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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准备的谋杀》完结-张扬的谋杀,打开尘封的回忆-作者:蒋峰

本帖最后由 朦胧的晨光 于 2020-11-28 07:53 编辑

第1章 [在谋杀]

      **1

      我去年十一月特别想杀人,因为懦弱迟迟没有动手。三个星期之后,一次意外让我摘掉警徽,下了枪,杀人计划不得不延迟。那个人活得比我还好。

      我没做错任何事,星期三夜里十一点十四分是我执勤的时间,行至尚志大街路口,还有三十四秒的红灯,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我叼住一支烟准备掏打火机的时候,有人差点儿把我撞死在车里。

      一辆捷达在绿灯来临前对我追了尾,他喝了不少酒,感觉像刚从酒缸里洗完澡出来。事情本应很简单,我也做过交警,测一下肇事者的酒精含量,每一百毫升超过二十毫克就扔进拘留所,要是超过八十毫克酒精,就得让他到监狱体验两年了。因为被追尾的是警车,现场需要稽查协查。我下车坐到马路边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们忙,点不上烟,火机在车里爆掉了。计划搞砸,我很累,那段时间并不顺,各种烦心事,东想西想我睡了一会儿。

      车拖走后过来一个稽查,自我介绍说叫高文,说了一堆“都是同行,相互理解”的场面话。我看着他的嘴,没应声。他问了我几个程序问题,我说我八点值班,到第二天凌晨三点,这时间出来透口气。他开始警觉,要我再说一遍。我没回答他,只是盯着他。他俯下身,问我的警号是多少。不用告诉他,他带着资料来的,欧阳楠,警号65707。他像条狗一样在我面前闻了闻,握紧拳头振奋一下自己,指着后车的醉鬼说:“你喝的比他还多!”

      稽查喜欢揪警察,一般的罪抓路人没油水,可如果是我们,但凡酒驾,马上扒皮,永久离职,为了铁饭碗,没办法,不惜一切也要疏通关系。他递给我一张名片,高君,国华汽修厂总经理。

      “这人是谁?”我接过来。

      他举食指在我面前晃晃,说:“我保证明天就让你扒皮,以后有困难的话,给这儿打电话。”

      他拍拍衣摆,站起来,照着警官证抄下我的姓名、分局,转身让两个稽查带我去测试。我对那一天的印象到此为止。

      **2

      第二天我应该轮休,昨晚怎么进家门的我都想不起来了。我宿醉未醒,张队的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十点钟他带着稽查高文敲开我房门。开门时我呢子大衣里面只穿了条平角短裤。张队解释本来想通知我的,打过我电话。我翻开手机看看,四个他的未接来电。我笑着说,你随时可以来,然后指着高文讲:“可是这位好像就不方便了。”

      高文丝毫没被影响,站在门外出示证件问我是不是欧阳楠。我挡在门前瞪他,说我们昨天不是见过了吗?他点点头,在楼道里跺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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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队摇摇头,让我先开门,放他们进来。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我去换身衣服再回来时,高文已经打开笔记本,问我:“你们家几口人?”

      “四个。”

      “家庭成员?”

      “忘了。”我侧身对张队说,“你饿吗?我去弄点儿吃的。”

      “能看一下户口本吗?”

      张队挠挠头发,劝我:“配合一下吧。”

      我看看张队,又打量着高文。他与我对视,我也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一个恳求的眼神?不可能。我低头苦笑说,我找找看。我记着户口本被我妈放进阁楼哪个箱子里了。我做警察后就再没人来我家查过户口,上次用这个还是我和我老婆领证的时候,一年半以前。

      翻到后我从楼梯上扔给高文,他接过来吹吹户口本上的灰,打开翻看,向我核对:“王天明是谁?”

      “户主。”我回答他。

      “上面有写,我问你他是谁。”

      “我母亲的丈夫!可以了吧?”

      “不好意思。”他说,“你们不是一个姓,我没反应过来。”

      “没关系,你也没随我姓。”

      我能感觉到张队在偷笑。

      高文抬头盯着我说:“我希望你严肃点儿。你的生父状况如何?”

      “不知道,好长时间没给我托梦了。”

      “死了?”

      “我说,”我有点儿生气了,“谁给你的权利,让你问东问西的?”

      “纳税人,你的薪水是人民给你的,我有权过问你。”

      “真你妈扯淡!”

      “家人在家吗?”

      “不在,出去玩了。长白山,延吉,他们三个开车去的。”

      “你怎么没去?”

      “我要上班,这还用问吗?”

      他没作反应,问有烟灰缸吗。我说没有。他想想,把烟塞回烟盒。我却给张队一支烟,让他随便弹烟灰。“你有七天年假。”高文打开我的档案,“你完全可以一起去。”

      “我不想去,行吗?”我自己也点上一支烟,“打听这个有意思吗?”

      “没意思,”他说,“我的工作。”

      我笑了,我不怪他,他的职责就是站在警察的对立面,也就是一份糊口的工作。算了,都不容易,我尽量配合他:“我和我老婆闹离婚,俩老人不希望我们离,就带她出去玩了,也让我静一静。”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说是我同意不离婚,他们才肯回来。”

      “所以你就在值班期间酗酒?”

      “就昨天一回。”

      “喝了多少?”

      “一斤,不到两斤,加上五瓶啤酒。”

      “酒量够大的,和谁喝的?”

      “自己,老板打烊后陪我喝了点儿。”

      “你经常在工作时间内酗酒吗?”

      “就昨天一回!”

      “走个程序,请把你的枪和子弹交出来。”

      “这不是走程序的事。”

      “好,我就是要下你的枪!可以吗?”

      “枪还在,子弹被我妈收走了。”

      他审视着我,“被你妈收走了?”

      “是收了,她怕我杀人。”

      他眯着眼睛看我:“你想杀谁?”

      “你不需要知道。”

      “我有权调查你。”

      “我也在警校读了四年,和你一样的学历。”我要些许反抗了,“杀人犯法,随便想想,想什么都不犯法。”

      他使用对讲机,原来楼下还有一伙人。他们上来翻查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高文与我互相盯着不说话,一刻钟后他们空手归来,对他摇摇头。他合上笔记本,抬头问我,“那么,你和你老婆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还没离呢。”

      “你们要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我操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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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明白,就算我不骂他,我也当不了警察了。我的罪名是在岗时酗酒和酒后驾车,尤其是,开的还是警车。张队保我,我没上警员法庭,然而一轮又一轮的谈话,局长往下起码十五个领导,一个一个单聊,审嫌疑人也就这个程度了。

      内部处理,即日起欧阳楠同志撤销一切职务。一切,可我就他妈一个职务!

      我摘掉警徽,脱掉警服,他们还跟我要夏装。我把家翻了个遍,也没见着子弹,我把找到的物件连同枪一起还回去。这枪我只开过两次,打死过一个人。那回也是张队争取,将“击中后当场毙命”改为“击中后歹徒继续逃跑,因流血过多而亡”。

      星期天我去局里收拾了一下东西,那天人少,其实就我一个。之后我在家睡了三天,每次醒来都是在洗脸刷牙时才想起来,我已经被扒皮了。我要重新考虑婚姻问题和杀人计划。我要以无业的角度再想想,谁会跟我过下半辈子。

      星期三,我和张队吃了个饭,他告诉我现在只是停职,他相信我会有机会立功再回来。我说我他妈不干这行了,立个屁功!去公交车抓小偷?还是去火车站找票贩子?回到家里我才想,我不该发这种小脾气,我奔着道歉去的,几年前就是他把我从交警调到他的支队做刑警。我却做成这个样子。

      星期四,我整理钱包,找出名片,给那个汽修经理打电话,我以为会有一份新工作。那边沙哑地回应,像是马龙·白兰度的教父。我以前看《教父》就老在怀疑,这嗓子是不是被砂纸磨过?我学了两个月都学不像。他问我警员编号。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

      “我知道。”他说,“找我的都不是了。”

      我告诉了他,警号65707。也许这五个数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酒驾和离岗?”他问。

      “你知道的真多。”

      “我帮你复职。”

      “你只是个汽配经理。”我提醒他。

      “你不用管,酒驾十万,在岗酗酒二十万,一共三十万帮你复职。”

      我左手握电话,右手把玩着他的名片,高君。我明白怎么回事了:“你是高文的哥哥还是弟弟?”

      “你不用管。”

      “我得管,因为上次我把你哥的妈操过了,很可能也是你妈。我今天告诉你,很恶心。”

      他应该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比他哥耐心多了,没发脾气,没挂电话,说:“筹到钱联系我,上面写你今年二十七岁,还年轻,不然就在商场银行当一辈子保安吧。”

      保安感觉也会恶心,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五点站在银行门口,有客户进来还要介绍—如果你取钱,请到左边的自动提款机;如果你开户,请填绿色的表格;如果你买基金,请直接在里面的基金通道办理;如果你抢劫呢,我没有枪,只有一个电量不足的电棍。那么,请便。

      我家人不在,我搜罗出我能找到的存款,十三万多,不够,而且没有一分钱是我攒下的。我吃着方便面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把存折又放回原位。

      我妈依然三天联系我一回,有时候王总也说两句。我就不让我老婆跟我说话。长白山布满白雪,雾凇很美,仿佛香草冰激凌抹在枝头散发着香味。

      “你真该一起来。”我妈说。

      “你多拍些照片给我。”

      “局里忙吗?”

      “忙,特别忙。”

      “现在回来合适吗?”我妈试探地问,“丹丹她想你。”

      “我不想她。”我说,“我也想你和王总了。”

      有几次我差点儿脱口而出我停职的事,都阴差阳错地岔过去了。但我还是讲出了这句话—我又恨她,又想她。我没跟我老婆通过一句话。

      有一次夜里我终于睡不着了,那是我离职后的第十天。我吃安眠药,三五片都不管用。我想起那些烂小说,诋毁刑侦的推理故事,都是给几片药就置人于死地的情节。纯扯淡,半瓶吃下去连打个哈欠都费劲。我想每个人,想念每个对我好的人,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给我妈打电话,凌晨三点钟,没接。三点半她回给我,我说:“妈,你回来吧,我想你了。”

      “丹丹也醒了。”我妈说,“她在看着我。”

      “让她也回来。”我原谅她了,我把话筒贴在脸上,一时有点儿哽咽,说,“我也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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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生了场病,发高烧,我以为病好之前能看见家人,结果是自愈的。十二月初张队来看我,说必须请我吃个晚饭,去个贵点儿的地方。我选了大连海鲜,待业半个月,我都有点儿仇富心理了。

      他让我点餐,我不点太贵的,可也绝不挑贱的。合上菜单我审视他:“你干吗请我吃饭?”

      “我没保下来你,该还你的。”

      “你已经很好了,这是我的事。”

      离职的话题我们都没兴趣往下聊。我低头掰筷子,这是我的爱好,在外面吃饭,或难过,或高兴,我都不自觉地把筷盒里的筷子掰断。待桌上大概攒了二十多段时,张队问我家人回来了没。

      “快了,路上了。”

      “听说那边下雪了。”

      “我以为长白山一年都下雪,长白嘛。”

      他递我双新筷子,说:“我上次才知道,原来你有个继父。”

      “王总?我不记事的年纪就跟他,要不是俩姓,我能以为他是我亲爹。”

      “他在开公司?”他问。

      “谁?”

      “王总。”

      “没有,他就是一工人。我大了不肯叫爸,直呼其名也不像话。他想的,叫他王总,不尴尬也不失礼。”

      “他对你不错?”

      “凭良心讲,是不错。他没儿子,就把我当儿子养。后来他女儿也叫他王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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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妹妹?”

      “不是,他和他前妻的,比我小一岁。”我顿了一下,说,“我们俩没有血缘关系。”

      “她现在在哪里?”

      “不说这个了吧,说出来你会乐的。”

      “哦?那你亲爹呢?”他问,“真的没了?”

      “我印象不深,他带着我哥哥走的。”

      “你还有哥?”

      “我跟我妈留在哈尔滨,我那个姓欧阳的父亲带我哥去的云南。你今天怎么这么好打听?”我把碎筷子拢成一堆儿。服务员陆续上海鲜,我拽只螃蟹揭盖儿,问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轮我一脏活儿。”

      那是我们在一部电影里看到的词,把警察通知死者家属的过程叫“脏活儿”。后来我们就沿用,谁都不愿目睹死者家属各种各样的不可接受的痛苦,“脏活儿”都让新警察干。然后我们会轮流请他吃饭。我也干过十多次“脏活儿”。

      “干吗让你干?”我问,“什么案子?”

      “新来的干不明白。雪崩,一家人都死了。”

      “别唬我,咱这儿还没下雪呢。”

      我低头吃蟹,碰上一有黄儿的。服务员端盘炒螺肉,我让她拿几双筷子,筷盒空了。她瞅着桌上的碎筷子,貌似很有意见。我让她快去。她哼哼两声,走了。

      “是山,”张队拿个贝壳在筷子堆下绕一圈,“这家人开车往下盘,正好一团雪从山上滚下来,砸向这辆车。”

      “哈尔滨哪儿有雪啊?”

      他静了有半分钟,足令我预感到噩耗的时限。接着他在椅子上坐直,松松他的警服领带,一字一句地说—长白山。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让我一时什么都问不出来,他说:“他们都在里面,都死了。”

      “你开玩笑?”我连螃蟹都抓不住了,牙齿直打战。我感觉自己只能呼气,无法吸气,耳朵嗡嗡地响,饭店碗碟的声音如警笛声在脑子里震荡。我听见自己问:“在回来的路上?”

      “什么?”

      “我让他们回来的。我本来秋天就该让他们回来的,我干吗非得拖到冬天下雪?”

      “这不能怪你。”

      张队说去洗手间,他有意让出空间给我。我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哭出来。邻桌的人转身看我,服务生几次过来,都被我一摆手赶走了。张队拎了两瓶白酒回来,问我继续在这儿喝,还是换地方。

      “就这儿吧。”我挤点儿笑容给他,“换地儿还得再哭一次。”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也许你早知道。”

      “说吧。”

      “那边报告说,你老婆有身孕。”

      我这回没说话,低头吃虾。张队有点儿拘谨,过了一会儿,要跟我碰一杯。二两杯我一口干掉,嘴里有点儿辣。我说:“那个稽查,高文,问我为什么想离婚。记得吧?”

      “他是傻逼。”

      “我离婚,酗酒,被开除,是因为—”我心跳得厉害,感觉端着酒杯的手都是抖的,我使劲儿把后半句说完,“那孩子不是我的。”

      “谁的?”他张着嘴,抑制不住惊讶,“算了,我也傻逼了。”

      那天我们喝到凌晨两点,张队的目的很简单,陪我喝倒,让我直接入睡,也用不着多想了。可是他比我先躺下,挤进出租车,竟是我把他送回家的。下车时下雪了,我冷得打哆嗦,才想起皮夹克忘在车里了。这两年哈尔滨不常下雪,去年就这一场大雪,厚得能埋人。我拽着他,在雪上拖出一条壕沟。回望了一眼,我就走不动了。我放下他,趴在雪地上又一次哭了出来。

      他家楼道没灯,十几把钥匙我试得直哆嗦。推他上床后,我翻衣柜找了件大衣套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池子干呕了半天没吐出来。回卧室他早打起了呼噜。我系好扣子下楼,想起他家门没锁。我把他摇醒,让他在里面锁上。他耷拉着脑袋送到门口,才反应过来,执意要我在他家过夜。

      “你清醒吗?”我问。

      “去我房里睡觉!”

      “我今晚跟你说的事情,你明天还能记住吗?”

      “你,在这儿睡!”他说,“我去前妻家睡。”

      “得了吧。”我说,“帮我查查他们三个,都有什么保险,再找个擅长遗产官司的律师。”

      “跟谁争遗产?”

      “欧阳桐,我亲哥,查查他有什么非法勾当,帮我把他送进去。”

      “哈哈,”他大笑,“搞定!”

      “把他关起来,是在救他,不然我会杀了他。”

      “收到!”

      “我认真的。”我对他耳语道,“我老婆的孩子,是我哥的。”

      **5

      除了我妈和我老婆,延边那边过了一个星期都没找到王总的遗体。长白山一直是个姓金的和我联络,听声音不够老练,估计大学刚毕业。他自我介绍过是哪个部门的,我也没记住。那边的旅游局有专门处理后事的部门吗?长白山翻车很多吗?他差不多一天打一次电话对我说明进展。汽车找到了,里面是两个女人,但还没有找到王总,驾驶位是空的。按照他们部门的分析,王总在翻车的刹那,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我没听进去,有点儿走神,我想,是在车里闷死好,还是脑袋撞在岩石上好一点儿?哪种都很痛苦,想到王总的脑浆被爆开,或是我妈和丹丹在车里渐渐喘不上气的情景,我有点儿恶心。可他还在继续说,我也没理会他讲什么。他还年轻稚嫩,还在按照工作流程办事,对我宣读他们的责任及义务。我听烦了,打断他:“把遗体运过来。”

      “对,我就是在跟你解释,你继父的遗体不好找。”他说,“我们这儿常年积雪,挖一辆车好搞,要是从山腰的白雪深处搜出一具尸体有点儿费劲。”

      “为什么这么麻烦?绕着车找不就行了吗?”

      “山是分层的,”他怕我不明白,接着解释,“从上面往下跳,不一定掉到哪一层,就是最深摔到大峡谷的湖里,也有可能。”

      “那你们怎么找?”我问完就觉得可笑,脑子居然闪过一幅画面,几架直升机盘旋在山顶,用对讲机相互报告。当然不会这样,这不是美国电影,在长白山别说找具尸体,就是救活人也不一定有这样的装备。

      “再给我们两天时间,我们正在努力搜寻。”

      “两天是多久?”

      他沉默了,我明白所谓两天也许是两百天,待夏天积雪融化,也许是永远找不着,当是天葬了。我把邮箱给他,什么时候有发现再发邮件给我,权且当做王总在长白山贪恋不归。我跟他说,可以先把我妈和我老婆的遗体运过来。他说,再给他几天时间,找到了一起运过来。

      第二个星期五他又打电话给我。我不想多聊,直接问他什么事。他们说在两块岩石间找到王总的尸体了,然后就开始邀功,说他们有多努力、多辛苦,好像找出尸体就跟救了人一样伟大。

      我打断他:“那就运过来吧。”

      他却报给我一个惊人的价钱。

      “好吧,”我再次妥协,“还能怎么办?”

      “我们这边火化,把骨灰寄给你。这样能划算一点儿。”

      “你姓金,你是朝鲜族吧?”

      “朝鲜族怎么了?”他突然很生气,“朝鲜族也是中国人。”

      “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无论如何,我想见他们最后一眼,不管多少钱都可以。”

      他一时没说话,是被我感动了吗?不会,他是专业部门的,碰到这种事的比吃烤肉还平常。他只是为难,疑虑中。我让他讲出来,再想办法解决。

      “可是,”他说,“我们已经火化了。”

      他们先把遗物封箱寄给我,随身的衣服,我寻思找个时间烧过去。我妈包里有六颗子弹,握在手里我笑了。怎么想的?竟然带到长白山去了。没必要上交了,我爬上阁楼找个地方放起来。之后我就对着窗子看夕阳西下。

      星期二又有三盒骨灰送来了,王总的也在,两个女人一人一个家。收到那夜我总想打开辨辨真假。我希望他们找到的不是我家人,那孕妇也不是我老婆。后半夜我没忍住打开一个。我妈以前老说,烧成灰我也认识你。假的,我看了看盒盖上的名字,又一次忍不住哭了:“妈,真的是你吗?”

      后半夜没法睡,我给活着的人发邮件、写帖子。我哥我也通知了。也许他还不知道翻车的事。都死了,他名义上的继父、他妈妈、他孩子和他孩子的妈妈。我还没死。

      白天我去火葬场周边转了一圈,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闭眼想,没全尸也得有棺材。我配了三个,把骨灰盒放在里面,空荡荡的。估计棺材一抬,骨灰盒就得在里面乱撞。我老婆的骨灰也许最多,算两条命。其实,我侄子的我管不着。

      葬礼那天我哥也没出现,貌似看到了他的奥迪A6,没看清车牌。车在墓园转了一圈,加速开走了。倒是嫂子陈洁来了。我难得见到她,结婚后我见过一回,再就是婚礼当天。她今年二十二岁,或者是二十三,结婚时她好像还不到二十。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到二十岁就急着嫁给欧阳桐。

      我记得她很漂亮,家境很好,她爸好像是开药厂的,这年头打招呼都说,你有病吧?你有药吧?可见卖药有多赚钱。不过结婚前她爸就死了,扔下后妈和她天天吵。老头走得干脆,心脏病突发,的确是没痛苦。可是连这种病都治不了,他们做的是真药吗?

      她那天黑发,特意把头发盘起来。我和她代表着欧阳家仅存的两位成员站在棺材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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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具棺材,太多了,人家一个棺材三鞠躬,三三得九,光还礼腰就累得酸疼。下午时分我们把宾客送走,我嫂子把收到的丧钱一一退给我。

      “这不是我的,”她说,“我已经和他分居了。”

      “什么时候?”

      “你关心吗?”

      不关心,我提出和她进市区找个咖啡厅,离火葬场远点儿。

      “我能叫个朋友来吗?”她摆弄着手机说,“男朋友。”

      “好啊,什么样的男人?”

      她脸红着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以为她男朋友会很胖、很矮,要么很丑。结果全猜错了,是个德国人。这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陈洁真是外国人喜欢的那种女孩儿,个子不高,微黑的肤色加上轮廓分明的五官,重要的是隔着一件粉红羊毛衫都能看出她的双乳轮廓。那男人叫马克,不会讲中文,陈洁不会德语,他们用英语交流。我能听懂的不多,坐他俩对面发呆抽烟。

      她男人上厕所时,她笑眯眯地说:“说实话,我挺烦见到你的,你跟他长得一样。”

      “你能来我挺感动的。”

      “你妈对我不错。”她翻着眼皮想了想,“不过,好像我跟她就见过两回。”

      “很好。两回我都在。你男人知道死的是谁吗?”

      “我男人?谁?你说话真逗。讲那么多干吗呢?”

      “你这次还打算结婚吗?”

      “我怀疑他在慕尼黑有老婆和孩子,”她嘟着嘴说,“虽然他从不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他有孩子?你看见他的妊娠纹了?”

      陈洁开心大笑,喘着气说:“直觉,我直觉很准的。”

      “我以后办案要是带上你,一年能升三级。”

      “好啊,这样你就能拍三级片了。”

      “我已经被开除了。”

      “哈哈,”她又开心了,仿佛从我的痛楚里收获了乐趣。她突然停住笑,问我:“我们是不是第一次单独聊天?”

      “是吧,不过我知道那件事后,很想找你谈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能谈什么?最多说,你老婆和我老公上床了,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报复他俩?”她翻翻烟盒,里面是空的,一伸手把我叼着的半支烟拽过去抽,“你怎么湿烟屁股?”

      “哪儿有?我只是咬几个牙印儿而已。”马克正迎面过来,我冲他打个响指,这算人类的共通语言吧。我接着对陈洁说:“今天说哪儿算哪儿,我承认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想过和你上床的可能。这和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漂亮与否,无关。我以为只有这么干了,才能心理平衡,才不至于杀了他们俩。”

      “现在也没杀。”

      “我会的,早晚的事。”

      她掐灭烟,眯着眼望了我一阵儿,没明白我是不是说真的,于是继续之前的话题,说:“你确定我会答应你吗?”

      “答应什么?”

      她左手拇指食指攥一个圈,右手食指在圈里抽插。

      我倒吸口气,问:“这是什么?”

      马克都看明白了,嘟噜嘟噜说一大串,我也不懂,就连说OK。陈洁不给翻译,故意看热闹。折腾了一会儿,仿佛他们腻了,干脆换个玩法,陈洁坐在马克大腿上搂着他亲。以前看一片子,一女的讲河南话对男的说,亲不够咱就搂着亲。就是这么回事,我看见她羊毛衫下的乳房挤压在他的肩膀上,居然因此产生了嫉妒之意,不该如此。我站起身告诉她,我得走了。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我留我那份咖啡钱?”

      她还是大笑。

      “我告诉你怎么办,我妈没了,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祭日,我就不用顾忌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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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头二十天并不好过,一个人在房子里冷冷清清,我都想过把房子卖了。有几夜我出现了幻觉,听见开门声,以为他们回来了,披着衣服走到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也不愿意再回卧室,索性窝在沙发上睡到天亮。

      在新年前一个姓王的女律师联系了我,她告诉我,我哥哥欧阳桐没有过问遗产的事情,从法律上讲,也许本身就没他什么事,顺理成章都是我的。各种保险合起来差不多有一百万,好像长白山景区也赔偿了一些。再就是我妈和王总的一些股票。王律师帮我整理了一下,他妈的有三百万!一时间有四家理财公司找我投资,我拒绝了三家,有一家难以推辞,我付了十万定金,承包郊区的鱼塘。其实就这么放在银行,我也没机会花掉。那只是个数字,除了这些,我一无所有,是的,还有仇恨。

      一月二日我请张队吃饭。他说查了,目标人欧阳桐在车站附近有一个雪茄会所,二楼是一个茶馆,其实没什么生意,主要是靠一楼的名酒、雪茄和普洱茶。这些基本不公开销售,全都是老会员来访。

      “价钱很高,”他说,“当然对你现在来说,也算不上贵了。”

      我让他接着往下讲。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可讲的了,会所的账目公开且明细。我们都知道,这种事情,如果被调查人的经济没有问题的话,那么他应该就是干干净净的,可以叫你的人撤了。

      “还有一点你没告诉我,”他说,“你们是双胞胎。”

      “你见过他了?”

      “没有,下面人拍的照片。他染的红头发,我看半天才反应过来。”

      “一旦你见到他,你会发现,我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每个月有十五天在云南进茶,剩下半个月在哈尔滨。至少在东北这边,他没问题。”

      “你能不能给我查查,2002年到2007年,他都在哪儿,在干什么?”

      “这个就得立案查了,再说那时候他才多大啊?”

      “十八岁,那是他消失的五年。他不是一个人走的,我老婆和他一起消失了。”

      他嘴张一半合不拢,问道:“你俩谁先认识丹丹的?”

      “我,我三岁就认识她了。这么说吧,我和我老婆闹离婚,为什么我妈和王总能反对成这样?为什么俩老人还要陪她到长白山散心,结果把命搭上了?和别人家比,这不奇怪吗?”

      “等等,有点儿乱。”他竖食指打断我,“我能感觉到你要说她是谁了。”

      “对,她全名叫王丹,王总的独生女儿。”

      **7

      一个人的时候常会翻相册,那里面除了我,所有的人都死了。有一张照片我趴在地上,丹丹倒骑在我的腰间对着镜头哭。那年我五岁,丹丹三岁半,我当小狗给她骑,也乐于如此,后来我们还养了一只叫大力的金毛。也许从那时起,我就理所当然地认定背上的这个女孩注定是我妻子,也许她也这么想呢!

      我妈没跟我讲过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可是从一开始就明确地让我知道眼前的这个妹妹和我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我想起一笑话,一个女人跑去跟丈夫嚷,亲爱的,不好啦,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在打我们的孩子!我妈和王总没有他们的孩子,他们希望他的孩子和她的孩子能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孩子。我妈妈总笑眯眯地称丹丹为“我们家的童养媳”,为此好显得她比王总高一个级别,她是婆家人。王总也不反对当娘家人。丹丹和我呢?我们都觉得这是成人后和爸妈一起的最美好的生活方式。

      欧阳桐于2001年的夏天来到我们家,那一年太阳似乎偏离轨迹,越过了北回归线,傍晚总是格外悠长。王总那年把电视搬到阁楼上,他喜欢这种感觉,晚饭以后开着电视,全家人捧着西瓜目送夕阳离去。欧阳桐的敲门声就在这时传来,声音有些神经质,不是捶门,不是踢门,他是拿着一把钥匙在铁门上面划。他以后依然如此,去哪里都是掏出钥匙划着人家的大门。不在意的话,只是噪音而已,若是注意到这种声音,我常常会呼吸急促,心律不齐。

      大力先听到门声,四岁大的金毛狗,噌噌跑下楼。王总冲下去,要我们坐着别动。我妈带着我悄悄跟下来看看。王总示意我们站在那儿。他从来就没有过安全感,他常常幻想,说不上哪一天,会有几个持枪的越狱犯将我们残杀在家里。

      开门的一刻我没看见什么,王总的身体遮住了来客。但我妈差点儿从楼上摔下去。我上两级台阶,视线从王总的肩膀越过去,仿佛在一个不算清晰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也许他比我黑一点儿,瘦一点儿,不过五官真的是一模一样。他拿起手里的纸条核对了一下,问王总:“是601吗?”

      我妈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定我还在那里,确定她面前的不是另一个我。时间也只是停留了三秒钟,她一下子就抱住了跟她分离了十五年的儿子。或许是欧阳桐太疲惫,或许是儿念母远没有母思儿那般强烈。他后退一步,挣脱了我妈的怀抱,用一板一眼的南方普通话说:“我爸跟我一起来的。”

      丹丹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问:“在哪儿呢?”

      欧阳桐下楼后,王总去拍拍我妈的肩膀,他表示没关系,他们爷儿俩让他来安排吧。欧阳桐的脚步声远去又临近,再出现在门前时他背上多了一个人。

      我妈问:“你爸怎么了?”

      欧阳桐没回答,径自将他爸背进客厅,把他放躺在沙发上,回过头看着每一个陌生人,说:“死了。”

      那不是病人,是尸体。我妈走近端详一下死者此时的样貌,目光不离地问:“什么时候死的?”

      “死在缅甸了。”

      王总问:“你怎么弄过来的?”

      “火车、汽车不让上,”他掏出一把西瓜刀放在茶几上,“我抢了一辆货车,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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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化甘油化学本质为三硝酸甘油酯,1846年,化学家A·索布雷罗用浓硫酸、浓硝酸与甘油作用得到了这种淡黄色的油状液体。由于它生产工艺简单,价格低廉,所以仍然有工厂冒险生产,称之为“爆炸油”,是美国西部开发时主要应用的工程炸药。

      硝化甘油具有强大的威力,作功能为173%,爆速7 700m/s,爆热6 318KJ/kg(水为气态)。硝化甘油的爆速随着起爆能量及其他条件的变化,在弱起爆能作用下,其爆速可处于1 000~2 000m/s的范围,而大直径固态硝化甘油在强起爆能作用下,爆速可达9 100m/s。正因为硝化甘油有如此强大的威力,它自大量生产以来,一直是广泛使用的炸药。

      没人为他爸爸作尸检,尸体起码死亡四个星期以上。王总试探地问他死因是什么,欧阳桐没理他,也许是一个丢脸的原因。我妈猜测有可能是吸毒过量,早在她怀我们俩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已染上毒品。但我后来想,吸毒只有吸不起,吸死很难。看他的尸体实在是太瘦了,这也是欧阳桐能这么远把他背过来的原因。一米八的男人死时不到七十斤,为什么?HIV呈阳性。他长期混在吸毒人群中,滥用针头,染上艾滋病是早晚的事。

      我们在第二天清晨去火化了这个男人。欧阳桐掏出相片要我母亲做了一幅遗像。王总跟殡仪馆要来一份墓园地图,让欧阳桐挑地方。他盯着地图找了半天,问我妈:“以后,你能和我爸埋在一起吗?”

      我妈妈摇摇头,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婚十五年了。

      “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一定要让你见见他最后一眼。我答应他了,所以才这么费劲弄过来的。”

      “他没权利这么干。”她望着她的儿子说,“他也没权利抚养你,你是被他偷走的。”

      他扯块布把骨灰盒包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不埋了。”

      王总给他联系了一所寄宿学校。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他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在外面一直读到他成人,然后去就业,进入社会,离开这个家,不再打扰他们四口之家的生活。他问欧阳桐在云南读到高几,可以在哈尔滨接着读。欧阳桐说他已经在上海读了快两年的大学,但他退掉了,不想再读书。华东师大,我就是从今以后不吃不睡猛学习,也考不到那里。他却很轻易地退掉了。很难回忆我那时候要费多大劲,才能掩饰我对他的崇拜。无论我做什么,只要有他在,我都无法专心,不停地用余光看他在干什么。

      他在找工作,那种焦急就好像他真有三个早育的孩子嗷嗷待哺一般。那年他十八岁,没有地方会用一个少年,也没有一个老板会听信他那套养一个儿子俩姑娘的谎言。王总很好奇,欧阳楠干吗急着工作?他很委婉地表示,作为继父,他起码会再养这个孩子五年。欧阳桐摇摇头,说:“我要赚钱。”

      刚来的时候没注意,后来发现他右手只有三根指头:中指、小指、无名指。两根最重要的指头不在他手上。王总还挺关切地问他的拇指、食指哪儿去了。

      是欧阳桐理解有问题吗?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卷纱布,如画卷一般展开,露出一堆风干了的腊肠般的小东西,说:“这里呢。”

      丹丹被恶心得跑出去吐。她看出什么了?我怎么没明白?“这里”是什么?我数了数,一共有七块,每块都跟巧克力豆似的,圆滚滚的。

      “他们怕我捡起来接上,就剁了再剁。”他神色轻松,做出砍西瓜的手势。让人感觉他失去的不是手指,而是壁虎的尾巴,再长一百根都没问题。

      但没有再长,一双手加起来永远只剩八根手指,那“七小福”一直揣在他裤袋里。我猜想一旦有机会,他肯定会把它们串成项链戴脖子上。后来他还真这么干了,每天在胸前晃来晃去,像是没打磨的玛瑙,暗淡无光。

      原料:

      甘油(学名“丙三醇”)化学纯以上,不可用工业品。硝酸(HNO3含量H95%)化学纯以上,工业品在用前须蒸馏和吹白;硫酸(H2SO4含量H96%)化学纯以上。或者使用98%的硝酸和硫酸。

      欧阳桐以这种方式来到我们家,没有比这再糟糕的开场了。他跟王总的关系比一般的继父继子还要冷,他甚至都不把王总当继父。王总把那把西瓜刀收了起来,在赃车的处理上他们争执过一回。欧阳桐的意思是,这是没法跟警察讲的。他去黑市将货车卖了一笔钱,买了一条项链送给我妈,当然,他认为那也是他的妈妈。

      “你留着还钱吧。”王总知道后把项链退还给他。

      我妈在我房间里加了张床给他,我不知道他夜里都是几点回来,不过我醒的时候他都在。每天他都睡到中午,吃过午饭去天桥下的茶馆,那其实就是个麻将馆。他喜欢哈尔滨麻将,先打牌后抓牌,这似乎对他做事决绝的胃口;还有听牌能吃三家的规则,这就对了,要是想做事,谁也别想挡你的道。

      天天这么混也不是个事儿,在年底王总跟他谈了一次话。他后来没讲到底说了什么,不过我们都猜得出内容。因为第二天他就离开了哈尔滨。

      我妈那天醒得早,睁开眼睛看见床头多了一万块钱。王总解释那是他给欧阳桐的路费:“怎么这孩子又还回来了?”

      “那是孝敬我!”

      印象里,这是我妈第一次跟王总发火。接着他们闹了半年离婚。他们天天吵,天天吵,声音大得把我和丹丹逼到了阁楼上。在吵架声中,丹丹问我想哥哥吗。我说我没把他当我哥,那只是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罢了。

      “我羡慕他的自由,”丹丹说,“我受不了这里了。”

      丹丹去她亲妈那里住了,这样,她又多了个继父。从高二开学她就不再回来,将近高三时,我妈和王总好像折腾够了,他们和好如初,夫妻恩爱。我妈提议,她去把丹丹接回来。

      八月份的雨后她去了丈夫的前妻家。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从股票到商场,我妈和她冰冷而客气地聊了五个小时。直到那女人的丈夫把晚饭端上来时,我妈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看眼客厅的挂钟问:“丹丹还没放学吗?”

      “她说过今天来吗?”

      “丹丹不是住这儿吗?”

      “没有啊。”那个男人解着围裙说,“她从来就没有在这里住过啊。”

      仿佛人间蒸发,我们找不到她了,四口之家变成了三个人。

      2003年我去外地读警校,我开始向成人进发。在没有恋爱的情况下,我却有了第一次失恋。我妈陪着王总复印了上万份寻人启事,如两只年迈而掉队的大雁揣着地图向南方寻去。他们只在我放假的时候回去,欣慰的是,每一次,他们刚进单元,大力就跟疯狗一般在五楼的邻居家挠门。真可笑,大力不就是一只狗吗?

      2004年的春节要分两半来讲,初五之前家里依然惨淡,死气沉沉。初六上班的邮递员给我们送来了好东西—丹丹从昆明寄来的明信片。每人一张,背面写着同样的字—新年快乐,想念你们。我妈翻到正面,是丹丹和一个男人在山顶的合影。我妈也想念这个人,而且她知道这是她的哪个儿子。

      方法:

      在500ml或1 000ml锥瓶中加入45ml浓硝酸和55ml浓硫酸,将锥瓶置冰水中摇振,使温度降至15℃以下。用50ml的小烧杯量取20~25ml浓甘油,然后以较慢的速度将甘油倒入正被剧烈摇振的锥瓶中,锥瓶的下部必须浸入冰水中。控制加甘油的速度,使甘油大约在3~5分钟内加完。

      加完甘油后继续摇振1分钟,然后将锥瓶放在冰水中静置10分钟。在静置过程中由一人准备两个各装有至少500ml水的1 000ml烧杯。静置好后,硝化甘油和酸液已经分成两层,硝化甘油在上层,废酸在下层。将上层硝化甘油倒入一个烧杯中,下层废酸倒入另一烧杯中。用塑料棒搅拌,然后静置1分钟。此时两个烧杯中都有略带白色的硝化甘油沉底。倒去上层液体。将沉底的硝化甘油合并倒进干净的锥瓶。向瓶中加入100ml水,用力摇振,然后静置待硝化甘油沉底,倒出上层清液。再次加水、摇振,如此反复三遍。将0.2克纯碱或洁碱加入100ml 50℃水中,溶解后将溶液趁热加进锥瓶,用力摇振1分钟。静置,倒去上层液体,再用50℃热水和一般冷水各洗一遍,最后用滴管轻轻地把硝化甘油吸起,转入小塑料瓶中保存,注意切勿将水吸入。产品为无色或略带白色的液体,约30ml。得率90%左右。

      王总带着一本相册在云南找了两名私家侦探,查到了他们的地址,好像是靠近缅甸的某个城市,我也不清楚。反正王总和我妈第一时间突袭了他们的出租屋。

      那天欧阳桐不在,丹丹穿着夹脚拖鞋正从市场拎菜回来。来不及叙情,王总把女儿扑倒,捆起来背上就奔向机场。我妈没走,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说,她累了,要歇一会儿。她要歇到她大儿子回来。

      在候机大厅,丹丹止不住地哭。她呼天抢地,大喊绑架。地勤找来了空警,空警找来了民警,民警找来了刑警,刑警找来了武警。

      王总给所有的警种看户口本和身份证,嚷着:“我是她父亲!”

      “她满十八岁了没?”

      “她和人跑了!我要带她回家!”

      “我问你,她满十八岁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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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绑她,她不回家!”

      “我问你,她满没满十八岁?”

      几个警察将王总放倒在地上。我没看到这一幕,但我能想象,王总祈求警察的眼神藏了多少眼泪。

      争取来的交换条件—两位老人回黑龙江,丹丹有她的自由,但应在警察的监督下,尽到保持联系的义务。他们通了十几回信,太远,相隔时间太长。每次信刚发出去,王总又急着写第二封了。后来他找人学了上网,学习收发邮件。还不过瘾,他又申请了QQ,整天挂在网上,不是挂Q,是他的人和灵魂都守在电脑前等女儿上线。弄得我妈都想跟两个儿子通邮件。我常回复她,欧阳桐可没时间理会这个。她逮着丹丹就旁敲侧击地问欧阳桐怎么样。于是家里出现了这种情况,两位老人,一人十二个小时轮流在网上值班。

      那年冬天,大力死了,七岁零四个月,在它的生命中有七年零两个月是和我们一起过的。如果没有这些变故流离,它本该活到十几岁的。春节的时候王总在电话里说了这件事。丹丹哭了,她说她想家了,她想爸爸,想妈妈。我妈也哭了,那是丹丹第一次叫她妈妈。王总马上问她买哪天的票回来,他去订给她。也许是退缩,她啪的一声挂掉了,此后连邮件也不回复,找警察也没用了。

      注意:

      硝化甘油有一定毒性,操作人员应戴橡胶手套、口罩,并特别注意安全。若遇硝化甘油冒红烟,说明几秒钟后将发生爆炸,必须立即将其倾入大量水中并激烈搅拌,或者人员马上撤离。

      2005年夏天,她回来了。一个人长途跋涉,不是那种双目无神披头散发什么的,反而满心欢喜,仿佛不是从云南,而是从新马泰度假归来。我那时已经毕业,分到东城支队做交警。我城西有一个女朋友,我们在外面同居。我不确定是否爱她,但能肯定她深爱着我,这样就挺好。如果丹丹没有出现,我早就和她结婚了。

      那一年丹丹二十岁,她接着在哈尔滨读了两年成人自考,二十二岁进了银行做出纳。由于她的存在,我很少回家,其实她也不怎么回家。王总五十岁生日时我带着未婚妻回去了一次,丹丹有她的男友,加上两位老人,我们是六个人。那回丹丹和她男友因为一点儿小事吵了架,王总刚许完第二个愿,那人就借故离开了。

      尽管如此,王总心情还是不错,我们陪他喝到十点半。我未婚妻提出住在这里,感受一下我从小睡到大的床。丹丹坚持回去,她担心男友可能还在家里生闷气。我把未婚妻安顿好,开车送她。十八岁以后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快到她家时,她建议拐个弯,去松花江看看。已经十一点了,游客早已散去。跨桥的灯光顺着江面的映射罩在两个人的头顶。我们坐在江边好长时间没说话,气氛尴尬,我的香烟一支接一支。最后一支点着,我把烟盒捏成一团扔到江水之中。

      “他也抽这么多烟吗?”我问。

      “谁?”

      “欧阳桐。”

      “他不抽烟。”

      “我以为他什么坏事都干绝了呢。”

      “但他不抽烟。”

      又是一阵沉默,一艘汽船鸣着笛往我们这边驶来。

      “他在那边都做什么?”

      “坏事,”她说,“各种坏事。”

      “我没有诋毁他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从血缘到相貌,他还是我哥。”

      “他真的是干坏事,只要能赚钱的事,他都干。”

      “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她低头弄弄头发,“因为,他是浑蛋,他不打算娶我。”

      “你就那么爱他?”

      “你还记得你妈以前说什么吗?她说,我是你们家的童养媳。”

      “咱不说这个行不行?”

      “我注定是你们欧阳家的。”她打了个喷嚏,问我要件外套穿上,“你打算和她结婚?”

      “我们已经在装修房子了。”

      “她比我好看。”她左顾右盼,好像要为了什么事下决心,后来她长吁一口气,说,“那个欧阳不要我,你会要我吗?”

      “我不会,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贱。”

      “我就是很贱!”她伏在我肩上哭了起来,“我一直都很爱你的,欧阳楠,我那时还小,我分不清是对哥哥的爱,还是对恋人的爱。有一天他来了,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才明白,你是我哥哥,而他,才是我爱的人。”

      我没法说什么,好话没的说,坏话说不出口。我不能对她发火,从小我妈就告诉我,她是你以后的媳妇,你要爱她。天长日久,除了她,就像失去了爱的功能,我没再爱过别人。我抱住她,我本来是要安慰她,可我马上哭得比她还伤心。我本来是要送她回家,可我们最后谁也没回家。丢掉挫败和羞耻感,我在那天终于走到了通向幸福的岔口。我和她在幸福之路走了两年多,直到下一个岔口—我哥哥回哈尔滨开茶馆,还有他和陈洁那场糟透了的婚礼。

      用途:

      爆破,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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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过了小年就开始有人放鞭炮,临近除夕愈演愈烈,感觉要把地球炸开了。周围唯有我们家还在哀悼期,死寂一片。对,不是我们家,是我的家,我一个人的。张队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和谁过,不然去他那里。我笑着说,你他妈也离了婚一个人,用不着担心我。他静了一会儿,似乎没话找话,说:“欧阳桐是不是也在哈尔滨,一个人?”

      “是吗?我不知道。”

      “你可以去找他。”

      “我是准备去找他,不过不是现在。”我说,“找个日子我得给他拜年。”

      他又想了想,不确定我真的假的,换了个话题:“我要去前妻家,你说她能给我开门吗?”

      “能,开门看见是你,再关上。”

      “这样行不行?我干脆不去了,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咱俩一起过年得了。”

      张队中午还真来了,带了几袋子的香肠、烧鸡。他说他不会做菜,估计我也不会,直接吃熟食还省事。我说吃什么都没问题,可是这些太多了,就咱俩人吃,就跟要把这一年吃出来似的。

      “过年不都是这样吗?”

      不准备年夜饭确实省心,我们一下就觉得没事干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播的全是几小时后春晚的预热。讲有个叫阿丘的主持人就泡在后台,逮住一个明星就采两分钟。

      “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指着电视说,“这些人为了出镜,故意让他逮?”

      “别提逮这个字,今儿过年,上班才逮人。”

      他哈哈大笑,仿佛在享受鼠年最后一个笑话。笑声中冒出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嗲声嗲气地重复“老板,来电话啦”。张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他的铃声,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貌似为难地说:“我前妻。”

      我指了指卧室,他对我摆摆手,进去关上门。隔着门也能听见他一些发火的只言片语。我坐回沙发,心想大家都不容易,张队也不好,也是一个人孤独守岁。

      说了能有十分钟,他推门出来,比刚才沮丧很多。我问:“没事吧?”

      他欲言又止,最后决定讲出来:“她给我打拜年电话。我说那我过去跟你过年,她又不干。那你他妈没事招我干吗?”

      “没事,反过来想想,你走,就把我扔这儿了,那就是见色忘义了,是吧?”我安慰他,“再说,你那铃声,太落伍了。”

      “哪个?”

      “就是老板来电话那个,还是五年前流行的彩铃。”

      “也是我前妻给我调的呀,一直没舍得换手机。”他拿起这款老款三星,回味了一下装进大衣,问,“那现在流行什么?”

      “震动,没铃声。”

      “那还是算了吧。”他张开双臂在客厅走了一圈,伸伸腿脚,说,“我也考虑过买顶楼,阁楼算送的是吗?”

      他想上去看看,我拉住他,说:“别知道太多了,我怕到时候你撇不清。”

      他看着我,像我这样说暗语:“你还是要干?”

      “从来没改过主意。”

      他知道劝不动我,拍拍我肩膀,说:“你了解规则,起码可以做不在场。当然啊,别找我证明哈。”

      我摇摇头:“我要明目张胆地干,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我欧阳楠把这茬儿找回来了。”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把量刑做到最低,这总可以吧?”

      “我知道,我一会儿就得去做点儿准备工作。”

      但我还不急着出门,跟他并排坐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会儿貌似睡着了,直到有人在楼下喊我。我睁开眼睛,张队正从窗户往下看。我过去一瞧,是陈洁。她没我电话,直接过来的,拎了大袋小袋的薯片,在楼下仰着头喊。我招呼她上来,还在楼道里她就大声问是几楼。

      “顶楼。”

      “不是上面还有一层吗?”

      “那是阁楼,也是我们家的。”我对着张队解释,“陈洁,我嫂子。”

      “我好像见过她,”张队皱眉回想,“啊,我帮你盯欧阳桐的时候,没人提过她呀。”

      “他们分居了。”

      “因为什么?就是你……”他尴尬了一下,说,“你老婆怀孕那个事儿?”

      “可能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洁已经站在门口了。我不清楚她来干吗,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泡杯茶给她,把她和张队相互介绍一遍。我说:“这是我们张队长。”

      “你不是离职了吗?”陈洁握着茶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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