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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两个月里我所有的亲人陆续死亡,但我从来没想过我离死亡到底有多近。我很会保护自己,应该不会出现翻车或雪崩之类的意外。之前我有充足的动机杀欧阳桐,没有人有理由杀我。高文倒是说过,他会做到整个警务的内部命令是,见到欧阳楠当场击毙。可是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他还来不及把哪条多余的人命算到我头上。然而现在这个人是奔着我来的吗?他确定车里有人?确定在车里的是我?他为什么找我?这个人是凶手吗?他谋杀的目标是我和欧阳桐?有谁能在欧阳桐死后的第一时间就把他的车弄走,有谁能在刚我逃出医院,就把我盯上?如果是这样,昨夜他为什么不去车库下手?对了,车库有监视器,我可以按照它的节奏进入车内,而他则没有办法那么精准地把我干掉。也许是这么回事,也许不是这么回事。

      他的枪口依然在窗上划着,其实才十秒不到,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早打着车火,还有机会踩足油门往前冲,偏偏是他停在我面前。假设我开门使劲儿撞他,第一枪或许不会致命,那么车窗碎掉之后,他有足够的时间对着我的太阳穴补上一枪。我盯着枪口,黑洞洞不见底,那边就是无尽的死亡区域。也许我还存留一线生机,是的,他的枪口没有消音器,想自杀的杀手才敢在这种环境开枪。他逃不出现场,只要前面有车一横在路中央,自然束手就擒。这就是我的希望,他不是来杀我的,也许是劫持我,听从他,至少他不会轻易开枪。

      我左手按键,车窗慢慢打开,我生命最后的赌注。车窗下来一半时,他手掌贴在玻璃上,示意我不用继续,然后他枪口不动,人慢慢蹲下来。直到他整张脸出现在车窗外,我都想不起来我是否认识他,仿佛在哪儿见过,似曾相识,但的确不认识。

      看见我空着手,他枪口垂下,抿着嘴望我。四目相对,他并没打算说话。只好由我来打破这种难耐的沉默,我说:“那是我哥的车。”

      他点点头,像是认同我的意思,但仍然不说话,盯着我。没办法,我还得说点儿什么,这种感觉很可怕,一个陌生人拿枪对着你,一句话也不说,你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怎么会在你那儿?”

      他对我晃了晃车钥匙,在他另一只手上,拿着枪的手依然没有松弛,接下来他说了第一句话:“是不是你干的?”

      他口音有点儿怪,说不上哪儿的,对我来说中国话就分三种,东北话,普通话和南方话。这么分类他就是南方人吧,也说不准。哈尔滨人觉得过了山海关就算南方了。

      “你杀的?”他又一次质问我。

      “我知道你是谁了。”我说。

      “所以你该清楚我为什么找你。”这是欧阳桐的保镖,他的云南哥们儿,对的,就是云南腔调。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直跟着你。”

      我摇摇头,这说法并不可信。

      他的枪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追问:“是不是你杀的?”

      “你现在拿枪指着我,你要我怎么说?”

      “说实话。”

      “你大哥死了,你为什么还没离开哈尔滨?”我问他时,他咽了口唾沫,能看出来他心里不舒服。我继续跟他说:“我昨天跑出来,我还在哈尔滨,我也没走,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也在找凶手。”

      “但是你想杀他。”他说。

      “你的枪是哪儿弄的?”

      他没回答,似乎是蹲累了,他直腿弯腰,把枪收进怀兜,还是目视我,可敌意少了很多。我猜想接下来的走势,我想说既然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不如组合一起查。这是不对的,对他不公平,他现在是平民一位,没案底,秘密行动,随时可以抽身,回他的云南老家愿意干吗就干吗。可如果跟我混在一起,等于跟着跳进这个坑,别想出来。况且我没法信任他,他留在哈尔滨是调查案件,还是谋杀行动的善后?即使他并无二心,他的意志是否坚强,一旦有人盯上他,会不会把我出卖?

      想到这些我看看四周,虽然张队和高文早早告辞,他们仍然没有撤岗。

有个扎纸彩电的警察已经注意这里。我知道这些程序,队长会在火葬场画出一连串的目标点,死者遗孀的停车位置也许连第四目标、第五目标都算不上,然而有人在车前逗留这么久,不可能被漏掉。扎纸彩电的掏出对讲机,这个是真的,很明显他在通报同伴。他没有动,我快速浏览周围有哪些人在向我们靠近。

      我告诉他有人来了,他侧身留意。我把车窗摇起来,只留一条够我们说话的缝。来了三个人,那个推车的,手持报纸的,还有灵车下来的假司机。可能某一个不是,恰巧是路人,但绝对是警方的一次行动。几个点渐渐向我们靠拢。

      “把他们弄走。”我说,“把我抓进去对你没好处。”

      他想了想,知道该怎么干了,站起身往奥迪车走。

      “把枪给我。”我的意思是,你总不至于对警察开枪吧,要是他们逮住你,你举起双手,随便找个理由解释下怎么还开着死者的奥迪,解释这辆车要比解释一把枪容易多了。

      他已经走出去三步,再回来我必死无疑。我车窗完全关闭示意他不要过来,接着在前窗对他食指向下。他明白了,弯腰系鞋带,拽出七五枪往车下一推。他想起什么,飞过一张名片贴在前窗上,我扫一眼上面的名字,把车窗摇开一条缝,问:“你叫卢放?”

      “如果到明天中午我还没有联系你,你马上去找卢放。”

      “你怎么联系我?”

      “我有我的办法。”

      “卢放是谁?我干吗要找他?”

      “我明天跟你细说。”

      我瞄了眼名字,没电话,没地址,只有名字下方的头衔,昆明茶文化理事会副会长,也许背对车窗那一面写得会详细些。我问:“我去云南找他?”

      “对,你跟他说,你是欧阳桐,还有,你们认识好几年了。”他说完径自上了奥迪。

      原来推车那个确实是路人,假司机和拿报纸的扑过来时,奥迪已经启动。两个人跟山炮似的去拽后车厢,又不是成龙,又不是蜘蛛侠,还真以为自己能伏在车顶搏斗吗?又有几个人追过来,我俯身躺下,只听见殡仪馆门口警笛大作,瞬间就远去。

      我一时还不能起身,但忽然后怕了。他能冲出去,可见是探好路线来的,难道他做好了杀我的准备?不会,他还指望我冒充欧阳桐呢。我慢慢爬向后座,从侧窗的有色玻璃往外看,警力已基本被吸引走。不少人从灵堂出来看是怎么回事。我看见陈洁的小妈也出来了,陈洁跟在她后面,也许她知道这里不妙,正想办法过来。我要撤离这里,就算留一个警察在这儿,我也会有麻烦。事实上还不止一个,他们似乎查到车牌是欧阳桐的,三个男人上前围住陈洁询问。我琢磨车里有什么是我能用的,一条女式围巾和一个不错的皮包,后窗下面有副太阳镜还能用上。我推门下了车,躬身把名片拽出来,然后趴地上把车底的枪划拉出来。

      这种环境我当然不能堂而皇之地站着打车,我左侧隔条人行道有一处库房,里面立着上千个花圈的半成品。借助几辆替我挡住视线的车,我一路蹲着过去。从木栅栏钻进去,我一头藏进花圈里大口喘气,我浑身都疼。昏暗中我解开衣服,锁骨和肋骨的老伤渗出血,浸红了纱布。所幸是冬天,只是伤口破裂,还没化脓感染,缝的线也没崩断,看来一时半会儿不能拆线了。重新包扎也还是这些纱布,只是裹紧一些。穿好衣服我从后面找出口。后门是锁着的,墙壁中央有扇七十厘米见方的窗户,落满尘土,窗棂紧闭,以至于我无法理解当初为什么要在这儿造个窗户。我两手搭在窗沿使力,一旦受力疼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终于爬上去了,推开的刹那我吞进一大口灰尘。跳下去是一片荒地,没种粮食,也没有立碑,也许是留给墓地扩充备用的。每天都有人死去,用生命换来一米见方的地皮,早晚会扩到这里来。

      我仰头找太阳的方向,给自己的影子定位。往左走是进市区,这可能要花上几个小时;可如果往右走,我会先通过市郊,进入农村,之后找个通车的镇子,上了车后我就彻底地离开哈尔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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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还不能出城,不是怕那个云南人找我,他反而是我想出去的动力。跟我装,说什么“我有我的办法”,老子离开哈尔滨,看你还有什么办法!只是我得找机会换药,进了农村找个药店都难,况且人盯人的农村根本不是藏身之处。往市区走还不知要走多久,我的伤还能不能挺得住。我走走停停,又渴又饿,连手表都没有,估计是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我最不善于判断冬日的阳光。

      穿过这片荒地有条小路,没路牌,又不是柏油路,只是压实了不长草而已。我发现自己从荒地进了林子。大概又走了一小时,有辆车停在树丛中。我需要它,最好里面没人,我还不想伤害谁。我四周望望有没有铁丝一类的东西,全是树枝,派不上用场。简单直接的做法是,一枪打碎车窗,开门进去。越走越近,我意识到里面有人,不然车停在这荒林子里干吗呢?我双手捂成筒状从有色玻璃往车里看,看不到什么,但后座肯定有人。我用枪托敲敲车窗,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的脸露出来,当然他一定很生气。

      我忍不住笑了,估计是这么回事,跑这么远停林子里玩“车震门”来了。总听说这个,当那么多年交警没碰着过,荒郊野外倒是被我逮着了。他上衣还没脱,是不是才前戏呢?虽然没笑出声,但我绝对满脸笑意,我问他哈尔滨怎么走,顺便好奇地从半开车窗往里瞅,看看谁家的姑娘,好看不好看。

      他瞪着我,仿佛连我也要干的表情,说了一个字:“滚!”

      我想他可能没摸清情况,我展开右手,给他看看枪,然后我尽量友善地把枪口握在手心,跟他商量,我迷路了,能不能借你车用用。

      “都说了让你滚!”啊?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断背山?

      我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拜托了的表情。他同里面的人商量了一下,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他只说一句那人有枪,就足够了。也许在提裤子,半分钟左右他们举手下车,请我入座。老款的捷达,手动挡,问题不大。他们俩好像4S店请客户试车的业务员,双臂下垂,恭敬地站在一侧。我笑着看他们,我不怕他们牢记我的长相。

      “晚上去市区提车。”我说,我想想似乎还漏了点儿什么,补充道,“把手机先借我,好吧?你们俩的。”

      这样他们起码要三个小时才能找到一部能报警的电话,我能把我该办的事情办完了。车跑不快,时速八十公里以上轴承就响。车内开着暖气,夹杂着那种气味。我打开车窗放放味儿。按下车载CD,全都是玫瑰蝴蝶之类的歌,也许他们都有老婆有家庭,还没有出柜吧。

      接近市里油表开始闪,我在加油站停下来,告诉伙计加满。我还不想伤害谁,哪怕只是让人吃亏。小时候看三国,曹操跑路的时候,欠下一路的人命债,我可没那胆识,没勇气负天下人。等待加油时我打开七五枪看看,比警务用枪长点儿,不像是山沟作坊私制的,哈尔滨黑市搞不到,这里流行从俄罗斯过来的双筒猎枪,锯短了再携带。可能是海路过来的,是欧阳桐弄到的吗?他生前到底做什么生意的?我打开梭子,乐了,里面没子弹。嗯,这个人有枪,没子弹,如果是他自己搞的,不可能不配弹药,是他大哥给他的,欧阳桐给他唬人玩的。装好后我对着太阳穴扣下扳机,砰!

      没事,真好玩。

      头一个药店居然有摄像头,见鬼了。我缓慢兜一圈,进了隔两条街的一家。纱布、酒精、棉花,这些都好办,买抗生素时那大娘难为我,说得要医生处方。我恍然大悟状转身问:“头孢或是阿奇霉素有没有?”

      “这些就是抗生素。”她十年没性生活了吧,这么严肃?

      “哦,是这样啊。”

      我跟小学生似的往外走,出门时吓了一跳,我在柜台的报纸上看见了自己的照片。不是我哥哥的,是没染发烫发的我。我又回身去大娘那儿咳嗽老半天,我说:“买个口罩总可以吧?”

      我需要找个人帮我,现在这样我寸步难行,没准儿今晚就死于伤口感染,警察会在这辆弥漫男同志精子的捷达里把我抬出来。我掏出两部手机,挑了个好看的,打114查陈太药业的电话。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药厂最早是陈洁亲妈打拼出来的,后来留给陈洁她爸,后来给了她。

      那边给的不是总裁办公室电话,好像是市场部的号码,我打过去说我是记者,报道你们药厂,帮拨到总裁那里。这几年的经验告诉我,这时候不能说是警察,人家不理你的,警察不会亲自跑一趟啊?记者架子才大呢。

      陈洁不在办公室,她助理接的,这时候我得说是警察了,跑这口的几家记者她肯定都认识。我说有重要的事找陈总,给我她手机号码。那姑娘支支吾吾不说,我说这样吧,你给我号码,我肯定不说是你给的,但如果你不给我,出了事,就是你担着。

      我拨通陈洁的号码,那边回音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接着是sorry什么的乱七八糟。我想这下完了,总不能去她家找她吧,结果那边一下子接了。哦,原来这是另类彩铃。我问她干吗呢。她说七零八乱地忙了一天,准备回药厂。我说,一个小时后在经纬大街见面行不行。她说她不想去,那儿五点以后准塞车,然后她问我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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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语了。

      “哦,是你啊!我还想这是谁的号码呢,没好意思问。”她调子一下就上来了,“你今天都去哪儿啦?我一回来你就没啦。”

      “我不想在电话里说太多,一个小时之后,经纬大街。”

      “哦?真的有电话监听这种事吗?”

      “不见不散。”

      我换个电话,也不知道打给谁。没了手机我谁的电话都记不住。哦,张队的,正好有好多问题要问他。但拨过去后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有监听吗?他停了几秒钟,说没有,问我是不是还在哈尔滨。这就是职业素养,三秒钟就能判断是谁的电话。我先道个歉,我说不该挑你的岗出去,希望没给你惹什么麻烦。

      “是有点儿尴尬,”他说,“你一直是我的人,结果跑了。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故意放的你。”他又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对他们说,我想过放你。但是在我严防死守的情况下,你们这样怀疑我,太憋气了。”

      “对不起,我得出来,我得找到真正的凶手,只不过刚好在你岗上有机会,那个记者。”

      “哈哈,还好那记者没伤着,他还嚷嚷要起诉你呢。”

      “他真是记者?”

      “啊?为什么不是?”

      “没事,局里处理你了吗?”

      “现在是两种声音,一种是高文他们,让我远离你的案子,另一种是支持我将功赎罪,再抓你回来,这些还算是信任我的人。”

      “要是哪天我无路可逃跑不掉的话,我第一时间告诉你我的位置,还你这次情。”

      “再说吧,还不知道今天晚上开会怎么布置呢,没准儿什么任务都不给我,其实这样也好,免得我在你这儿犹犹豫豫的。”

      “今晚开会?才立案?”

      “今天才初四嘛。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们把各家报纸叫来,说让他们配合,发省内通缉。”

      “我被全省通缉了?”

      “高文跟上面申请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他说欧阳楠当过警察,反侦察能力很强,而且离职前还有子弹未上缴,对社会危害极大。”

      “警务用枪不好搞,留子弹有什么用?”

      “他说,你很有可能去挟持一位刑警,下枪。”

      “这种话也有人信?”

      “你听我说啊,高文把媒体全叫来,要他们配合。结果报社说现在过年,全是红版,怎么着也要等过了初五,再发黑色通缉令。”

      “我在报纸上看见我了。”

      “那只是一条新闻,过了今天你就真的成名啦。”

      我打断这种讨论,去问些我想要的信息。我问他去年年底托他查欧阳桐的账还记不记得。

      “我随后就跟你说过了吧。”

      “嗯,但是当时还没意外,我想知道详细点儿,比如茶庄收入是多少?”

      “一年三十万?五十万?差不多就这么多,很正常的数字。”

      “他只做茶生意吗?你知道查死人比查活人好查多了。”

      “除了那个茶庄,还没什么浮出水面。再就是,就在下午,他所有银行的账户已经全部理清,累计不到七十万。”

      “七十万?”

      “啊,很多吗?”

      “不是,是太少了。有没有其他可能,比如他的财产转移到别处了?”

      “找个山洞埋起来?”他笑出声,“像个土匪一样?”

      我配合他说我暂时就是这么干的。他听完更开心了。大笑过后我问他,他会不会把他的非法收入过户到他信得过的而且有法律约束力的人那里。

      “他生前就你一个亲人了。”

      “那不算,我母亲的资产也很透明,但是他有个老婆。”

      “欧阳楠,你知道吧,他老婆,也就是你嫂子拥有一个药厂,欧阳桐再无法无天,能赚几个钱,你觉得那个陈……陈什么来着,会跟他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吗?而且你为什么坚持认为欧阳桐一定要有非法生意呢?他经营一个稳定的茶庄,还有个很有钱的老婆,他还要什么?”

      “不知道,我也在找动机,可能是我想偏了。”我说,“那回有查到一个叫卢放的人吗?”

      “谁?做什么的?”

      “有个职位,云南茶文化副会长,我猜是虚衔。你帮我查一下,卢放,放学的放。”

      “我没空给你查这个。”

      “拜托了,张队,我准备见这个人。”

      “你为什么要见他?”

      “有人让我扮成欧阳桐去见他。欧阳桐已经死了,什么人这么重要,死了都要见一面?”

      “欧阳楠,如果你告诉我的是真话,你跟欧阳桐的死没关系,我给你的建议是,别碰这件事,你跑得远远的,努力自保。明天我们就开会分组,一组是为这个案子取证,你听清了吗?是取证,不是侦查,一个自首又逃逸的嫌疑人,大家早认定了是你干的。另一组负责缉捕你,如果我派到前一组,我也许能帮你好好查,帮你洗清;要是我进了缉捕组,而你还赖在哈尔滨,你别让我难堪,我不想抓你,但是我还得上班吃饭!我他妈没有三百万遗产让我过完下半辈子!”

      还说没生我气,看来气不小,我感觉耳朵快被震聋了。我举起手机盯着屏幕听他发泄。通话时间是五分二十一秒,即使张队真要出卖我,五分钟还不足以对手机连线进行定位。我要为他做点儿什么,不该让他为我吃太多苦。我问他现在哪里,在局里吗?

      “对,等开会,实际上我在男厕所。”

      “这样,你挂掉电话,删掉记录,你去走廊随便找个同事打招呼,三十秒后我换个电话打给你,当你同事的面接我电话,马上跑步进去,告诉他们,我电话来了。”

      “你什么意思?”

      “连线这号码,定我的位,你要跟局里表明你立场。”

      “欧阳楠,我气是大点儿,可还不至于干这种事!”

      “你去,没关系,我能保护好自己。”

      他犹豫一下,说句保重,断了线。我头伸向窗外低声数三十个数,好像又下雪了,天渐渐变黑又渐渐变红。我下车朝公用电话走去。我要这么做,有风险,却可以报恩。不是我说我一定要当个好人什么的,我只是认为这是我瞧得起的那类人才会干的事,我也要成为我瞧得起的那类人。

      四五声之后他才接电话,似乎对同事显示他毫无准备。他极轻松地说了句“你好”。我问他有监听吗。跟着是他一阵奔跑。我能想象那边的情形,刚冲进去他会先拍下铁门,对所有抬头望他的人做个接线监听的手势,然后单手打出一个两位数字,比如七和一,表示七号案件的一号嫌疑人,局里的警察迅速就绪。我不知道我是几号案件,我只听他说他那边信号不好,稍等几秒钟,他出来接我电话。当然这是做戏,他会对话筒制造杂音以掩饰接线一刻“哔”的短音,很少有人能察觉这些。

      听到接通我居然感到兴奋,我陪他做戏,我说你真的是在电影院吗,你看的是哪部戏?他“哦哦哦”说不出,不知道现场哪个山炮提示的,他说:“《潜伏》,孙红雷的。”

      “在电影院看的?”

      “对呀,演余泽成什么的。”

      “真好,我一会儿也去看。”

      似乎有人告诉他错了,那是电视剧。他换话题,问我:“你在哪儿,能帮你什么?”我们每回都这么问,我们每回都希望嫌疑人能回答前一个问题—在哪儿?

      我看了眼时间,局里七分钟就可以对我定位并赶到这里,我要在两分钟内了解一些情况,张队也许不清楚这些,不过正好,所有的警察都在,这是我冒险的另一个原因。

      “我哥哥有个云南朋友一直跟着他,叫什么名字?”

      “有吗?我不清楚啊。”

      他让他们亲眼见到,他多会跟前部下兼嫌疑人打哈哈。我还有一百秒的时间解决问题,我说:“我只信任你了,张队。要是你不告诉,我只能挂电话了。”

      “哦,”有人在提示他,他说,“叫李凯吧,怎么了?”

      “我哥的奥迪当初不在现场的地下车库,对吗?”

      “在啊,我们早收车了。”

      “车牌号是多少?”

      “这我哪儿记得?”

      “你再想想,不然我马上挂电话。”

      “等等,”他停了几秒,在智囊团的帮助下,他报了车牌,“黑A2112K。”

      “叫高文接电话。”

      “开玩笑!我在电影院,怎么找高文?”

      “你能记住是A6四缸,你能记住是黑A打头,但你绝对记不住2112K。叫高文接电话。”

      “好吧。”他泄气的口吻,“我派人去叫他。”

      那边声音乱了起来,可能是大家终于放松了,不用噤声了吧,失败是令人解脱的最好方式。还有五十秒,张队在拖延时间,尽管他不情愿,但人人盯着他。也许他们已经查出我在东岗区。我找找零钱,抽出二十块示意老板拿包烟给我,剩下的算话费,不用找了。电话计时在读秒,两分钟我就走,我得催催他们:“张队,我数三个数,数完我就挂,三,二……”

      “我来啦。你还好吗?”高文在另一边接起来,依然是那种欠扁的声音。

      “还不错,我问你,出事那天,谁把他的奥迪开走了?”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看着电话计时,说:“别跟我绕,到点我就挂。”

      “好吧,真话是,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开走的,我们也不知道那辆车是在他被杀前开走的呢,还是……”

      “欧阳桐的车是不是李凯开走的? 他什么时候取的车?”

      “哈,你知道的真不少,那你去问他呀。”

      “不是我不问,我今天是在火葬场碰见他了,后来你们就来了。”

      “啊,你也在那儿?透露你个秘密,你想听吗?”

      我没说话,他们肯定已经清楚我在道东的某家小卖店,时间不多了。

      高文继续说:“我们今天其实想抓的是你,我们从来没调查过李凯。”

      “谢谢,你现在可以细细审他了。”

      “可惜我没抓着他。”

      “没抓着?”

      “对。”

      “好吧,”我准备走了,“很高兴和你聊天,保持联系。”

      “不用客气,我建议你有时间去朝阳桥看看。”

      “看什么?你们在那儿埋伏好了?”

      他哈哈大笑,我厌恶这种声音,我听到他说:“你可以去看看,有个豁口,中午一辆奥迪撞的,很惨烈,连车带人一下子翻下去了。”

      “你刚说,你没逮着李凯。”

      “对,因为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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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现在是初四晚上五点半,我停在经纬大街,陈洁还没到。天完全黑下来了,人们开始出来放爆竹。距我出来已经快二十四个小时了,有什么进展吗,我干了哪些呢?借还是劫?反正弄了这辆破逼捷达;多了一把没子弹的枪,对了,加上装不进去的六颗子弹;撞到一个即将成为突破口的当事人。还有什么?还有这个人死了,而且死得那么难看,如果李凯来得及选择他的死亡方式,相信他绝不愿意被人追着从高架桥翻下去,跳松花江都比这个强点儿。

      这是我的错吗?这不是我的错吗?就为了保护我,被几辆警车在桥上讨命似的追,最后从桥上纵身一跃,狼牙山五壮士。我捏捏鼻子,有点儿难过。奥迪已经被高文拖走,看他能不能从车里面找到什么有用的,找着也灭证,何况早都被烧焦了。有一点高文肯定会掩饰,警方在追捕中曾击中死者车辆的右后胎。必然如此,超速行驶你最多对前车追尾,若是逆行大不了就是会车,但是朝阳桥是直行路段,要想从护栏飞出去,转弯是没可能的,只有右胎中枪失去平衡,汽车直接冲向桥外。

      好吧,我分析到这些了,依然没用,他还是死了,开枪的警察也不会被处理,虽然李凯连嫌疑人都算不上,不过面对拒捕,换我也会爆胎。

      我把坐椅往后调,歇一会儿,当然不能睡着,估摸那两个断背山溜达到城里,找个110报告车型车牌,考虑到警察的工作效率,我能有半个月到一年的安全期。可要是哪个警察好事,打听劫匪的长相,电脑绘图后发现和大名鼎鼎的欧阳楠吻合,而且逃犯居然持枪!那我能借这辆捷达的时间就不多了。我算逃犯还是嫌疑人?我刚才真该问问高文,我还没上法庭,没被定罪,要是局里定了欧阳楠是逃犯,再见着我可就不是爆胎那么简单了,当场击毙?爆头?这帮逼养的!

      然后我该怎么干?我出来可不是逃命的,就这回我要坚持到底,不能再懦弱。我使劲儿鼓励自己,还是不行,浑身疼得厉害,伤口跟车裂似的拽着疼。那好,第一件事是换药。也许没第二件事,案子乱成一团。李凯怎么开走的奥迪?什么时候弄走的?他怎么找到我的?昨天从哪里开始跟踪我的?卢放是谁?欧阳桐找他有什么事?他人都死了,我去冒充他,对哪个活人有好处?那个人和欧阳桐的死有没有关系?得了,毫无头绪,活一天算一天吧。

      陈洁的车到了,从我旁边经过,她自然不知道我在这辆车里,停在我前面约三十米远的路边,下车攥着手机张望。我等了半分钟,观察附近有没有新来的车,或是她有没有做出不符合她习惯的小动作,所谓的手势暗号。没看出异常,我留在车里,换个电话打给她,我看着她,问:“到了吗?”

      她还是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我:“哦?你哪儿来那么多手机?”

      “我下午无聊,抢了家手机店。”

      “真的吗?”

      “当然不是真的,我说,你是真信了,还是配合我的玩笑?”

      “因为我感觉,没有你干不来的。”

      “我没那么全能。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还带了个人陪我。”

      我望着她的Mini Cooper,看不清楚车里坐着谁,倒抽一口气:“你还带了一个人来?”

      “是啊,欧阳桐,我把他的骨灰带来了,你要跟他说说话吗?”

      我又长吐口气,跟过山车似的,不好玩。“好,你让他接电话。”

      话筒里没笑声,但我从前窗看见她笑了,她原地转一圈,问我在哪儿呢。

      “我在哈工大,”我说,“你过来接我一下呗。”

      “你不是约在这里吗?”

      “我知道,但是我太累了,走不动了。”我说完这句,她就不吭声。我正好借机看她,显然很不爽,踢了下车轱辘,开门上了车。我看不着了,就问她生气了没。

      “你在耍我,欧阳楠!”

      “没有,真是意外。”

      “让我想想,你是怕暴露目标,学《大腕》里演的,先定一个地方,再换一个地方。”

      “是《不见不散》吧?”

      “好像也不是《不见不散》,反正我不去哈工大。不然显得就你是英雄,我东跑西跑的,像个小配角给你做嫁衣,成全你?”

      “这不是拍戏,这是我能不能活过今天的问题,要是有警察跟着你,我必死无疑。”

      “你本来就不信任我,对吧?你听着,欧阳楠!我根本就不欠你的!我回家了,有种你就上门找我,守在我家的那三个警察正三缺一呢。”

      多少陈洁也算帮我的人,我不是有意令她生气。在我的计划她去不去哈工大都无所谓,我只是要多一道保险。我戴上太阳镜看她远去,大概过了一分钟也不见有后车跟上。差不多了,我拧下钥匙追过去。

      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路两侧饭店和夜店的霓虹灯闪得刺眼。我有十个小时没吃饭了,饥肠辘辘。我真想回到原来的生活,随便停在哪家门前,进去饱餐一顿。我离开地球三天了,按高文的意思,我要东躲西藏,直到被击毙。

      路过经纬大街时我看见了她的Mini Cooper,后面贴着—“老公刚死,离寡妇远点儿!”我上午藏车里的时候就有这个了吗?怪不得一直没人停我后面。我一脚油门跟上去,平行驾驶在她左侧。开始她没注意我,我转向往右侧挤,按几声喇叭,把她逼急了,打开车窗对我这边嚷嚷:“你找死啊!”

      我单手扶舵,右手摇开副驾车窗,看见我她瞪大眼睛:“你在哪儿弄的车?你怎么在这儿?”

      我减速,慢行,从太阳镜上面看着她,用街上搭讪的调子说:“美女!有时间吗,认识一下?餐厅,电影院,酒吧,你选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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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东盛路口有家网吧,天黑以后全是叼烟戴链子的社会青年。我把车停在网吧门口,车窗摇开一半,关上车门。走两步我转身投篮,钥匙从车窗扔到驾驶位,还挺准的,我打个响指上了陈洁的车。可她没开车的意图,似乎在提醒我忘了什么。

      “又是你偷的车?”

      “什么叫又是?我以前偷过吗?”我点了支烟,长吸一口,感觉像假的。换三天前退不退我都得找老板说道说道,现在呢,老板没准儿正张牙舞爪地跟警察形容那个打电话的男人长什么样儿呢。我要适应这种一塌糊涂的生活。我开窗把假烟弹出去,侧对着陈洁说:“借的?劫的?我说过要还他们的。”

      “你就这么还?等哪个小混混儿再把它偷走?”

      “对。”

      “啊?为什么?”

      “你再想想,我们先走吧。”

      “你别老藏着掖着,显得就你一人聪明,既然你都不用了,起码把车锁上啊。”

      我有点儿烦,很累,将整包烟都扔出去。我没想卖弄什么,但没必要每件事都加个注解。我揉揉眼睛,跟她说,我是指望有人把它偷走,丢车的那哥们儿会报警,警察会知道抢车的人是欧阳楠,那么警察就决定了,在缉拿欧阳楠的计划里,这辆捷达是重要线索。“如果一会儿从网吧出来的某个孩子捡到这辆车,会怎么办?”

      “藏起来,或者把车开出省。”

      “我就是这个意思,可能明天这辆捷达在吉林、辽宁的高速入口被截住了,这样起码有三分之一的警力被牵引过去,我活的概率就能大点儿。”

      “要是捡车的人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面呢?”

      “首先这不是一分钱,再就是,我放两部手机在里面,当是菜鸟级诱惑吧。”

      “你每件事都要算一遍再做吗?”

      “以前不是,可是从今以后必须这样,因为我随时有掉脑袋的危险。行了吧,我们走吧。”

      “那你也是算了一遍才来投靠我的吗?”

      “你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都有吧。”

      “算是,今天开始我不能什么都跟你解释。有一天我会落网,你知道的越多,罪行越大。”

      “靠,我是不是该热泪盈眶地说,你对我真好?”

      “可以,礼多人不怪。”

      “走吧,”她挂挡上路,“去哪儿?”

      我坐直些,系好安全带,指着东边说:“万达影院。”

      “你不是真要约我看电影吧?”

      电影院在广场六楼,我爬安全通道,让她乘扶梯,顺便帮我在三楼肯德基大爷那儿买点儿汉堡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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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比她先到,我不好意思像个绝症病人似的什么都求她,就低着头去排队买票了。队伍不长,两分钟就到我,考虑到差不多十个人在看着我,我装日韩人说起了英语。我说:“Excuse me,two tickets,please。”

      我英语极烂,反正对日韩人来说,英语也是外语,所以没引起什么怀疑。我们上中学时英语老师为了令我们感兴趣,举了那么多学英语的好处,什么学习另一种思维方式啊,了解西方的文化啊,和欧美人沟通交流做朋友啊,就是没说原来学好英语还可以装外国人。

      领座员估计被交代过了,对我特别殷勤,用英语问我要不要饮料爆米花,我结结巴巴讲:“I’m waiting for my girlfriend。Oh!She is coming!”

      陈洁过来的时候领座员还在说英语,一长串的话,大致是这边走去三厅。我挽上陈洁,点头说:“Thank you。”

      陈洁半张着嘴看着这一切,待领座员远些她低声问我:“为什么在你身上每五分钟就能发生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Sorry,I can’t understand your Chinese words,I’m Korean!”

      电影也是英语的,中文字幕,《阿凡达》,国内都十几亿票房了,还这么火。看电影就得看这种大片,我是说,要是挑个冷片,没人看,我在里面跟包场似的,警察一进来就得拿起对讲机喊:“快来呀,欧阳楠在这儿呢!”

      开场前我戴上3D眼镜,扭头看了眼陈洁,像个ET博士,估计我也差不多,挺好,更认不出我了。我想起两年前,就在这家电影院,那时候还没怎么装修,电影散场有个人睡着了不走。清洁工过去叫醒她,叫了几声“女士”没动静,拍拍她肩膀。她身子一倾,从座位滑出来卡在前排椅子腿上。清洁工叫来领座,领座又唤来几个人。在试过鼻息、心跳和脉搏后,确认她死了。那次现场是我出的,算是我第一回独挑大梁。死因是胰岛素注射过量,是谋杀,一次蜜糖般的死亡,不对,她如果有糖吃就不会死了。

      要是把这个故事改成电影,叫“电影院命案”什么的,就在这儿放,还有人敢来吗?我回头看看,就发生在往后数三排正对着的位置。那桩案子看上去简单,注射器掉在地上,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纹,邻座的两张票都是随机分时购买,她一个人来的电影院,一切线索都指向自杀。但确实有凶手,凶手并不在现场,甚至不在哈尔滨,他几乎单凭一张死亡指南,威逼死者踏上单程船票。有机会我再讲这个故事,可是,有机会吗?我能活到哪一天?

      陈洁戴着眼镜往我这边贴,我以为她要亲我呢,离我不到一公分处她打住,低声说:“你知道吗,2D,3D,I-MAX,这电影的三个版本我自己就贡献五六百的票房了。”

      “我是陪你看的第四个男人?”

      “你嫉妒?”

      “你这是变相调情吗?”

      她抬头,摘下眼镜,手指在空中画着,说:“我们说了好多问号哇?你要是有心请我看电影,就看个新片嘛,比如《大兵小将》呀。”

      “看王力宏打成龙?”

      “是吗?王力宏这么厉害?”

      “不是,我猜的。”

      “不然我们去看《锦衣卫》吧。”

      “告诉我锦衣卫是什么?”

      “锦衣卫?就是锦衣卫呀。”

      “锦衣卫是干什么的,起源于哪个朝代?”

      她咬咬下唇,举起右手说:“老师,我不会。”

      “要不这样,你看腻了的话去帮我办两件事,我留在这儿认真看完,然后我们分享。”

      她侧视,满脸质疑:“这都是你早计划好的?说是看电影,实际上就是在这儿躲一下?”

      我解开几个扣子,我还穿着昨天记者的那身衣服,我给她看伤口,很痛苦的样子,这个不需要表演,确实如此,我只要不憋着就够了。我说我疼一天了,不做好安排,我今夜就得死于伤口感染。

      “所以,第一件事是,我回厂里拿药?”

      “消炎药、纱布、酒精,可以的话,再弄几瓶点滴……”

      “我比你懂,”她打断我,凑近看看我的伤,点点头说:“我知道了。第二件事呢?”

      “麻烦你去欧阳桐那儿把他所有的证件,身份证、驾驶证、户口本等全找出来,甚至是你和他的结婚证,如果你能找到他账单、银行卡,或是有些文字记录就更好了。当然,他不是警察,用不着跟我似的,什么事都做报告。”

      “欧阳楠先生,我听说,前天已经有人把那儿炸得连块完整的砖都找不着了。”

      “啊,对!”我揉揉眼睛,我一定是太累了,居然连这个都忘了,有点儿沮丧,感觉状态不对,我说:“对不起。”

      她摸摸我的头,貌似安慰我,说:“看你这么积极,我有点儿相信你没杀他了。”

      “他是中刀死的!要是我干的,配了半个月的硝化甘油,我图什么呀?”

      “不用那么凶嘛,他的证件我应该都有,死亡证明我也有,我今天下午拿到的,你要吗?”

      “这个就算了。那就这么计划,你别开车,打车去。出去时记下路线,如果有情况,你从右边出口进来,如果安全,你走左口,我在这儿等着你。”

      她拎包起身,又想起什么,俯身问我:“锦衣卫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棣搞的,有点儿像现在的国安局,或是美国的中情局。”

      “朱棣是谁?国安局和中情局都负责什么呀?”

      我张开手臂想解释,发现没那么简单,我指着两边告诉她:“记着,Right is dangerous,left is safe。”

      **9

      我往上到最顶层背墙坐下来,安全感多了些许。我很久没来这儿了,和丹丹那时候常来,结了婚也会来,就像最初的恋人约会。其实我对电影没兴趣,一般是灯刚熄我就犯困,我往她肩膀上一靠,闭上眼睛说:“我先睡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

      这句原本是大学宿舍的晚安用语,我每回都这么说,她每回都会咯咯乐。现在想想真的很神奇,从四岁开始我们一家人那么多年,她依然对我保持着新鲜,这是我爱过她且还爱着她的原因之一。那些美好的回忆啊,我早该明白那一刻注定是我此生幸福的顶点。拥有过那些美妙时光,现在是我还债的时候了。

      三五口吃掉汉堡,我俩眼皮就开始打架,挺不住了,身子左右摇摆,我抱腰低头小睡一会儿。十分二十分的样子,我见到了丹丹,一丝不挂挥舞着手臂,我以为她在对我招手,拼命往前追,原来那是告别,她越来越远,呼唤着我说:“我先睡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

      醒来后我检查四周,没什么变化,我和陈洁那边依然是空的,电影还是《阿凡达》,前排那对男女还是一个往死里进攻,一个往死里反抗。紧接着那种情绪又来了,我意识到我比野狗还要警觉紧张,以前我总自称老子,从今以后我是丧家犬,仿佛森林里的梅花鹿,到处是食肉动物,我处在食物链的最底层。

      我得工作了,套用梅花鹿的比喻,我要努力长角来抵御狮子老虎。我从陈洁的包里掏出小本,用一支笔帽有小灯的圆珠笔在本上写上“要吃小鹿的食肉动物”,还挺可爱的。我把它画掉,改成中国味儿点儿的“群雄逐鹿”。这个行,好像干掉我就能问鼎中原。

      第一项是“警察”。下午张队怎么说来着,分成几组找我,而且明天升级为省内通缉,到后天见报就成了全民皆兵。到时候别说装日韩,哪怕装美国黑人都能把我揪出来,在哈尔滨我最多再待一天或一天半,我能为此做个计划吗?算了,一会儿单独列一栏。

      第二项我写“欧阳桐的死党”。我之前没防这个,不过照李凯早上差点儿崩了我的态势,这种人肯定还有,欧阳桐怎么认识这么多不要命的?要是李凯还活着就好了,欧阳桐的铁哥们儿兼贴身保镖,就跟我在大街上溜达,再有拼命三郎掏枪,让李凯去劝。别老让我对着枪口车轮战似的解释,我又不是铁人!

      最后一条我填“凶手”。后面是问号,我也不清楚凶手对我有没有意思,别是在马路上见着我,当是欧阳桐没死,上来说句:“我操,你丫命真硬!再让我补两刀!”

      下面内容才是大头儿,关于谋杀的笔记。我先想时间,我忘了问欧阳桐的死亡时间,这种情况法医能精确到两三个小时就不错了,没准儿更糙,尸体都炸烂了。新年钟声敲响以后,估计也只能验到这一步。欧阳桐和谁过的年?一个人吗?有人陪他吗?二者都很可悲,或是孤苦伶仃,或是陪他过年的那个人杀了他,他信任的朋友啊。李凯的奥迪是怎么回事?什么时间开走的,他有没有嫌疑?不解的是,他还在找我,一直盯我的梢,拿把没子弹的破逼枪,让我冒充欧阳桐去见卢放。卢放又他妈的是谁?行了,哈尔滨的一天半还不知道干什么,不过之后的行程我安排好了,我就去云南见见卢放。

      我顺着来,列个“地点”。按欧阳桐的活动范围,云南、哈尔滨两地跑。凶手是哪儿的,是本地人,还是南方杀过来的?三天过去了,他还在不在这里?想不通,我条件反射似的加上“人物”,紧接着我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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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六要素都全了。真够写篇作文就好了,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团糨糊,什么材料都没有。

      有人从右侧出口进来,东张西望,那是陈洁,意味着有危险。她走几步停下来,意识到走错了,转身又出去,五分钟后从左边再进来。

      我笑得前仰后合,很难得的开心,弯腰过去坐到她后面,轻轻拍她一下。她一看是我,不予理睬,继续看电影。

      “没看见我,你也不急,你还挺淡定的嘛。”

      她卷起报纸敲下我额头,说:“要看看吗,大卫·科波菲尔?”

      “手机借我照一下。”

      关于我的报道在第四版,我先看了眼下面治疗不孕不育的广告,当是热身。文章是在医院给我烟的那个人写的,署名胡东博。他还真是记者。也许就是张队所言的“过年期间要报喜不报忧”,胡东博的字里行间对我不算刻薄,几乎没提我的罪行,更多的篇幅在分析我是怎么能从手铐里挣脱出来的。答案我都不知道,我憋住笑往下看,看了一千字我都紧张了,胡东博真有才,编都能编得这么真实刺激。忘了在哪儿,貌似说他被铐在病床眼睁睁看我破门而逃那一段里,他引了一句“一骑红尘妃子笑”,好像我是个快马加鞭送荔枝的。但我还是喜欢这句话,估计广大的哈尔滨人读到这段,如果不知道诗句本是形容杨贵妃的快递,也会有种侠客欧阳楠的幻觉。

      读过之后我坐着直盯着电影,里面的蓝人也不知道骑着什么东西,东跑西窜。行了,胡东博,这回你赚了,写文章拿稿费不算,我那一百万高家兄弟也不会少分你。稽查组长,记者,汽修店,律师,卸职警察,包括跑外围的高君,高家到底是什么路子,什么人都有?“白社会”?

      我忽然感觉刚跟我唠英语的领班都有可能是高家安插在万达的线人。他们也是食肉动物吗?我的又一股潜在危险?不能,最多高文是走警务系统把我逼死,不然带我去墓地那哥们儿早谋财害命了。那警察什么号来着?AC带3打头,他说,他被扒皮跟我哥欧阳桐有关系,谁知道真假,去哪儿再找他?

      “怎么样?”陈洁问。

      黑暗里看不清楚她吃的是什么,有滋有味地舔手指。我说除了不是头版,其他的我很满意。这是句玩笑,我也没指望她接。我翻到前排,她右边,看看她提过来的袋子,跟她说:“换药吧。”

      “就在这儿?”

      “这电影你看三遍了,你判断一下,结束清场前还来不来得及?”

      她戴上3D眼镜,用那种护士的口吻问:“先生,您是想3D换药,还是2D换药?”

      “AV的有吗?”

      “森赛,请多多指教。”

      她手法不错,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没光线也可以这么利索。揭纱布时一阵刺痛,我没敢哼哼,我怕让她下不了手。但用碘酒给伤口消毒时,我实在忍不住了,轻叫了两声。她停下来,钩住我脖子,咬着我的耳垂说:“爽吧?”

      “别停,继续。”

      我扯条纱布咬住忍痛。抛开感情和伦理不谈,她是个“性感”的小妖精。她了解性感,了解自己怎么做性感。隔着她的毛衣我隐约感到她乳房蹭在我的肋骨上,她是故意的。我看着她换药,她眼睛被睫毛遮住,一眨一眨的。一瞬间我就被她迷住了,也许这就是她的目的,不一定淫荡,但一定要迷住途经的每个男人,让他们为她魂牵梦绕。这种女人听多了,我见的不多,简言之狐狸精。现在想想,把身体交给狐狸精,还是个不错的死法。

      “你想什么呢?”

      我的幻想一下被打断,左手揉揉眼睛,说:“《聊斋志异》,蒲松龄。”

      “你没事吧?”

      “没事。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我的思路就跟回光返照似的漫天飘。”

      “比如?”

      “比如《聊斋》里的妖精,我心里就呼喊,老天爷啊,也给我一个狐狸精,让她玩死我吧!”

      “你还能再贱点儿吗?”她缠上新纱布,说,“别人进监狱都吃得好睡得好,为什么你进去第一天就被打胖了一圈?”

      “不知道,鹤立鸡群吧。”

      “切,看你这伤势,真不是一般地恨你。说说吧,你怎么惹的他们?”

      “我进去头一天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你。”

      “真的吗?”

      “真的,想着想着我就坐起来自慰,后来爆发的时候我没控制住,全喷他们脸上了。”

      她吓了一跳,后仰看我:“你这玩笑太恶心了。”

      “好吧,真实的原因是,我唱了一首歌。”

      “一首歌?”

      “嗯,左小诅咒,有空你可以听听,其实我唱得比他还好一点儿,想听我唱吗?”

      “不想!”

      她把纱布裹上几层,问我胳膊能不能活动。我说OK。然后她系个死结,审视一遍她的作品,说我可以穿好衣服了。至于消炎药,这场来不及了,或者下一场,或者找个别的地方打点滴。

      我问她,欧阳桐的证件带了吗。她掏出一个小包,什么都有。我先看身份证,第二代的,他十六岁来哈尔滨那回,户口没能落到我们家,现在上面的签发机关还是昆明派出所。出生日期是1982年12月31日,比我早一年。隔着子夜十二点,我们相差一刻钟来到这世上,却大了我一岁。要是兄弟齐心的话,这事应该申请吉尼斯。

      身份证下面是驾照和行车本,奥迪A6,黑A2112K,没错。我对比他的几张照片,这是欧阳桐比我强的地方,不管高兴失落,他总是把自己打理得很精致。不像我,有时候心灰意冷,从胡楂儿上就苍老十年。

      我很意外地看到欧阳桐的本科文凭,他居然又上了一次大学,2002年到2006年,云南的师范大学,电子商务。正是他和丹丹消失的那几年。原来丹丹不只是私奔,还陪读呢。

      陈洁把结婚证也带来了,欧阳桐先生与陈洁女士。我2009年春参加的他们婚礼,可领证日期是一年前,2008年4月,比我和丹丹还早一个月。我盯着结婚证回想,欧阳桐2008年秋天就回哈尔滨了,为什么半年后才办婚礼?我把证件一一装回去,问陈洁原因。

      “爸爸还活着,我没敢跟他说,我在云南结婚了。欧阳桐提议说,先跟我爸爸处着,挑我爸爸爱玩的陪他,等机会跟他女儿再结一次。”

      “他有这个信心?”

      “你知道你哥哥,他就是条变色龙,在云南他讲当地话,回哈尔滨他就能说地道的东北话,我爸是山东人,他找两部方言戏学一晚上,第二天就混成了山东老乡。我爸就喜欢那些户外的东西,钓鱼、爬山、放狗抓兔子,结果欧阳桐玩得比我爸还熟练。我爸在郊区买了块地,说是盖房子,还不请力工瓦工,偏要拉朋友自己搞。谁也没这闲心,他弄了十年连地基都没出来,欧阳桐一去忙活,三四个月我们就能去那儿度假了。”

      “你不用讲那么多。”

      “你问我的!”

      “对不起,我刚明白丹丹答应嫁给我是因为她知道欧阳桐结婚了。他们一直在联系。”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说说你吧。”

      “说我什么?”

      我没理她,看着巨幕,上演那种快结束的恶战,这电影真长。我戴上眼镜,准备享受这最后十分钟席卷全球的视觉盛宴。

      显然我的无礼让陈洁不爽,她扯下我的眼镜追问:“说我什么?”

      “说你,”我叹了口气,“你怎么跟警察隐瞒,欧阳桐的证件在你这儿的?”

      “他们没问我。”

      “不可能,死亡证明都下来了,这些要收回注销的。你跟他们说,你不知道,是吧?反正房子炸了,没了也很正常。”

      “欧阳楠!是你跟我要他证件的!”

      “我知道,”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原来这还有二层看台,我怎么这么疏忽?我说:“你希望我去见卢放?”

      “什么卢放?”

      “卢放手里有什么是欧阳桐要去拿的?”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陈洁,我在这儿看了三个小时,连谁是阿凡达都没看出来,为什么?”

      “这些人都是阿凡达!”

      我皱皱眉,她的话还真不好理解。我继续说:“听我讲完,是这电影不好看吗?不是。因为有个问题一直纠缠着我,你之前说你看了三遍,都是和哪三个人看的?”

      “两遍,这是第三遍。”

      “你说四遍的。好吧,三遍。电影今年一月上映,那时候你和欧阳桐都快黄了,你绝对没心情跟他来这儿,所以第一个是保罗,还是别的什么名字,反正是那个德国人,对吧?”

      “马克,怎么了?”

      “我在想另一个是谁,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人今天上午找过我,还留下了这个。”我把那把空枪对她晃了晃,声音有点儿难过,说:“你不该让他来找我的,我现在处境很麻烦,我这个样子,谁碰我都得惹一身骚。”电影结束了,我们忽然暴露在灯光下,人们陆续散场,不时还有唏嘘的声音。我掏出口罩戴上,对她摇摇头,尽快结束这次谈话:“李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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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现在是九点四十五分,最后一场电影散场。哈尔滨冬天冷,入夜早,这个时间一过,排挡夜宵的地方都不好找,夜色里就只剩下罪恶和警察了。

      人们还意犹未尽,时不时有对这电影的只言片语传过来。

我和陈洁像两个标点符号夹杂在人群中,各自占据着自己的空格,却没想过相互靠近。出了电影院还要绕半个六楼商场,她走在前面,向右一拐,进了安全通道的楼梯。

      不管怎么说,她在为我考虑。我们隔着一层楼梯以相同的速度往下走。她的高跟皮靴左右左右地在我下面敲打楼梯。到了一楼,她转向进了洗手间。我跟过去,右边是红色口红,左边是黑色烟斗。我转左,进去面墙小便。一则小广告挂在上面,下半部分是心理测验,“当你赚到第一个一千万,你会……”四个选项依次是,阿尔卑斯山滑雪,买艘游艇出海,买栋豪宅,投资下一笔生意。我没耐心细想,直接看下面的分析,选择哪一项说明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人生可能会如何如何。钱有用吗?今年开始我也忽然有了三百万,我的人生不也是一团糟?

      测试题镜框反射出两张脸,头一张是我的,憔悴疲惫。另一张是女人。我没回头,问道:“男人的小便池比你想象的高,是吧?”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怎么继续?”

      “你去地下车库取车,到了门口别停,开出去,随便去哪儿绕五分钟再回来。如果见到我,就带上我,我要是不在,你一脚油门,回去睡觉。”

      “我没开玩笑,真有三个警察守在我家。”

      “那你就前面右转进Baby Face,一个开Mini Cooper的漂亮女人,吊个男人太轻松了。把他带回去,跟警察说,你们打扰我生活了。如果你觉得不保险,你就吊三个,带回去让他们一对一单挑。”

      我尿完了,但没敢回头,感应器一遍遍地冲水。我也没敢从镜框直视她的眼睛。我等了几秒钟,她也是,然后她踩着高跟鞋出了烟斗房间。我感到悲哀,生命里没有可信任的人。听着她鞋跟声远去,我向前倾,脑袋倚在测试题上欲哭无泪。

      外面真冷,我还穿着那个记者的衣服。胡东博既然要把我弄出去,干吗不穿两件像样的衣服来?我站在旋转门看陈洁开走,注意有没有可疑的细节,有没有后车尾随。反追踪我就这一招—比普通逃亡慢一拍。够了,跟罗本踢球似的,禁区前横带,射门,挂角。有效就好,不用花哨。我猜罗本继续这么干,没准儿真能把拜仁送进三冠王。我相信他可以,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见证那天。

      门前一切平稳,而且散场的人们迅速就没了。一辆空车开过来,问我走不走。我摆摆手,这样他开走后,万达广场就我一个人了。不到一分钟万达影院的霓虹刷的一下熄了,铁门自动闭合,万籁俱寂,越发冷清。

      万一陈洁不回来怎么办?四目无人,打车都费劲,冻死活该。我发了会儿呆,我不该怕这个,我这辈子就是逃避太多苦,才造成今天这么狼狈。作为男人,哪怕我今晚就挂掉,也不该惧怕我生命的最后一次历练。

      我估计她真不来了,快十一点没见人影。一辆黑车朝这边开过来,五十米左右能看出是黑卡迪。警务用车没这么好的,这么晚出现可能是针对我,又一个和陈洁看过电影的男人?转向灯、大灯和雾灯全都打亮,照得我无处藏身。我找好位置,干脆站着不动。车在面前停下来,车窗摇开,开车的是陈洁。

      “这又是你的职业本能?”她坐在里面问。

      “什么?”

      “你刚才在左侧路边,看没地儿跑了,就到右边等着。这样我真要抓你,中间隔个副驾位,可能来不及马上按住你。”

      “我没想那么多。”

      “所以我问你是不是本能?”

      “你学得真快。”我弯腰上车,却拉不开车门,我指指这个,示意她打开。

      “晚上空气不错,你应该多呼吸呼吸。”

      “我呼吸七十五分钟了。”

      “我要是就不给你开门,你会不会发火?”

      “不会,你不欠我什么。”

      “那就是你欠我的喽,你求我,我就给你开门。”

      “我不发火,我也不求你。”

      “但我火气很大,什么开Mini的漂亮女人,我再也不开Mini了!”

      “卡迪拉克很宽敞,你吊五个男人都能坐得下。”

      车门咔的一声,她开了。

      我坐进去,对暖风搓着手。我像个雪糕,呼出的哈气都是白的。暖了半分钟,我说:“谢谢。”

      “接下来去哪儿?”

      “开房生小孩去呀。”

      “切,你行吗?”

      “我不行,我是个通缉犯。”

      “你还挺自豪的嘛。”

      我提过她的包,找出ESSE烟,点支抽上。我站那儿七十五分钟不是白耗的,我早做好了合适的安排。我问她饿了没有,找地方喝二两酒,暖暖胃。

      其实没法喝酒,这不是放松的时机。我只是想找个亮堂的地方,有点儿热乎菜,比漆黑的电影院或是把车停在荒郊野外好点儿的谈话场所。东区路口有个东北大炕,馆子门口一大铁锅成年煮着杀猪菜。别的菜没有,谁来了就盛一大铁盆。这样用不着厨子,也能二十四小时营业。老板有意思,白天生意好时见不着人,晚上睡醒了能在店里坐一宿,熟客来了就唠上两句,有时候还请客人喝他泡的蛇酒。他命也不好,钱赚了不少,儿子却在松花江被一帮半大小子按着脑袋淹死了。儿子他妈马上就疯了,在精神病院养了几年不见好转。那六个肇事者判了十年到二十年不等,他从不掩藏将来的打算,把钱赚足,等那帮小子出来,雇人要他们的命。

      我来这儿三年了,最后一次还是我离职那个晚上。他性子野,这对我胃口,我觉着我俩处得不错,我觉着这是我在哈尔滨唯一留恋的地方。

      老板见着我们忙把我们往炕上拉。陈洁的皮靴费半天劲脱不下来,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还换了套衣服。老板问我,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我说瞎忙。他问我这次怎么没开警车来。我说别提了,上次跟你喝完,回去就被扒皮了。他哈哈大笑,那声音真有感染力,陈洁硬是被逗乐了。接着他的笑声跟急刹车似的戛然而止,低声说:“我看今天的报纸了。”

      他瞅瞅陈洁,意思是当讲不当讲。陈洁刚卸下一只,正努力进攻另一只,抬头看看我们俩,问老板洗手间在哪儿,然后提着鞋子一蹦一蹦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我想,真是不简单的女人。

      老板上了炕,盘腿坐卧对面,吆喝伙计上菜,递给我一支他自己卷的烟,说:“挺好,现在你就是我的偶像。等过个十年八年,那帮小子放出来,我只要想想你,就不会再犹豫了。”

      可能是虚荣心作祟,我没承认我是被冤枉的,相反我接受了他的敬意。我劝他搞死带头的就行了,剩下的都蹲了那么久,也扯平了。

      “反正我总得一死,我想好了,弄完他们,我去医院带走我老婆,吃顿海鲜,一起抹脖子。”

      我掰筷子,一支被我断成十几截,再把它们分成几摞。我赌他到时会软弱,下不了手。人都是这样,懦弱与勇气交替抢夺你的意志。我猛吸一口他的卷烟,这才是男人的烟,我吐着烟对他说:“杀人的感觉不好,我后悔了。不是因为我现在东躲西藏而后悔,而是把一个人从这美好世界抹掉的过程,让我觉着自己太邪恶了。”

      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瞪大眼睛看着。伙计上菜时我们暂停了一会儿,他问我喝酒不,我说不要,我得清醒。他说我可以躲他店里。说完了他才反应过来,说,不成,他这儿人杂,他得关一阵子店,那样就没问题了。“没事,关就关了,我不缺钱。”

      我忙说不用,我还不至于没退路。

      他点头,大声嚷嚷:“你要是再不喝酒可真不给面子!”

      陈洁洗手回来,双手沾着水甩呀甩的。老板赤脚跳下去让她上来,说他这炕暖和,吃饱喝足,帘子一拉当洞房都够用。陈洁目送他出去,满脸不解:“他很怪耶,装没事要装得这么夸张吗?”

      “他是没有你老练。”

      “拜托,我是真的无辜。”她见我站起来,仰头问,“你要干吗?”

      我站在炕上,找个钉子把吊瓶挂上去。我坐下来,在手背上抹点儿碘酒,将针头递给她:“你来吧,我下不了手。”

      “既然你把我想得那么邪恶,你不怕我在药里加胰岛素?”

      “邪恶不代表没心眼儿,现在杀我对你没好处。”

      她顺着话茬儿反击:“那留着你对我也没好处!我说你哪儿来的陈词滥调啊,黑社会电影看多了吧?”

      居然批评我幼稚!我没应声,看她扎针,刚进去有点儿回血,她调松螺旋,逐渐正常。她接着很久以前的话题说:“我没跟他看过电影。”

      “那只是个比喻。”

      “比喻什么?”

      “比喻你跟李凯很亲密,看不看电影不重要。”

      “我也没跟他上过床。”

      “那也不重要,你只需要暗示他,他有这个机会,就足够牵着他走了。”

      “我干吗要牵着他?”

      “让他成为你的人,让他继续留在哈尔滨为你卖命,让他带我去见卢放,拿回你要的东西。”

      “卢放卢放,你提几次了,到底什么意思?”

      “要我讲那么明白吗?”我直视她,“卢放手里有东西要给欧阳桐,欧阳桐意外死了。我和他是双胞胎,你想让我代他去拿。”

      “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不跟你直说?我是欧阳桐的老婆,我跟你去不是更可信?”

      “不是,你想待在幕后,继续当你那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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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李凯死了,你晚上都不会出现,你得说你要开会、唱歌、打麻将,然后让李凯来安排我。现在想想,晚上我给你电话时,你还问我是哪位,你真可怕。”我吃口酸菜,味道还是那么正,“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很重要,或是很有价值。欧阳桐死了对你有好处,因为他活着你拿不到。”

      “哦,照你这么说,是我杀了他呗。”

      “你没杀他,出事那天你和我在一起,而且你和我差点儿……”我指的是差点儿上床,但没说下去,我真希望这些没发生过,“那样的话就得拖到天亮。要是你计划杀他,不会在我家耗时间。”

      “那正好啊,我拖住你,让李凯去杀他。”

      “也不会,一是你知道我要动手,再就是你想弄死他,也得等他从卢放那儿拿到东西再说。”

      “哇哦,”她松口气,说,“我还以为你判我谋杀呢,欧阳警察。那我什么罪呢?啊,你早上来骚扰我,我通知李凯了,对不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老公死了,杀他的凶手越狱出来找到我,我这时候不倚靠他生前的兄弟,难道让我倚靠你?”

      “嗑儿不是这么唠的,高文不可能没告诉你匕首的事,你知道不是我干的。”

      “所以你越狱出来摇身一变,又变回警察了?真神奇。这样你把凶手找出来,带回去替你洗罪。”

      “我洗不了罪了,我也不会把他带上法庭,我要动私刑。”

      “什么是私刑?等一下,我百科一下。”她双手打键盘的样子,“私刑,最早指奴隶主对所属奴隶的惩罚,19世纪美国南方尤为普遍,多数奴隶因此丧命,间接导致南北战争的爆发。”

      “对吗?”

      “不对,但显得很对。”

      我摇摇头,将我正用的筷子掰断,说:“你太聪明了,你比谁都危险。”

      “为什么?因为我懂私刑?”

      我很难忍住不笑,摇头说:“不是,而是你表面的状态和你内心完全不是一个人,一般人没法对你设防。连我都是,我察觉出李凯是你的人,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那是你不确定,你试探我的反应来加强你的判断,是我被你绕进去了,好不好?”

      “那接着来,我说,你听,我们把那天还原一下,大年三十夜里我送你回家,你通知李凯,去欧阳桐那儿把证件拿来,可能随便跟欧阳桐编个什么理由。这个不难办,他们那么多年兄弟了。两个小时以后我到了那里,然后,砰!什么都没了,对吧?”

      “反正都是你想的。你说对就对喽。”

      “不是,很多我不知道,比如,李凯过去的时候,欧阳桐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不说话,低头吃菜,仿佛杀猪菜真的不错。这是种反抗,专属她这种女人的反抗。我急了,追问她是不是。她瞟我一眼,能看出对我的不屑。我放下筷子,双手摊桌上,表示恭顺。

      “你想得好复杂,把我想得也好复杂。”她说,“那天上楼后,欧阳桐没开机,我当然不愿意去茶馆,我打电话给李凯,让他去看看,把欧阳桐拉走,离开茶馆。因为什么?因为你要带着你的硝化甘油来了。然后呢,人没领出来,李凯留了个心眼儿,把那些证件、车钥匙顺手带出来了。”

      “他那时已经死了?”

      “当然死了!被捅了好几刀!”她筷子敲打着碗嚷道,“你知道我大过年的半夜三点接到这电话是什么感觉吗?电话里说你老公死了,你还没来得及离婚的老公,你现在是寡妇了。除夕夜啊,我一直哭到天亮,你让我怎能不怀疑你?有这么巧的事吗?”

      说几句她还真掉眼泪了。我也弄不清哪个才是真的陈洁。我看不惯这些,也没必要安慰她,借故说埋单,从炕上下来,到了门口。

      老板死活不收我钱。跟我推搡半天。回到炕上能看出来陈洁刚大哭一场,装不出来的哭泣,我相信她不爱欧阳桐,大哭是对这三四天怪异生活的释放。我拨开她的头发,抹掉她眼泪,拽支ESSE搁在她嘴角,点上火。

      “你要听欧阳桐想从卢放那儿拿什么吗?”

      “一会儿路上再聊,”我说,“咱们出发吧。”

      她瞪大眼睛,就如她今天对我不断的惊讶:“去哪儿?”

      “云南,见卢放。”

      “我没说过跟你去呀。”

      “你作好准备了,”我看看停在门口的车说,“车都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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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路上]

      **1

      哈尔滨距昆明四千公里,刚好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是谁的词来着?真他妈远,我们要走黑吉辽,中间经天津、河北、河南,再过湖南、贵州才进云南,跨越九个省份,几乎要走完整个北温带。如果我能顺利到达那里,那么这次就会成为我最远的一次出行,蜜月那回也只是和丹丹到过浙江而已,我的平淡生活。

      我现在算省内通缉,还不安全。有几条线路可以出黑龙江,京哈高速是出入最多的一条,它向南延行,进了扶余收费站就等于出了黑龙江。每次有通缉那里都是我们最严防的线路。可能是通缉太频繁,六队干脆派一个小组长年驻扎在那里守株待兔。而且,兔子有的是。通缉犯普遍凶残,智商也普遍低下,我们用脚指头就能想明白的事情,他们却偏要试。在黑龙江犯了事,是人都知道往南跑,警察还能让你跑得那么舒服吗?

      往北走也不行,过了黑河就是俄罗斯,那儿警察是不多,然而边防武警的装备够打俄罗斯一个旅的,逮着了你,连回来受审的机会都没有。

      还剩下两个方向,我说一下东边。有空的话你找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地图看看,台湾都划成我们的了,可是黑龙江、吉林的东边还是俄罗斯的地盘,不知道是清末哪个条约划过去的,那时候慈禧签的狗屁条约如此之多,估计高考历史满分的尖子也不一定背得全。我们警校有个同学一提这个就来气,他妈的俄国鬼子太狠了,连个入海口也不给我们剩一个,硬生生把黑龙江逼成内陆省份!丧权辱国暂且不议,这确实减轻了哈尔滨警方的负担,我们上学时学散打,学射击,甚至还要学监控,这些科目不过不行。就是跟海洋有关的,什么雷达、追击,全是选修课。

      只有西边了,我告诉陈洁从西环出去往白城方向走。陈洁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什么,开车往西。似乎和我相处的一天中,她已习惯我的反常决定。半小时后进入高速路口,领张计费卡。这里不会查的,公路上更没事,每小时120公里,一直到肇源,我可以享受两个多个小时的惬意时光。

      我猜陈洁可没那么惬意,看看她这一天干了多少事情。早上八点刚跟蹲点的警察告别就碰上了我,然后就是办葬礼,和我约会,去药厂,回家换车,中间还有意无意地拖累死她的准情人。成事败事她都累了,作为一名卡迪拉克的司机,她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跟在两辆货车后面。即使这样,她的头每十秒钟就点一次,我想再来点儿鼾声就完美了。

      “我要是抓你的胸,你会不会清醒?”我问她。

      “别闹,我很敏感的。”

      “什么敏感?”

      她右手在包里翻出ESSE点上,把窗户开条缝放烟。晚上真他妈冷,不过清爽多了。她抽一口,让我接着,双手扶舵开上超车道。很有点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意思,之前那些从我们身边超过的车,现在全得从后视镜上找了。几乎看不见前车的时候,放缓速度,她把烟拿回来,说:“你没驾照吗?”

      “有,”我说,“高文那儿呢。”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包庇你,出车出人,你还要我一路送你到云南?”

      “出了黑龙江,我来开。”

      “为什么?”

      “我怕你一直开到云南太辛苦。”

      “我是问,为什么非要等出了黑龙江,你才帮忙?”

      “我是省内通缉,没准儿下个收费站的女收费员正拿着我的传真照片感叹这个杀手有点儿帅呢。”

      她侧身看我一眼,吐口轻烟在我脸上,说:“你还真挺帅的。”

      我一时没话说,看着前方,很无聊地从后视镜上记住后面三辆车的车牌。

      “嘿,我发现跟你反着来,说不赢你,就顺着你说才对。原来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我打着OK的手势说:“三Q。”

      “我们现在算是在路上了,是吧?”她说。

      “对。”

      “在路上?”

      “对。”

      “你没看过那本书吗?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

      “如果我承认我快十年没看过课外书了,你会不会鄙视我?”

      她笑了,很开心,舌头都露出来了,说:“我也差不多十年没听人提‘课外书’这个词了。”

      “那怎么称呼?”

      “书。小说,诗歌,散文。”

      “诗歌我知道,跟歌词似的,句句不连贯,还断行。但小说和散文有区别吗?”

      “有,很大的区别,就好比你们刑侦这一行,自杀和他杀。”

      “但是凶手都想办法做成自杀的假象,很多警察就察觉不出区别了。”

      “我不想跟你这么比较了,很累。像我们这样,拿一个你熟悉的领域来说另一个你不熟悉的,在文学里这叫什么修辞来着?”

      “不知道,类比、对位、通感,三选一吧?”

      “我喜欢‘对位’这个词,很有感觉。”

      “什么感觉?”我问。

      “我也讲不清,就感觉这世上冥冥之中还有个人像你这么活着,你快乐,他也快乐,他死了,你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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