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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们就是为了解释对方、感受彼此而相互存在的。”

      “真玄。”我也找支烟抽,被她引导得寻思一些事,后来我把疑问提了出来:“欧阳桐还爱看书吗?”

      “看,超级爱看,比我看书多。他不怎么买书,可但凡经他手的书,他都会马上读完。我感觉他仅仅是对阅读有快感,只要是文字,读什么都满足。有时候在我车里没书,他也会把街上发的雅思英语培训单一字不落地读完。”

      “他以前就这样,十几岁我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他连我书架上的《养一只好狗狗》都读。你要知道,那书是我们刚养大力的时候买的,但谁都没读进去,就他读完了。讽刺的是,全家人也只有他,没给大力喂过一次食。”

      “哈哈,别说了,我感觉他又活了。”

      “我那时很佩服他,真的,就是弟弟佩服哥哥的那种,就算他只比我大一刻钟,但我感觉他比我大好多好多。他比我独立,比我有胆量,比我话少,我感觉他比我父母、老师还要成熟。后来他把丹丹拐跑了,我就觉得他变坏了,变得不可救药了。直到刚才我还这么想,他是由好人变成一个坏人的。我一直假想他是个坏人,这想法是不是有点儿自作聪明?”

      她烟抽得差不多了,从窗缝弹出去,关好窗户,肯定道:“是挺自作聪明的。”

      “你故意拿话刺我?”

      “拜托,是你问我,我才回答的,又不是我忽然指责你什么。”

      “那也不能这么说,你该说‘你还好啦,毕竟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嘛’。”

      “哦,你还好啦,毕竟有人不要脸,还装脸皮薄嘛。”

      “你说的对,我有一次去图书馆,白墙上贴着红字,温家宝的话,大概说一个不读书的人和一个不读书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当时我就想,完了,总理都这么说了,我一辈子也别想超过欧阳桐了。可见在我潜意识里面,欧阳桐永远比我强。”

      “一个不读书的人?那你去图书馆干什么?”

      “工作,有人死在那儿了。”

      “死在图书馆?怎么杀的?被书拍死的?”

      “准确点儿说是图书馆的资料室,没什么人。你回想一下,小学课本说马克思写《资本论》,在大英图书馆查了十多年资料,他一个德国人在英国,天天都能占着座,可见那种地方实在是没人去。那次就是这种情况,监控录像显示,就他一个人进去一天,再没人进去过。”

      “那他怎么死的?看哪页太刺激了,心脏病?”

      “氰化钾,《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的手段,有人在页脚抹了氰化钾。”

      “是书你就没看过,《金瓶梅》你倒是轻车熟路哈。”

      “我读《金瓶梅》主要是想里了解西门庆是什么人,以此为戒。”我继续说,“那我们就查吧,暂定五年内所有借过这本书的读者,其实是学者啦,有二十几个,这些全拉到嫌疑人名单里。”

      “干吗查五年的,这个死了,直接查上一个借书的不就行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舔着书看的。我不看书,我就是看书也不舔书。”

      “对哈,我也不舔。那就很难查呀,因为没动机嘛,完全是满足心理快感。”

      “我欧阳楠是一般人吗?照样结案。这二十几个人有一个叫文恒的,听这名字就是教授命。他是唯一一个在借书期间死的,半年前。当时死因是心肌梗塞。”

      “那应该很老了吧?”

      “你对教授有偏见,”我说,“现在四十多岁的教授有的是。”

      “哦,英年早逝。然后呢?”

      “我把罪名安他身上了,可以吧,咱完成任务,又不冤枉好人。”

      “好像有点儿不道德。”

      “那你说怎么办?你都说了,这事没法查,再说二十几个全是专家学者,我警车天天停人家门口,估计有几个脸皮薄的得组团上吊了。”

      “那就不查呗,还带你这样乱掘坟的?”

      “不结案,年底你给我发奖金呐?”

      “切,我给你个大嘴巴。”

      我看了眼她的手表,两点半,大年初五的凌晨两点半,马上是新年的最后一天。这个虎年过得有点儿颠三倒四,不然也没好,全家人刚没。我有点儿困了,闭了会儿眼睛有点儿不好意思,打着哈欠说,我们再聊点儿,聊欧阳桐吧。

      这让她无精打采,问我欧阳桐有什么好聊的。

      “了解他的一生是我接下来的工作。”

      “你的工作不是瞎编结案报告吗?”

      “讲讲他,随便讲点儿什么。”

      “讲什么都行?”

      “All about him。”

      “那我讲他的床上表现,行吗?”

      “你敢讲,我就敢听。”

      “好!”她长按一声喇叭,作为开场,故作陶醉地说,“他特别棒,是我见过最出色的。《阿凡达》三个小时,如果他想的话,他能让我享受两部电影的长度。”

      我摇摇头:“那是他对你没感觉,有感觉的话,照你这么漂亮,一两下子就忍不住了。”

      她突然减到五十公里的时速,在高速上这跟急刹车没两样。她看着我,表情严肃,一字一句地说:“欧阳楠,你说话真是既好听又露骨。”

      我想问她,你是喜欢好听还是喜欢露骨。但我忍住了。自觉不自觉,我都不该勾引她。我有任务在身,领了投名状的。按照步骤我该先搞清楚欧阳桐到底是谁,这些年他在干什么,甚至他十八岁来我们家之前他都干过什么。况且除了我自己,没人能信任。陈洁?我始终认为她不是个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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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01年,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男孩背着尸体出现在我们家,放下尸体的一刻我才算第一次见到了我亲生父亲。事实上根本看不出他五官什么样儿,瘦得皮包骨头,从双眼的腐烂扩及半张脸,很有可能是死于艾滋病。他留给我更多的是气味,弥漫在整个客厅浓得化不开。我后来上警校跟朋友喝酒提起这个,几次想拿点儿他们熟悉的东西形容这气味,比如海鲜市场,或是断电俩月的冰箱门打开那一刻,但都不是。直到我实习经历了第一次现场,看到第一场谋杀,那种似曾相识的记忆回来了。我才明白这气味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死亡。

      那个姓欧阳的—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也许到死都没能想到,他这一辈子最终会凝聚成一股难闻的气味,成为他二儿子对生父唯一的印象。真他妈丢脸!

      那年我十八岁,欧阳桐都大一退学了,我还在念高三,考虑这辈子能干哪行。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什么让他决定带走欧阳桐,而不是我,使得我俩的命运截然不同?那段时间,宿命论困扰了我高中最后八个月,我信这个,我和他生来就是不同命。不然怎么解释?他只比我大十几分钟,他桐我楠,自然发展我们都会成为坚强刚毅的木命男人。我们同样相貌,三岁以前我们连性格都应该是一样的。绝对有可能,我父亲醉生梦死,奔走云南的时候自己都不清楚抱走的是哪个。这都无所谓,他没感情,他目的只有一个,抱走我妈的孩子,让我妈养他十五年。

      我妈离婚三个星期就跟王总结婚了,可见他们之前就好着,好了几年。后面很容易猜,王总应该跟我父亲谈了一次,我父亲答应让道,给我妈腾出二次婚姻的通道。妥协不是白让的,也许王总答应拿出一笔钱,让我父亲走人,就像电视剧里的烂桥段。每当这种情节,总会有个穷酸小子昂首说:“不!我是真心喜欢她!我不要你的臭钱!”

      算了吧,首先我生父是否爱我妈都没法说,还有,钱分香臭吗?对他来讲,能买粉的钱都是好钱。可这笔钱不经吸,钱再多也经不住吸毒。半年都没挺过去,他又缺钱了。要么他自己想的,要么毒友的馊主意,他要求领养儿子。法院不会给他,但他有筹码,我前妻和那姓王的都是婚外情!狗男女!乱搞男女关系!可能他还说了更难听的词。那是什么年代呀?这种事说不好都会挂着鞋游街。我妈哭着同意了。

      他如愿带走一个,管他是哪个,走得远远的。然后写封信,说他们在云南,没钱租房子,他抱着欧阳桐睡火车站;说没钱吃饭,他和欧阳桐要的饭菜都馊了;说欧阳桐生病,去不起医院,在家使劲儿养,没准儿不会死。一个月一两封信,我不知道,我妈不知道,丹丹后来告诉我的,信全让王总扣下了。他给我父亲写回信,要他以后把信寄到单位,再把钱汇过去。每个月都是,王总哪儿来的钱,他不会是偷着卖血吧?他觉得他对欧阳桐有愧。

      有那么几个星期他没有收着信,这都十几年了,就这俩月没收着。他掏出我父亲的最后一封信看看,这封信他没有回,我父亲依然要钱,这次太过分了,数目太大,说是赎命。王总受够了,不回信谴责,也不去银行划账,他选择沉默。那边也不再来信,一个月没有,两个月没有。王总开始倒数日子,他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他把我们的客厅搬到阁楼上,竖起耳朵等着就快来了的不速之客。那段时间我们还以为,王总是被那些法制新闻吓坏了呢。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少年在楼下用钥匙划门,王总冲下去开门。不用问就猜出这是欧阳桐,我妈妈的另一个儿子。见到他的一刻,王总终于释然了,那个勒索者终于不会在他这儿继续领长期饭票了。而且,超乎他想象的是,眼前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居然仅凭一己之力,就把那件事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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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凌晨四点钟左右我们接近松原收费站,能顺利出去我会好过很多。我问陈洁还精神吗。她反问:“你说呢?”

      我说:“过去的二十个小时,你见我又紧张又谨慎,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来了,这是最后一道坎儿,就像游戏机的关底大怪,过了这个我们就一马平川,要是死在这儿,还不如死在前面。”

      “你干吗讲那么多?”

      “把你调动起来,”我比画着说,“注意力集中。”

      “我知道啦,如果你被抓住,我不也是包庇窝藏吗?”

      “真要是那样,”我露出拿把空枪说,“你就说,我拿这把枪要挟你来着。”

      她没说话,减速,跟一辆吉普车后面向收费口滑行,转过来摸摸我头发,说:“你人其实挺好的,我都快被你说感动了。”

      “我只是顺水推舟做人情。你那么聪明,我不说这个,你到时候也会这么干。”

      “你真讨厌。”

      她停下来候着。我戴上帽子往后靠装睡。这时候不能戴口罩,太此地无银了。吉普车过去就是我们,工作人员先把钱收了,一百来块钱。里面的警察跟她要身份证,陈洁从窗口递过去。他拿着证件在手持验证器上刷一下。检查第二代身份证变得简单多了,被通缉或是假证件一刷便知。我们前辈警察玩第一代的时候,还都是拿着通缉单子一个个对号呢。接着他走出来—他真客气—双手奉还。警察什么时候向服务业看齐了?

      他继续客气地问:“这位先生的证件能出示一下吗?”

      “他?他生病了。”原来陈洁一急也慌,检查身份证跟生病有什么关系?

      我缓缓起身,仿佛刚醒来,哑着嗓子问:“怎么了,老婆?”

      “他问你身份证,老公。”

      “我身份证在咱结婚证那个袋子里呢,你找找。”

      她翻出欧阳桐的身份证,交给警察。他核对照片是我,是一个人,走进去刷验证器。透过车窗我看到他刷了几次没成功。然后他打了二十秒的电话,走回来说:“可能机器出了点儿故障,您还得再等等。”

      “什么故障?”

      他皱眉审视我,看身份证,还是想不通,索性不隐瞒地说:“呃……上面显示您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我嚷出来。

      “是啊,我已经把您的身份证号报告总局,在等他们核实。”后面的车着急了,狂按喇叭。“这样您先停在这边等一分钟,让后面的车先过,好吗?”

      警察做了个靠边停的手势,一看就没干过交警,完全不是疏导手势。陈洁往右摆舵,靠边的时候,车前面只有一半是护栏,一半是空隙。我凑过去低声说:“冲出去!”

      她没听我的,指着后视镜。一辆警车停在我们三个车位远的地方,两只脚架在窗前优哉游哉。

      “它熄火呢,追不上我们的。”

      “那护栏能直接把玻璃干碎!”

      我点上支烟,对她妥协:“一会儿检查完后面那辆马自达,护栏会摇起来,那时马上冲出去。”

      “一定要到这种地步吗?”

      “那是个死人的身份证!”

      对马自达,他们还是走一样的程序,收费,验证件,客气地奉还,工作人员准备开闸放车。不一样了,警察进去让他们停止放闸。马自达后面的车同样开始焦躁地按喇叭,警察抄起对讲机喊两句话。有了变化,后面的警车在打火,车前现出的不再是一双脚,而是一张整装待发的脸。

      “走!”我叫道。

      陈洁慌了,看着我,又回头看着启动的警车。

      “护住脑袋!”

      “啊,什么?”

      方向盘还在她手里,我来不及过去,斜身踢开她的脚,猛踩油门。前面的护栏仿佛是挂在吊车上的千斤顶奔着车窗袭来,冲击过后我们面前白花花一片。我看不到前面,用枪托敲打整扇碎了但还黏合着的玻璃。哗的一下,玻璃全散进里面。车忽然冷了起来。

      “跟跑车似的。”陈洁说。

      似乎她还挺享受的,二人合力的效果。她还在驾驶位,我的脚还在油门上。我告诉她握紧方向盘,回头看后车。由于我们的雷锋开路,警车没有任何阻挡就冲过了护栏的位置。护栏像足球运动员被踢断腿的小腿,一半悬挂在半空。原来警车里有两个人,后排的警察伸手将警灯放到车顶,警笛大作。顿时这个夜晚不那么平静了。

      警笛一响陈洁便不再享受了,方向盘在她手里摇摇晃晃。我倾向她,压住她右手,要她稳一些。我说你别管方向了,长按喇叭就成。前面长途货车不到八十公里的时速,还占着超车道,纯你妈山炮!

      我也从来没这样过,在副驾位玩赛车。我改到行车道,一辆大巴在我前方,右边蓝牌子上写着“前方测距”,五十米、一百米、二百米。我估计我跟它三十米都不到,后面警车还在行车道等着我开路。我需要向左摆,伸手够不到。我让陈洁起来,站到座位上,让我进去。

      “我没地方去。”

      “那就骑到我脖子上!让给我!”

      她居然还准备脱鞋,我瞪她一眼,她乖乖地踩到驾驶座。我移过去,有那么一瞬间,我左脚换右脚的时候,油门是空的,正好可以借减速转向。大巴和货车前后差不多有十米的空隙,只能从中间钻过去。我抓好方向盘,要陈洁闭上眼睛,其实那一刻我也没敢睁眼,油门踩空,方向盘往左打半圈。我的面前一片黑暗,我祷告什么呢?我心中无主。我只是让自己明确,如果有砰的一声巨响,再见,生活,下辈子再见。

      睁开眼睛我们已经在超车道上了,货车在我们后面,警车在行车道上想办法从我们和货车之间往里挤。慢慢来,我们去终点等你。

      “他们要多久才会放弃?”陈洁还骑在我肩上,双手摸着我脖子。

      “你下来。”

      “下不去,我脚麻了。”

      “下来!”

      我往前让让,她支着我肩膀抽出双腿,坐到副驾位揉着脚踝,瞄着后视镜叫我:“好像他们还有一辆跟上来了。”

      “逼养的!”

      那是一辆伊兰特,没上警漆,典型的盯梢用车。它越过警车大巴,在行车道跟在我侧翼,随时并进来。我不能把车身暴露给它,警车不敢太张扬,但这种车会开枪。我向右急转上行车道。这样我们中间隔了辆轻卡。我知道他一会儿就会追上来,算上紧急停车道,我有三条车道跟他绕,我在揣摩他开枪的底线。

      表针指在一百八和一百九之间,我本可以再快点儿,可是前窗是空的,太他妈冷了!这么一会儿我们起码逃了三十公里。大牌子写着前方一百二十公里处有收费站,要在那之前解决问题,谁知道又会有几辆车在途中入口冲进来。

      “前面修路呢,”陈洁说,“怎么办?要并道了。”

      时速急减到九十公里,临时路牌标注限速六十公里每小时,车都挤进左侧超车道,慢下来,根本开不动。另两排道被封住,写着“前方施工”。我闪过从这里冲出去的念头,不能这样,路面崎岖不平也还好,万一是个断桥呢?掉到江里保证可以在淹死前冻硬。

      伊兰特这时候打起了警笛,我后面五辆车给他让出半条车道。他三十秒可以超过一辆车,我却被顶在水泥车后举步不前,还有两分半,我就能举起双手求大爷饶命了。

      还剩两辆车的距离,所有车并到马路另一侧。往哈尔滨方向的高速路从中间劈成两半,每隔五米就有一个红白塑料筒划成了隔离带。我们依然跟着水泥车行驶在逆行高速的右侧走蜗牛步。伊兰特继续努力,超出一辆后,已经和我后面的面包平行前进。我示意陈洁系上安全带。她明白了,也害怕了。伊兰特就快到我们身后,这里只有一条车道,我们无路可退。就像任宰的羔羊,他会猛踩油门过来,撞我们的卡迪屁股。到时候我和陈洁都会飞到前车去拌水泥。

      伊兰特的扬声器在身后警告,说给我们三秒的时间停下来。实际上,与此同时他正在加速往我们靠近。

      我掰过后视镜,长吸口气,问:“回哈尔滨怎么样?”

      “啥?”

      我向左摆一大圈,冲过红白隔离带,进入逆行车道,脚不松油门,右手马上挂倒挡倒车。对面的卡车来不及刹车,热烈地朝我们迎过来。卡迪的四个轮子飞速倒转,两秒后我们终于停止往前移动,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定在公路上,与那辆卡车脸贴着脸,全凭死神判决。

      定了半秒钟,也许更短,4020电子书几秒,但这样的恐怖似乎让我们死后都忘不了。终于,我们能后退了。开始缓慢,后来越来越快,我们在高速路上逆行倒车,跟着后面正常行驶的广本一个速度。伊兰特眼巴巴和卡迪贴着擦肩而过,估计他得等下个出口才能掉头过来了。

      陈洁又放轻松了,转过身跪在座位上看后窗。“靠,原来车还可以这么开!”

      “帮我看着,”我把后视镜正回来,“你这倒车的速度最大多少?”

      “我怎么知道?”

      “说明书上都有。”

      “说明书一大本,比我大学教材还厚,谁能读得完?”

      “我能。”

      面前的卡车司机按两下短笛,赣B牌照,江西车。这不是催促,公路语言这代表欣赏、谢谢和佩服吧。他对我笑着。我冲他点点头,双手离舵合十做回礼。这是他漫长运输中的难忘插曲。也许以后到他老了开不动的那一天,都会成为他跑车生涯的奇事之一,讲给午睡过后的儿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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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兰特早已不见踪影,我找个车少的空隙,穿回隔离带,正常行驶向前两公里后,从下一个出口出去了。路牌上写着“松原北—吉林界”。黑龙江的通缉对我不再奏效,从现在开始,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掺杂着自由的香甜。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涌出了眼泪,我对着省界牌失声喊了出来:“滚犊子吧,哈尔滨!你真的彻底把我毁了,你对不起我,你把我所有有过的幸福和希望全都偷走了!”我喊了一会儿,腾出左手擦着止不住的眼泪,回头望一眼养了我二十多年的地方,我想再告一次别,可是嗓子哑了,喊不出来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地对哈尔滨说:“逼养的,你永远别指望我再回来了!”

      **4

      陈洁说的,这件事欧阳桐跟她讲过,我猜他应该也告诉过丹丹。欧阳桐不是个爱显摆的人,如果我干过这种牛逼事,早就小喇叭广播站开始广播,说给全世界听了。何况,作为他亲弟弟,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这故事可以先从一通电话讲起。我喜欢这么表达,就一组对话,我能了解欧阳桐和他爸的关系如何,我能了解这故事是怎么开始的,甚至我还能知道,欧阳桐是怎么被他爸养活大的。当然,难以逃避,这也是我爸爸。

      这电话是2001年五一长假时打到欧阳桐宿舍的,那年他上大二,学校放假哪儿也没去,留校的人不多。铃声响起的时候可能他刚打完篮球气喘吁吁的,可能是他从自习室回来眉头紧锁,但我猜他最有可能在用同学的电脑辛苦地下载武藤兰。我估计他能好这个,至少我十八岁时就喜欢下这种片子。他是我双胞胎哥哥,按陈洁的“对位”,他是另一个我。

      管他呢,反正电话响一下他就接了。那边问欧阳桐在宿舍吗。东北口音,不用想就是他爸。他们通话不多,半年也聊不上一回,他也不想和他爸通话。欧阳桐很礼貌地说,欧阳桐不在,您是哪位,回来让他打给您。然后也没等对方自报家门,就挂掉电话,继续他的武藤兰。

      他不需要和他父亲联系,正如他也不需要对方的帮助。其实他父亲也帮不了他什么,甚至学费生活费都是欧阳桐自己做家教赚来的。他高中就做家教,他一个人住昆明,他爸不知道混哪儿去了,经常一年半载见不着人。他把做家教的小广告贴到每个中学。每次有活儿他都先坐公交车到云南大学,然后要求学生家长来这边接他。辅导这些学生绰绰有余,家教按小时收费。他编了好多大学的“生活”来消磨时间,家长喜欢他跟孩子聊这个,他们觉得这会刺激孩子努力用功的决心。欧阳桐也愿意这么讲,编故事比讲解sin和cos容易多了。他越编越多彩,后来他自己都有点儿急不可待了,读完高二就参加了高考。

      大学也没意思,除了头半年有点儿新鲜感,但那新鲜感也不是大学给他的,可能是上海,中国最潮的城市。每次出门他都会碰见一些没见过的小玩意儿,见多了就更没劲了。可能生活就这样了,高中的时候想上大学,上了大学盼毕业,毕业要有份工作,工作了呢?等死吧。

      他爸爸打电话来也是这意思。他第二次接电话,他爸知道是他,就没再问找欧阳桐那些废话。他爸长叹一口气—这有点儿做作的痕迹—说:“我要死了,我怕挺不到你回来了。”

      他不惊讶,嗑药的人都这么唠嗑儿,自爱自怜地博人同情,比酒醉还可笑。他打算陪他聊聊,毕竟这是自己亲爹。他让他等一下,关掉呻吟的电脑,拿起话筒:“你一直说要死,不也活到现在吗?”

      “但活不到以后了,我知道我已经不行了。”

      “那你要我做什么?”

      他是有请求的,不过一上来难以启齿,他想先聊点儿别的,他都想不起上次跟他打电话时什么时候了。“你春节怎么过的?”

      “没怎么过,一年中的一天。”

      “我那天一个人喝闷酒,喝多少都不醉,后来我就想你。”

      “我以为你只碰毒呢,什么时候又沾酒了?”

      “我不只是想你,我还想你弟弟。这么多年了。”

      他打断他:“你跟谁又生了一个?”

      “欧阳楠,他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你儿子都是我亲弟弟。”

      “是你双胞胎弟弟。”

      话不对了,今天唠的都是鬼嗑儿,他有点儿闷,打开窗户透口气,问:“你喝酒了?”

      “没有,我现在喝不了酒,大夫说,我没准下次酒醉,就彻底过去了。”

      “好,那你是清醒的,我真有个弟弟?我是双胞胎?”

      “对,叫欧阳楠。”

      “那他现在在哪儿?死了还是活着?”

      “活着,跟你妈在老家,哈尔滨。”

      “我还有个妈?”

      “是人都有妈。”

      “我知道!你不是说,她生我难产,死了吗?”

      “好像生你那天是难产来着。”

      “但是没死?”

      “没有,一起生了两个,没死也少半条命了。”

      “你就意淫吧,你觉得我不孝顺你,你再幻想个儿子,你等着他孝顺你。挺好。”

      “你是有个妈,还有个弟弟。”

      “就算是有,我能怎么的?能怎么样?我还能去找她吗?”

      “对,我是这个意思,我死了你去找她。”

      “我现在很好,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管你真死假死,我还是和现在一样,没必要去见一个陌生女人,然后寄人篱下。”

      “她不是陌生人,她是你亲妈!”

      “那又怎么样?你还是我亲爸呢。”

      “她惦记你的,她一直在给我们寄钱,十五年了,每月都寄。”

      “行,真事假事你都攒今天说吧。”

      “我这么解释,十几年里,我是没怎么给你花过钱,但我们基本吃饭住房还是没断过,没让你挨过饿,加上我自己也用了不少钱。哪儿来的钱?你见我工作过吗?”

      欧阳桐顿了一会儿,他需要点儿时间判断,他挠挠头,问:“你都记下来了吗?”

      “记什么?”

      “总共多少钱?你死了,我替你还。”

      “你别这样。”

      “那你让我怎么着?啊?你这么讲我更没脸见她了。”

      那边没说话,欧阳桐能听出他在低声哭。他有点儿厌烦,对今天听到的一切感到厌烦。但是现在不能挂,挂了他也没心思做任何事。他把话筒架脖子上,手指在桌上乱敲。那时他十个指头都在。

      “你跟我在一起待太久了,所以你不了解,”他爸说,“天底下不是每个父母都像我这样。我是被毒品毁了,大多数的父母都疼爱儿女,甚至可以为自己的孩子付出生命。”

      “你讲这么多,你真的要死了?”

      “嗯,大夫说我注意点儿的话能活过今晚,最多不会超过明天。”

      “哪儿的大夫?把时间定得跟赶火车一样准时?”

      “他说的是真的,我昨晚就假死一回了。”

      “假死什么样?”

      “停止心跳,看到很多没看到的人和事。后来我又活过来了,我还有事交代你来办。”

      “你说吧。”

      “你先答应我,你会帮我。”

      “别跟小孩似的,你说吧。”

      “让我全尸回到哈尔滨。”

      他要让他爸知道,这个要求很可笑。他对着话筒一阵冷笑:“那个大脚医生说你还有几天活头来着?你抓紧回哈尔滨去死啊。”

      “我走不了,他们看着我呢。”

      “你欠他们钱了?”

      “没有,我们都是先付钱才拿货的。”

      “别跟我说你们那些破事儿!”

      “嗯,他们天天盯着我,我得死在他们眼皮底下。”

      “你们玩共产主义呐?生死不离的?那怎么办?等你死了,我给你一直背到哈尔滨去?”

      “不用背的,偷辆车开过去就是了。”

      “你偷一辆去!你他妈偷一辆去!”

      他快疯了,想摔掉电话,再抄起个椅子把电话砸碎。他真要这么干了,决定下手的一刻听他爸说:“这不算难,还有你办不到的。”

      “什么?”

      “你得花钱买我的尸体。”

      他觉得更好笑了,你这是唐僧肉,还是有舍利子呀?但今天聊的一切都这么荒诞。让荒诞来得更猛烈些吧!反正时间有的是,慢慢消化呗。他一口气问了仨问题—为什么?多少钱买?跟谁买?

      他爸只回答一个,他爸说:“大夫估我的血液浓度,说我尸体能值一百二十万。”

      他气得直跺脚,抓着电话在宿舍里来回走。“哪个大夫?赶火车那大脚骗子?”

      电话断了,嘀嘀的短音。他检查下接线,没问题。是啊,他还没砸电话呢。为什么呢?他把电话摆好,坐回电脑前,也不干什么,下意识里还是等待电话再次响起。

      到晚上也没响,他连吃饭都舍不得去,脑子一片空白地盯着迅雷的下载条。再等会儿食堂就关门了,去外面可吃不饱。他披上外套,穿着棉拖鞋下楼。打饭划卡的时候他想明白了,原来断线是因为他爸死了,就猝死在云南的话吧里,看来那大脚医生真不是盖的,火车一点儿没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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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那简直就是个大篷车。”陈洁说。她端起豆浆,犹豫了一下,怕烫嘴,又放了下去。

      早上五点半我们坐在早餐摊,全中国的早餐都是这五样,豆浆、油条、豆腐脑、包子、馄饨。她没胃口,我也差不多,我们浑身狼狈,汽车更不像样子。


我们没法把它停在摊位旁,它就在街的对面。没玻璃,保险杠掉了,后视镜耷拉在车门边,仿佛奄奄一息的擎天柱。远远地看着爱车,陈洁心疼了,她说:“这成大篷车了。”

      我明白陈洁的难过,尽管她家很有钱,但再有钱的人也不至于拿卡迪拉克像《汽车总动员》那么糟蹋。我跟她说,这车应该能修好,如果不成的话,我买辆赔你。

      我不该这么讲的,把麻烦简单化,好像仅仅是钱的问题,或是她差钱的问题。她看上去更不高兴了,不过没发火,主要是我们还没有那么熟。她把我掰的几十截筷子划落到地上,这就算发泄了。她气消了一点儿,问:“他们知道追的是你,对吧?”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在追死去的欧阳桐。”我看着她的表情,连忙改口,就事论事的严肃,“对,经过核实,他们可以认定那就是我。”

      “我的身份证也登记了。”

      完了,这就不是一辆车的麻烦了。看来她得说一会儿这个,我现在接什么都不合适,我低着头,掰双好筷子,专心吃包子。

      “我回不去了,是吗?”

      素馅包子,韭菜鸡蛋的,可惜韭菜有点儿失水了,这东西要现和现包才好吃。

      “欧阳楠,你是一个人,什么都不用怕。我还有个药厂,几百人在等我吃饭呢。”

      咦?这他妈不是鸡蛋!是大豆腐绞碎了拌韭菜里面!这跟纸馅包子有什么区别?我要不是被通缉,早叫警察来了。我把老板叫过来理论,你这韭菜鸡蛋也太假了。老板一口咬定是鸡蛋。我说你这要是鸡蛋,我把鸡蛋壳吃了!老板不服气,进去好阵翻,还真拽出两对壳。我问他,还有吗?他说,俩还不够吗?

      “两个?你这儿上百屉包子放俩鸡蛋?”

      老板也不想跟我争了。他留着力气,万一一会儿我不埋单再说。陈洁抱着腰看整个过程,我想快把她逼成泼妇了。不愧是富家千金,她仍然没发作,是不是偷吃她药厂的镇静剂了?她慢声慢语道:“你就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负点儿责任吗?”

      这话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还不止一次。我弯腰去摸她小腹:“怀了?”

      她瞪我一眼,极其正经,站起身说:“你真无聊。”

      但她没地方去,不然也不会转身就能离席,却非要在我面前绕一大圈。我坐着没动,问她吃饱了吗,以后我们得像骆驼一样储蓄着赶路了。“还有,”我说,“把你所有的银行卡、信用卡全都找出来。”

      她听进去了,坐回来,等我进一步解释。

      “把这些卡都剪掉,从今以后你要自力更生,你是个好女孩,不能再做啃老族了。”我拿过她手机看时间,差十分六点。我又严肃了,说:“八点他们上班,八点半他们集合起来,为了我们俩开会。能有什么方针策略,我也不知道。但能肯定的一点是,九点钟银行营业,不用到九点十分,你所有的银行账户就会被冻结。所以呢,你稍微吃点儿东西,我们能取多少,就取多少。”

      “自动取款机的话,每张卡最多取两万。”

      “挺聪明的孩子,怎么了今天?是不是累坏了?你回想一下我说的话,九点以后我们能做什么?”

      她乐了,露出牙齿,很甜的笑:“哦,我们有十分钟的时间到柜台取钱。”

      等银行开门我们还得挺三个小时,累计下来就是二十五个小时没睡觉了。赶在早高峰前我们先找个汽修厂,我手里倒是有国华汽修的名片,在哈尔滨。况且可能他们并不会修车,会修才怪。

      既然时间很足,我们就往郊区找。陈洁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我怕她睡着了,要知道,我们这是大篷车,行驶在东北冬天的大篷车。她要是感冒了,谁家大夫敢碰?我给她讲笑话提神,但我脑袋也是木的,一时间什么笑话都记不起来。我寻思编一个,编了半天也找不着笑点。

      “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丑?”她问。

      我还真扭头瞅了一眼,确实,熬夜的人都差点儿意思。我说无所谓,我又不跟你上床,你再丑也没关系。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我说句“不丑,挺漂亮的”就没事了。这下好了,大家都精神了,一直开到汽修厂,她还跟我纠缠不休。

      这是她和丹丹的又一点不同。

      往东没多远就看见一个汽修厂,我又往前开了一里,停棵松树后面把牌子卸下来。回来的时候汽修厂的伙计们在门口列队迎接,而且全都是钦佩尊重。其实比我们惨烈的车他们见多了,他们佩服的是,车都这样了,还能自己开过来,可见这对男女会武功。

      为了别让这些人乱传误事,我得先解决他们第一个疑问—为什么不叫拖车?我回答:“喝酒了。”

      “这车撞什么啦,撞成这样?”他们疑问真多。

      “不知道,喝酒了。”

      这理由是万能胶,能搪塞不少事。我在等他们接着问,要不要叫保险公司先估一下?别,喝酒了。这车牌子哪儿去了?喝酒了,不想让你们查着我,怕你们勒索。但他们不问了,也是,修车的人肯定不会比开车的人傻。

      该我问了,我说,这车最快多长时间,我急着用。他说等两分钟,他先查查有没有大毛病,再判断时间。靠,这车要是没大伤,我那辆捷安特都能改装一辆了。

      趁这时候得去搞点儿东西,我打听洗手间在哪儿。有个戴眼镜的左转右转指了半天,差点儿把我指海南岛去。我不管这些,能绕过他们的防线就行了。我大声问陈洁,你包里有纸吗?这似乎侵犯了她,瞪大眼睛说,没有。我抢过她的包,说实在不行,卫生巾也将就了。然后奔向他们的车库。

      后院车停三排,修好的、正修着的和等修的。我在没修的那排找了个靠后的丰田。粤C的牌照,够远够理想。我把包里黑A的牌子换上去。可以了,以后的日子,我要不要学广东佬咬涩头缩话呢?

      我胜利归来,把包还给陈洁,挤着眼睛说:“这玩意儿太吸水了。”

      “什么?我没有卫生巾!”

      听见的人想笑不敢笑,戴眼镜的过来讲一大堆他专业领域的废话,最后的结论是:“起码三天修好。”

      “修到能跑就行。”

      “明天中午以后。”

      “我加五千给你,我今晚得开车回家。”行吧,买一送一,再给你们一个万能胶答案:“她不是我老婆。”

      哦,他们进行简易推理了,她不是我老婆,那她就是别人的老婆,那我的老婆就不是她。漏洞百出,充分条件和必要条件都分不清。但终归明白了,大家会心一笑。我这么急着要车,是在对两桩婚姻负责任,像个男人吧?

      就这样,我们谈好夜里十二点前取车。这期间得先借我们一辆代步。戴眼镜的挑了半天,开出一辆高尔夫,拍着皮座说:“就这辆最干净。”

      干净?你什么意思呀?好像我俩没钱开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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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他爸没死,要么就是还魂,凌晨两点半,他们灵界最亢奋的时间,电话打过来了。人类可不行,起码东八时区的人类这个点儿还在睡觉。欧阳桐醒来一身冷汗,在铃声的催促下,从上铺往下爬。换平常他就跳了,今天不行,没光线,有凶铃,气氛很灵异,而且也有武藤兰的因素,他身子有点儿虚。

      他想过是他爸打来的,确定就是,可抓起话筒,听到他爸微弱的呼吸,还是吓了一跳:“你没死?”

      “我快死了。”

      “嗯。”

      他很惊讶自己居然可以应出“嗯”这种官腔。过去的十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父子间的事,他假定他父亲已经死了,他竟是用那样的一种态度把父亲送走的。不管怎么说,他曾是他父亲的一部分,是他父亲的种子,吸收光、水、二氧化碳,经过长年的光合作用,长到十八岁这么大。但这样就注定要有感情吗?就像下午看的片子,假设某一个男优走火,把种子留给武藤兰,一旦这种子有机会长成一棵树,他应该对这个男人有父子之情吗?哦,我是我爸的一次工作失误,那么多工作人员,就他犯错误了。再假设他们的405男寝的天花板有花盆,把他下午无意中弄上去的种子抚养成人,他怎么面对这孩子?哇,这就是我多年前打发长假寂寞的产物?

      算了,只是假设,再说他从没能射到天花板上那么高,连半空都称不上。他不会有孩子,眼前正有个爹要死了,他还有机会最后跟他告别一次。

      可又不是说声“再见”,然后就挂掉电话那么简单。他回想下午他们在哪儿断的,唐僧肉,舍利子?哦,说他尸体的事情。

      “那个大夫,”他说,“凭什么说你值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

      “对我来说,一百万和一百二十万是一回事。”

      “那可不一样,多出那二十万可以买上千克的粉。”

      对,就是这个味儿!不是他非恨他爸不可,他俩真是没话说,三句不离他的老本行。假如我爸是男优呢?黑暗里他望着电脑想,我跟个男优父亲会怎么对话?虚拟一下或许挺好玩。行了,把这个留着,打发明天下午的寂寞时光吧。

      “你知道,毒是不能吸收的。”

      “我不知道。”

      “各种毒都是,排不出去,也吸收不了,就在体内存着,一直到死。我们这伙人有提前走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死后可能被孟加拉虎或是豺狼分掉,那也好过留在这里。但多数人都没走,等你快死的时候就有大夫开始盯上你了,说是给你治疗,其实就是把你关起来,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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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这边人死了都怎么处理吗?他们把你挂起来烤,彻底烤干烤黑,等血和肉都烧没了之后,骨头上会有白白的一层,那就是毒,大夫把这个刮下来,蒸馏法分离一次,就能像新的一样,继续卖给下一家。”

      “那你吸的那些,也是二手的?”

      “二手?嗯,基本都是。我不是有钱人,没必要买太贵的,我想细水长流。”

      “细水长流?”真够讽刺的。门顶的玻璃透着光,走廊灯亮了,却没听见有人走动。他背过去看窗外树林,风吹影动。他拉上窗帘,去开灯,走一半又回来了。真要是有鬼,黑着反而安全。他拿起电话,现在倒是觉得了,父亲毕竟是父亲,能聊到天亮该多好,可别把他抛到黑暗里。“你为什么没提前走?你该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回来。”他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隐约有叹息,说:“我才四十岁,我没想过我能死这么快。”

      “你应该报警,我比警察好用多了。”

      “我在缅甸,果敢,这边的警察不管中国人的事。”

      他看看话筒,原来还是国际长途。“你还吸出中国,走向亚洲了?”

      “这里是华人特区,全是中国人,就像云南的一个县。”

      “我都不知道你能跑那么远。”

      “这边就挨着产地,便宜。再说我可以找份工作,养活我自己。”

      “你做什么?”

      “我在赌场,不少浙江、福建的老板被骗过来赌钱,没一个赢了的,全输,输了就打欠条。这些生意人精明着呢,他们算过账了,就是真把钱还上了,赌场也不可能放活口出去惹麻烦,反正都是死,不如让老婆孩子享享福。他们都硬着头皮说,钱是还不上了,命还有一条。这种人打骂挨饿,怎么折磨都没用,这时候赌场就需要我了。”

      “要你干吗?”

      “我抽自己一管血,告诉他,这里有艾滋病毒,是扎针,还是还钱?”

      “你真有艾滋病?”

      “所以,我没脸叫你接我回家,我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爸有艾滋病。不然以后别人都躲着你,你可能连媳妇都找不着了。”

      他想哭,应该马上挂掉电话,冲到水房去浇头冷水。走廊灯灭了,他长吼一通,把灯喊亮。

      “我还以为你是大毒枭呢,没想到你也就吸了一百二十万的毒,这还得算上每一年的通货膨胀和他们宰你的水分!你吸一辈子,没人家一晚上打牌输赢大,啊?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儿出息!”

      “我早想过,我也后悔呀,多少年了,我每次睡不着觉,就告诉自己,下辈子无论如何都不碰毒了。”

      “爸,你这辈子完了,而且,没有下辈子。你就能来这世上一次,还被你自己毁了。”

      他爸哭了,很伤心,很大声,也许是生命最后一次发力。欧阳桐拽个椅子,他站半小时了,坐下来时腿都是麻的。他一只脚狠狠地踢另一只脚,没知觉。他感到沮丧,把左脚压在椅子下面。估计都出血了,但还是不疼。别折腾了,不知道明天什么后果呢。他注意力回到电话上,问他爸打算怎么做。

      “让我有全尸。”

      “我知道,我没钱。”

      “去跟你妈要,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想出合适的理由。而且你妈她欠你的,她肯定能给你凑出来。”

      我不认识她,她也不欠我的。他想。但他没说,他爸快去了,应该骗骗他,让他带个好念想上路。天快亮了,也许是幻觉,他寝室太黑的缘故,连月色都没有。他知道这电话快结束了,以后再也没机会通话了。他叹了口气,说:“爸?”

      “啊?”他说,“我刚才差点儿又死过去。”

      “把他们电话给我,你放心去吧,我保证把你带回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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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们穿过两条街,四家银行,门口都是一帮老人在排队等开门。陈洁不明白,问为什么,银行发奖品吗?我反问她,你们家水电费谁交,如果有老人,这个时候就该来排队了。

      “你妈也是这么生活的吗?”

      “我妈比他们更过分,”我说,“为了得礼品,我妈在所有的银行都办了信用卡。我不知道银行凭什么给她办,她退休了,工资跟没有一样,没任何能担保的,有些信用卡我都申请不下来,但她全搞定了。还有,别这么看我,我妈也是你婆婆。”

      “是哈,我还从来没管你妈叫过婆婆。我是不是个很不称职的儿媳妇?”

      “没有儿媳妇管婆婆叫婆婆的,都叫妈。”

      “对呀,我还从来没想过这茬儿,你挺聪明的嘛。还有什么是这样的?”

      “岳父岳母,继父继子,你有时间慢慢想。”我停在下一个银行,问她,“这家怎么样?”

      她查了一下,跟数豆子似的,还得用食指点着数。“十七个。要排吗?”

      “我给你设想一下,咱俩排在这些唧唧喳喳的老人后面,银行八点五十五分开门放人,九点零九分六十秒的时候,终于排到了的陈洁女士在柜台前递交了填好的表格,出纳在核对过她的身份证及银行卡号后,彬彬有礼地解释—对不起,陈小姐,您的账户已经被冻结,我们经理请您到VIP客户中心稍等一下,警察马上就来。”

      “这可不行。”陈洁一个劲儿地摇头,在车后座拽个靠垫塞到毛衣里,看上去不够鼓,她把包也塞进去。包里还有个车牌呢,装起来稀里哗啦的。然后她外套也不穿,一手插腰,一手捂着小腹—实际上是兜住毛衣,以免皮包掉出来—哼哼唧唧地排到队伍后面。

      “老公,我不行了,我要生了!”

      “再忍一忍,取了钱咱们就去医院!”

      我本想多说两句,博取同情,但陈洁已不需要台词的境界,坐地上开始声嘶力竭地哀叫。疼成这样,换谁也不好意思站她前面。大门拉起时,我们作为第一名客户走进银行。

      我从大衣里掏出东西贴住她,在她耳边说:“别回头,把包什么的拿出来。”

      她还是回头了:“你拿枪顶我?”

      “对,你怕不怕?”

      “哈哈,我为什么怕?空枪吗不是?”

      “是这样,九点零五分我们把钱取完走人,九点十分他们通知几大银行冻结你账户。”

      “对,你说过。”

      “到时他们发现钱已经在这家分行被取光,九点十五分他们就能收到这家分行的监控录像,我们现在一举一动都会录下来,所以别回头看我。”

      “那跟你拿枪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吗?是我用枪挟持你的,死者遗孀是又一个无辜受害者。完事之后,你照样回你的药厂,去过那种你想解雇谁就解雇谁的日子。”

      “这些又是你计划好的?”

      “这算什么计划,从我去找你的一刻就知道,有机会要在公共场合留下挟持你的画面。只不过现在有枪了,能使你的顺服显得更可信。”

      “监视器在哪儿?”

      “我不能告诉你,不然你肯定盯着看。”

      “告诉我嘛,我很有镜头感的。”

      “不行。”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走。”

      “行吧,但你千万别看。你四点半和九点半的方向各一个。”

      她点点头,道:“你说我的表演是已经被你凌辱奸污,还是,你没来得及下手呢?”

      “不用那么细致,监控拍不出特写。”

      “但我清楚了,肢体语言会更清晰。”

      “好吧,你找找歹徒对人质毫无兴趣的那种感觉。”

      九点整,陈洁嘟着嘴到柜台前,我贴着身子跟进。她能有二十张卡,张张几十万。出纳没怀疑我什么,取这么多钱,没个男人哪儿行?说到表演,我比陈洁要难。我当然不能在银行露枪,但要让警方分析录像后确定嫌疑人有枪。当个好人真难!

      九点零八分全部办完,虽慢了三分钟,但是没事。我们会马上开车出市区,到下一个县城,找个不联网的小宾馆一觉睡到半夜,睡醒了把车取走,继续向南走。不再有特别的计划,也没有陈洁所谓的阴谋。

      一百张一捆,我们也没查是多少,通通放包里。有几个老人知道被我们骗了,恨恨地看着我们。牛逼你们来围攻啊,我现在包里几百万,不让我们走,可就不是排队加塞那么简单了。

      一切都应该顺利,只是快出门口的时候出了点儿意外,陈洁做了个不可理喻的动作,我有点儿不知所措,她接着又做了同样的动作。没办法了,我拽住她,啪!给了她一个耳光。这声够响的,日后警察看无声录像,脑子里都能应出响声。我依然不解气,啪!我用手背打了她另一侧脸。她像个叛逆期的少女,瞪着我抗议。我摇摇头,在人们找上我之前把她拽出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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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欧阳桐在想标题,脑子里都是《唐伯虎点秋香》的画面,可以从唐伯虎的卖身葬母借鉴一下。卖身肯定不行,对他来说有价无市。他挑个居中的位置写下“葬父”,俩字没力量,中国人都喜欢四个字一组地蹦出口,他算好间隙,前面填了两个字,合起来就是“借款葬父”。

      他字写得不错,又快又好看,不然当年也不敢去骗学生家长做家教。他没打草稿,出口成章,一字一砖,洋洋洒洒写了十米见方,然后就盘腿坐在淮海路上欣赏自己的大作,等人群陆续围上来。

      没看错,他是在乞讨,把可怜写在路边。他宁可当乞丐,也不找我妈认亲。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宁可当乞丐,也要把他爸尸体弄出来。他犹豫过一阵,昨天还真虚拟了一下午,该怎么和假想的“男优父亲”相处,期间没有电话打来。

晚上去打饭的时候又有了前一天的预感,但这次他确定了,他爸是真的死了。

      那顿饭他没咽下去,感觉嗓子一直有东西噎着,回寝室他还特意查了下金山词霸,哦,这叫“如鲠在喉”,不知道怎么了,看着这四个字,他就受不了地哭了。

      他给缅甸那边打电话,接电话的是那个大脚医生。有点儿意外,这人地道的京腔,不是说那相当于云南一个县吗?他报了他爸的名字,不用问情况,因为他知道。他只是问他爸什么时候死的。死亡时间不清楚,不过他们上午醒来的时候,他就没了。

      “我是他儿子。”他惊讶自己的口气,说不上骄傲,但是理直气壮,“多少钱赎他?”

      “一百五十万。”

      涨了,他早该猜到。“一百万行不行?”

      “丫身上的货就不止一百万,血和肉不值钱呐?”

      “一百万,我现在在上海还有点儿事,办完就回去赎。”

      “要多久?丫烂了臭了怎么办?”

      “丫你妈逼!他是我爸!”说出来都不信,他还是第一次骂人这么狠,以前也没什么机会骂,可这次是真恶心人。

      大夫也理亏,没还口,可能他还想赚欧阳桐的钱。两边谁也不说话,僵持了十几秒。

      “拿福尔马林泡上,我办完就过去。”

      他想过反悔来着,到时候不去,乖乖地读完剩下四年的大学。反正那边在果敢呢,就算他们查着电话是021地区打来的,也没处找他。再说都什么年代了,一具死尸还能强买强卖呀?就让他们泡着吧,泡到冬天再风干了裹起来,搞得跟埃及法老似的,他过两千年再去接他。

      但他还是去了淮海路,他告诉自己先弄钱,弄到了钱依然可进可退。这种手法现在看来土得掉渣儿,换十年前也不新鲜。可是围观的人很多,超乎想象,比八十年代看耍猴卖艺的人群还多。

      原因有不少,比如他字很漂亮,就算不给钱,看一遍也算赏心悦目;比如故事很离谱,一百万葬父,你不是砌墓碑,是想盖座地宫吧;还有上面写的是借款,欧阳桐会打个双倍偿还的借条,就算你小气巴拉只给我一块钱,五年后我照样打车去你家,还你两块钱。听上去这不像是施舍,眼前这个坐在地上的—他可不跪着—男孩更像是优质基金的经理人。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欧阳桐全程用上海话吆喝和解释。这太神奇了,尤其是那些老上海人,他们从百乐门、霞飞路那个年代过来的,没准儿年轻的时候还跟许文强一起醉酒嗑药搞过冯程程,在这儿七十多年什么世面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还有人用上海话要饭的。

      陈洁说得没错,欧阳桐就是一条变色龙。也许从他出生就是个准孤儿的缘故,他的适应能力绝对是我们这伙人里最强的。他活得不够久,没看上《阿凡达》,不然我猜他都能用阿凡达语和詹姆斯·卡梅隆好好聊聊这部吸金王。

      三天收入总共475元,第二天最多,人气也最高,温度也高,分别是204.12元和37.2度。一毛也就算了,可谁他妈把这两分钱硬币也扔进来了?到第三天的时候人渐渐少了,没人信他了,也不觉着新鲜了。多数人只是看两眼,摇摇头,奔向商场。仿佛他只是Shopping前的短暂热身。

      不能总在一个地方活动,他知道,应该换个地方再干三天。这样,如果他放弃双休日这效益最佳的两天,依然出工,一个月下来他能干十个地方,赚五千块没问题。这收入在上海比保安高,比打手低,而且还不用交个人所得税。一年下来就是六万,扣掉日常花销起码还有一半,那么五年后他便能用攒下的十五万首付买套房子。虽然他也没想好怎么说服银行给他贷款,但是未来的生活越发清晰。在第一个五年到第二个五年期间,他必然可以娶到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孩,他有这个信心,假如这个老婆还是他事业上的帮手,就完美了。虽然然而、如果、可是、但、可是,这些是他最初想要的吗?

      我想可以这么形容,一个人想去做一件事情,因为在中间的某个环节碰到了一些甜头,那么这个人很可能会忘记他一开始要做的那件事。欧阳桐就是这个问题,他想弄一百万去赎他爸爸,他在淮海路写个“借款葬父”,三天下来他明白,想凑够一百万不吃不喝也要十六年半。然后他怀疑把这个升级为职业是不是也不错。至于父亲呢,如果他还有他的价值,那么就环保一点儿,回收利用起来,为这个快爆掉的地球减少一点儿负担。God bless my father!

      这就是懦弱,我平生二十多年一直努力摆脱的劣根性。我到今年才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做到底,可欧阳桐十八岁就面临这种摇摆,他答应让他爸入土,这不重要,这只是父亲弥留之际的善意谎言;他答应那北京大夫几天内,也不重要,他可以耍他一次,即使是拿他爸的尸体戏耍他;重要的是他答应了自己要做到,如果硬要个确切时间,他想也许就是他在金山词霸上看“如鲠在喉”那四个字的时候。

      当天晚上欧阳桐就用那四百多块钱买了进云南的票,他可以先到昆明,然后转车去中缅边界,再穿过一片林子进入果敢。他没有一百万,兜里连一百块都没有,但他知道他能做到,讲不出为什么,他就是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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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困了。”

      九点二十五分,看样子快要出城区了。七十公里的时速很稳地行驶在马路右侧,这时间交警很多,我在想如果犯一点儿错误,哪怕是强行右转这种小事,某个交警把我拦到一边检查驾照,我要不要取他性命?想想很好笑,我又不是冷血杀手,我只是头求生欲强烈的小鹿。而且几天来我没取过任何人的命,包括安我罪名的那具死尸。

      市区很危险。

      陈洁还在我旁边,我不想和她说话,起码要到出了市区没那么多警察的时候。我想听会儿广播来缓解这令人不安的沉默,换了几个频道,全听不清楚。那么,这辆高尔夫的毛病是收音机坏了?有人会把车开到汽修厂修这个吗?那个戴眼镜的伙计说,这是最干净的车,什么意思,为什么单挑这辆?我又陷入阴谋论无法自拔,不管怎么样,等会儿我得找个偏僻的地方检查一下,没准儿真能在保险杠旁找出定位追踪器。作为食物链底层,谨慎些总是好的。

      “停车,我要去后排睡觉。我困了。”

      路牌上标注下了桥就是出市区,可以谈谈了。我说:“你刚才对监视器做鬼脸。”

      “我忘了那儿有监视器了。”

      “然后你对着另一个又做了一次。”

      “然后你打我了。”

      下了桥有两个出口,通往两个镇,看镇名我都没听说过。我想玩“泥锅泥碗你滚蛋”的游戏,随后想想不对,这句话七个字,意味着先指哪个,哪个就注定“滚蛋”,这样自然选择又成了我的主观决定。我干脆停下来。这种地方除非有车祸,不然警察一年都不会来一次。

      “选择恐惧症,对吧?”她幸灾乐祸,“你可以求我帮你选。”

      我瞪她一眼,脸上还有掌印。下手是有点儿重了,但我气并没消。我问她:“手机有网络吗?”

      我在地图上输入两个镇名,再对比一下哪个离汽修厂近些,远的就可以滚蛋了。但是近的那个离市区很远,没关系,最迟到中午十二点,我们就能找好地方,洗个热水澡睡觉了。

      我还是不放心,下车检查一圈,没有炸弹,没有定位,手刹脚刹都很牢固。上车的时候陈洁已经坐在驾驶位。我没说话,她知道怎么走。

      “从小到大没人打过我,我爸都没打过我。”

      “从小到大我都在打人,我爸我都打。”

      “真的?”

      “我没爸。”

      换平常她就笑了,这次她没笑。在副驾位能看到她脸的另一侧,指印没那么深,这是手背留下的。我没歉意,我在想接下来怎么办,她为什么这么干?

      “你以为你打我俩巴掌,他们就会改变看法,认为我是你人质?他们没那么傻。”

      “闭嘴。”

      “他们看到的是,我欢天喜地把钱取光,出门前还对着镜头吐舌头,告诉他们,我把你们都耍了。这时候你打了我。你白打的,我白被你打了。”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那你继续说吧。”

      “我不说了。”

      她还真不说了,找支烟点上,半开车窗。烟没抽完,又说上了:“那俩巴掌我早晚要找回来。”

      “停车!打吧。”

      她停下来,还是恨恨的,感觉只出气,不吸气,挺了几秒,踩脚油门,又开出去了。“我没劲儿,我要找个有劲儿的打你!”

      我被逗笑了,脸上没表情,心里在乐。如果不是幽默感的话,这就是她天生的灵性。我也抽一支,拿出她的ESSE,没了。我把空盒扔出去,靠在车门上,东想西想,能有十分钟没说话。杂七杂八想了很多事情,其实是很多可能性。后来自己也恍惚了,忽然自怜起来,心里有个声音喊妈妈。我感到很无助。

      路颠簸起来,原来我睡着了。我揉揉眼睛,这应该就是那个艰难胜出的镇子了。路过一家宾馆时她放慢速度,我摇摇头,住全镇最好的宾馆会比市中心还危险,赶上市里领导来视察怎么办?她继续往前开,下一个是招待所,牌子上写着空调淋浴,一楼房间的窗户连铁栏都懒得装。这个正好,我现在不怕歹徒,怕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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