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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从监视器看起来就像是整理口供。我是穿皮夹克自首的,早被他们脱得只剩件长袖T恤了。很冷,空调风口大片大片的冰雾射进来。我握紧拳头看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我们俩谁也不说话,他玩的游戏没声音。我在想策略,我要出去,只有出去我才有机会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这里没人给我申冤。看现在的情况,下星期把我毙了都有可能。但是怎么出去呢?

      估计他过了第一关,我没指望他这种白痴会通关。他的脸从笔记本上方露出来,问:“怎么样?”

      我回答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别发抖:“什么怎么样?”

      “我在关心你,你还热吗?”

      “还好,房间里要是再有两只企鹅,就完美了。”

      “我会想想办法。”

      “你好久不审人了吧?”我问他,他没应我。我继续说:“借你羽绒服的人在坑你。那儿,这儿,还有你头顶,有监视录像,这是证据。到时候我申诉的话,你会解释不清。我们以前都不这么干。”

      他有了兴趣,开始注意我。

      “一,这里面每个警察都有这种装备,两套保暖内衣和一件宽松点儿的衬衫,这样从监视器看来,咱俩穿得一样多;二,揪住借你羽绒服的警察揍一顿,我保证,他成心整你。”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从头到尾都跟我对着干,”他重复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身子靠近他,低声说,“咱们俩以前就有过节儿。”我接着以更低的声音说,“我要你厌恶我,我要外面所有的人都看到,你想整死我。”

      他没听懂我的话,对镜子望了一眼,那一侧的领导从这里了解我和他。我不需要解释那么清楚,这些是我新计划的一部分,包括遭冷风的罪。不只要遭罪,要再猛烈些、刺骨些,让我倒下。

      我已经不舒服了,或许下身已经僵硬了,我看看墙上的钟,时间还不够,不足以让我倒下。我趴桌子上,闭眼睛,无数散乱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想一想,我又睡着了。真他妈贱,在家的时候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跑这儿来二十四小时睡了三觉。这回不去想这么多的事情,时间不长我就没了知觉。什么也不想,我人生第一个没有梦的觉。

      高文进来时的铁门声把我震醒,额头有好多冰冷的汗,他还真脱了羽绒服,换了保暖内衣。差不多了,我现在冷得呼吸都费劲了。

      “你睡着了。”他的声音比空调还冷,他拿出刚申请的逮捕令,“你已经被正式逮捕了。”

      我双臂抱胸,想打几个喷嚏,却发现鼻孔冻住了,痒痒了半天,颤声说:“我要找律师。”

      “律师来了,我也要问你匕首在哪里,他帮不了你什么。”

      “我有权利雇一个律师。”

      “好,”他坐直身子,整理文件,“你是有熟悉的律师,还是由我们代请?”

      “有熟悉的,”我在裤袋里找钱包,他们早把这个没收了。我需要里面的一张名片。我手插裤袋里回想了一下,告诉他,“高君,国华律师事务所。”

      他坐下来,在对面看着我,在等我开价。

      “麻烦你跟他讲,三百万在我手上,我请得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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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他们架我出来的时间是早上八点钟,关了一夜让我再见到阳光,恍同隔世。我被带去医疗站,这是我计划的一部分,由于重伤寒住院。大夫让我挂了三瓶点滴。高文让人把电话接在我的床前。护士刚换第二瓶点滴,电话就来了。

      高君打给我的,沙哑的声音问我是哪位。我报了欧阳楠和警员编号,告诉他,我们通过电话。

      “我知道,你上次问候了我母亲。”还不等我道歉,他就跟着问,“这是哪儿的电话?”

      “医疗站,我被捕了。”

      他沉默一下,说;“我还有点儿事,回头联系你。”

      电话断了,我看着话筒想了好半天,明白自己太疏忽。我拔掉电话线,打开电话后面的机盒,将窃听器拽出来。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他会给我打过来的。接好电话线,我盯着点滴看,二十滴左右,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哪儿的电话?”

      “安全的电话。”

      “嗯,你需要我做什么?打官司我可不会。”

      “我要你帮我打不上官司。”

      “嗯?”

      “想办法让我出去。”

      “等一下,”他应该在电脑前查档案,我听见打键盘的声音,“你是谋杀,不好弄。”

      “那就是能弄喽?”

      “我要你财产的三分之一,你再被抓进来,我不负责。”

      一百万!我倒抽口气,老子今天才知道,我半条命就有这么贵!护士进来看看点滴是否顺利,我示意她我左手电话,不影响输液。“给我一套假证件。”

      “我不做这种小事。”他说,“你什么时候给我钱?”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出去?不出去我他妈哪儿来的钱?”

      “你配合好的话,我会尽快。”

      “今天明天不行吗?”

      “他们不会让你住院的,感冒而已。”

      “那我怎么配合?”

      “回号子后想办法再回来,别回医疗站,这儿全是人,去大医院。”

      “我怎么去?”

      “伤风感冒肯定不够,得有点儿重伤。最好影响恶劣点儿。”

      “什么叫影响恶劣点儿?”

      “影响恶劣了,我好通知媒体。”

      “通知媒体干吗?”

      他挂了,我琢磨一下午也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医疗站果然没允许我住院,下午他们追加两个吊瓶,把我顶起来。拔掉针头我闻闻手背,血里面都是药味。出医疗站高文买了一袋牛奶和一条面包。警卫都看着好警官是怎么把犯人当亲人待的。一百万他能分到多少?起码五十万以上吧。

      我先进去,高文把号长叫出来交代两句。号长回来后越发嚣张,要我把昨天和今天的两套操做齐了。刚输完液,我血液浓度都不够,背手跳三十来个就倒在地上喘着气。之后他们也不动我,任我在地上瘫着。熄灯后他们各自上床,准备明天再治我。

      这不成,我答应高君尽快回医疗站的,拖下去我想花钱都没地儿花。夜里他们睡得死死的,我要是稍有点儿力气,就过去揍号长几拳,惹他们打我个半死。身上没劲儿,想撑着墙壁起身都费劲。过了一两点我更急了,思前想后我决定唱歌,那种唱的人快死了、听的人也活不长了的歌声。左小祖咒的歌最合适,我以前老当玩笑给丹丹唱。全是破音和跑调,谁听了谁想自杀,文字形容不出它曲调的恶劣效果,但以它紧箍咒般的歌词,足以引起看守所的新年大暴动。

      这些天,我什么事也没干成,还多了一个仇人……我不停地看表,我不停地看表,我不停地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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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睁开眼时张队在我旁边,我在病床上,阳光斜照在我的脸上,也许是傍晚。我问他我躺多久了,他说现在下午四点多,十三个小时。我想起身,坐起来,可浑身不听使唤,我看了一圈,我右手铐在床杆上。

      “你还在麻醉状态,是不是一点儿都不疼?”

      “这是哪儿?”

      “省二院,”他说,“你昨晚差点儿死在看守所。”

      现在我完成了高君对我的第一个要求,离开看守所。我跟张队要烟,我手指没知觉,但是可以动。我看着中指和食指去夹过张队的烟,问他:“你救的我?”

      “我怕高文搞你,就安排人盯着你,不然你早没了。”

      “高文舍不得我死。”

      “什么?”

      我想说就算你不出手,高文也会把我弄到医院。我没法说,枉费了他对我的好。我费好大劲儿才抽上一口,烟灰攒了很长。张队端烟灰缸过来,我的手麻痹而笨拙,挺不好意思的,跟不能自理似的。我苦笑道:“打了多少麻药?”

      “这得问大夫。”

      “我做手术了?”我问。

      “没有,但是你的脖子、肩膀、眼眶,加起来缝了二十五针。”

      我感觉了一下,脸绷绷的,可能被绷带缠着呢。他不说没什么,一说我的确感觉全身都疼。我揭开,扭头看看肩膀的缝线,曲曲折折,如羊肠小道一般,摇头道:“逼养的!”

      “我早晚给你出这口气。”张队接过我的烟头掐掉,将烟灰缸放回窗台,屁股倚在暖气片上说,“我现在整不了他们。因为你,这个号子归高文,你认罪了,我才能收回来。”

      “你知道他们让我认什么吧?不只是硝化甘油的事。”

      “我听说了。”

      “不是我干的,我不能认。”

      张队挠挠头,拽椅子坐窗前,望着我:“真的不是你干的?”

      我乐了,我说你当好刑警队队长就够了,一看就不是当律师的料。他十一年刑警经验,听得懂我的玩笑,一个好律师会问当事人很多问题,所有与案件证据有关的问题,但独独不问“是你干的吗”这种问题,这会掉进包庇作伪证的陷阱。中国的律师没有知情豁免权。

      “但是,”他笑声忽然打住,“是你干的吗?”

      “不是。”

      他长吁口气,放松下来,回身把窗户打开,看窗外的夕阳。

      “怎么了?”我问。

      “没事。”

      “我是要杀他,我也没瞒着你。但真不是我干的,我没杀成他。”

      他叹口气,又转回身看窗外,说:“那就是真的麻烦了。”

      “什么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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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你家阁楼上找到了那把匕首。”

      **9

      一个年轻护士进来就抱怨,怎么病人醒了都不通知一声。张队摆摆手,解释自己也才发现。小护士拿根体温计要我张嘴含着,转身对张队嚷嚷:“哎呀!你怎么还把窗户打开啦,想冻死谁呀!”

      张队抢先合上拉窗,可她还是请他出去。他把椅子归位,抄起呢子大衣。我跟护士解释,他在调查我,别撵他啦。头一次出现这种要求居然由嫌疑人提出来,她愣了几秒,说:“他不是警察,调查你的警察在外面呢。”

      我想她说的是高文。她让我认真含体温计,不然高了低了算谁的。眼看张队从门口消失,我拽出体温计,喊道:“上面是谁的指纹?”

      门合上了,又慢慢打开,张队露出半张脸说:“你觉得呢?”

      “啊?”

      护士把他推出去了,将我嘴里的体温计扯出来,重新甩了几下,要我这次必须认真。然后她就站在我面前盯着腕表。

      我意识到我又白痴了一回,提这种傻问题,不是我干的,出现在我家里,当然谁的指纹都不会有。我含着体温计,水银敲打着牙齿咯噔咯噔地响,恨不得把它咬碎。我在想是什么样的匕首,真是杀死欧阳桐的那一把吗?没有指纹可以证明这些,匕首不是到处都有吗?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我自首之前,还是自首之后?甚至是欧阳桐的死前还是死后?如果有人先谋杀他,想栽赃我,完全可以先把匕首藏于阁楼,再用另一把相同的匕首干掉他,一箭双雕。那么这个人也许我和欧阳桐都认识,但是他可能没想到我也要杀他,或者干脆就不相信我有勇气去杀他。

      如果都是假象呢,只是高文搞的鬼?按照我对他的“建议”作个伪证?没有用,他和他弟弟高君不是正忙着把我弄出去,赚我这一百万呢吗?没必要做这种画蛇添足的事情。是陈洁干的吗?我回来那天她不是正在阁楼上?不然怎么解释平常联系不着,过年那天偏到我这儿来?她杀欧阳桐的动机是什么?管它呢,他们是夫妻,动机有的是,起码得查查欧阳桐有多少财产,谁继承。那个德国人马克呢,跟这事有没有关系?他们真分手了吗?谋杀这种事骗个外国佬是最好上手的。事儿利索了,没处查。但是,干吗陷害我呢?还有,那天居然勾引我上床!

      “时间到啦。”护士把袖子一撸,抽走体温计对着灯看。

      “你的手表很好看。”

      “是吗?我男朋友送的,后来一查是A货。”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把他甩了?”

      “怎么可能?”她左手托着病历卡,把体温抄在上面,“我是跟他恋爱,又不是跟手表恋爱。”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送你一块真的。”

      “你嘴真甜,可是我真有男朋友了。”

      “我知道!”我心想,就算你没男朋友,我也没时间跟你谈恋爱。

      “我们过完年就去领证。好了,体温正常,你今晚就能出院了。”

      “哦,他们打我打得还不够狠。”

      “什么不够狠?”

      “住不了院啊,我今天就得回监狱了。”

      “哇,你不是证人,你是坏人!”

      我对她抖了一下右手,不只是输液管,还铐着呢。我身上的麻药劲儿基本散了,好几个地方都钻心疼。

      “你做了什么事?”

      “我杀了我哥哥。”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我对她笑笑:“我其实没杀,警察逼我认罪。”

      “所以警察才打你吗?”她问。

      “他们哪儿敢?”

      “是警察打的,”她说,“外面的记者说他们行刑逼供,等着采访你呢。”

      “记者都来了?”

      她吐吐舌头,说:“警察找你,记者也找你,你成名人啦。”

      我要配合高君的第二个事情,影响恶劣些,把记者吸引来采访我。有用吗?谋杀的罪名是不能保释的。

      “但没家人找我。”我说。

      她张大眼睛,抿抿嘴,问:“警察,记者,你先见哪一个?”

      “记者吧。”

      “好!”

      护士夹着病历卡出去,进来的却是高文。我提醒他我要先见记者。他没回答,巡视房间是否安装窃听器和摄像头,然后坐到我床前,阴森森的。我感觉他要是把一管毒液扎到我输液管里,我都无力反抗。

      他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有一把匕首,二十厘米左右,属于军备物品,正面是刀刃,反面是锯齿,任何一家军用商店都能买得到。“是这把吗?”

      我摇摇头,说:“你装模作样包它干吗呀?不是一个指纹都没有吗?要不我给你印两个?两拇指一起印,这样一来——”我左手去抓被铐着的右手,跟他比画着,“显得我杀人都杀得很山炮。”

      “是这把吗?”

      “你应该先查每家军用店售出记录,运气好的话,没准儿那家正好有监视器,按照购买人的长相直接去抓,案子就结了。”

      “是这把吗?”

      “你他妈是复读机啊?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把,你比我清楚吧?”

      他又拽出一沓儿文件,有点儿像认罪书,说:“那你就在上面签字吧。”

      “我签什么呀?”

      “承认你用这把凶器杀害了欧阳桐。”

      我静了一会儿,跟他表示我右手铐着呢,左手写不了字。他掏出一盒印泥,摁手印也行。我坐起来,往后靠,问他:“你真觉着人是我杀的?”

      他低着头,打开印泥盖,说:“我不关心真相,我就关心你认不认罪。”

      “你该查查陈洁,匕首是她的,她放到我那里的。”

      他挺意外,打开烟盒见里面是空的,把烟盒扔了。

      “欧阳桐的老婆,”我补充道,“算是我嫂子。”

      “啊,我当是谁呢?你去查吧,一小时后你就自由了。”

      “什么?”我跟他讨支烟,“你好像什么都安排好了?”

      “你配合得也不错,”他指着认罪口供,“这是最后一样。”

      “匕首是你安排好的?”

      “我这么跟你说吧,我是个好稽查,尽职尽责。你这个案子我的工作是结案。你认罪,我结案,接下来你逃跑消失,那是羁押方面的责任了,我已经圆满地完成任务,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交易不是很光彩,我不希望你再弄得跟王者归来似的,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到那时对你对我都不好。那怎么办呢?我让你认一个死罪,你跑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我也不用老惦记你活得好不好。”

      “你不怕我回来那天带来真的凶手,把你兜出去?”

      “会有人信吗?现在是五点半,按照计划你六点半逃出去,我六点就已经离开医院了,而且,带着嫌疑人认罪书和刚刚搜查到的凶器离开。我出了医院去哪儿?回警局开会!我要在局长面前做你的结案陈词,时间、地点、会议内容都是有记录的。你想,过三五个月你要是真回来了,有人能相信我当时会放了你?”

      “非常好,我都不信。”我抓着头发,看着眼前这个彻头彻尾的无赖,“等我跑出去之后,你会再杀几个我身边的人,安到我头上,逼得警局下令,对欧阳楠当场击毙,这样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对不对?”

      “对了一半,为你这点儿事,我犯不上去杀人。最多一些无头案,让你顶一下就是了。”

      “如果我不认罪呢?”

      “没关系,买卖不成情意在。我把你送回号子,我们重新开始,反正我工资按月拿,跟你磨呗。只是你永远也别想知道,欧阳桐是怎么死的,谁在玩你。”

      “我如果签了,我就是一辈子的亡命徒,再也没有机会翻身。”

      他忽然很鄙视我,在我床前走了一圈,抬高音调:“你是个爷们儿,别跟我自怜自艾的!”

      “你能保证我出去?”

      他点点头,左手钢笔,右手印泥让我选。

      “钢笔吧。”

      他把口供拿到我腰下的右手旁,我说其实我是左撇子。他索性扔在我腿上,让我自己来。

      “六点是张队的岗,算他的失职怎么样?”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一下子很软弱。我说:“怎么给你钱?”

      “会有人告诉你。”

      “拿到钱之后,你可以直接干掉我,用不着那么麻烦啊。”

      “我是稽查,不是杀人犯。”他把口供装进皮包里,低着头说,“你还有二百万,省着点儿花。”他掏出钱包,拿出一沓儿一样的名片,抽张递给我,说:“以后有什么困难打这个电话。”

      看背面就知道,又是国华汽修,总经理高君。我收起来,反正扔这儿也不合适。“高文,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叫住他,“你是不是知道,我哥哥是谁杀的?”

      他也望着我,类似那种告别的眼神,对我笑了笑:“你自由了,你去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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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分,高文说他六点离开。我一个人在病房,外面黑下来了。墙上有一面电视,对我黑屏好半天了。我把小护士叫进来,问她这电视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她说,接着就看着我不动。

      我乐了,我说我的意思是我想看电视。她打开电视,没声音,也没遥控器。我还不如看她呢。我陪着小护士东聊西聊,脑子里一团糨糊。我还有一个人要见,记者。一个记者能有多大本事把我弄出去?

      差不多六点的时候,我让小护士把记者叫进来,她出去转了一圈,倒是把张队弄进来了。

他说《法制晚报》的记者吃饭去了,问我要不要也吃点儿。我说好,吃什么都行。

      医院的饭菜都是清汤寡水,没味道。张队叹息,说以后进去了伙食更差。我犹豫现在的情况应该跟他说多少。算了,说多了反而连累他。张队说我的律师真硬,能把媒体舆论哄起来。我说我还没来得及见我律师呢。他说没关系,到打官司的时候天天见。我说,我一会儿见了记者什么都不说。

      “不行!”他嚼着馒头喊,“高文惹的事,说得越多越好!”

      差不多六点十五分,记者进来了。一进门就抱怨官官相护,他在外面守了一个下午才熬到采访的机会。他摘下帽子和口罩,说他最讨厌进医院,什么病都可能被传染。张队叫人把清汤寡水的饭都收了,说他在外面,有事叫他。记者拉住张队,问能不能把我另一只手也铐住,他觉着不安全。张队白了他一眼,摔门出去了。

      他坐下来,给我看他的记者证和过期报纸里他写的报道。我更加迷惑,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合法身份。他把录音笔调音后,放在我和他之间,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什么?”我瞪大眼睛,半张着嘴,难不成还真要采访?

      他掏出一盒烟,抽出倒插的许愿烟,看似纠结了一下,递给我:“抽支烟吧?”

      “不用,刚抽过。”

      “抽一支吧,这样你能放松一些。”

      搞不清状况,索性点上陪他唠。我开始说我这个伤是同屋的犯人打的,但他老想往行刑逼供上拐。想到高文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顺着他的话茬儿往下说,我说我没罪,那个姓高的就往死里打我,我昏死过几次,最后一次醒来就在这里了。他掏出相机,说拍两张照片。这些伤都是真金白银,假一赔十。逼养的高文,你个杂种!我搞死你没商量!我积极配合他拍照,并且虚构每一处伤都是高文怎么打的。

      拍完照,他拿起录音笔,颤悠悠地对着话筒说:“你……你怎么打开的?”接着就关掉录音笔,将相机裹在被子里,举起椅子狠砸几下。很闷的声音,不会招来门口的警察。掀开被子相机已经零碎了,他把存储卡抽出来扔在地上,剩下的碎零件一样样地摆在地上。然后他站起身拍拍手,对我说:“烟灰要掉了。”

      我早就看呆了,这唱的是哪出啊,哪儿还顾得上抽烟?我低头补一口时更惊奇的事情发生了,这根许愿烟硬是抽不动,烟灰落下,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烟丝中显现出来。我抽出它,手指接触到铁丝时还有嘶嘶的声响。看着这些我笑了,这是手铐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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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在逃亡]

      **1

      两个小时以后,换药的新护士一层层揭开昏迷患者额头上的绑带,却发现根本就没有伤口。她兴奋地跑去告诉院长,省二院终于发生了伤口不治而愈的奇迹。闻讯赶来的张队手持录音笔,一直听到结尾的那一声惊呼—“你怎么打开的?”啊,原来欧阳楠早就有钥匙,他一直在等一个替身进来掉包。记者醒来就得理不饶人,和张队申诉安全问题,并要他赔偿被欧阳楠摔碎的相机。哭笑不得,喜忧参半,张队甚至还跟六点二十分离场的那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记者打过招呼。

      那个人是我,我本来不用回应张队,但我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回去发稿,你也辛苦了”。所有的黑锅你替我背吧,对不起了,张队,我要离开这里,查清真相。我想快走却迈不开步子,全身缝了二十五针。我感觉再快一点儿的话,整个皮囊都会脱骨而出。不能坐电梯,谁知道哪个买啤酒的警察刚巧和我同一梯。离厕所不远有个安全通道,下楼原来会那么痛苦。我撑着扶手两步一级。医院后门有辆宝马会一直等我到七点钟。就在三天前,正月初一,我如此想进警察局,我甚至认为警局比外面暖和多了。欧阳桐的死,多出来的刀伤,一把奇怪的匕首,失去的一百万,我身上的二十五针,陈洁的“我恨你”——我人生密度最高的四十八小时。

      我一定要出去,我与外界的距离只差最后一道旋转门。我明白转过这四十五度,等同于我申请了一张永久放逐令。有人会把我做成当场击毙的头号通缉犯,查不出真相我将含恨而亡,即使查明真相我也是瞑目而死。总之,出了这扇门,不管什么过程,等待我的只有一种结果—死无葬身之地。

      大门外斜对角停着一辆宝马,那是等我的。弯腰往车里钻时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坐在驾驶位,见我进来,没说话,没动静,甚至都没看我一眼,直视前方指了指安全带,示意我系上。我很久没有在车里系过这玩意儿了。他一脚油门往西开。我问他现在去哪儿,他不说话,面无表情。看他的样子估计比我大几岁,坐在驾驶位也能看出矮小精瘦。这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是高文、高君给他们卖命,还是他们只是小弟?也许这个就是高君,他们都一样的瘦。

      我摇开车窗,大口呼吸久违的自由空气。路两侧的高楼从几十层一路低到三四层,后来就全都是平房,掺杂着化肥、猪饲料的广告。我卸下安全带,提醒他:“我们已经出城了。”

      “我知道,走外环不会出意外。”他依然直视前方说,“你把安全带系上。”

      至少声音不是高君的,只是个司机吗?可是比司机有腔调多了。我说:“现在去哪儿?”

      “去跟你拿钱。”

      “你们这个组织有大夫吗?我全身缝着二十五针,你不觉着得先帮我处理一下这些?”

      “先去拿钱。”

      我侧过来打量他,现在在外环桥上,我看看我能不能搞得动他,他一身西装,那种最老最土的款式,白衬衫蓝领带,典型的车夫打扮,但有一点不同,就是气场。我笑着问:“你不只是个司机吧,有名片吗?”

      他不说话,在桥右侧溜边慢行。

      “把你这个借我使使。”

      我说着又摘下安全带,左手伸向他右裤袋,他一脚刹车,在我向前倾的一刻,掏出里面的枪,对准我的腿,慢声慢语:“钱在哪儿?”

      我张开双手,要他放松,重新系上安全带,往后靠,告诉他:“坟场,东郊坟场。”

      谁让他出门就往西开的?一百码的速度还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坟场已经天黑了。我说今儿算了,我就记着人名,位置记不清了,没法找。他依然耍酷,一语不发,拔钥匙下车,就近买了个电筒和两个花圈。我看着就想笑,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也死在这儿?”

      他瞪我:“我妈还活着呢。”

      守坟场的不给开门,他这回不再冷冰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跟老头解释,他妈托梦让他这个时间来上香。他跟老头一握手,就把一张红票塞进了老头手里。他说他妈讲了,来的路上见着一位,打赏一百。老头收钱挺高兴,把门打开。车进去时他在车里对老头说:“我妈又说了,要是见着谁两次,就把钱要回来。”

      老头嗖的一下钻收发室听评书去了。这招儿真狠,我们就是找一夜,也不会有人来烦了。

      我们从山脚往上一层层找,天一黑我亲生父亲埋在山的哪侧都想不起来了。我说姓欧阳,他就跟我分头去找。远的时候我们相隔有两百米,我早就没兴趣使绊儿或是再逃跑了,反正钱对我来说用处不大,至少两百万和三百万没什么差别。况且看他的身手,就是我身上一针没缝,也未必干得过他。

      他比我卖力气,我父亲的墓是他先看见的。我也没说过挖坑啊,他就能料到,在墓的周围走一圈没感觉出哪儿的土松,然后蹲下来摸摸石板,掀起那一块,把皮箱翻出来,咬住电筒坐下来点钱。

      “箱子得留给我,”我说,“银行的VIP箱。”

      他点点头,从左裤袋扯出一布袋把一百万装起来。幸运的话,他能给我留两百万。藏这儿是不可能了,我去哪儿都得拎着这皮箱。我要他把布袋给我,皮箱送他了。这样没那么惹眼。他答应了,怕我做手脚,自己重新装。

      “你警员编号是多少?”

      “嗯?”他抬头看我,满额头的抬头纹。

      “你跟我一样,跟去年的我一样,是个被搞下去的警察。”

      “AC58405。”他还记得。我也会永远记着我的警号65707,仿佛那是我的另一个名字,其实被放逐以后,我再没机会使用欧阳楠这个代号了。

      “你是什么事?”我问,“哪个局的?被谁搞掉的?”

      这不是广播里的午夜情感节目,难兄碰难弟,他丝毫未被触动,合上皮箱问我去哪里,顺我一段。我反问他:“我是逃犯,你说我能去哪儿?”他拎起皮箱向宝马车走去,我跟着他,开玩笑说:“你才拿一百万,你把我干掉,这两百万就是你的了。”他想了想,把枪掏出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这人是正牌纯种疯子,枪在他食指上转了几个圈,下了膛,卸下子弹给我,说:“高稽查让我给你,六颗,说是在你阁楼上搜出来的。”

      我接过来,这还是以前高文跟我要过的,我妈收起来的六颗子弹。

      “他说,可能你以后用得着。”

      “他妈的没枪光有子弹有个屁用?!”

      “留着吧,它会随时提醒你,你是个警察。”

      我把子弹收起来,问:“那你还是警察吗?”

      他没应我,开车门。

      我说:“你先走吧,把花圈留下来,我孝敬我妈。”

      他顺我一段,到我全家那个山头,从后备箱把花圈抬出来,开车前把电筒扔给我,说:“你好好查吧,至于我怎么下来的,跟你哥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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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就跑了,我追着车喊:“你警员编号是多少来着?”车更快了,估计他根本就不打算让我将他做突破口。

      **2

      当我妈面我没法说太多,好多事我有愧,我开玩笑说:“我把你大儿子给你送过去了。”说完就想掌嘴。我认真地告诉她:“我肯定把凶手弄过来祭你。”反倒是跟王总很轻松,在欧阳桐的问题上,我俩越来越像亲爷俩。我说你也别谢我,你外孙的爸爸死了,这事是你女婿兼继子干的。真你妈乱,我还自己乐了一会儿。到丹丹墓前我想问很多事情,欧阳桐到底是什么人,除了我,还有谁要杀他?不然就跟那警察骗坟场老头的说法,托梦给我也行。

      我想把花圈烧了,不留痕迹。翻了半天没找着火机,我才越狱。索性把花圈往那儿一摆,去找“真心人”。年代太久远的没意思;要是三年内的更不行,家人总来祭拜。有个2006年死的,女孩,叫王新颖,墓碑上写着1994.6~2006.8。十二岁就死了,是疾病还是犯罪?做我的“真心人”吧。

      山南水北为阳,以墓碑为轴心我向南走了三步,找树枝挖个坑,我抽出五万块把布袋扔进去。王新颖,王新颖,王新颖,还原地面后我心中记三遍,同时对她鞠三个躬,承诺说,等老子忙完这阵儿也帮你查查,你是怎么死的,要是被谋杀,要是跟欧阳桐一样凶手另有其人,这事老子包了。

      下山的时候飘雪了,有点儿冷,一低头想起来,这完全是记者的行头,光这件马甲就能有一百个兜儿,而且都是空的。没有出租车过坟场,不断有长途货车从我身边驰过。电影里讲美女拦车都是露乳沟露大腿,我一大老爷们儿,就对着车灯挥舞着一百元。

      一辆解放停下来问我去哪儿,我说哪儿都行,到有出租车的地方。车头就俩座位,副驾位倒班的司机呼呼大睡。胖子司机说,不嫌弃的话站后面吧。我往后车厢一看,他们是运猪的,运活猪。

      躺猪群里反而暖活,个把小时就到市区了。我连忙叫他们停车,不然拉到屠宰场不小心把我混进去怎么办?我拿出那张做招牌的一百元,他看我被挤得狼狈,说十块就行了。我说我没零钱。他挥挥手说不要了。副驾驶那个司机还在睡。这两个人日后都要报答。

      教堂大钟显示是九点半,这将是我逃亡的第一夜。北方收工早,尤其是冬天,沿街走两站地连个营业的饭店都没有,雪倒是没一会儿就停了。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下面的岗楼,我突然有了危机感,我猜没准儿此时我已经成为警务系统的第一号“明星”。现在不像前几年,犯点儿事就跟马加爵似的全中国贴榜,人人喊打。但警察肯定传开了,没准儿人手一张我没签名的照片。刑警、民警,甚至连交警都能把我认出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让他带我去还营业的发廊。司机直奔粉红小屋。我的表述有问题吗?

      “不是这个,”我跟他解释,“发廊,我要换个造型。”

      “晚上十点剪头发?”他固执地认为我是害羞。

      索菲亚教堂后街有个小店还开着,几个大工一脸怨气地等着老板宣布下班。领我进门的小姑娘先给我洗了头,半开玩笑地问我是不是从监狱跑出来的,头发老埋汰了。我回答说是,你看我眼眶还中弹了呢。她就很开心,笑个没完。

      大工给我个册子问我想做哪种发型。我翻了一遍,说全是女模特,我按照哪个参考?他说大同小异。异你个头啊!在短发那部分,有个发型很像欧阳桐,我说这个,颜色再染红,给你加小费。离职快三个月没剪头,已经攒到十厘米长了,我足以做到欧阳桐附体。

      连烫带染忙活到十二点,这些大工很有意思,本身很抗拒老板对他们的压榨,可一旦干起活来,就是创作艺术作品一般认真。最后他审视了我两分钟,说再长点儿就更有型了。我照照镜子,嗯,再长点儿就真成欧阳桐了。

      出了发廊我寻思去哪儿过夜,就这么轧马路,被巡逻的歪打正着,我就是史上第一山炮逃犯了。家肯定是不能回,现在进网吧都得身份证登记,何况是酒店旅馆开房。洗浴中心不用实名,可那里连窗户都没得跳,万一被扫黄打非的撞上呢?

      我跟出租司机说去彩虹花园,那里是陈洁的住处。下车后我远远看她的窗,窗帘紧合,亮着小灯,她还没有睡觉。谁知道那里面埋伏了多少个警察。我有更合适的睡处,路过自行车棚我拆了根车圈的铁条,奔向地下车库。

      保安早睡了,入口的监视器左右摇摆。我算好它摇摆的节奏,跟在它后面进到车库。陈洁的Mini Cooper停在靠中央的位置,我就知道她有两把钥匙,早从我家开回来了。监视器往另一侧摇的时候,我打开前盖,关掉警报,然后蹲下身耐心等它再转一个圈,接着我用铁条顺着车窗向下划拉几圈,打开车门进了后排。

      车库有供暖,不冷,又安静,不像号子里十几个人跟合唱团似的打呼噜。虽然腿伸不直,但起码不用站着睡。缝针的地方还是疼,可这些都是小问题。最重要是安全,也许他们现在正埋伏在我家,陈洁家,忙着扫荡哈尔滨的所有酒店、旅馆、网吧和洗浴中心呢。

      入睡之前我又一次陷入回忆,这次久远些,我想起刚毕业那会儿干交警的时候。我二十三岁不到,我们都不大,就爱玩,执勤时扣的车统一存车库,钥匙交到队里。我们就学着用铁条把车开走。自己有车也不开,直到把油表耗光为止。那些美好的夜晚啊,我们踩着油门沿松花江飞驰,什么都不用操心。丹丹那时还没回到哈尔滨,我了无牵挂。我那时钱够花,妞够泡,万一中途有点儿麻烦,还有警察同僚罩着。我以为我会在哈尔滨有个幸福的一生。也许欧阳桐也曾如此,也曾对生活满意而快乐。我们同样年纪,同样相貌,同样拥有幸福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梦想。我有点儿后悔想杀他,掐断了他与美好世界的一丝联系。转念一想,我又很庆幸有人在我之前动了手,这多少稀释了我的负罪感。

      然而还是有人这么干了,有人残忍地将他从这个真实世界中抽离出去。我前半辈子过得很失败,结婚、离婚、杀我哥哥,没有一件事做得好,但现在我确定了,我可以做成这件事,我可以为我哥哥把凶手找到,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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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陈洁是个生活规律的女人,早上八点半出门,两分钟内下电梯到车库,坐到车里先放张CD,伴随着音乐把车从地下开出去。出门之前她还会和门卫打个招呼,然后一路向北,跟原唱哼着《Big Big World》。直到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有人在后排拍了她一下。

      那个人是我,我没想到她能吓成这样,差点儿一踩油门开车冲过去。尖叫过后她嗓子卡根刺似的“啊啊啊”的半天说不出话。我示意绿灯了,过去再说。她转过身,缓过一些神,从车镜瞄着后排,说:“你吓死我了,我进来时怎么没看见你?”

      我拍拍座位,说:“藏这下面来着。你家周围全是警察,早让你看见,你早叫了。”

      她不说话,看似很生气,进入辅路慢行。

      “我不是故意的。”我赔礼。

      “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拍我一下,吓唬我。你怎么进来的?”

      “我记得你好像把钥匙给我了。”

      “我是给了你,可你又给警察了,是不是?所以,你是怎么开车门进来的?”

      我拽出铁条推到前排给她看。

      “原来电影里演的是真的。”她说,靠边停下来。

      我要她继续开,没准儿哪个交警在盯着我们。

      “你凭什么就觉得我不会告发你?”

      “我没这么自以为是,只是我昨天刚逃出来,估计捉拿我的赏金还没来得及定。你可以先攒着,悬赏会越来越高,你可以在高点出货。”

      “可你把我老公杀了。”她开车往小路走,“那么,现在我算是你的人质喽。”

      “差不多。”

      “枪呢?”

      “什么枪?”

      “你要拿枪顶着我,才像那么回事啊。”

      我笑了,掏出六颗子弹。“这个算不算?”

      “是真的子弹?! ”她右手抢过去,单手把玩一会儿,“就是说,你没枪喽?”

      “对,子弹送你了,当是我昨晚的住宿费。”

      “你睡车上了?你不对我动粗,我也没有必要把你送给警察。但是,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地方去。”

      她减速,皱眉,抽空回头看我一眼:“然后呢?”

      “不知道,我现在没法在哈尔滨待了,比如你可以上高速,出了收费站就把我扔下来,就算你仁至义尽了。”

      “今天不成,我有一大堆事。”

      “哦,”我翻翻兜,找到一支烟,“有什么事能比甩掉我更重要?”

      “你别在我车里抽烟。”

      “我知道,我昨晚一宿都没抽。你吃早饭了吗?”

      “别说你让我请你。”她停车,转过身,仿佛才看清我,很激动的样子,“你现在简直跟他一模一样!”

      “我们本来就一样。”

      “你居然还有心情做头发?这家店好吃吗?”

      “我不能下去,现在太惹眼,等我伤好了的。帮我买个煎饼果子。”我抽张一百的塞过去。

      “你哪儿来的钱?”她没要钱,重重摔上门。我从车窗看她走进店里。回来时拎着两袋煎饼,在前排问我是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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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的。”

      “我这儿没有辣的。”

      “那你让我挑?”我接过来,咬一口,说,“你应该再买份豆浆。”

      “你又没说要,所以我就买我自己的了。”她把吸管扎进去,喝起豆浆。

      “我们等下去哪儿?”

      “什么叫我们等下去哪儿?欧阳楠,你还真黏上我了?”

      “算我黏上你的车吧。你该干吗就干吗。只要在市区,我就在车里不走了。所以,我们等下去哪儿?”

      “殡仪馆。”

      “什么?”

      她转过来,嘴唇离开吸管,盯着我一字字地说:“去参加我老公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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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以为她得去买花圈和纸牛纸马纸房子什么的,原来早就准备好了。她直奔火葬场。越是临近车辆越多,一辆顶着一辆的按喇叭。堵车的时候她问我想不想送个花圈给我哥哥。我说我昨天这个时候还没想过,过了一宿想明白了,想送他一程。

      “为什么?”她问。

      “说不上来,觉得不管他是什么人,他也该有他的生活,没人有权利剥夺它。”

      “那你就送一个。”

      “作为凶手,我差点儿参与他的葬礼,就已经很奇怪了。要是再看见凶手的花圈,里面不得炸营吗?”

      “应该挺酷的。我帮你买一个?”

      “那你还不如直接跟警察讲,欧阳楠来了。”

      后面的车又按喇叭,陈洁跳下车去和他们吵架。反正走不动,吵吵架还能消磨时间。看样子地下车库肯定是没位子了,她把车停到对着大门的路边。她下车从有色玻璃往里看,开车门说:“确实看不见。”

      “就是这车太小了。”

      “我倒是想有个房车。”她翻翻包,把孝布带上,“要我留钥匙给你吗?”

      “不用,你看的那部电影,偷车是怎么打火的?”

      “你什么都会?你就是个流氓!你要是敢这么把我车偷走,我就把你卖了!”

      “听着,低于一百万不卖。”

      “有那么贵?”

      “我花这么多钱买的。”

      隔着车窗她对我眨眨眼睛,向正门走去。我紧贴右侧看窗外,起码能看出七个盯梢的警察。送花圈的司机,抬棺材的几个伙计,还有对面几个扎纸彩电的。假司机以前见过,忘了是哪个分局的,其余的都是生面孔。可能是针对我,也可能今天出殡的还有别的谋杀案。蹲殡仪馆的活儿我也干过,发现尸体,在什么头绪都没有的情况下,警察就一窝蜂地往葬礼上扎堆儿找线索。

      我盯着欧阳桐的七号馆,来的人很多。我妈他们上回一气儿死三个,都没来这么多人。估计是冲着陈洁来的。药厂现在是她的,没准儿不少人走完过场,还要拉着她聊聊订单呢。万一这样我该怎么办?他们要是真聊一下午做药的事,我吃什么,我怎么上厕所?主要是,下午太阳一上来我必须得找个地方换药。先不想这些,我看那些盯梢的扎电视,那叫一个烂,眼睛根本没往手上看,东张西望也不知道发现什么没有。我不自觉笑出声,声音太大了吗?突然我车顶被拍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盯着上面一动不动。接着有人敲我左侧车窗,我倒抽着气想策略。藏后座下方骗骗陈洁这种很傻很天真的女人也就算了,被他们开了车门我必死无疑。我看见车窗外的人蹲下来,扒着窗户往里看。我刚才没注意到盯梢的里面还有这么一号人。他看了能有十秒钟,我在里面看着他。然后他起身,啪的一声贴张单子在车窗上,往车后走去。

      我长吁口气,这动作我太熟了,违章停车的罚单。我笑自己一开始就该看出来是这么回事。转回去看七号馆,陈洁已经站在外面了,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可能就是她小妈。什么词儿来着?遗孀。陈洁低着头,身子一颤一颤的,还真挺像刚丧夫的遗孀。出进的每个人,都去握握她的双手,安慰她几句。有伙人特别眼熟,我看见张队也在里面。警方出席葬礼?哦,我明白了,因为凶手在他们眼皮底下跑了,他们只是安抚遇害家属,让他们别闹,凶手早晚会再次绳之以法。

      张队没去握她的手,简单和她说了几句,递给她一个信封。张队这回得破费了,凶手是在他岗上消失的,这礼钱估计都不给报。后面是高文,他可不会出血的,说了几句就告辞了。

      还有好大一部分是她小妈的朋友,礼钱都是给小妈的。如果他们问起来女婿是被谁杀的呢?我猜他们已经传开了,凶手就是欧阳桐的亲弟弟,双胞胎弟弟。真是家族耻辱。

      有辆奥迪停在我前边,等着吧,一会儿罚单就贴你车上。车上下来一个穿西服的男人,离得太近,只能看见腰部以下。明明前面过得去,偏要在我车旁绕一圈,经过左侧时他停了下来,身体挡住车窗揭下罚单。我看见他带着黑手套的手缓慢地在裤袋里掏着,除了在车里,没有任何角度能看清他拿出来的是什么,一把七五手枪。枪口在后车窗上划着,跟欧阳桐用钥匙划门一样刺耳,似乎是警告我别试图俯身或开门撞他,只要有一点儿响声他就开枪。我盯着枪口,里面是一条通往死亡的黑暗隧道。我想起来了,那辆奥迪是欧阳桐的!遇害那天他曾经把车开回地下车库,直到爆炸前车依然停在那里。难道在爆炸之后,警察清理现场之前,有人把它开走了?我知道这回是真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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