问。

李善斌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你放心,拿了钱,这事儿就消了。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没了物证,光靠人证扳不倒刀哥你的。再说,那两个正主像是有胆子和刀哥作对的吗,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两个正主?”孙洋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拍了拍脑袋。

“咳,看我这脑子。”

几分钟后,李善斌背着重了许多的包出门。

“刀哥,我今天本来是做好了被你扣下来的准备,你这么客气,我许多后手都白费了呀。”他站在门口说。

“欠债还钱,有因得果。这个账,我得认啊。”孙洋长叹一声。

“这两天刀哥最好把力气用在筹钱上。字据那么重要的东西,我会看好的,不劳您关心了。”

“这是哪来的话,怎么会。”孙洋失笑说。

李善斌骑上破助动车,开出小区,回头一看,一辆黑色奔驰车缓缓驶出,远远吊在后面。

李善斌只当不知,骑了段路,在路口等灯的时候,一步跨下助动车,拉开旁边的空出租车车门钻进去,一边报酒店名字,一边抓出十几张百元钞。

“二十分钟开到,都是你的。”

不等红灯转绿,出租车就蹿了出去。

司机开得足够疯狂,但在后视镜里,还是时不时能看见黑色奔驰车。

李善斌并不意外,能这么轻易从别墅里出来,已经够走运。这些年孙洋洗白上岸,离开好勇斗狠的日子久了,觉得自己是千金之子,在别墅里不肯冒险翻脸。不光是被捏了个把柄,也是李善斌现在真的有一股子狠劲,咫尺之遥能让对面的人心生畏怖,觉得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李善斌可不指望孙九刀真像看起来那么老实无害,这会儿他肯定正在调动各种资源,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李善斌跳下出租,冲进酒店。在电梯厅等电梯的时候,红脸汉子进了旋转门,跟着他的还有两个人。电梯开了,他冲正飞奔而来的三个人笑笑,按了关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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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但是按楼层的时候,怎么都按不亮,电梯死在那儿!李善斌忽然反应过来,摸出房卡刷了一下,飞快地按了十二楼、十五楼和二十一楼。

他在十二楼出了电梯,然后按了下行按钮。等待的时间分外煎熬,仿佛过去了很长时间,电梯门终于打开,谢天谢地,里面没人。他按了负二层。

电梯在七楼停了下来,门外站着一个戴墨镜的时髦女郎。

“对不起。”李善斌拦住她,“满了。”

“有病。”她骂了一声。

接下来电梯直下负二层,李善斌跑进车库,找到那辆昨天包租的出租车,钻进后排。

“去中心公园。”李善斌对司机说。

然后他猫下腰,躲在车窗下面,直到车驶离地库,开出两个路口。他的手在座椅布套下面摸索着,取出一张昨天藏起的纸。

那张血渍斑驳的字据。

第19章

深圳公安很够意思地派了车来接机,开车的是个小年轻,还没学出两口烟圈三声笑骂打成一片的江湖派头,尬聊几句就专心开车了。

老冯半耷拉着眼皮假寐,开到半道,听赵雷重重叹了口气,老冯没搭茬,停了会儿,赵雷开口说:“他在这儿有两整天了,你说他干出啥事儿了没有?”

“不晓得,”老冯答,“一会儿就晓得了。”

到汇合点是凌晨三点五十五分,两台车等在那儿,都是便衣。带队和赵雷是本家,打过招呼,两边简单沟通了下情况。

化名李时的嫌疑人住七二一房,交了一周的房钱。前台和楼层服务员对他都没有深刻印象,监控显示他昨天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老冯告诉赵队行动的危险性不高,嫌疑人应该不会有很强的攻击性。

赵队哈哈一笑,说行了行了,知道这是你们上海的行动,不会抢你的头阵。

老冯把这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他压根就不相信一个分尸案凶手会没有攻击性。

加老冯赵雷一共八个便衣,六个进了酒店,上到七楼楼层的是四个,其他人都各自分配了点位。

七二一房门口,赵队把房卡交给了赵雷。赵雷又高又壮又年轻,适合头阵。

“你的,你先。”赵雷低声说。

老冯左手电筒右手枪,其他人也都准备完毕。他朝赵雷点了一下头,示意行动开始。赵雷伸手刷开门锁,老冯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别动,警察!”

四道手电光柱一阵乱舞。

窗帘被猛地掀起来,然后衣橱门被拉开。

停了几秒钟,房卡被插进取电槽里,房间亮起来。老冯瞅瞅赵队,问他:“昨天一天没出门?”

赵队脸涨得通红,打电话把看监控录像的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位兄弟也有点冤,说时间来不及把所有监控看完,前面刚看了昨天一天的,没发现房间有人进出,现在又多看了一天,刚要和他汇报的,嫌疑人前天一大早离开房间,再没回来过。

“出事儿了。”赵雷压着声音对老冯说。

一周的房只住了一晚,显然是发生了变故。这个变故多半和孙洋有关系,现在就得拜托深圳警方,从孙洋着手了。

赵队安排两个在市局旁边的小宾馆里住下,他们再怎么着急,也得等天亮了才方便请人家干活。睡到六点钟,被电话吵醒,赵队通报了一个小进展。看七楼监控的那位出完娄子以后,通宵把大堂监控也看了,注意到了前天下午目标曾在大堂出现,当时似在逃避另三个人,此后十二楼电梯口和车库的监控都拍到了他的身影,相信他是从车库离开的酒店。

“看起来他是招惹到什么人,所以不敢再回酒店住了。”赵队说。

“多半就是孙洋的人。”老冯说。

两个人睡到七点四十,被第二通电话吵醒。

这次是赵雷的手机。

他听了一句,就一巴掌把老冯拍起来,打开了免提。

“说吧,什么事。”赵雷说。

“赵警官,您这是……到深圳啦?”电话那头是一个气息发虚的声音。

“我在哪儿和你,咳,我们的办案行程是对外保密的,你有事说事。”

“哦是这样的,昨天我和你漏说一个信息。”

“是王海波?”老冯凑近赵雷低声问。

赵雷点点头。

“你漏说了什么?”

“李善斌那天其实给了我一个联系电话。”

“啥?”赵雷一嗓子吼出来。

“就是……电话,他的手机号。”

“报给我听听。”

王海波报了一串数字。

这并非警方掌握的李善斌的手机号。

“昨天怎么不说?”

“忘了……”

“他为啥会给你这个电话?”

“他让我如果还想起来孙九刀的别的什么消息,就及时告诉他。”

“那这两天你联系过这个电话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昨天晚上打过,我就看看能不能打通,我没说啥。”

赵雷一肚子的火气,实在忍不住,劈里啪啦一顿骂。王海波就在那儿听着,也不辩解也不还口。老冯按住赵雷肩膀,示意他收一下脾气,对着电话说:

“你昨天晚上打过电话,怎么现在想起来报告?”

“那不是昨天太晚了嘛,也不是工作时间,怕打扰警官休息。”

这理由连老冯都觉得不像话。赵雷倒是没再发作,啐了一口,问:“行吧,还有别的要报告的吗?”

“没了。”

挂了电话,看着记下来的那串数字,两个人都有点痒痒,但显然他们得忍着不去拨打,以免打草惊蛇。老冯把新情况告诉了王兴,通过技侦去定位手机的位置。

“王海波这家伙有问题。他肯定藏了什么没告诉我们。”赵雷说。

“多个线索,好过没有。”

两个人洗漱完毕,出宾馆往市局去的路上,王兴打电话来,说定位失败了。

“手机关机了。我让技侦每半小时试一次。”

“十分钟,让他们十分钟试一次,得抢时间。”

“十分钟?这还是我从一小时争取下来的。”王兴答。

“半小时还是长了,这是关键时刻。”老冯说。

李善斌新手机的关机让老冯心中疑惑,难道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号码暴露了?

或许昨天王海波告诉李善斌警方盯上他了,所以李善斌停用了手机?

他觉得有一道迷障没有勘破。在这样的节点得到了这样的线索,不应该是毫无帮助的。这不是什么神秘的直觉,而是逻辑判断,王海波隐藏和报告手机号都必然有原因,是故意为之,背后藏着明确的目的。

这个目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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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李善斌已经在这座城市露宿两天。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露宿,每天睡在不同的地方,醒来看见不同的人,耳边永远有车轮声和脚步声……而今试过,没有想象中难。

睁开眼已近七点,天桥桥面开始嗡嗡震颤,对流浪者来说这很晚了。气温升得快,一会儿又是辣日头,他换了件干净T恤,背着包慢悠悠地走。约定的地点并不太远,他这么走走逛逛,半个多小时也尽够了。

想起昨天打的那个电话,他心中安宁,只是又忽然生出一个念想,得去买一瓶潘婷洗发水。超市大多没开门,他苍蝇似的四处撞到八点半,在一个菜场里的小卖店找到这个牌子。他找了个公共厕所,用潘婷洗了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是这个味道,没买错。这件事情对他重要得很。

多了这道折腾,时间就晚了。不过无所谓,急的不是他。

数着门牌,在还差最多一两个路口的地方,有个墨镜男倚着电线杆抽烟,右胳膊上文着龙。这样的气质太过明显,不用等他急急忙忙摸出手机报信,李善斌就知道是专门候着他的。前方就是最后的了结,应该得有某种终极的宏大的东西降临吧,比如宿命感,他想。可实际上,他却意外地轻松。

他伸手进裤袋,按下了手机开机键。

约定地是个肉食品加工厂,保安室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双手抱胸,红脸膛上一丝笑都没有,硬板板瞧着李善斌。

“早啊。”李善斌和他打招呼。

“孙先生等你很久了。东西带来了吗?”

“我人在这里,不带着东西我过来找死?”

“你还知道怕?”红脸膛露出一个险峻的笑容。

“钱和车都有了?”

“嗯,跟我来吧。”

说这几句话的工夫,两个小弟已经靠过来,一左一右把李善斌夹在中间,另两个人——包括路口见过的墨镜男则把李善斌的退路给挡住了。

李善斌笑笑:“那么紧张啊,我就一个人。”

“前天你够能跑的。”

工厂进口是个小广场,后面有幢四层厂楼。李善斌以为要把他往那儿带,没想到红脸膛绕过厂楼,将他领向深处。

前后左右的脚步声外,四下里没一个人,也许都在上班,也许厂子是荒的。红脸膛往一幢灰色平房走去,那房子有四五米高,大门紧闭。

李善斌的脚步慢了下来,后面马上有一只手在脊梁上推了一把,让他跟紧点儿。

“我们是去那儿?车也在那里?”李善斌指着灰色平房问。

“想要钱就别问那么多。”红脸膛说。

这是个肉食品加工厂,肯定会有个大冷库。李善斌猜测着那幢平房的用途。

土建冷库的墙都很厚,想必到了那里面,手机信号也会很差的。

从自己打开手机到现在……时间够长了吗?

李善斌突然停下来。

“你怎么回事儿,走啊!”后面的手推他。

“你他妈别总摸我!”李善斌猛回头吼了一声。

墨镜男一吓,下意识退了半步,恼羞成怒就要发作。

“刀哥不在这里。”李善斌用肯定的语气说。

“谁说刀哥不在,刀哥当然在。”红脸膛停步答道。

李善斌摇头:“不对,刀哥要是在,早就露面了。前天在他家里,他可没这么拿大,今天交货,反倒躲起来了?刀哥的胆子这些年回去了?”

“说什么呢!”红脸膛的巴掌呼上来,李善斌一歪脖子躲过去了,左右抢上来一边一个扳住他胳膊。

“想坏刀哥的事你就动我试试看。”李善斌高声喊,“真当我没点准备就过来?”

话没说完,左腿就挨了后面踹来的一脚,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扑倒。

红脸膛止住其他人接下来的动作,冲李善斌笑笑:“刀哥就在前面房子里,你进去就看见了,难道还要刀哥出来迎你?”

李善斌挣开胳膊,啐了一口说:“前面是冷库,你说钱在冷库里我能信,刀哥自个儿在冷库里挨着冻等我?你骗鬼吧!”

看红脸膛的面色有些尴尬,李善斌便知道给自己说对了。

“我没想过能轻轻松松把钱拿走,今天来就没怕你们动硬的,不怕玩儿砸的话……”李善斌边说边转过身,一脚蹬在墨镜男左腿迎面骨上,他“嗷嗷”抱着腿倒在地上。

“不怕玩儿砸的话你就让孙九刀躲着别出来!呸,一腿换一腿,老子公平得很。”

红脸膛面色难看,一口气涌上来又吞下去,终究是没有发作。他让其他人看住李善斌,扔下还站不起来的墨镜男,走到一边打电话。

过了会儿,他回来对李善斌说:“刀哥随时可以过来,钱和车也的确都准备了,但你的东西到底带没带着?”

李善斌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纸,在他面前一展即收。

“瞧见了?但东西要等刀哥到了才能交。”

红脸膛瞅瞅他收着字据的裤袋,对电话里说:“他给我看了一眼,又收起来了,要不要我给他……”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掩饰地拿眼上上下下剐着李善斌。

然后他连连点头,收了电话。

“等着吧,刀哥很快就到。”他说。

不到十分钟,脸上带笑的孙洋就带了两个人出现在李善斌面前。

“不好意思啊,晚了一点。”他看了一眼瘸着的墨镜男,冲李善斌挑起大拇指,“兄弟你有胆色,换了我可不敢这么莽。”

“刀哥今天阵势不小啊,这才衬着身份。”

“咳,这些都是,担心我这把老骨头在英雄好汉面前撑不起来呗,几个小朋友来帮我撑一把咯。那么就请吧,钱在里头呢。”孙洋一伸手,李善斌再没有拖延的借口,跟着他往冷库走去。

红脸膛快走几步,先上前拉起冷库平移门的扳手,然后往旁边推。随着轨道发出低沉的鸣响,门一点点打开。

“兄弟这一票大啊。你晓不晓得香港贼王季炳雄,道上的传奇人物,就他也没有哪一票干到一千万这个数。兄弟,你觉得你比季炳雄强吗?”

门里黑洞洞一片,冷气涌出来,让孙洋软绵绵笑嘻嘻的语气变得阴恻恻。

“大概是我比他更不要命吧。”李善斌答。

孙洋仿佛听见了极好玩的事情,哈哈大笑着一步迈进门里。他在阴影里喊了两个名字,让他们守在外面。

红脸膛拍拍李善斌的肩头,李善斌回头瞧了眼外面的天光,便也跟了进去。

平移门慢慢关起来,地上那一道阳光越来越窄,直到门完全关死也没人开灯。李善斌在黑暗里站着,吸一口气,尽是腥风冷雾。

“兄弟的镇定功夫,我真是佩服。”孙洋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然后“咔哒”声响,一排排日光灯渐次亮起,乍现的白光让李善斌眯起了眼睛。

孙洋从小弟手里接过件毛皮袍子往身上披,边穿边说:“你知道这两天最花我力气的是哪件事情?”

“你这么说,大概就不是凑钱了。”

李善斌打量着这间冷库,大几百平的敞开空间,左边是堆叠整齐的纸箱——显然不是装钱的那种,右边则吊挂着一头头暗红色的扒了皮掏了心的整牛。

“我得叫人把着出深圳的各个口子,怕你溜了啊。没想到你今天还真来了,用我们这行的话来说,这地儿可是你的死门啊。”

孙洋把袍子穿好,冲李善斌一乐,这笑容与前日里的笑,已经大不相同了。跟进来的小弟们把李善斌围着,他在外圈用手指点着李善斌。

“你就是太贪,前天占了点便宜还不跑,真要从我这里拿一千万,好敢想啊。”他连连摇头,对左右说:“你们瞧瞧,他可还是面不改色呢。以为是在拍电影呐,有种的人都能笑到最后,但你不要忘喽,哪怕在电影里,贪的人也死得最快!”

他说罢一挥手,左右扑上去把李善斌摁倒。李善斌并不挣扎,脸贴着地,脖子被一只手掐着,后心被一个膝盖顶着,背包扒了下来,全身上下被一通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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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脸膛第一个把李善斌裤袋里的字据掏出来献给孙洋,孙洋瞧了一眼,抬手赏了他一巴掌。

“你瞎的,看不出这是彩色复印的?”

手机被简单检查后卸下电板,背包被抖落了个底朝天,装的东西散在地上。

“刀哥这儿有个录音笔,还在录呢。”一个小弟叫起来。

孙洋上去一脚把录音笔踩碎,蹲在李善斌的脸旁,手里多了把匕首。他让人把李善斌的右手按在地上,拿刀锋在他指缝里挨个儿跳着插过去。

叮叮叮叮叮。

“昨个儿一天我也没查出啥结果,当年卖了女人的那个不像有这胆子,总算你在这儿了。说吧,哪个派你来的,还有几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李善斌“啊”地痛叫出声。

孙洋惊讶地凑近去看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哎哟对不住,这力气使小了,手指头没断啊。这两年吃斋念佛,怪不得被人欺到头上了呢。”

“你猜是谁让我来的,鬼让我来的,厉鬼啊。怕不怕,哈哈哈哈……”李善斌歪着头斜着眼咬着牙冲孙洋笑。

“真有种!”

孙洋的脸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孙九刀?不是刀使得多好,而是我学过医最能疼人,我在你肚子里插进九把刀,还能保证你活着,你信不信?”

他拿匕首拍拍李善斌的脸,然后站起身来。

“先不急上大菜,你们几个招呼他一下。我特别不喜欢他这张脸。”

“让我先来。”墨镜男这时候早已经把墨镜取下,狞笑着半跪在李善斌前面,“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头骨硬,还是手肘硬。”

他一肘猛击在李善斌的脸上,鲜血绽开。

连续的沉闷的击打声后,孙洋让众人散开,对着李善斌已经糊成一团的血脸,问:“趁现在,该说的就说了吧。”

李善斌此刻一只眼睛睁不开,一只眼睛闭不上,喉间呼哧呼哧似喘似笑。

“谢……呼……谢谢你啊……嘿……”

朦胧间,他看见了时灵仪。他扼死了那个一直守护着的人,把她亲手分解,那种残酷的巨大的情感体验冲垮了他的内心,重塑了他的性格,而后化作心中的冰原。他以为这冰至死都不会化,可他错了,某个壁垒于此时溃塌,一整座心的悲恸失了束缚,崩裂开来。多么痛苦啊,小时……而我现在受的这些,不够,不够,不够。

孙洋叹了口气,说:“找个空钩子把他挂起来。”

第21章

孙洋打完好几通电话,发现车还没动,正要骂人,却意识到是自己坐在驾驶位上,红脸膛被他派走处理大事情了。

逢大事需有静气,他教训着自己,抬眼扫过前方,心里咯噔一声,扔了手机把住方向盘,脚下猛踩油门,发动机转速瞬间直飙上去。奔驰车尖叫着冲到厂门口,被一辆黑色普桑拦腰撞停。

驾驶座车门拉开,孙洋被拽了出来。

“孙洋,对吧。”老冯问他,“警察。”

孙洋愕然,他勉强绷住脸,大声嚷嚷:“你们这是干什么,警察就能撞我车啊。”

“别废话,自己没点数?人呢,李善斌在哪里?还要我们自己找是不是?”赵雷说。

孙洋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当然猜得到这是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从牙缝儿里迸出这句话后,就把嘴紧紧闭上了。

十多个警察从几台车上下来,冲进厂区里。没过多久,就见一个混子拼命地跑出来,然后被警察赶上摁倒。

跟班的嘴没有孙洋这么硬,没过多久,老冯和赵雷就被带到了冷库门口。

门大开着,森森冷气直往外冒。

老冯走了进去。

冷库深处,冻牛一侧,那一挂挂敞胸剖腹的躯干们围着一根空着的暗褐色弯钩,下边仰天倒了一具光着上身的人体,周围是大摊冻结了的血。他手指不全,胸腹间有多个刀口,面部已经很难辨认清楚五官,眉眼口鼻的血块上结起了白霜。

老冯挑起的眉头一点点垂落下去,他注视着李善斌。

十天前这个人还在印刷公司上班,没有任何的街头技能和江湖经验,一腔血勇单枪匹马向一个地头蛇复仇,落得这样的结局,其实并不意外。然而,这或许正是其人所求,警方根据手机信号定位赶到时,孙洋的一切洗罪计划还停留在纸面,证据都在那儿摆着呢,单凭先前那几个小弟的只言片语,老冯就能确信,孙洋会被钉死,跑不了谋杀重罪。

如此说来,借了警方的手,李善斌的复仇终究是完成了。这是他对时灵仪作出的最后交待。

只是,从警多少年了,见过一个人以这么残酷的方式死去吗?

如此痛苦!

老冯咬着槽牙,人中拉得老长,上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他凝望着李善斌。

从刚开始接触这个案子到现在,他在心里构建出这个人的形象,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推翻再重建,他有太多想问,为此设想过许多次,当他抓到他,面面相对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形。那个男人会说什么,是否沉默以对,他的眼神、他的悲伤、他的笑容……那张隐在李怡诺背后彼此交叠的面孔。还有,关于时灵仪,他不甘吗,他遗憾吗……

老冯没想到,最终彼此是这样相会的。

如斯一生。

他像被施了定身法,挪不开步子,也移不开目光。心里潮起潮落间,那些名为情感的微小泡沫,不停地幻灭,又不停地生长。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赵队走过来叫他。醒觉的时候,他意识到赵雷就站在身旁,也和他一样,愣怔怔地出着神。

老冯翻出皮夹,数出一千块钱给赵队。

“尸检完,麻烦找个最好的师傅,帮他复原一下。”

赵队很诧异。

“多半是他女儿来认尸,别让她看到现在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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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还剩最后一颗的时候,李怡诺转过身,把李立抱到凳子上。

“拿着它。”李怡诺把长钉交到李立的手上,扶住他的手,把长钉对正了位置。

李立今天还没有哭,但他现在有些明白过来了,靠在姐姐怀里,身体开始轻轻颤抖,然后一下子嘶声大哭。

“拿起榔头。小立,你帮姐姐这一下,好吗?”李怡诺搂着他,在他耳边轻轻说。

“好的,好的,”李立一个劲地点头,“姐姐,你是累了吗,我来吧,我行的!”

他奋力地摇摇晃晃地拿起榔头,李怡诺握上他的手,紧紧包住,帮他把榔头举高。

咚,咚,咚。

钉棺完成。

爸爸再见。她说出这句话,拼命张大眼睛,不让泪水落在棺盖上。她看到的不是棺盖,而是里面的那一团由层层叠叠玫瑰花瓣堆叠起来的红云。满堂的红玫瑰还远没有被摘尽,它们环绕着棺木,环绕着李怡诺。爸爸不能被寒冷孤寂的白色送走,必须是红色,是太阳的颜色,是火焰的颜色,是熊熊燃烧的颜色。

我会配得上的,爸爸。她握着弟弟的手想着。

老冯终于走了上去。

“节哀。”他说。

然后他掏出一叠白信封递给李怡诺。

“我们专案组所有同事托我转的。”

“谢谢。”李怡诺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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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冯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

“本来,我想在信封里放一千零一块的,很多同事也想多放。但是,我们专案组组长说了,他就给一块钱,然后他一个一个地问组里的同事,要不要都放一块钱。所有人都同意了。所以,这里面是十七块钱。这算是我们专案组解散前开的最后一个小会。”

他深深看了李怡诺一眼。

“这里面的意思,我只能说到这里,你明白吗?”

李怡诺拉着李立,给老冯深深鞠了一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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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冯小瑶紧紧抱着大熊,熊头上哭湿了一片。

“不公平,爸爸,这不公平。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她充满期待地来听爸爸如何立下他人生中第一个二等功,做足了心理准备来面对一宗血腥残酷的犯罪,然而李善斌从防线的另一侧走了过来,轻易就把她击溃了。

“是啊,他就这样死了。可是如果他不死,判下来不是死缓就是无期,跑不了的。他毕竟杀了一个人。”老冯说。

“对他来说,用死换来仇人伏法,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吧。你前面说,他是故意泄露手机号好让你们找过去的,所以死在孙九刀的手上,是他之前就想好的咯,光凭那个字据,不够孙九刀定罪?”崔影说。

“那个字据最后也没有找到,他身上带的是一个复印件。”

老冯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

“我想,他是没有遗憾了。”

崔影太了解老冯了,见他这副模样,便问:“这里面还有内情?”

“我后来又细问了王海波,那天晚上他和李善斌通电话,李善斌让他把手机号告诉我们,更像是临时起意。”

“他不是要借你们来报仇吗?还是说他原来有其他的报仇办法?”

“报仇呵。”老冯眯起了眼睛,再次慢慢地摇了摇头。

“很多次,我琢磨李善斌这个人。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都说这是一个好人。做一个好人,说起来简单,其实不容易,你得有善念。你说他爱时灵仪吗,当年肯定是爱的,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再重逢的时候,把她领回家去,还是因为爱吗?特别是,他把李立当成自己的孩子在养啊,这是善。他最后没有把时灵仪赶回街上,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是因为不忍心吧,这也是善。有强烈的爱,才会有强烈的恨,但是善呢,善叫他解脱一个人,善还会叫他去复仇吗?我想来想去,觉得心里这个扣子,扣不上。”

“可不为了报仇,他是为了什么?”

“是啊,他为了什么?当时有同事提出疑问,说以李善斌这样的性格,警察既然找到了他,他不该逃跑的。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为了报仇。我问自己,如果我是李善斌呢?我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想成他,我杀了人,我跑不掉的,这种情况下,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放不下的是什么呢,有什么事情是我非做不可,在做完之前绝对绝对不能被警察抓到的呢?然后我就明白了。”

老冯说着的时候,眼眶微微湿润起来。

“我的两个孩子,他们太小了,家里除了债什么都没有,以后他们怎么办啊。我一个父亲,就这么扔下他们走了吗?我一定一定,要为他们做些什么的!”

崔影张大了嘴,她似乎知道老冯在说什么,又没完全想清楚,然而她心底里最柔软的一处,被猛地锤了一下。

“孙洋交待说,李善斌从他家里拿走了现金三十多万,外加两公斤的金条。比起一千万,这只是个很小的数字,孙洋当时让李善斌拿了,是想着隔天连本带利收回来。孙洋这种人,如果自己豁出去要干这么一票,区区几十万当然满足不了,以己度人,他觉得李善斌的胃口也一定很大,要一千万不奇怪。可他不知道,对李善斌来说,这几十万已经足够多了。这个钱和金条包括字据,李善斌没有带在身上,也不在酒店房间里,我们到最后都没有找到。”

“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

老冯这样说着,却想起了追悼会上满堂的玫瑰花。

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见到如此多的玫瑰,一千朵,两千朵,还是三千朵?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其间蕴藏的炽烈情感,那是在凋零前一瞬间的灿烂盛放,那是燃尽一切的光芒万丈,那是孩子对于父亲的,也是父亲对于孩子的。要是便宜的绢花,那种人造之物不论染上怎样的红色,都无法寄托这般心意吧。所以,如果能够拿得出这样一笔给真花的钱,也的确是值得的花销呀。

分别的时候,夜色已降临。

冯小瑶抱着大熊对老冯说:“爸爸,我喜欢它呢,它好软。”

老冯止不住地笑。

“而且,”她摸摸还没完全干的熊脑袋,“它现在有我的味道了呢。”

大概是这辈子的头一次,老冯脑中忽有灵光闪过。

他想起了葬礼的时候,仪式进行到最后,主持者对家属说,如果有什么物品要一起烧掉,现在可以放进棺木了。李怡诺便取出一把剪刀,当场把长发剪下一截,双手捧着,轻轻置于爸爸的耳畔。

更早些,在深圳,他向李怡诺移交李善斌的遗物。其中有件很奇怪的东西——一瓶几乎没用过的洗发香波。那个时候,李怡诺还没明白。她说,只有自己才会奢侈地用潘婷洗头,包括爸爸在内的全家其他人,从来用的都是更便宜的蜂花牌。

李怡诺是什么时候明白的呢,那一刻,她在手上挤出洗发液,伸到鼻前深深地吸一口气……她嗅到的,反而是爸爸的气息吧。

目送中,母女渐渐走远。冯小瑶抱着熊走在妈妈身边,大熊的两只爪子搭在她肩上,脑袋更高出一大截来。黑黢黢的光影间,倒像是肩膀上坐了一个孩子。

感谢我的太太赵若虹在本书写作中提供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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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记

正如开篇所说,这个案子有一个真实的原型。

告诉我这个案子的朋友万安兄已经在警界二十年。有什么对你来说非常特殊的案子吗,那天我问他。他想了一会儿,开始说这个故事。

这是他所知仅有的一宗不是因为恶而杀人的案件。

如果李善斌可以狠下心,把前妻重新推回大街上做拾荒者,那么他就不会成为凶手了。一个人无法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却令得身畔人来执刀。到底是什么让他做出了最终选择,深切的爱又或是纯粹的善?万安兄不晓得,我也不晓得。总之应该是一种正面的东西吧,然后,结出悲凉的果。

在写作时,我不得不去揣摩李善斌分尸时的心情。为了不暴露,为了保留亲自抚养孩子的一线希望,他不得不如此处理尸体。那该多么痛苦呀。我尽我所能地想象了,写那段时我屡次停下来深呼吸,血液涌上脑袋,往双眼和鼻腔里挤,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咧着嘴呈现出不知所谓的奇怪表情……可是,我有体会到真实情况的十分之一吗?

此外,真实案件中,反倒有一些过于巧合的事情,我在小说中改掉了,因为会让人觉得“不真实”。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

感谢万安兄,提供了如此珍贵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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