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后传>四卷<黄道结界>-青囊尸衣续集-鲁班尺
《侯大利刑侦笔记》2020侦探小说黑马-小桥老树
天下霸唱新作《傩神:崔老道和打神鞭》
太阁立志传1一年内统一日本攻略
新朋友注册后请回复这个贴子,就能有会员权限
盗墓笔记重启第三卷《东南亚探险》南派三叔
盗墓笔记2020番外篇《千面》南派三叔
Koei《独立战争Liberty or Death》攻略
《神秘森林》~假如有人能窥探你的秘密~杜辉
已完结的全本惊悚悬疑小说汇总(非坑!)
返回列表 发帖
我点点头。她观察停车位置。

      很奇怪,全程我们没出声就把事情搞定了,我们有默契了吗?车上还好多现金,我把袋子捆好。这时一队人马吹着唢呐过来,是真人马,人骑在马上从高尔夫和招待所之间的小路上走过。我们暂时还不能下车。

      “就像金庸的小说,”她看着娶亲的人马说,“你混进人群,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新郎,跟乡下新娘拜了天地。”

      “不是莫名其妙,都是韦小宝设计的,跟乡下姑娘拜堂的是郑克爽。韦小宝骗走了阿珂。”

      “哇,你还看金庸呐?我一直以为你是老古董。”

      “现在只有老古董才读金庸。”

      他们走三步退两步的,估计一时过不去。我去小卖店买ESSE,店主说没有。我说随便吧,十块左右的。他拿包长白山。哦,这儿是吉林了,地产烟。包装是红色的,一座长白山的简笔画,接到手时我的心又痛了一下,撕开拽一支,回到车里。

      “看见没有?你走的时候,他们在那里;你回来的时候,他们依然在那里,一点儿没前进。”

      “为什么在银行你自断退路?”

      “你管不着,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给她一支,她摆手不要。我把我这支点上,吸一口,尽量别去联想长白山,一支烟而已。这样好多了。她很快又被娶亲吸引过去,我趁这时候问:“陈洁?”

      她头也不回地应道:“啊?”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你要不要脸?”

      这回好了,我把她吸引过来了。问这个是有点儿难为情,但我真是想不出别的原因了。我说:“整个事情的走向就是这样,你想跟着我,但又怕我赶你走,所以你对着镜头做鬼脸,吐舌头,把后路斩断,这样你跟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了。何苦啊?”

      “你继续分析啊,反正全天下就你一个人聪明。”

      “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我们不是演电影,最后有个大反转,幸福结局。你知道吗?我没有平反沉冤的可能了。就算最后我揪出了凶手,也没那么一天。你是怎么想的?你想我带着凶手去警察局,换个“荣誉市民”的奖章,等他们求我回去上班?不可能!过了今天初五,从明天开始,局里内部的指令是,发现欧阳楠立即击毙。这就是我往后的生活,永远逃亡,随时提防飞过来的子弹。”

      “你说过一次了,不用那么矫情吧?”

      “这是矫情吗?啊?你试试!你全家都死了,他们还把莫须有的罪安你头上?你试试!”

      她全然不为所动,一副诡异的笑容说:“你哭吧,哭出来会好一些。”

      无法想象欧阳桐是怎么爱上她并娶了她的。我摇开车窗扔烟头,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铜锣声让我脑袋嗡的一下。我连忙关上,把烟熄在车里。

      “你说吧,说出你的原因,为什么没听我的,对监视器那样做。往后几天咱俩还得腻歪在一起,这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不想什么都听你的。你自我感觉太好了,我受不了你。”

      “我怎么自我感觉好了?”

      “进银行之前,你都没说过要我扮人质,拿枪顶我的时候才让我知道;早上我发那么多牢骚,你说你那时候自我感觉什么样?有解决办法了,还不摊开来说,居然跟老板争论是鸡蛋还是豆腐。等我出完丑,你一二三全讲出来了。我会觉得,跟你在一起,我显得很蠢。”

      “它真是豆腐馅的。”

      “对,你就是这么装疯卖傻。有办法不说,给我个锦囊说是妙计,让我到时候打开,你当你是诸葛亮呀?全世界就你一人聪明?”

      “你也很聪明,我说好多次了。”

      “你那是说吗?那是夸奖!跟我小学老师的口气一样。”

      “你小学老师怎么说你的?”

      “我只是比方!”

      “哦,她没说过你聪明?”

      她冷笑两声,说:“我被你打了俩耳光,这么久了,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我不需要道歉,我是为你好,我也是为了能让你洗罪,别像我这样。我这么说吧,我当时手头如果有刀,肯定当着监视器砍你两刀。我不想欠你的。”

      “你这口气跟欧阳桐一样。你摸着良心说,你打我的时候,没有感情因素?”

      “什么感情因素?”

      “我,你眼前的这个女人,你没能完全控制住她,你很愤怒,你要用暴力方式警告一下这个女人。”

      她说得对,有这个原因,甚至胜过我为她洗罪的因素。即使这样又如何?我是计划的大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危险远一点儿。我跟她说:“并不是谁聪明谁笨,这种事我比你有经验,咱们俩目标一样,你应该听我的。”

      “哦,”她貌似听进去了,“当初听你讲文恒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你是个多么有经验的卸职警察。”

      “什么文恒?”

      “图书馆的案子。那个教授,心脏病还是心肌梗塞的,反正死了,你结案报告说是他抹的氰化钾。”

      “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个。”

      “有机会你查一下,氰化物被摄入后,伤害最大的就是心脏,文恒也是毒死的。”

      “这些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这本书是哪年下的毒。而且,我跟你说了,这种案子没法查。”

      “那是你觉得没法查,那干吗查那么多教授呀?你只查文恒的家人就够了,查他老婆,孩子,反正是家里的住户。”

      “我不傻,我当然查过,他家里就一个老婆。正好那几天感冒了,我去医院看过她。”

      “你那是查吗?啊,您好,再见,您的线索很关键,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拜访您。你没想过肯定是她干的?你就想着恶作剧杀人来着,美国电影看多了?相信那种变态杀人,无动机谋杀。大多数都是有动机的,你知道你老公看书爱蘸口水,你才会涂氰化物。”

      “那不一定,我们不用讨论这个了,我是从那儿过来的,我一个月都耗在这个案子上,我了解的比你多。”

      “看呐,你又自作聪明了。我做个比方,丹丹死的时候……”

      “你没必要这么比方。”

      “你听我说完!”她重新提一次她名字,“如果丹丹正在看一本图书馆的书,还没有看完,你会不会烧给她?”

      我看着她。

      “什么人可以冷静到,上午刚火化过丈夫,下午就把书还回图书馆,就为了领回一百元押金?而且老公是心脏病,意外死亡喔。”

      “不是同一天还的。”这是我最后一句还能嘴硬的话。我低下头,搓着手说,“你说得对,我弄错了。她生病是假的,她甚至都没敢让我去她家。”

      “哇哦,有新老公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你刚说完的时候,我当时就觉得他老婆还书很不正常。”

      “然后你什么都不说,在心里可劲儿地笑话我?”

      “你当时自我感觉那么好,跟我讲,你既能结案,又能拿奖金。你是世界第一顶,好神气!我怎么忍心打断你呀?我对你崇拜的呀,好想马上跟求合体。”

      “别说了,你赢了。”

      “不行,我得多说点儿,好供你分析。你欧阳楠最善于分析了,正是许许多多这样的细节,让你欧阳大侦探得出的结论是,我陈洁不可救药地爱上你了。”

      “求求你,别说了。”

      “你别求我呀,你不是从小打到大吗?你打我呀。正手一拍,反手再一拍。没见过你自我感觉那么好的,打我俩耳光,然后问我是不是因此爱上你了。凤姐都没你感觉那么好。”

      我快爆发了,现在很想出去找个人暴打一顿。那帮接亲的一下子全没了。我猜他们不是一路跳,可能是在一个村口原地跳二十分钟,然后快马加鞭到下一个村口接着跳。操,我又自作聪明了。

      我看一下时间,中午十二点半,问:“你不困吗?洗洗睡吧。”

      这句话像魔咒,她还真一下子就困了。她穿上外套,说:“笨点儿也没什么的,你千万别想不开,自杀。”

      “好。”我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得说几句自作聪明的交代,你自己进去,拿你的驾照,需要的话给前台随便报个身份证号码,千万别给他登记你的身份证,没准儿你已经被通缉了。他坚持要,你就装可爱装可怜。这个你比我懂,我知道你进去就会奔向男前台。”

      “你呢?没脸跟我进去?”

      “能不提那茬儿吗?咱俩都没身份证就太可疑了。你开一楼的房间,窗户别对着马路,要面对他们后院树林。给我留着窗户。这样我不行了的时候,就钻进去睡觉。”

      “哈,大情圣佐罗。”

      “我不是佐罗,我是笨蛋,我是佐罗的反义词。佐罗是正门进去,窗户出来;我是从窗户进去,正门出来。”

      “别难过了,我随便说说的。”她弯腰摸我头发,进而双手揉我的脸,哄着我,“就算你是弱智,妈妈也爱你。”

      我看她进去,开车到后院。两分钟后她出现在一间屋子里。我鸣笛提醒她别把我锁外面。她赶到窗前对我招手,隔两层玻璃一层车窗,我都能看清她放电的眼睛。我快受不了她了。

      我得等她睡着,闭嘴。我开车到周围转转,很想完成刚才那个找个人痛扁的念头,就进了个台球厅。里面乌烟瘴气,仿佛刚扑灭的火灾现场,五十平方米的空间就摆了三张球桌,绿呢台面简直就是四川盆地。这让我有个幻觉,他们玩的不是台球,是桌上高尔夫。

TOP

里面有一个小伙子挺惹眼,那种球台居然可以一打一个准。农村管这种人叫什么?二流子?他穿着红色亮漆的皮夹克,嘴里叼支廉价烟,脖子上不知道文的什么东西,乱糟糟一片,爬山虎吗?没准儿冬天一过,枝叶更茂盛。有趣的是他的头发,什么颜色都有,还不像彩虹那么有层次。像什么呢?我寻思着,一只基因紊乱的鹦鹉。就他了,我想,做我的出气筒是你的荣幸。我就是绝顶聪明,自我感觉好,爱咋咋地!

      我盯着他看,等他发现时他也盯着我看。这之后他就打不准了,不停地掏钱,原来还小赌怡情呐。他情绪越来越糟,估计一会儿就得奔我过来,这我倒不怕,他们三个一起过来我也不惧。我看过了,没一个带刀的,而我早把门口的雪铲放身边了。

      他还能忍几杆,背对着我,把情况跟另外两个说了。能怎么说?那男的盯着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是黄花姑娘,还是脸上长痔疮呀?有个比他还矬的小子蹦起来要上,个头大的摇摇头,继续打球。

      估计打不起来了,我挺扫兴,坐在原地幻想拿这雪铲把那两个小逼拍地窖里去,个头大的就不碰了,握手交个朋友,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我又怀念过去了,那些警校的好日子。

      钻进房间已经是下午时分,我算了一下,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又一个新纪录,死前应该托人再去吉尼斯把这个也申请了。我想洗个澡,看一眼伤口,还不能拆线。所幸腰部以下没缝针,我举着淋浴头简单冲洗一遍。

      出来后我调试一管抗生素,准备肌肉注射。我往屁股扎一针后却发现,这个角度想注射很难。无奈之下我只能拔出来,换面屁股重扎。我今天真是笨得无可救药。往外点儿扎好些了,我慢慢发力,面对陈洁以防她忽然醒来。不大可能,她睡得比红烧肉都香。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我脑袋短路,一时想不出来。她侧趴在床中央,一只胳膊露在外面,和头部共享一个枕头。感觉她睡着时更好看一点儿,她的脸贴在枕头上显得圆嘟嘟的,双眼紧闭,没有多余的面部表情。我是说,安静会给女人加好多分。

      注射完毕我扔掉针头,转身穿好内衣,再转回来想起来了,这不是标间,只有一张双人床。

      能怎么样呢?现在把她叫醒,告诉她,你去给我换一间?或是我披上衣服找前台再开一间?我可以冒这个险,但如果被举报,可比死还难堪。那个姓胡的记者会怎么写?他会用一个发明报纸以来的最长标题来形容这次事故—杀人犯欧阳楠由于不愿意和他的漂亮嫂子陈洁同床共枕而暴露行迹!

      反正“睡觉”这个词的本义是“休息”。可能《辞海》里对“睡觉”的各种解释都没有“做爱”这个含义呢。所以活得纯粹点儿吧。我决定上床了,这又有了新的问题,我发现从哪边上都是一样的,她真的是睡在床的正中央。

      “去去去,往里一点儿。”

      这时候跟她讲话,还不如找个树桩倾诉。我硬挤进去,把她往里推,钻到被窝里。

      她背着我,我面朝着她,拽些被子盖住腰。能感觉出来她穿着吊带衫,同样也能感觉出来她吊带衫里面没内衣。这不怪她,要是有人勒令我睡觉的时候戴口罩,我掐死他再睡。

      被子是横着的,怎么盖都露脚。我半起身整理一下被子。扯了半天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就是想看看她凸出来的乳头形状。但被子确实需要整理,我细细地弄,直到把这画面印进脑子,永远不会忘,才重新躺下。我躺下的时候,被子还是横着的。

      躺在床上我又有了新的欲望,我刚刚知道她乳房的形状和乳头的位置,很圆很饱满,我想检查一下那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有硅胶的手感?虽然我也不知道硅胶是什么手感。但如果她左边的是真的,右边的是假的呢?有了对比,不是对隆胸效果最好的说明吗?太荒唐了,我自己都被这种假设吓到了。我采取个折中的方案,挽住她的腰,这就是很绅士,可以跳睡梦探戈。

      我猜除了舞林大会,没有哪个男人只是为了跳探戈才跳探戈,那只是让你的手游走于女人皮肤的一个美好托辞,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此刻我代表全人类,负责对陈洁小朋友进行身体检查。

      我尽量让自己多想少做,然而右手还是不自觉地向上移动。它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我决定先让它放肆,等罪证到手,明天再重罚它—把所有的脏活儿累活儿留给右手!左手歇着!左脚和右脚也歇着!—加油哇,右手!我们都等着你替我们干活呢!

      众望之下它有力前行,我从没注意过我还长着这么勤快的一只手。它像刚进巴格达的美国坦克直捅腹地,在以光的速度前行了0.01秒后,向我的大脑汇报,它撞到了一座山,一座柔软的山挡住了它的行进路线,是翻山越岭还是先在山顶驻营扎寨?

      有点儿过分了,这么游戏我能一直玩到她醒来。我令右手往下,再往下,如塌方逃亡的蜗牛,离她的乳房越远越好。差不多走不动的时候我定住了。我光脚下床在房里走了一圈,最后在洗手间的晾衣竿上看到了我在找的东西。

      我叉腰进来点上一支烟,我应该叫她起来谈一谈,好几个问题堆在一起。首先从明天开始一定要开标间,我快三十了,你没必要把我弄得跟饭店服务生一样,淌着口水把燕窝端到隔壁的包间。算了,从明天开始都睡车里,轮换睡后座,谁也别上床。第二件事是这条洗了的短裤,什么意思?一张床上你还裸睡?

      有那么一阵我还真想把她摇起来理论,但不能马上。我得让她身体的面画淡出一些,不然她会指着我鼓起的腿间,蹦豆般地说:“口是心非的卫道士!”

      没等一会儿我就困了,但真奇怪,一沾着床我就精神。我不敢再去碰她,但脑子依然很多好奇。我把那些问题标上不同的原因一个个排除—无聊,幼稚,白痴。可最后一个挂上“猥琐”标签的疑问却挥之不去。我强制自己不去想,有几次我差点儿睡着了,然而那个问题就像根蹦极的绳子,倒挂着双脚把我摇醒。

      它问—陈洁下面是干的,还是湿的?

      我明白只有两个答案,全想一遍也不算繁琐。如果是干的会怎么样?如果是湿的会怎么样?它不可能有第三种、第四种答案—不干不湿?又干又湿?但是就这两种答案便把我折磨得好苦。我没办法入睡,眼前仿佛有个表格,左边一栏是“湿”,右边一栏是“干”。然后我就努力把全世界都填进来。我先在左边填了“杭州西溪湿地”,接着在相对的一边填“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这连世界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我还有很多工作。水稻对小麦,涝灾对旱灾,干拌面对鸡汤面,饺子对包子,啤酒?啤酒对肉串……我快要疯了!

      我转身,确定位置,手指穿越被子直奔目标,触及的一刻我惊住了。

      我蜷缩着背对她在想,为什么,是什么原因才这样的?很意外,我想着想着就发出声来,我反复自语:“不是因为你,欧阳楠。不是因为你,欧阳楠。不是因为你,欧阳楠。不是因为……”

      说到三遍半的时候,我迅速睡着了。

TOP

**10

      初六,1∶30

      “你好像睡得不好。”

      “你好像睡得很好。”

      “是吗,皮肤有变好吗?”

      “你皮肤一直很好。”

      “你终于会说话了。”

      “一会儿你来爽一下,我到后排补个觉。”

      “爽什么?”

      “哦,说惯了。我们刚上警校时出勤训练,四个人一组分辆警车,每十分钟就换人开。我们把开警车叫爽一下。”

      “怎么个爽法?”

      “比如可以闯红灯呀,可以随时用扬声器叫前面某个人或某辆车停下来呀,公交车都可以。很爽吧?”

      “真爽,叫停过火车和飞机吗?”

      “你不信,是吧?”

      “我信,我在想那肯定特过瘾。”

      “非常过瘾。但其实我们谁也没敢这么干,自行车都没叫过,怕被开除。但是我们可以在夏天开着车窗打冷气,那也很爽啊。”

      “开车窗打冷气?这个怎么爽了?”

      “就是显得我们的油有的是,随便加。”

      “哦,真爽。你们四个男的爽一辆车?”

      “平均每人还叫来三个朋友体验。”

      “哦,十六个男的爽一辆车?”

      “你干吗问得这么淫荡?”

      “我就是想知道,那辆警车最后被你们爽成什么样子了?”

      欧阳桐没有钱,却有张信用卡,几乎没用过,刚入学那年,一个身着职业套装的女人敲遍每间宿舍,几乎是以恳求的方式让他办下来的。没有任何担保,可能银行认为随便他们怎么挥霍。无所谓,四年毕业了,这些名校学生半年的薪水就可以全部还完。

      上火车前他先去了趟银行,最高透支额度为两万,他凭证件全部提出来。接着去襄阳路买了一套西装和两条领带,一块劳力士A货和一条金项链,这些都必不可少。还有什么?皮包、皮鞋、衬衫,接着他买了那一年最好的手机摩托罗拉V70。奔向上海站的时候他想,什么行业最好呢?反正来不及了,到了昆明再说。

      他在候车大厅买了两本金融方面的书,《穷爸爸,富爸爸》和一本巴菲特的传记。他没买着卧铺,三十小时的行车刚好把两本书看完。到了昆明他没急着转车,找到一家打字社制作名片。

TOP

欧阳桐先生,手机是他的V70,在座机一栏里,他先填了021,后面写了宿舍电话。他问打字社什么时候可以交工。

      “最早要明天中午。”老板娘头也不抬地说。她想不明白,一家上海的公司为什么跑这儿来做名片。

      他给他爸留的号码打电话,还是那个北京大夫接的。他说:“叫你们头儿接电话。”

      “干吗?”

      “你没资格跟我讲。”

      “你什么意思呀?”

      “好,我明天下午两点的班机到昆明,我要一辆车过来接我,你能办到吗?”

      “接机?你当你是谁呀?”

      “我时间很紧,如果没人来,那就算了,死尸而已,又不是活人。”

      他不等那边解释,挂掉电话。他给宿舍拨了电话。五一长假过去了,同学们来了,他却走了。他们很好奇他干吗去了。他没心思解释,很简单地交代:“从明天开始,凡是打到宿舍的陌生人,你们一律说,这里是上海华融证券有限公司。我认真的,很重要,你们要说,我们的经理欧阳桐在昆明出差,一切业务停办。”

      他先找地方吃饭,再去老房子看看还能不能住人。今天星期四,挺合适,明天晚上进入果敢,周六、周日深沪两市停盘,无法交易。他可以讲,最迟周二他就能把股市里的钱提出来,要是你们希望这一百万升值的话,我们公司可以将这笔钱进行再投资。借助这套行头和谎言,他有机会跟他们磨三天,如果能骗得他们拱手把他爸交出来当然最好。如果不能,他会找机会偷出来。

      初六,7∶15

      “我有东西忘在加油站了。”

      “下车加油的是我,你没出过车。”

      “但是,手机没了。”

      “手机呀。你看见了吗,在前面那个货车上。”

      “你怎么知道的?怎么跑那儿去了?”

      “他跟我们一起加油来着,我问他去哪儿,他说青海,我就把手机卖给他了。”

      “你把我手机卖了?”

      “把钱给你,卖了一千块。”

      “你把我的iPhone卖了?”

      “是,你怎么跟祥林嫂丢了孩子似的?”

      “你怎么能……我那手机五千多买的,就一千块?”

      “我知道,我跟他说值八千,所以卖了一千。”

      “你把我的iPhone卖了?”

      “你看你,像刚被轮奸一样。卖给他,让警察追到青海,不是挺好的吗?”

      “那你把卡摘出来给他不就好了?你把我手机卖了?”

      “换卡打电话?那是电视骗人的,我们只追踪手机,不管卡,关机也能追到。所以你以后就买两三百的山寨机,三天一换,如果有重要电话,用完就扔,最好扔到移动物上,就像那辆货车。”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手机怎么追踪?”

      “我不能说。”

      “你干吗不能说?”

      “刘谦能告诉你,硬币是怎么掉出来的吗?这是职业操守。”

      “还职业操守?你都被扒皮了,你已经被行业驱逐了,你是……”

      “警察中的败类,是吧?那也有职业操守。”

      “你守吧,你要是不说,以后你都别想跟我说话。”

      “真的?”

      “我不跟你说话。”

      “透露一点儿给你,每一个手机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每个手机都有自己的序列号。”

      “说完了?”

      “说完了。”

      “全是废话,这个不算。”

      “这样,你在你手机上拨*#06#,会出现一组号码,这就是手机的指纹。我们追的就是这个序列号。看到了吗?”

      “没看着,我手机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给卖了。”

      “到地方我花五百块买两个G网手机,让你见识一下。”

      “还乌拉乌拉刘谦能乌拉乌拉告诉你吗,我乌拉乌拉操守!”

      “把舌头捋直了说!”

      “我说,欧阳楠是个王八蛋!还想听吗?”

      “乖,再说一遍。”

      事情没像计划那样,他没见着他们的头儿,自然也没机会忽悠。三天以来走马观花似的认识了一大堆的小喽啰,多得让他烦,他一个也没记住,甚至都区分不出谁是谁。他感觉掉进了蚂蚁窝,真想一把火全烧了。但是有一个收获很有趣,他和那大夫成了朋友。

      欧阳桐刚见着他时很意外,他年龄不大,也就三十出头,他自我介绍说叫海峰。这么多人就他有点儿精气神,像个正常人。而其他人,哪怕是五六十岁的长者,都只是蚁群的一员。哦,欧阳桐想明白了,他不吸毒,那些都是瘾君子。

      他不是大夫,更像是这里的二管家。接触两天他知道他爸为什么称他大夫了,那些小喽啰都会来找他要针头。这是他唯一一件医疗设施,剩下那些仪器全都和制毒有关。欧阳桐参观过他的工作室,基本都能理解这些东西的用途,后院有个类似锅炉的家伙,却不见烧水。晚上躺在床上他反应过来了,人死了就吊进那里面烘干,直到全身被一层盐粒般的东西包住,再刮下来,就算完工了。有点儿残忍,想到这些他更难以入睡,他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他没发现哪个屋子能锁着他父亲,差不多都转过了。他提出见见他父亲,开玩笑说,来三天了还没拜见父亲大人。海峰建议他别见,不然会觉得那东西不值一百万买下来。

      那东西?他又说错话了,欧阳桐这回没骂他。树怕扒皮,人怕见面,这不是电话里,何况还是人家的地盘。他说:“看看吧,既然我都来了。况且一百万也不算多,就当买个孝子牌坊。”

      海峰带他进地下室,底下是个供电的冰窖。除了他爸,还有两具尸体吊在铁链上。这场景有点儿熟,欧阳桐仰头回忆,屠宰场就这样。他盯着看了半天,一层霜扑在他父亲脸上,皮包骨头,是瘦死的吧?他忽然庆幸自己只是通了两次较长的电话,没见到快死时的父亲。如果瘦成这样再走起来的话,真是太恐怖了。医生说得对,如果他有一百万,才不会买这么个东西。就因为没钱,他才来的。他爸眼睛是睁着的,死不瞑目吧?他想合上它们,硬得按不动。行吧,等一会儿化了再说。

      海峰背对着他把冰窖锁好,钥匙放进口袋里出了地面。小地方的小组织,没有指纹识别器,没有监控录像,就一把钥匙一把锁,太简单了。

      从冰窖出来有温差,外面实在太热了。海峰弄个西瓜切开,递给欧阳桐,说:“炒股就那么赚钱吗?”

      “炒股并不意味赚钱,但如果你是专业的,很多人把钱放在你这儿炒,那一定会赚钱,就像十根筷子和一捆筷子那个故事,人多力量大。”

      “你们替别人炒,那你们赚什么呢?”

      “佣金,我们自己也会炒点儿。”

      “你炒多少?”

      “周五收盘的价钱是六百多万。”欧阳桐把吃完的西瓜皮放桌上,说,“当然周一得抽走一百个,就剩五百个了。你不用不好意思,很快的,操作得当的话,两三个月就又能六七百个了。”

      “我明天跟他建议一下,我们应该先拿你这一百万试试水。”

      “会不会有点儿不合适?我交出一百万,你们又拿给我投资。我不想这浑水。”

      “那有什么的?”

      “是没什么,不过你可以跟我回上海,我找别的经理替你开户。”

      “这也不错,回去我就商量一下。”

      “不然我跟你们头儿讲吧,我可以跟他好好聊聊,让他有兴趣。”

      “欧阳桐,你是他交给我来办的,要是我没办完事就把你带过去,肯定要挨骂。只有钱到了,我才好意思带你过去。”

      他点点头,问:“我能再吃一块吗?”

      “行啊,客气什么呀?”桌上只有一半没切的西瓜,海峰看了一眼说,“那一半都给你了,我去给你拿个勺吧。”

      “别介,”欧阳桐站到桌前,拿起西瓜刀,看看刀刃,说,“你们这儿真彪悍,自己家都用西瓜刀。”

      “你没发现吗?所有的水果刀都不够切西瓜的,好像西瓜不是水果似的。”

      “小时候我吃西瓜也喜欢用勺,我爸看见就生气,说这是小姑娘的吃法。他很多事我都瞧不起,但是这句话我记一辈子。”他一时有点儿动情,又如鲠在喉了,“他死的时候难受吗?”

      “这个不用问,艾滋病晚期都是生不如死。”

      “如果去医院,也许能活得久一点儿,死得好一点儿。”

      “谁让他身上有货呢?这种人就是命贱。”他在欧阳桐身后笑了出来,“你这几天说,让我带你去见头儿,想想就可乐。”

      “这个怎么了?”

      “怎么啦?他是我爸!就是这些命贱的,也不管我爸叫头儿。”

      “那他叫什么?”

      “谁?我爸?我就不说他了吧,你就叫头儿吧。真可乐。”

      “那他叫什么!”

      欧阳桐转身挥半圈右臂。头儿的儿子愣了一下,咽一口口水,他感觉喉咙上有血喷出来。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欧阳桐还站在桌前,低着头,右手还在切西瓜。

      “那他叫什么?总得有个名字吧,我爸没名字,所以他叫丫,他叫那东西,他叫命贱的,他臭了烂了都没人管。你爸呢,你爸叫什么呀?”

      欧阳桐发现这也一样可乐,一个人喉管割开了还要努力发声,可能吗?头儿的儿子还想活着,他捂住脖子用力呼吸,他幻想自己不会死,只要他顺从他,回答他,欧阳桐会抱着他去找爸爸。

TOP

他想吸口气,这不可能了。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说了两个字:“卢放。”

      初六,20:40

      “我饿了,听见了吗?我说,我!饿!了!”

      “后车座有面包和牛奶,你去拿吧。”

      “喝牛奶?你不怕三聚氰胺吗?”

      “我现在更怕警察。”

      “我从来不吃面包。”

      “你真从来不吃面包?”

      “那只是说话方式!我!现!在!不!想!吃!面!包!”

      “好了,我知道了。那等会儿再吃。”

      “我们已经开了二十个小时了,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先出去,找个饭馆吃饭,再休息一个晚上吗?”

      “我不觉得,你看看后面,我买了多少?”

      “你把超市抢劫了?你城管出身的吧?人家都是小本买卖呀。”

      “我宣布一下,一直到云南我们都不下车了,我们在车上吃这些,在车上换着睡。”

      “为什么?你不喜欢跟我睡?”

      “什么叫跟你睡?要是再这么折腾几天,你都得挺着肚子到昆明了。”

      “你说怀孕?你昨天没戴套?”

      “我根本没碰你!”

      “干吗那么激动啊?欧阳楠,你说,万一咱们有孩子的话,最麻烦的是什么呀?”

      “不会有的。”

      “我说,万一。”

      “不知道。”

      “最麻烦的是,我们两个没法给孩子上户口。”

      “哦,很好笑。这笑话你构思了多久?”

      “我五分钟前就想好了。那我要换洗内衣怎么办?”

      “别跟我提这个,你那不是换洗。你是,脱了,洗了,然后光着身子等它晾干。”

      “那你没换洗?”

      “我要是洗了就得跟你一样脱光了。”

      “你脏不脏呀?”

      “不是吧你?”

      “那你昨天都对我干什么了?”

      “你要是亲眼看见我昨天都对你干什么了,你就知道,欧阳楠是一个高尚的人,是一个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人。”

      “以后的日子,我们就得在甲板上度过了。”

      “干吗是甲板?”

      “我们上不了岸呀,就像是望眼欲穿的水手。”

      “想开点儿,至少这里没有成群讨厌的海鸥。”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

      “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

      “跟你商量件事呗,欧阳楠?”

      “说。”

      “以后想唱歌自己起头,别老蹭我的。”

TOP

第5章 [在结案]

      **1

      我们大年初四的夜里从哈尔滨那家东北大炕出发,经历两天三夜,终于在初七的中午抵达昆明。六个多个小时,除了第一天,我们一直睡车上,按理说真该开Party庆祝一下。可我们只是在滇池附近吃了一碗过桥米线。我和陈洁面对面坐着,服务员端出一盆铺了一层油的汤放在中间,她把生菜生肉倒进去,顿时一股白烟在我们之间升起。

      “别笑我土,我第一次吃这个。”我问,“过桥的环节在哪里呀?”

      “意思是,过了桥都不会凉。”

      “我以前把它想得太诗情画意了。”

      “怎么个诗情画意?”

      “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凉不凉这么现实的问题。”

      一份是一盆,够俩人吃的。陈洁又点了两个奇怪的菜,五颜六色,让我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连续开车胃火很大,喝点儿汤就顶住了。我摸摸身上,半包烟落在车上了。街对面一排小店,云南烟草不是很有名吗?我让她慢慢吃,我下楼买两包玉溪。

      买到手我左看右看,和哈尔滨的玉溪一模一样,这种商品没有地域性优势吧。旁边有家中国移动代售点,买手机送靓号,最便宜的三百一部。我买了两部,拿一部按了*#06#,显示出序列号,我查了一下,十六位数,比中国人口还多。上楼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我回头看看,好像满街的人都没我和陈洁穿的多。我回到座位,那两个菜瞬间被她吃光了。

      我把两个手机放在桌上,指着空盘子问:“你找帮手来了?”

      “你忘啦?我一个面包也没吃。”她捡起一部,“丑死了。”

      “说说卢放吧。”我坐回去,打开一包玉溪,扔给她,“把你昨天讲的那个讲完。”

      “我讲到哪儿啦?”

      “你说欧阳桐杀了卢放的儿子,然后呢?”

      “然后他没跑出去,被卢放逮回去了。”

      “因为就是那年夏天,他背着他爸到的我们家。当然,承认不承认,他也是我爸。就是说,他放了欧阳桐,还让欧阳桐把人带回去了?而且前提是,欧阳桐宰了他儿子?”

      “对啊。”

      我看着陈洁的眼睛,说:“他属雷锋的吧?”

      “属雷锋的现在都多大了?”

      “别跟我绕。”

      “我知道的是欧阳桐没过境呢,就被抓回去了。可能他们内部也有派系斗争,卢放得假模假样地问问情况,大家都看着呢。他就先把自己撇清。他说,他只是要求下面将那些没家属认领的死者代葬。”

      “什么?”

      “代葬,帮你下葬,替你埋单。这事挺公益够环保吧。”陈洁停了一会儿,拿单子点一扎冰普洱,“他还说了,人家孩子千里葬父,就冲这个孝字,也不该跟他要钱,海峰居然要一百万!”

      “其实这个是他儿子私自搞的?”

      “欧阳桐也不知道,只有等卢海峰复活的那一天,跟卢放对质才能真相大白。不过你想,欧阳桐刚到时,他儿子可没能力弄辆车去昆明接他,因为已经跨国境线了,必须要在国内有关系才成。”

      “所以,其实是卢放搞的?”

      “你怎么了?”

      “啊?”

      茶上来了,陈洁夹几块冰在杯里,倒上茶。原来普洱还可以这么喝,以后我不喝冰红茶了,改这个多好。她调一杯给我说:“你今天怎么老问那种显而易见的事?”

      “哦,那就是卢放搞的喽?”

      “又来了你。我考你哈,卢放那腔调是不是似曾相识?”

      我想了想,猜:“像那个年代的乡镇干部?”

      “他确实是果敢某个镇的镇长、副镇长什么的。所以我觉得缅甸肯定能收着《新闻联播》,这官腔没二十年耳濡目染可学不来。还有,果敢是个三不管的地方,缅甸军队打不进来,华人过去还算出国,中共更管不着。这样,他们的政府就非常的无政府,但是腔调很足,每个领导干部都会说大力发展旅游业,吸引祖国的同胞过来游玩。他管我们叫祖国的同胞!”

      “但实际上,他们所谓的旅游项目就是毒品和赌场?”

      “恭喜你,欧阳楠,你终于找回你自己了。”

      “啊,因为我一直在哈尔滨混,真的很难理解那边的状况。”

      “因为无政府嘛,以至于法无定法,只有私刑。那么大家就得讨论欧阳桐这个孩子,是杀,还是不杀?没有法官、检察长和律师,坐在台上的全是明教长老级的人物。”

      “明教?”

      “不好意思,我忘了。欧阳桐讲的时候,总把自己形容成张无忌,他好像比你还自以为是。”

      “我不打岔,杀的理由和不杀的理由?”

      “杀的原因就是杀人偿命喽,再就是卢放想杀,但他不表态,怕被人觉得……什么词来着?”

      “公报私仇。”

      “我要想的成语比你这个复杂多了。为什么有人不杀呢?他们搞经济,所有的目的只为了钱。如果咱俩现在去,车里几百万,输光了回来,是最好的结果,万一赢了或是欠钱呢?我们就会被找个罪名杀掉,软禁都不成,浪费粮食。但杀欧阳桐没意义,小屁孩儿一个,就一块劳力士,还是假的。杀他干吗?子弹钱都得倒贴。”

      “没那么夸张吧?”

      “果敢是国中国,意味着没有外交资格,他们不能跟美国似的写份函给我们,说贵国欧阳桐小朋友在我地区杀人放火,抢劫强奸,无恶不作。你看是我们处理呀,还是引渡呀?他们能做的就是刨坑埋了,等华师大在上海警察局报失踪,查也查不着。真弄大了,果敢就鸵鸟政策,视而不见。”

      “你说的方法可行啊。”

      “还没听懂吗?它不能个个这样,他搞旅游业,吸引中国人过去赌,雁过拔毛,但是过去十个总得回来一两个。不然明年旅游局搞调查,会发现果敢比美国、加拿大还热门,每年去果敢地区游玩的中国人都全军覆没,没一个回来的!全都赖着不走吗?不可能!往大了说,过十年全国人口普查,发现中国只剩不到一亿了,就像黑洞一样,那十二亿全都在果敢消失了!那中共能放过它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欧阳桐才能活着出来。”

      “卢放会做人,他知道利弊,先表态欧阳桐是个大孝子,这点值得学习,命令人安排欧阳桐休息两天,再派人开车送到祖国。”

      “于是他就去了我们家?”

      “官腔,大哥!他被安排到那个冰窖休息。”

      我倒抽一口冷气。

      “但不能让他死呀。休息半小时,就有人拿点儿破茶说,卢镇长送些当地的特产给你践行,你看看留点儿什么给卢镇长做个纪念吧。你能听出话外的意思吧?”

      “我明白,两根指头,是这个吗?”

      “对,他们指定要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因为这俩指头不连排,就得砍两刀,比砍一只手还难受。而且最让人心疼的不只是两根指头。”陈洁停下来,看着大厅吃饭的人们,咽了几口唾沫,说:“当时,欧阳桐把手伸出来时,他们却笑着说,自己来才诚心嘛。

TOP

你知道吗?一个人举起刀,要用力砍下自己的拇指,然后右手不动,还在板上,左手再把刀举起来发力砍。”她哽咽几秒,有点儿讲不下去了,“欧阳楠,我不是戳你痛处,作为他的女人,我理解丹丹。她应该和我一样,能看到这一切,欧阳桐第二刀落下的那一刻,你就会暗下决心,这是个你要用一生去疼去爱的男人。”

      我有点儿难受,转身看窗外,雨比刚才大了。我把头顶的窗户开个缝,站起身往外看。但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眼前的画面是十年前,欧阳桐出现在我家门前,我妈抱着她儿子痛哭,王总问了一句我现在才明白的话—你怎么办到的?他拒绝了我父亲那封信的请求,他觉得这不可能,但十八岁的欧阳桐做到了。

      陈洁在我身后几乎用哭腔说着:“那些人还真送他过了境,他们说卢镇长交代了,这个礼太重,简单点儿的就行。他们还把指头装纱布里还给他,欧阳桐左手接过来,却没有另一只手能打开。”

      忍不住了,她放声大哭。我坐回去,隔着桌子抱她的头。我说:“我见过那卷纱布,他们把指头剁碎了,分成七块,像一把过期的巧克力豆,太他妈滑稽了。真的,太他妈滑稽了,简直是人生之耻。他还留着,串成项链挂起来,到死都戴着。”

      我以为我没哭,但眼泪掉在她头顶。我揉揉眼睛,坐下来,说:“你故事还没讲完,你说卢放要简单点儿的东西,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陈洁点点头,又有几滴眼泪落下来:“你可以亲自问卢放。”

      “还有,你把我弄到云南来,你说要我冒充欧阳桐去卢放那儿拿样东西。”我侧着头,零星的雨点从窗外溅到我脸上,“我一路上都在想,拿什么,你有的是钱,你还想要拿什么?现在明白了,你要我拿他的命。”

TOP

**2

      “真的很多漏洞吗?”

      陈洁停车的时候问。她开车不如我,但停车技术比我强。倒也是,我在意速度和技术,从没在意过刮蹭这种小事,我觉得那是保险公司的工作。前后都有车,很好的隐蔽,我们没打算下车,车窗留个小缝,熄掉引擎,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说,很多漏洞吗?”

      我没明白:“什么漏洞?”

      “我骗你来云南见卢放那些说法,你没生气吧?”

      “我对你没多大期望,生什么气?”

      “什么叫没多大期望?欧阳楠,你给我说明白!”

      “你说,让我冒充欧阳桐见卢放。当时我就想,卢放是瞎子吗?他可以还不知道欧阳桐死了,如果我告诉他,我欧阳桐已经在路上了,他百度搜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来?”

      “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让我来。”

      “那一路这么多天,你也不跟我讨论卢放?”

      “我觉得你想好自己就说了。如果我先问你,你又得费劲编瞎话,没必要浪费你脑细胞。”

      她瞪我一眼:“你心肠真好。你自己总得做点儿设想吧?”

      “很多设想,什么都想过了。”

      陈洁来兴趣了,追问:“最好的设想是什么?”

      “最好的可能是,卢放是皇室遗老,我来了云南被告知,我是朱三太子的后代,接着就是一大帮人拥立我登基了。”

      陈洁乐了,露出两排牙齿。真白,我皱眉想,她哪儿来的机会刷牙啊?她合上嘴,咬住下唇说:“你要是当了皇帝,会不会娶我做皇后?”

      “大理国女子那么多,为什么娶你?”

      “因为,你以前搞不定我呀,但当了皇上,就该把我强招进宫,找平衡嘛。我呢?为了保住性命,就得顺从你的……淫威!”

      “我搞不定的多了,到现在为止,我搞定的也就一两个。”

      “那么少?”

      “多少算多?多少算少?”

      我把她问住了,她换原先那话题:“最坏的可能呢,你最糟糕的设想?”

      “你会在路上找个机会杀了我。”

      她笑容绷住:“你真这么想?”

      “我真这么想。知道我想什么吗?”我说,“我们盯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我有没有可能被你借刀杀人,帮你除个仇人?”

      她不高兴了,更像是被我伤了,从车里翻出笔记本,无线上网。走一路我不都知道她还带这个了。知道又有什么用,高速路的信号肯定不够我种菜偷菜的。我挠挠头看门口,陈洁说这就是卢放的别墅,欧阳桐活着的时候盯着这里快十年了,一直没机会得手。她说2005年和2007年,有两个兄弟说是替他们欧阳大哥报仇,结果连卢放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人做掉了。

      之前陈洁带我开车绕了一圈,别墅坐落在湖畔,三面高墙,另一面可以直接划船进湖心。看上去高墙起码有三米五,就算上面没有高压电,但想从这儿进去,估计得五万兵马拿出古代攻城的气势。临湖那面没墙,从湖对岸划船进来似乎可行。卢放在这边圈了一片水域,划过来时虽然上不了他的岸,但肯定没高墙那么难。我们找当地人聊了一下,放弃这一计划,逼养的卢放喜欢养鳄鱼!

      没办法我们就停在可以看见出口的角落,起码能知道他出门都是什么架势。套用我和陈洁的盘问方式,最好的设想是,他一个人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去街对面买报纸,这都不用谋杀,一次交通事故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当然,这设想比我登基还离谱。最坏的就是出来一个仪仗队,哪个是他都看不出来,大炮都解决不了。

      “弄颗原子弹,对准,砰!结束。”

      “你真无聊。”她头也不抬。

      “你听出来了吗?我哄你呢。”

      “你可别哄我,”她盯着笔记本说,“小心我趁你不注意杀了你。”

      她看什么东西那么带劲儿?我凑过去,靠!我案子的报道。我没看清是什么网站,还做了个大专题。我要不是被通缉,早告他们了,要我的那份广告分成。我忽然意识到,我最近的思维方式全是这样的—我要不是被通缉,我该怎么怎么样……我可以用它来造无数个句子,全都是我想干又干不了的事。我纳闷了,哪儿冒出的这么多兴趣爱好?老子还是良民的时候,怎么就觉着干什么都没劲,也就计划杀人能让我安静几分钟呢?

      “上面提到你了吗?”我问。

      “说了,不过说我是人质。”

      “他们在给你机会,提着我人头去自首。”

      “你又来了,你干吗总是用阴谋论来看人?”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最终怎么做。我说了,我在食物链最底层,提防是我的本能。”

      “可是,你怎么会想到,我能杀了你?”

      “因为,”我摸摸她的脸,鬼知道我怎么想出这种缓解气氛的行为,“你真话太少,我没法信任你。”

      “那我怎么说?我跟你说,喂,欧阳楠,反正在哈尔滨闲着也是闲着,跟我去昆明杀个人,散散心呗。这么说合适吗?”

      “不只是这个。你清楚一切。”

      “我清楚什么?”

      “我始终认为,除夕那天你赖在我那里,而此时欧阳桐就被杀死在他家,绝对不是巧合。”

      “我赖着你?”

      “对,你赖着我,这个弄不明白,什么都免谈。”

      “好,”她频频点头,真生气了,“你不是一般的自以为是。”她要下车,跟任何耍小性子的女孩一样。这回她又要去哪儿?我该求她别走吗?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绝好的拉住她的理由,大门打开了。

      两个西装男人一前一后夹着一位唐装老人步行到门口,不用问,那一定是卢放。他们在门口站了一分钟,卢放同两个保镖讲笑话,声音很大,刚讲完自己就哈哈大笑。那两个年轻人好像挺拘谨,没卢放笑得那么放肆。一辆奔驰SUV从车库里开到门口,卢放在两个保镖之间上了车。

      “真够环保的,”陈洁看着奔驰远去,说,“看见没有,他宁可走着出来,也不愿把车开进院子,下楼梯就上车。”

      “算上司机,有三个人在他身边。”

      “所以你下手最合适。我那天早晨发现你在车上,我就觉得,只有你才能干成。”

      “因为我杀了欧阳桐,他会对我有兴趣?然后呢?我是不是该弄幅画献给他,我说大王请看,再卷出一把匕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也一样没机会。”

      “那算了,我们不杀他了,反正他也没几年活头了。”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这一路上,我改主意了。”她侧着头倚在窗前,手指捋着头发,看着远方的云,说,“我很害怕。我想我们应该躲起来,找个偏远的山沟躲它几十年。这儿有这么多钱,够我们花了。”

      “墓地里还有一百多万。”

      她没懂我意思,但她继续讲:“我们可以每个月进次城,买种子、化肥种地。你在山那边,我在山这边,咱俩没事天天贫,坐俩山头喊着贫。实在无聊,我们就生俩孩子,也不用上户口,这样连名字都不用起,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我可以做菜给他们吃,我这么聪明,三天就能学一道,一年就能做一百个菜。”

      留她可劲儿憧憬,我从她手里拿过笔记本,搜索“卢放”,叫这名儿的太多了,我加“果敢”两个字。有一篇他的专访,题目是《卢放:中缅文化的纽带》,里面回顾了卢放的奋斗三十年,他的亲生儿子在特区建设中牺牲,成为全文最煽情的段落。

TOP

那记者可能就跟胡东博一样无耻,有才华,但睁眼说瞎话。反过来想,至少陈洁这回没骗我。

      找他电话并不难,网上有他前单位部门的电话,地点在缅甸,可却是云南区号。他们和真正的缅甸人语言不通,讲不了电话。我打过去,我说我是五年前给卢镇长做过专访的记者—我看了眼署名,张晶?—张晶的同事,想就卢镇长这五年的退休生活再访一次。那边查了半天,难道他们没有电脑存档,全都是装在档案袋里的?好半天那边回话说,卢先生退休后一直在云南,可以给我住宅电话。住宅?我看着眼前的房子,白宫紫禁城吧?

      我打进眼前的“住宅”,一个老女人接的,管家还是佣人?老派财主的家庭结构不都是这样吗?我还没说找谁。她直接问我哪位。想来也是,打来的只会找卢放,总不至于找厨子或老妈子。我说:“我是欧阳楠,能让卢先生接电话吗?”

      “卢先生正在忙,”她还蛮谨慎的,“留下你的电话,他有时间会联系你。”

      “不用了,我没有固定的联系方式,晚点儿再打给他。”

      陈洁回过神来,可能刚才那两分钟让她经历了五十年余生。她笑着说:“你要显得你很professional,是吗?”

      “什么?”

      “专业,有腔调,是他赏识的那种做事方式。年轻人,我会重用你的。”

      “但他活不到我上岗之前。”

      “你真要杀他?好吧,我只是借刀杀人,我跟他有仇,世仇,你别冒这个险了。”

      “你把我弄出哈尔滨,我就已经欠你的了。”

      我继续上网,不知道怎么回事,很想把菜收了,这是我唯一还没有被警察封锁的领地了。地早荒了,菜被偷得一干二净。下面无数的留言,我好友不多,很多不认识,从没这么被关注过。几十条留言一一看完,居然没一个主旋律的,全都是要帮我。个个留话说有需要就言语一声,他家有空房子,警察找不着之类的。我记得看过一篇文章,讲不实名的网络马甲可以放大内心的暴力,现在更有趣,它还会放大你内心的仗义、勇气。试想一下我真敲他们家门,说让我躲两天,这帮人不得手机藏身后打110呀。

      我邮箱链接在开心网上,顺便进去看一下。其实没用,细想一下好像从没收着过一封正经的邮件。没人费那个劲写信给我。我全家翻车那天我发了不少邮件,收件人不同,内容都一样。他们人都来了,却没一个人回我邮件。以前贴邮票的年代我就没收着过信,这十年形式改了,本质还是没变,没收着过邮件。我应该是全中国最孤独的人。

      全是广告邮件,怎么发财,怎么泡妞,哪儿的妞多,花钱注册里面全是。我也不删,留着他们,不然我的邮箱真就毫无意义了。有一个好像不是广告,下载附件里面全是乱码,我看看发件人,King什么的。这注册名不错,我还幻想当太子呢,人家已经是国王了。我拨拉一下陈洁,问她为什么看不了。她说乱码。我问为什么是乱码。她说word2007的,她的不兼容。我问为什么不兼容。她说她的是word2003的。

      这时候我终于搞清楚了,我说:“现在是2010年,你还用2003年的东西?”

      “你懂什么呀?”她把本子抢过去,硬关机。“你也就会站路口打手势,再就是走两步路回五次头地提防,还食物链底层?我说你这种人就到山里去住着得了。”

      她心情好了,那种讨厌又回来了。我瞪大眼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脸上长了个痘痘。这样就挺好,她又去忙活了。我感到浑身震,过电的快感,操,手机来电。这手机我还是第一次接电话呢。

      是那个老女人,我想她一直站在电话前,对行车中的卢放进行一次谨慎的报告。她说:“卢镇长知道你,他问你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想约你吃晚饭。”

      “在哪儿?”

      “他会再联系你。卢镇长很关心你今晚去哪里休息,但他忙得走不开。”

      休息?这说法好熟,不用担心,我去冰窖休息。挂掉电话,陈洁问我定了吗。我说:“明天,我还差身西装。所以呢,我们现在去shopping怎么样?”

      我后悔用shopping这个词了,听着挺好玩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八个字母的单词,却要用三个小时来完成。我只要一套西服,陈洁却挑了不下十套裙子。我在昆明的第一天全都搭在等人上了,刚才是等卢放一小时,现在看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商场关门前我都得在吸烟室等陈洁了。

      里面像我这样的男人不多,都是吸完烟就走,继续陪爱人逛。他们比我享受生活。我还在考虑一顿饭能有什么机会。我以前碰过的都是注射胰岛素、添加氰化物的手段,这都不成。前者得等卢放住院那天,我再学点儿护理学,当上护士才成;后者更不靠谱,吃饭,中国人都是合餐制,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大家同归于尽吧!

      带刀带枪带双节棍呢?进门前当然搜身,这属于变相自杀,估计欧阳桐那两个小弟就是这么挂的。我要是有个隐形的暗器就好了,或者一身好功夫?嗯,可以带李连杰和成龙去。

      陈洁进来找到我。奇怪,商场还没广播要关门呢,她就逛完了?她说:“这些先放车里,再逛逛夜市就差不多了。”

      南方是好,晚上十点多还门庭若市。人一多陈洁就拉住我的手。我想这样也好,免得走散了浪费电话费。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十指相扣,那又有什么呢?这是在昆明,没有人知道她是我嫂子,我是她小叔子,我们不会被瞧不起。但是,自欺欺人也不能欺人太甚!

      在一个十字绣的摊位,我借机松开她的手,挑选样式。陈洁白了我一眼,她看出了我的想法。太明显了,这不是刀具的摊位,不是烟草的摊位,甚至不是烤肉摊位,是进了夜市的第一家,而且还是十字绣!一个我先要用头三年来学习怎么把针线搞到一块儿的东西!

      不过我还是挑了一个,以证明我对女红有着十足的兴趣。我把图案给她看—新郎官,新娘子,左龙右凤,下面还种着小花。“你看都开了,一个也没谢,这不挺好吗?”陈洁狠狠地瞪着听我介绍。那个晚上,直到回去,她的手都离我远远的。

      回去?照陈洁的话,这就是一个说法。也没地方回,用同样的办法,陈洁在小旅馆开了个房。十分钟后我从窗户钻进去时挺欣慰,标间,两张床。还有,陈洁生气呢,她在和我保持距离。我刚一落地,她就去洗澡了,一句话也不说。

      我先把十字绣打开研究一下,人类真神奇,怎么只靠花花绿绿的线,就能秀出这么好看的东西呢?见她没出来,我就去翻她的袋子。各种胸罩,各种内裤,这回可够换洗的了。还有几条男士短裤,估计是她给我买的。不然给谁的?然后我就看裙子,想想穿在她身上的样子,还有配这里哪种胸罩合适。也就是十分钟,我长了好多见识。

      陈洁出来的时候,我正拿一个红胸罩对我自己比画。她视而不见,没笑没生气,说轮到我去洗了。我叹了口气,说:“日子差不多了,你先帮我拆线呗。”

      “啊,你身上还有二十多针呢!”

      我真无法理解她怎么会忘记,什么样的女人呐?要么就是我太若无其事了,从没抱怨过疼?想到这儿我有点儿佩服自己了。其实不是,我身上缝的是二十五针,不是一针两针,就像踩一根钉子和一个钉板的区别。我已经麻木了。

      拆线倒是真疼,还好她浴巾扎得不紧,可以分散注意力。刚拆完一处,陈洁注意到我的视线,停下来和我平视,问:“如果我把浴巾摘了,你能更好过一点儿吗?”

      “不知道,试试吧。”

      “不要脸。”

      她接着拆线,我也不好意思盯一个地方了。我东看西看,房间里很正常,暂时没什么危险。唉,走两步能回头五次,她怎么想的词儿?

      半个小时针线全部拆完,加上沾血的酒精棉,我要她把这些装袋子里,明天自己扔。她这回没反驳我,对我说:“你别去了,你这样,跑都跑不远。”

      我点上烟,发现这里没烟灰缸,索性弹茶杯里。“你知道的比我多,你告诉我,欧阳桐是不是卢放杀的?”

      “你明天问他吧。”

      “你先告诉我。”

      “我没法告诉你,我告诉你是,你会怀疑我;我告诉你不是,你也会怀疑我。”她起身,我以为又要离家出走呢。啪的一声她把灯关了,我们躺在黑暗里,一人一张床,这样多好。“你为什么不问他呢?你完全可以让他信任你,让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今天我在吸烟室就想,如果真是卢放干的,我明天要是也成功把他宰了,后天我干什么,大后天我干什么?然后我就琢磨你说的那个田园生活,可能那是最好的选择了。”

      “是山沟沟生活好不好!田园?还桃花源呢。”

      “我没那么乐观,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我跑出来,从你这儿寻求庇护,你把我带到云南,告诉我,杀了这个人。结果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凶手?不对,故事不能是这样的呀。所以,我想从你这儿了解真相。”

      “我只是知道,他算是凶手吧。欧阳桐活着的时候,一直觉得有一天会被卢放杀。他可从没觉得会死在你手里。”

      “我也没那个出息。”我把烟熄掉,马上又点一根,“什么叫算是凶手?”

      “卢放六十了,他总不至于屁颠屁颠跑哈尔滨来,拿拐棍敲他脑袋呀。

TOP

总得有个人替他出手呀。”

      “而且替他出手的人,不知道他再等俩小时,我就帮他把事办完了。陈洁,欧阳桐出事那天你为什么来找我?你知道有人要对他下手,是吗?”

      “别问了,行不行?”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发誓,你再也不问我为什么那天去找你了。”

      “好,我发誓。”

      “发誓要发全。”

      “好,我发誓我再也不问除夕那天,你为什么去找我了。”

      “发誓要跟着否则你怎么怎么样的。”

      “否则……永远得不到你。”

      “拜托!”她叫道,“要不然你也得不到,这叫什么誓?”

      “反正我发完了。”

      “行吧,你可以问问我身高体重三围数字什么的,但就是不许问我这个了。”

      “好。”

      “我问你个问题,那天你送我回家,你说那一刻爱上我了什么的,是不是真的?”

      “我说了吗?”

      “你没说。”

      我坐起来,笑着解释:“我回来一路都在想,那句话我到底说出声没有,我都想打电话问你了。”

      “我也不知道你说没说,反正我听见有人说了。”

      “那就是我。”

      “是吗?”

      “是,我说了,我想起来了。你他妈当没听见!”

      “哈哈,欧阳桐,你有时候真是傻得可爱。我也跟你说个秘密,我认识你,比认识你哥早,我说的认识也有喜欢的含义。”

      “啊?”

      “新阳路和安发街交会处。”

      我还得点一支。这话没假,我在那儿当了两年半的红绿灯,我妈都不清楚我负责哪个路口,她只知道我是东岗分局的。我骤然有种自豪感,我站路口八百多天,过了那么多车,都能记住我的脸,我应该去那儿开家饭馆。

      “你给我开过罚单。”

      “是吗?我肯定是看你太漂亮了,把你拦下来,找个茬儿跟你说话。可是我很好说话的,我一般不给美女开罚单。我想不起来你。”

      “你是想不起来我,你没见过我。”

      “哦?求求你,一气儿说完。”

      “我那天在路口等人,停的地方可能不对。你先拍拍车顶,然后脸贴着车窗往里看。”

      “我前两天在火葬场才知道,这种表情有多可笑。”

      “挺可爱的,你怎么看也看不着我,可还是努力看。我也看着你,我还拿笔在玻璃上给你画眼镜胡子。”夜色里她笑出声来,“我当时就觉得这男孩真帅,做我男朋友该多好。”

      “还画眼镜胡子,满十八岁了吗,小妹妹?”

      “没满,警察叔叔,我那年十七。”

      “啊?你当时应该出来跟我打个招呼,留个电话,我还没跟高中生谈过恋爱呢。”我停了一会儿,我当年二十二岁,她真的是十七岁。五年过去了,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触,我摸摸额头,凉凉的,我说:“如果当时我们认识了,也许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在怪我没出来吗?”

      “算吧,我在怪你制造了一个遗憾。”

      “我说了,我十七岁,偷把我爸车开出来的,没有驾照。我哪儿敢开车门?”

      “好在我们后来都有过幸福。”这句话有点儿虚,不过我确实很认真地想这几年。

      “你别恨欧阳桐,你也别恨丹丹姐,我觉得有些事被你看得太重了,你甚至都不敢碰我。你想想我,大二还没读完,我爸就病重,我退学,我和欧阳桐赶着定日子,我爸还是先走了,现在他也走了,我只能把你当成这冰冷世界的最后一个亲人了。”

      我喜欢这个词,冰冷世界。我很想过去吻她,抚摸她,激出她柔软的一面。我得控制住自己,讲不清为什么,我现在不能这么干。

      我说:“欧阳桐很好,他比我勇敢,比我坚强,比我够男人,我好多年都不敢承认,但这次我认他,他是我大哥,他值得我敬重,真的。那个人生了我,没养我,但生我的恩,是我哥替我还的。我以前对他没感情,提到就叫他欧阳桐,从今以后我叫他哥。我欠我哥一条命,卢放的局我必须要去。丹丹也很好,起码我非常非常爱她,还娶到了她。她跟我哥在一起,那是她的选择。她自己要这么生活,我不该去在意那么多。这不是羞耻,我现在知道了,但是晚了,他们都死了,死前也没能最终在一起。其实要么爱别人,要么被爱,这种事很难两全的,老天爷能给我一样,让我深爱着丹丹,一直心中有爱,我就很知足了。”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她轻声唤我。我应了一下。她又是沉默很久。我翻身背对她,窗外依然弯月。

      “欧阳楠?”

      “嗯?”

      “我想和你做爱。”

      我捂住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鼻子一抽一抽,就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如果你嫌我脏,你可以不碰我。我只想为你做点儿什么,我可以,我可以用手,用嘴。”

      真弄不清怎么了,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漫过整张脸。我趴下来,贴住枕头吸干泪水,仰起头对着墙壁说:“明天吧,我跟你保证,我明晚一定会回来。”

TOP

返回列表



本站建立于香港特区,遵守香港特区法律,站内网友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果有侵犯到您的权利,请告知,本站尽快删除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