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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通知下午四点到逍遥茶楼的十五桌等候,四点半也不见有人来。我打开十字绣继续工作。我已经在旅店绣了一个下午,我先把全图分成十六格,第一格差不多已经完工,其实还看不出来这是新郎官的帽子。没关系,帽子都是戴脑袋上的,脑袋差不多得两天出来。我越来越接近古往今来第一高手—东方不败的境界了。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上了楼,余光扫一眼,一个我昨天见过,贴着卢放走的那个扎辫子保镖,另一个也许是车里的司机。我装不知道,低头绣花,还舍不得放下呢。扎辫子那个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欧阳楠。我还没来得及点头,他就抱怨:“说好让你在十五桌的。”

      另一个走过来,很得意地说:“卢镇长赌你肯定不坐十五桌。”

      “开始那桌有人,我要是带枪,就能撵他们走了。”

      “卢镇长说,你能一路跑到这儿来,就不是等闲之辈。”

      等闲之辈?看他样子,这四个字能写对俩就不错了,句句卢镇长,叫爹都没这么亲的。我把十字绣收起来,我猜得换地方了。我刚进这茶馆时就想,这地方连个安全通道都没有,天天担心掉脑袋的人怎么喝得进茶呢?

      我问去哪儿。他们也不说,带我进了昨天那辆SUV。我以为我会跟基地人质似的罩个头套,对我还挺宽松的。我也用不着怕,闭会儿眼睛,半小时就到了,那就是没出昆明。有山有水,还几座仿造的小凉亭,应该是某个度假村。我跟着他们进了一家酒楼,里面包房的名字怪怪的,全是唐太宗、汉高祖、秦始皇之类的,我心生疑惑,真是要跟我讨论复辟登基的事情?拐了两个弯终于停了下来,我抬头一看——隋炀帝。卢放要是不在里面,我把这个牌子吃了。

      他们俩分工挺好,一个敲门,一个对我搜身。门打开之后刚跨进第一步,扎辫子那个又对我搜了起来。我陪个笑:“搜两次了,兄弟,你再摸一遍我就射了。”

      席上的老人哈哈大笑。这就是我给卢放的第一印象吧。他们实在找不出什么,就把十字绣递上去。我说我本打算等绣好了再送您呢。卢放把这个递回我,说了第一句话:“兴趣爱好?”

      “以前没有,但我现在连上街吃饭都有被举报的危险,就发现这个挺好,玩一天都不闷。”

      服务员进来问可以上菜了吗。卢放点点头,叫她先上两套餐具,等上二十分钟再上三套。我转头望望,他的俩保镖一司机都在垂首站着,忽然找回平衡了。看吧,我是贵客,你们就是看家狗。

      卢放打量着我:“你们是双胞胎,欧阳桐现在就是你这个模样?”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把他装盒子里了。”

      “我有十年没见着他了。我上回见他还是个孩子,现在我都老啦。”

      “我对他也不怎么了解,十年前给我们父亲下葬,他去了一回,没多久就消失了。他再回哈尔滨以后,我们来往就不多了。”

      “我还记着,是我帮他把你父亲的尸体弄过去的。那时候上面根本不放人。为此我们还有点儿误解。我儿子死在他手里,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说:“我没听说。他为什么动你儿子?”

      “我也很想问他!”他激动了一阵,掏出烟,扔给我一支,问我,“你说说,我看你的新闻了。你干吗杀你哥哥?”

      “我觉得我和他比,我像是克隆的,我把他杀了,我就是正品了。”

      “这孩子有意思。”卢放转身对几个随从大笑着说。那几个人都支支吾吾,就像我昨天看到的那样放不开。他又看回我,问:“为什么杀他?”

      我搓着手,点上我手里的烟,说:“我老婆怀了他的孩子。”

      “你们听见没有?啊?”他又转身指着大笑,“欧阳桐把他老婆的肚子搞大啦!”

      我知道我哥那时候为什么杀他儿子了,看他这样就能想到,他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笑了半天,看我没动静,双手扶着桌子说:“说着好玩的?”

      “什么?”

      “就跟克隆那个玩笑一样?”

      “不是,是真怀了他的孩子。我其实不想讲。”

      “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老婆坦白的,也不算坦白,说完她就要求离婚。”

      “她说什么你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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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再问问她。”

      “她死了。”

      他望着我,头凑过来观察我,乐了:“傻孩子。”

      门开了,服务员陆续往里端菜。卢放停住不说,夹了了几口蕨菜让我尝尝,说什么野生天然。我动了几筷子,口感太柴,我始终认为菜也好,肉也好,种植养殖的反而比野生的好吃。

      “好多年前,你哥弄死了我儿子。为了大局着想,我让他回去了。”他嘴里嚼着蕨菜,嘴唇都绿了。我真想告诉他,你吃完再讲,没关系,我欧阳楠最讨厌别人嘴里有东西还跟我讲话。“但是我就这一个儿子,孙子还没抱上。所以我跟他商量,留点儿什么,让我有个念想。他呢?二话没说,啪啪啪就把手指头剁了给我。弄得我哭笑不得,我要这个干吗使呀?而且没指头,以后您也不方便呐。您留个简单点儿的就成。”

      “我见过他那断指。”

      “是不是生活就不方便了?”

      “本来我是左撇子,他是右撇子。他后来也成了左撇子,右手永远都揣在裤袋里,什么事都是左手干。他可以左手拿烟,若无其事放嘴上,再掏火机打着,还是左手。看不出来。有人认识他好多年都不知道,以为是他的风格,还挺帅的。您刚说要简单点儿的东西?”

      “我真是老了,说哪儿忘哪儿。我就是跟他好说好商量,我说,您让我无后,那您,也别留后吧。”

      “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可能搞你老婆。那年他十几来着?反正被我切了。估计他这辈子都没碰过女人。”

      我脑袋嗡的一下,那些幻听又来了。我靠椅子上,头向后仰。我想丹丹是怎么跟我说的,她说:“我怀了你哥的孩子,我要生给他。”是这样说的吗?陈洁呢?她好像一直就没在意过欧阳桐跟丹丹的事。她怎么说他?说他时间长,能干两个《阿凡达》。不对,她昨天也说了一段,昨天的更像真的。她让我别太在意这种事,别恨丹丹,别恨欧阳桐,别把叔嫂的关系太当回事?让我再想想,有证据吗?比如,有没有那么一次,我见过欧阳桐的胡子?就算他长胡子,我也看不着。他那么注意小节,才不会三天不刮胡子来见我。

      我筷子都拿不起来,手抖个不停,撑着椅子站起来,问卢放洗手间在哪儿?就在包厢里,右边那门。有点儿摇晃,三步走了十几秒。我关门的一刻卢放还在大笑。

      我放水洗脸,看着镜子,这张脸和我哥那张有区别吗?丹丹怀的是我的孩子,可她告诉我是欧阳桐的。因为什么?想给欧阳桐生个孩子,因为我的孩子就跟他的一样。她想给我哥补回点儿什么,她想跟我哥在一起,像一对体面的夫妇把孩子养大。丹丹和我哥从来就没上过床。

      我擦干脸,环顾洗手间。我本来计划,如果在公共洗手间,机会还多些,保镖总不能跟进来跟你比谁的鸡鸡大。我下手也能方便点儿,再从窗户出去就行了。但在这儿的厕所就在包房里,一个人进去反锁。我摇摇头,回到座位,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也不知道说什么,猛吃两口菜。

      “是不是后悔杀了你哥哥?”卢放问。那声调真他妈和蔼。

      “也不是,我想不通他干吗承认那孩子是他的。”

      “面子嘛,这事不是第一次了。他当时去哈尔滨把你父亲葬了,没半年就回来了,还真勾搭上一个东北妞。那女孩好像比他还小点儿,天天拉着手在我们边上晃悠。我操,这是跟我显摆呢。丫以为自己牛逼,没牛子照样有姑娘。”

      他不知道那是丹丹,他也不知道我老婆是丹丹。我放下筷子,说:“当时你就该做了他。”

      “做他多没意思啊,我看热闹,我看这种人怎么活下去,这多好玩呀。过了有两年吧,那东北妞还跟着他呢。我就不明白了,那姑娘下面是长合了,还是被欧阳桐缝上了?我就拉帮人过去,我说咱帮帮这俩孩子,先帮小姑娘开了,再帮欧阳桐生个儿子,留个后。我把欧阳桐绑起来,我说你没吃过猪肉,总得看看猪跑啊。我先给他示范。”

      “示范?”

      “非得让我讲那么明白,”他哈哈笑一会儿,“就是骑东北妞。完事了我就跟弟兄们说,我都五十了还给你们当先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今天必须帮她配上!”

      我想说话,嘴抖了半天说不出来,我用力咬了下舌头,好些了。我想问多少人,但那个“多”字在嘴里转转悠悠出不来。

      “忘了,反正我是第一个,还真是雏儿。”

      “后,后,后来呢?”

      “您是说配上没有?这我哪儿知道?不过那东北妞就没了,要不是寻死寻活,就是回你们东北了。”

      她回东北了,逼养的,她抑郁了好几年,嫁给了我。

      “不过您说得对,我当时就应该把丫做了,后来丫还没跑,还敢在我旁边转悠。拉帮结伙的想抢我生意。一帮小孩儿,我以为弄不大呢,真整死我几个人。刚把我逼急,丫就跑哈尔滨去了,弄得黑龙江那边的陈立人都跟他玩去了。”

      “陈立人是谁?”

      “他老丈人,以前都是从我这儿提货,后来跟欧阳桐拿货。听说欧阳桐后来还结婚了。又跟我显摆上了不是?”

      “那陈家不是有个药厂吗,还用做毒吗?”

      “他那药厂早黄了,谁买他们药啊。就是个幌子,维持着。你没事进去看看,一半的机器都在加工提纯。”

      “但好像没两年,陈立人就死了。”

      他笑了,加几口菜,说:“见笑啦,不搞掉他,我这么大的盘子,别人谁还听我的?你肯定又得问我,干吗不把欧阳桐一块做了?”

      我点点头。

      “这个我就得跟你聊聊经济学了,不管什么产业,哪怕你开个发廊,卖个毒,都有个市场培育期。这时候赚钱吗?可能赚,但绝对赚不了多少,其实基本都是赔的。所以我那么急着杀他干吗呀?慢慢去做呗,等果子熟了我再来收。”

      “那我杀了他,是我误事了。”

      “哈哈,你还真来找我邀功来了?欧阳桐是你杀的吗?你跟我讲实话,他八根指头,你敢动他哪一根?你跟你哥比,真是差远了。你可能比你哥好玩一点儿,因为你没被卸掉哪个零件,给你那小心灵造成点儿小创伤。但你真跟你哥比不了,现在想想,你哥当时绑凳子看他女人配种那眼神,我就没见过那么狠,那么不要命的。所以我得留着他,有他在就有好戏,我还要看他能折腾多大。其实人这一生也是一场大戏,是不是?我得享受它。但现在我老了,他壮了,我再不动他,他得跟我抢狮王的位置了。所以我才动手。你摸着良心说,这事是你干的吗?嗯?”

      “警察、记者,所有人都定我的罪。”我拽支烟点上,低头说,“不是我干的。”

      “这就对了嘛,我写的文章,你拿过来署名,算什么事呀?小伙子,我之所以见你,有这么几点原因,一,你是欧阳桐的双胞兄弟,我想看看你能是什么样儿;二,我看过你的材料,挺牛逼的,在医院铐住你,还能把记者变床上,你出去,我操,魔术吧?我觉得你挺来劲的;三,你华山一条路,没我罩着你,你早晚就是死,所以我不怕你有二心,有些事我还能用你;最后一条啊,欧阳桐一死,我就想做掉你,你福大命大,居然没死,这说明我和你指定是有缘分。”

      “为什么想杀我?”

      “我怕你碍事呀,东找西找的,你活着也累。但你不用怕,这就跟打游戏似的,一路上你死我活,真干到最后,进了大理城,我酒肉款待你。”

      我弹下烟灰,细想这几天的每个细节。我初三傍晚出来,到现在是五天,身边没有流弹,没有爆炸,没有车祸,我没看出我哪儿福大命大。卢放可能吹大了,他以为他无所不能。我掐掉烟问:“冒昧问一句,你说我哥不是我爆掉的,那么他是怎么死的?”

      “哈哈,考我?刀扎死的,对吧?”

      “谁扎死的?”

      “还有第二题?那我问你一个,谁把你带过来的?”

      我有点儿恍惚,我不清楚他知道我多少,看着门口说不出话。

      “想不起来了,是吧?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出了酒店我想起那几个司机保镖还没吃饭呢。这样也好,五个人挤一辆车能稍微宽松点儿。肯定是他和司机在前面,我要夹两个保镖之间了。上车前那扎辫子山炮又要搜我,好像我能偷根筷子当凶器似的。

      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鬼地方,一路上都没路灯,约莫十分钟到了江边。这是我见过的最慎得慌的江水,跟松花江比差远了。我看着江面,想起我和丹丹坐江边的那回。是他说的那样吗,丹丹?你是怎么过来的?

      车停在岸边的土路上,我以为大家真会下车出去散散步,但是谁也没动。司机在前面反锁车门。他在驾驶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枪对准我。几天里我第二次被人拿枪顶着,外面江水汹涌,毁尸灭迹的好地方。我举起双手时才反应到,枪口不是对着我,而是我旁边扎辫子的。

      他比我要紧张,手在裤袋里掏枪。如果是我,我也不会乖乖就范,肯定掏枪就射。我该按住他吗?这不关我的事,这些人天天练枪,不至于三十厘米的距离,还能打偏到我头上。要是扎辫子拿我当人质呢?我一点儿价值也没有,他这么干纯粹是浪费子弹。最好,他干掉卢放,然后这帮人再把他击毙,给我一大笔封口费,求我回家。让我一战成名,成了一等一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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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着想那么多,事情就已经结束了,扎辫子果真拔枪就射,结果谁也没打到,司机开了一枪射他肩上。告诉他枪里没子弹。扎辫子一直忙着搜我,也不检查一下自己的枪。他知道必死无疑,反而放松下来,捂着肩上的弹口。

      似曾相识,我射欧阳桐那次枪是空的,我妈摘掉了子弹。李凯找我那回也是把空枪,他知道是空枪吗?或是有人摘掉了他的子弹?这就是我的福大命大?

      “跟陈洁联系多久了?”卢放在前排头也不回地问。

      “年前才见着。啊?”

      不是问我。

      扎辫子的抢在我前面回答:“去年年底,她来昆明找的我。”

      我侧头看着他,那时候欧阳桐还没死呢,陈洁见过他,我能想象她对男人的那一套。他是欧阳桐复仇的又一个牺牲品吗?

      “她让你杀了我?”

      “她这么说的,她说,她杀掉欧阳桐,我负责你。”

      “那把刀是你给她的?”

      这回我可不接了。扎辫子的继续说:“她说要一把方便点儿的匕首防身,商店里她买不到开刃的。”

      “是这把吗?”卢放调出手机的图片给后排。我见过这把匕首,甚至还摸过。高文说在阁楼上搜出来的,我耻笑他是从军用店买的,就是这把。“我让她杀欧阳桐,用不着你帮忙去弄刀,知道吗?她怎么许诺你的?杀了我,你能怎么样?”

      “她说,把欧阳桐那边处理完,把哈尔滨给我。”

      卢放在前排摆了摆手,示意结束了。从始至终,卢放都没回过头。

      砰!我听过枪声,我没听过这么近的枪,我西服上爆了一身湿漉漉的东西。没有光,红还是白都看不清楚,我不知道是脑浆还是血浆。他的头倚在我肩上,辫子缠住我的衬衫纽扣。车里全是死亡的气味,我又闻到了我父亲的气味。

      “带他透口气吧。”

      我还以为说我呢,那两个人下车把死人拽出去。接下来和电影不一样,但很现实,他们把死者的手表撸下来,钱包里的钱掏干净,他的二代身份证也留下,整理过后装了一袋子扔驾驶位上。只要不去报警,没有人知道他死了,某个像他的人可以拿这个做好多事。如果给我,就能上飞机了。但可能没机会用了,我掀起坐垫,底下那层没那么多血。卢放吩咐他们,他要和我车上休息一会儿,有事就鸣笛。

      他们一个把尸体拖到二十米远的湿地,另一个打开后备箱,拽两把铁锹跟过去。随后那边传来铲地的声音。我想我哥了,特别想他,我想问他,哥,你以前跟卢放坐一起的时候,怕吗?

      “没吓坏你吧,这是家法,你不用怕。”

      “我们沿江边走一走,怎么样?”

      “我老了,一块石头就能把我脑袋开花。”

      他知道我是从陈洁那儿来的。我低头看看,脚在车里慢慢滑动。

      “他们不会把枪忘车上的,别找了,你看看车座下面有没有铁棍什么的敲我后脑勺。”

      “没有,我只是有点儿紧张。”

      他摇着头,大笑:“这就是你不如你哥的地方,换你哥他就认了。他会说,卢放,我就是来杀你的,怎么着?但是今天杀不了你,有种你就放我走,我下次翅膀硬了,再来杀你!他都这么说了,你说我能没种不放他吗?而且多好玩啊,七擒孟获似的。”

      “我是不如他,我是来杀你的。”

      “去年年底的时候,陈洁跟一个老外来昆明找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才让我认识你。她说,欧阳桐快完了,要么她下手,要么你会去下手。我说不管谁下手,做完欧阳桐,就把你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刚才也问这个,我说的不是实话。”

      “我现在知道,因为,”我捂住嘴,憋了一会儿,“你听说我把丹丹娶回家了。我早晚能查出你干的那些,早晚也要杀你。对你来说,我就成了另一个欧阳桐。”

      “不错嘛,你这勇气有进步。懦弱是条狗,你跑,它就追着,你要是转身面对它呢?就什么都不怕了。”

      “嗯,你挺操蛋的,但这句话说得对。陈洁不但没杀我,还对我很好。”

      “对呀,因为她要借你杀了我,回头再做掉你。这样大结局什么样呢?我死了,你死了,欧阳桐死了,每个人都死了,就她一人活着,她要什么有什么。你知道她有多好玩吗?她为了证明没骗我,把那老外留给我当人质,说多么多么爱他,说等欧阳桐死了就跟他结婚。但是,外国人真你妈能吃,谁养得起呀?”

      “然后,你把他杀了?”

      “我至于吗?我送回果敢,让他们想想办法,给他点儿事干。结果他只要跟毒品沾边的,什么都不干,身体还不好,一场大病就回老家了。”

      “回老家?”我点点头,“你帮了不少人回老家啊。我爸就是被你送回哈尔滨的。”

      “对。我还是那个问题,她许诺你什么了?”

      “没有。”

      “没有?”

      “是我自己要来的。什么都没有,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和欧阳桐搞毒的事,我不知道她和你有关系。我就知道你毁了欧阳桐一辈子,我想替他找回来。现在我又知道,你还毁了丹丹一辈子,这事肯定没完。”

      “哈哈,你有点儿像你哥哥了。你来之前我想过两种方案,一种是把真相告诉你,你去拿陈洁的脑袋回来。但没多大意义,她就是一丫头片子,想找她的话,我只要两个小时就能找着她。就算你杀了她,你还得跟陈立人的闺女一样,也总惦记着杀我。”

      “所以,另一种方案是,”我看着湿地的几个人,说,“让他们挖两个坑,留给我一个?”

      “你应该也挺好玩的。但是我老了,玩不动了。我陪你哥玩了十年,没力气陪你再玩十年了。陪我说说话吧,你马上就上路了,我很好奇你有什么想法,一个要死的人都想点儿什么,我收集这个。”

      “我不知道别人,我没想法,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说吧,说动我了,我可以让你先死再埋。”

      “抽支烟行吗?”我在口袋里翻火机,“我火机被你们收了。”

      “哈哈,你死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抽支烟?”

      他按一下,点烟器从车里弹出来。我叼着烟半起身凑过去,吸几下没点着。我要拿过来点。他说不要,说自己老了,被这点烟器烫一下也不值得。费半天劲终于点着了,我猛吸一口,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颜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哪个好看?”

      “黑色吧。”他弯腰把点烟器放回去。

      “希望是黑色。”

      我双手拽着线套住他脖子,吐掉烟,两手食指再缠两圈,变得更牢固。是绿线,这是最少的一种颜色,只是绣凤翎会用上几根。我手指已经被勒出几道血印,血从里面渗出来。持续发力,我感觉后背肩膀的伤口又开了。他的脚在前排乱蹬,用最后一点儿力气去踩方向盘的喇叭。我侧头看看,两个有枪的人离车不到二十米,还在嘿咻嘿咻地挖。我闭上眼睛,默数三秒,额头狠撞他后脑。看不到他怎么样,我连撞几下,一直到眼眶流血。渐渐他没那么挣扎了。左脚落下,打在车窗前的排风扇口。我右手揪住线的两头,腾出左手掏出针,对准他的喉管,扎下去。出乎意料,没有血喷出来。似乎听到嗞的一声,他像气球一样,立即泄了。

      我翻到驾驶位,缓十几秒让气息喘匀。手机、火机、车,还有扎辫子的二代身份证,我都要带走。我打着火,启动之前推开车门把他踹下去。卢先生,您说得对,是应该挖两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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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运气不错,碰上这家酒吧,是我喜欢的类型。一般的地方也很难有这样的设计,没有刺眼的灯,没有躁人的音箱,只有一个在中央弹钢琴的女孩。我听不出调,但很舒服,重要的是她不会每弹完一首曲子就拿麦克风致谢,感谢五号桌的鲜花,六号桌王先生点的曲子,献给他最亲爱的某某某,感谢朋友们的光临,希望大家玩得开心。很多酒吧都是如此,可这家叫“单行道”的酒吧很好,没那么多废话,一首曲子完毕,再来一首。

      领座把我带到角落的一桌,点上红蜡烛。这里没灯,每桌都是红蜡烛,仿佛通缉犯的温床,人们彼此看不到脸,更看不到我西服上的脑浆。他问我几位,我竖起食指,那上面还沾着血。他问我喝点儿什么,啤酒促销,买一打送半打。我差点儿就动心了,但啤酒从来就无法买醉,只会考验前列腺的承受能力。我说洋酒,芝华士,或是别的,反正威士忌就好。他还不走,问我要不要红绿茶套餐。我说只要酒,不要果盘,不要爆米花,不要鱿鱼丝,只要酒。付账时我问他:“单行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两边过车。”

      我以为是某种隐喻,如果是这答案,我不比你们明白?

      现在是十点半,刚过去的两个小时我已经把一切处理干净。我拿起身份证借着烛光看。扎辫子那个叫范少卿,很怪的名字,古色古香的。身份证的照片没辫子,山西大同某个派出所签发的证件。1986年出生,应该加上一句,2010年去世。那两个挖坑的哥们儿才不会去报案,卢放死了也没辙。不能打110,可能还真得给卢镇长留个坑。刨坑埋了,陈洁说这就是他一贯的运作方式。挺好,一报还一报。

      我会珍藏范少卿的证件,做成他这种形象肯定不难。要不我改名叫范少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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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上来了,那个领座特意当着我的面开酒,坚持要给我倒第一杯,俯身很神秘地对我说:“我打听到了,单行道是同志吧。”

      有这个意思吗?单行道是针对四排车道或低于四排车道路段的拥堵现象而设置的单一行驶方向的车道。我大学考过这题,下面ABCD,没一个是“同志”的选项。

      第一口酒会辣,要快喝,后面就好了,有点儿像长跑里面的一二极限,第一极限来得很快、很难受,挺过去,潜能爆发,第二极限就好远好远了。头三杯下去,我感觉一极限要来了,加把劲,把这瓶干掉,身体又有了力量,似乎血液都欢快起来。我让酒保一次上两瓶。

      我很想大醉,上次喝醉还是被扒皮那天,去年十一月。得知我全家翻车的晚上我也喝了不少酒,但没醉,张队比我先挂的。回想起来有点儿感动,他安慰我,陪我喝醉,结果他比我先倒。我想张队了,想每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后来有喝酒吗?除夕有一点儿,之后滴酒未沾,感觉像唐宋元明清那么漫长。现在还用那么谨慎吗?我还怕死吗?

      前两瓶没主题,喝汽水似的嗞嗞往里灌,后面每一杯我都找个由头。我先纪念我第一次杀人。以前有过一回,缉捕行动中,张队帮我挡过去的。那更像是工作失误,而非杀人。而且我一直没承认,我是打偏了,我瞄的是肩膀,不是心脏。欧阳桐的那回不算,陈洁替我干了。这次是真杀,有计划,有动机,还特意学了十字绣。电影里总说,杀人感觉不好。我被骗了,杀人的感觉很好很好,尤其是杀卢放。

      第二杯敬欧阳桐,想想不地道,又连干三杯。哥,我欠你的太多了,你命苦。长白山翻车以后,我总是自怜没家人,没人疼,孤独一个人,而你一直就没有人爱,孤苦伶仃,你甚至连留后的机会都没有。丹丹那么做是对的,把孩子为你生下来,让它成为你们相爱的秘密之花,让你真正有个儿子。我应该成全他们,我后悔了,我就是自以为是,其实我什么都不清楚。我以前老说,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这不关我的事。是这样的吗?倒回二十四年,如果那个人把我抱走了,我能做到他那么好吗?我有勇气把亲爹的尸体带出果敢,背回哈尔滨吗?

      下一杯给丹丹,没有理由,就默默喝一杯吧,卢放干的事情我不敢再想一遍。陈洁说,任何一个女人听到了欧阳桐的经历,都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他。他可能就是最完美的男人,勇敢,聪明,有责任心,说到做到,而且把家人放在第一位。陈洁没有爱上他,那又怎样?丹丹,谁拥有了你的爱,就可以拥有这世界。

      我给王总一杯,我最后一次见他也是个月夜,那次酒喝得不多,但是很透,我了解他的不易,我了解他一直背着我母亲供养他们十五年。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好像就在耳边。我把酒干掉,哦,他说我不用给他养老,照顾他女儿就好了。他知道她女儿的事情吗?

      最后一杯给我妈。妈,我想你了。我伏在桌上哭了出来。妈,你不该走得那么早,那么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世界。你走了,我再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可以讲讲心里话。这世界好凉,每个人都想杀了我,人人都要吃了我,我走三步就要回头五次,睡觉都要从窗户爬进去竖着耳朵睡。八天了,我天天被人追,不管在哪里我都要记住身边每个路人的长相,以防我再见到第二次却蒙在鼓里。我累了,妈,我真的好累,我想去找你,我特别特别特别想你。

      本来是敬一杯的,结果一瓶喝掉我还在哭。我抹下眼睛看看周围,有男有女,并不是传说中的同志吧。一桌一盏小红烛,影影绰绰,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应该也看不到我。对面一桌的情侣亲密得过了头。不过有什么?单行道没装灯,不就是提供便利吗?

      我让领座再来两瓶,他很好奇,人家都是喝半瓶,存半瓶,我自己就要干掉五瓶芝华士。他假装清理空瓶留意我周围,是不是把酒装袋子里了。不过还是又开了两瓶,找零七十多块。我让他收下,但别和任何人讨论我喝了多少酒。我低声说:“我怕有人惦记着偷我钱包。”

      他狠狠地点点头,倒一杯,自己也倒一杯,说敬我。我一口干掉,他有点儿费劲。我说没事,端走慢慢喝。我又倒满,想了想,是为了结束喝一杯,我知道了全部故事,只差个结局。但没关系,至少我能活着看到最后一页。那么,是不是该敬陈洁一杯呢?不必了,我先跟她把账算完,明天再敬她。

      还有一瓶半,再没喝酒的理由了,第二极限还没有来。我低下头,努力把几天的事情过一遍,从我们家葬礼后的咖啡馆聊天,到除夕她去找我,到初三我去找她,一直到昨天她讲了那么动情的话和美好的未来,我明白了一切。就是没明白,那些好听的话,那些她说她爱我,想跟我隐居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又是她习惯性的煽动谎言。

      我还没睡着,能亲历这次奇迹,酒吧一下子亮了起来。邻桌的人敲杯子庆祝。哦,来电了,本来就是不用蜡烛的。服务生把蜡烛收走,那个弹钢琴的女孩站在话筒前对大家的光临表示感谢,紧接着DJ开始用力打碟,地面随之摇晃起来。

      我笑了,声音更像是苦笑。酒吧就该是这样的,光影炫动,夜夜笙歌。我那操蛋的审美啊。我把带血的西服扔地上,拎走那瓶还没开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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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前四辆车都不停,第五个司机才让我上车。我上车后说谢谢。他没应我,但很受用,估计可以好心情一晚上。跟后排比,前排更安全。后排司机会从镜子把你看个够,如果在他旁边,他就没那么好意思了。

      我提前下车,步行两条街。我真受不了丧家犬的日子了,在路口扶着路灯杆,我俯下身大口大口地吐,肠子都快吐清了,没走两步又吐起来,眼泪鼻涕一把流。

      我坐下来缓一缓,打开手里的酒瓶,喝一口进去,绕到后院从右边数了第三个。胸罩还挂在窗户顶部,没问题。我早上交代的,那时候状态真不错,还可以拿这些做暗号。我敲敲窗户,陈洁看到我,打开窗户拉我进去。有点儿晕,费了好大劲,几乎是摔到屋子里。我双手撑地才能站起来,她就在我面前仰头望我。我摸摸她的脸,真滑。我又苦笑了,对她点点头:“结束了。”

      她半张着觜,仿佛我的话有余音,她在听第二遍、第三遍,紧接着眼泪就淌了下来,闪着泪光,大片大片地往下掉,接着一下子抱住我,在我的耳边说:“谢谢你。”

      我有点儿麻木,解几个衬衫扣子。陈洁勾着我的脖子,踮起脚尖去够我的嘴。有点儿怪,我低头看一下,她穿着牛仔裤和高跟鞋。换平常,她连内裤都不肯穿。

      “你偷喝酒!”她眼睛瞪得溜圆。

      “酒壮怂人胆。”

      “你不许不带我的。”她捡起窗台的大半瓶,仰头喝一大口,但可能一小口都没咽下去。她含着酒皱着眉嘟囔几句,抓住我的头送进我嘴里。

      我从未这样吻过,先是酒流过舌尖,紧接着她舌头过来了,我们的双口似乎快被酒精融化,谁也无法咽下一口,始终是那么多的酒在我俩用嘴唇连接的封闭水槽里推来推去。就像是角力,后来她认输了,忍不住笑出来,把酒喷在我脖子上。

      “来,我帮你弄干净。”

      我的手被她牵引到胸前,隔着吊带揉过去,仿佛触动了紧急按钮,她呼吸忽然急促,乳房一阵阵地颤。她抱我更紧了,伸出舌头舔我脖颈的酒滴。我也难以呼吸,闭上眼睛解开她牛仔裤的顶扣,把拉链滑下,借助她扭动的腰将裤子慢慢退到大腿以下。我坐起身将两条裤腿穿过高跟鞋,扔到旁边的那张床上。此时她一下子拽开我的衬衫。我听见一颗绷开的纽扣打在玻璃上。她看着窗户,笑了。我用嘴堵住她合不拢的双唇,再次把她按回到床上。

      她双手下探解开我的腰带,随后又双手举过头顶,任我把她的吊带脱掉。她抿着嘴,含笑望我。红色蕾丝胸罩,隐约透出她淡粉色的乳晕。我手背贴着床单拂过她腰背,去解胸罩的扣子。也许是系得太紧,我怕夹到她皮肤。她拉出我的手,闭上眼睛,自己双手背过去。我撑起身看着她的脖子、锁骨、肚脐,很白,几乎没有一点儿瑕疵。乳房的三分之一从胸罩的上面露出,那是最迷人的地方。再有十秒钟,她就会完全展露在我面前。她挺下,双手在背后够到了肩带上的钩子。一个瞬间,两个乳房露出在我面前。我从前面用刀把胸罩挑开了。

      “是这把吗?”离她乳房五厘米的高度,我转着刀,让她认认整把刀。

      她在我身下说:“怎么会在你那儿?”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刀背在她乳晕上各画一个圈,只要她求救,我就扎进去。“我昨晚问你,真的是卢放杀的我哥吗?你说算是,你说卢放找人杀的欧阳桐。我听完就想,我先杀了卢放,再把杀我哥的那个人找出来,宰了。我就是没想到我会下不了手。”

      “我没听明白。”

      “我刚在夜市买的,跟你那把一样。我不明白,这种刀哈尔滨有的是,干吗跑到这儿来拿?你又害死一个人,范少卿死了。”

      她瞪着我,问:“卢放真的死了吗?”

      “死了。”

      “他没死,他在骗你,你也在骗我,他让你回来杀我。”

      “他死了,而且他也不会骗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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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吗?他在给我挖坑的时候讲的这些事。”

      “他讲的都是假的。”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你讲过几句真的?从一开始你就在耍我。从最早说起,是你先认识欧阳桐的,还是陈立人先认识欧阳桐的?”

      “我先认识你的。”

      “别再跟我耍这套,谁先认识的欧阳桐?”

      “我爸。”

      “所以你的故事好精彩,什么把欧阳桐从云南带回去,他是个变色龙,多会讨好你爸,还帮你爸盖房子,还要赶在你爸去世前结婚。你把我耍得很可怜。”

      “但房子是真的,是欧阳桐帮我爸盖的,不然那房子永远都是烂尾楼。”

      “你再这么说话,我捅死你!”

      “你认真的?”

      我把酒拿过来,喝一口,说:“我哥跟你爸走得很近,卢放做了他。然后你觉得我哥也有责任,你没法原谅他。于是你提出跟他结婚,起码这样你还有机会从他这儿杀了卢放,替你爸报仇。最重要的一点,你跟我哥没有爱情,没有性。你在利用他。”

      “我们相互利用,可以吗?他要我药厂的设备。”

      “可以,但你还有别的野心,你不单想杀了卢放,还要把他的盘子全接过来。你有这个本事,从电影院那天我就知道,只要你想玩,你可以让很多男人连你指头都碰不着的情况下,惦记着你,替你卖命。现在卢放也死了,就只剩我一个绊脚石了,把我杀了,踩着我尸体过去,你就一马平川了。”我找支烟点上,安静几秒,问,“到你计划的这一步了,杀我吗?”

      她依然袒露上身,平躺在床上,侧过头让脸上的眼泪淌下去,哭腔说:“那只是计划,但我不想了,我也不要什么野心了。”

      “直接回答,有没有想过要杀我?”

      她躺着点点头:“可是,那是很早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卢放说了吗?他几次让我杀你,但我没动手。”

      “那是你要我先杀了卢放!”

      “你真的杀了他?”

      我给她看看我双手食指的血印,把十字绣扔给她。“你坐起来,翅膀上没了绿线,这只凤凰飞不起来了。”

      “谢谢你,我替我爸爸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跟卢放说了,我不是替你去杀他,我是替我爸、我哥找回来。我还是欠你一条命。我问你,从头到尾,你爱过欧阳桐吗?”

      “我先遇到的你,可能还会爱别人,但不会爱上和你一样的人。”

      “别他妈跟我编那种花季少女爱交警的故事!我够了!我真能整死你,你信不信?我问你,你爱过他没有,哪怕那么一刻,你爱过他没有?”

      她闭上眼睛,摇摇头。

      “除夕那天你找我,到底是为什么?”

      “欧阳楠,你发誓不问的。”

      “现在想想,我犯了个低级错误。那天你刚来的时候穿的运动裤,我晚上回来时,你穿的是裙子。对的,皮裙,黑丝袜,我当时对你的背影那么着迷。你中间出去过,你回来把刀放在阁楼栽赃我,但上去你才知道,我要这么动手,去炸掉他。你那天还要干吗?你想勾引我跟你发生关系,第二天他们发现了尸体,肯定要怀疑,我自然要跑。这时候你可以像情人一样帮助我,指引我,一样的结果,我还是来到云南杀卢放。当然,你不会跟我来,我会被那个叫李凯的杀掉。你真的太聪明了,聪明得危险。”

      “我打算跟你发生关系,主要是想有机会拿到钥匙,把刀带走。我讲完了,我再说一遍,欧阳楠!你说过不问的,你发誓了的!”

      “我是不想问,但我真不知道说什么了。我不恨你,陈洁,你只是要给你爸报仇,你很坚强,也够心狠手辣,但不怪你。但是,我也要给我哥报仇。”

      “你不能对我这么凶。”

      “行了,好不好?我跟你说,是这样的,早几天在那个娶亲的村口,你讲文恒那个案子是他老婆干的时候,我已经很难过了。我那天很难受,你第一反应想出了杀夫的动机,但却忍住没讲,直到第二天才急着说出来攻击我,我知道,我哥的死十有八九跟你有关系。”

      “你在测我?其实那个案子你是办成了的,对不对?是他老婆下的毒吗?”

      “不是有意测你,话赶话赶上的。我也不想就此判断你是谋杀犯,我当时甚至想去台球厅杀两个小孩儿来发泄一下,来证明我也不是什么好鸟。那天回去我都不敢碰你。你睡着了,你那么吸引我,我不敢碰你。这好几天我一直想证明你不是,你没杀我哥,我们把事儿办完就走,找个没人的地方过余生。但今天全完了,不可能了。”

      “可我还是你的。”

      “去跟我哥解释。起来,把衣服穿上。”

      “你真的要杀我?”

      我点点头:“把衣服穿上,能死得体面点儿。”

      “你别杀我了。我们走吧。”

      “穿上衣服。”

      她慢慢起身,那件吊带不见了,可能扔在地上了。只找到一条短裤,她跪在床上转圈找。把别的衣服全撇得远远的,只找那件吊带。她跪着转了两圈,面对我时哇的一声哭了:“找不到了,怎么办呢?我再也找不到了。”

      我向前几寸,刀尖冲着她喉咙,一刀下去,她会泄得比卢放还快。凝视了几十秒,我下不了手,把刀转了一圈,刀把给她,说:“你来吧,杀了我。杀不了你,我没脸活着。杀了我,你好好活着。你很好,非常好,没必要再拿性当武器。”

      说着说着我哭起来,真他妈没出息。我举起酒瓶,淋些酒到眼睛里,疼得我大喊几声,仰头把酒全部喝光。被下枪扒皮之后,我又一次的酒醉,又一次的失忆断片儿。我对那天的记忆到此为止,我对生命的记忆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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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我有很多故人要拜访。很奇怪,我才二十多岁,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死我前面?而且他们离得都很远,三天三夜我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跑。后来我不干了,我说我要去看我妈。他们指着大海上方的那道彩虹说:“你家住在彩虹的第五层。”

      往那边去的云彩不多,没云的时候我就坐着等另一片飘过来。我又用了三天三夜,换了上百片云才爬上彩虹。我妈见到我的时候哭了,她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想你们了,特别特别想你们,我一个人在下面孤苦伶仃,我撑不下去了。不需要听我讲太多,我妈就理解了我的苦,抱着我头,让我使劲哭。

      哭过之后我问,他们呢?我妈往远处一指,王总和我亲生父亲正一团和气地下棋呢。我想问丹丹呢,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她一定是和欧阳桐在一起。我说,他们还好吗,相爱吗,有我和丹丹那时候好吗?我妈没说话,趴在彩虹上看下面,说,她怎么也来了?我顺着我妈的手势看过去,我又一次哭了,这一次更伤心而泣,对着下面大喊:“陈洁,不是说好我一个人上来,你在下面好好活着吗?”

      然后我醒了。

      宿醉的感觉很差,刚睡醒就头痛。我看着壁钟,十二点零五,我盯着看,脑子空空的,房间就我一个人。我还活着,陈洁不在,至少没死在我身旁。有那几秒我希望她会拎着汉堡、薯条回来,我们各靠一张床,开心地吃东西,比谁把床吃得更脏。昨天的事情我们略过不谈,两人心知肚明的小罪恶。她杀了我哥,我想上我哥的老婆。有什么呢?人生就是等待彩虹分房子的过程,最终我们都会不计前嫌、五颜六色地住在一起。

      也许她不会来了,我看下时间,还是十二点零五,表是坏的,坏在正午最燥热的时刻。也许是午夜呢?就快高潮的女人一脚把钟踹到地上,指针将她最美妙的一刻定格。我光着脚从房间到洗手间走了几圈,有个声音在耳边晃。我捂住耳朵不想听,但那声音执拗地穿过手背、耳膜,进到我心里—她走了。

      那就整理一下房间,思考一下我该怎么办。我还不急着上天,挨家串门太累了。那么去哪儿呢?我胃有点儿难受,酒味儿一阵阵地从嘴里冒出来。好吧,先去吃点儿东西。

      我从楼梯下去,到大厅问服务员一零五房续一天房费。电脑显示是陈洁,服务生疑虑地看看我。我掏出范少卿的身份证给她:“登记我的吧。”

      外面阳光好足,我仰头看看,现在才正月,隆冬时节,至于这么大太阳吗,昆明?胃烧得厉害,估计是没食物,酒精光刺激胃呢。整条街没看见饭店,我过马路再去看看,可走到十字路口的中央,我就挺不住了。我单膝跪地在斑马线上吐了起来。绿灯变红灯,一辆辆车按着喇叭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的胃依然不争气,吐不动的时候,我就捶着路面,看口水挂在嘴角向下坠。支撑到腿发软,我干脆双膝跪在十字路口,这时眼泪哗的一下就涌了出来。我听见自己用断断续续的气声说:“你一走,我就想你了。”

      那就不吃了,我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小卖店,我买了牛奶和面包。“我!从!来!就!不!吃!面!包!”谁说的?那只是个说法,没有“从来”这种事。比如我昨晚说的话,我现在就后悔了,我后悔我怎么那么矫情、较真儿,欧阳楠,你不是也要杀了欧阳桐吗,干吗就不许人家陈洁干呢?我咬面包喝牛奶想陈洁。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这么好的女孩不会有了。

      我不知道是几点,弄不清是哪天,忘记时间和日子也挺美的。吃完东西我又小睡一会儿,也可能是大睡,再睁眼时天黑了。我打开电视整理房间,陈洁把好多东西都留下来了,车开走了,刀拿走了,剩下的好像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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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内衣时我手又抖得厉害,最后浑身都抖。连抽三支烟好点儿了。我把她内衣收起来,这个我要保存一辈子。桌上还有六颗子弹,我想想,好像我藏她车里时送她的。整理她床的时候我乐了,她把钱留给我了,三百万还是五百万?我没概念。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下半辈子要干吗了,去寻找失主。没准儿失主必有重谢,把她自己赏给我呢。

      我用陈洁的笔记本上网订票,打开网站我就想,要飞到哪里呢?哈尔滨吗,她可能回去吗?关掉艺龙我继续偷菜种菜开邮件,那封king什么的乱码邮件始终困扰着我。我对着那页奇怪的字符想,它到底说的什么呢?如果是广告,为什么还发附件我给呢?我看眼发件日期,我知道是谁了。

      数字还没变成乱码,我在第三行找到一串数,查了查,十一位,是手机号,拨打过去。我说,您好,金先生,我是欧阳楠,我们以前通过电话。他还记得我,他说欧阳这姓太少见了,不会忘。我问他邮件的事情,附件里面是什么。经我再三提醒,他想起来了,他说是个遗物清单,邮寄的同时就把这个备份的发给我。

      “你才看到吗?”他显然很惊讶。

      我有点儿失望,其实打电话之前我也没觉得能是什么东西。我说最近很忙,没时间上网。

      “我也不在长白山了,我搬到长春来了,这个号码还得用,漫游就漫游吧,真麻烦。”

      跟我说这个干吗?我逐渐回忆起对他的印象,我要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最后就给我送来三盒骨灰。我本该见他们最后一面的。我想挂电话了,这种人本该打过交道就各走一边,还有第二次联系,就是我过于敏感才造成的奇迹。

      “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职业呢?”他还跟我套近乎,又要有什么业务跟我推销呢?

      我要速战速决:“旅行,我在旅行。”

      “旅行?那你不上班?”

      “你知道那次事故的赔偿,够我用的了。”

      “你命真好。”

      我命好?我真想把手伸进电话里,抽他两巴掌,问,换你全家死你试试!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坦白。”他说,“你能来长春吗?”

      “我不在哈尔滨,在昆明,过去有点儿远。有事就说吧。”

      “我怕有电话监听。会有人偷听吗?”

      我笑了:“怎么会?”

      “还记得那回你要我运尸体,我说不能给你吗?”

      “嗯,我说,出多少钱都弄回来,你告诉我已经烧了。”

      “那时候没烧,但警察不让我告诉你,让我烧了再给你。”

      “哪儿的警察?”

      “哪儿的?你问,哈尔滨的还是延吉的?就是我们当地的警察。”

      “你现在在长春?”

      “对呀。”

      “把你长春的号码发我邮箱里,我明天中午联系你。”

      昆明机场不远,就在市区里面,最早一班到长春的飞机是早上六点多的。我还有时间把东西清理好。凌晨两点多整理完毕却不敢睡觉了。我怕错过班机。打开电视转了一圈台,全是电视广告,手表,钻戒,塑形内衣,来来回回播了四五遍。每过一遍,我就假想一次这些商品戴陈洁身上怎么样。假如陈洁还在,不管好用不好用,我都给她买回来,哄她高兴。是啊,这十天我都在用“要是我没被通缉”造句,以后的日子,以后的几十年,我要改口说“假如陈洁还在”了。

      我侧过头看另一张床,有一阵感觉她真就躺在那儿,嚼着薯片给这广告找毛病。我喜欢她什么呢?后来我将电视静音,找一张纸在左边写上“好小事”,右边一栏是“坏小事”。我把这十天细细过了一遍,左边不知不觉写满了的时候,右边还是空的。忽然发现,即使那些心有余悸的坏小事,现在看来也成了好小事。因为,那时陈洁还在。

      我怕自己再软弱,再哭出来,把那个单子一折两折,塞到了那块永远十二点零五的钟表后面,接着直奔机场。

      地勤觉得我不像范少卿,打量我半天,人家都是找不同,在我这儿得找相同。不知道她找到哪个相同点了,换了登机牌给我。

      进了安全检查才想起来子弹还在兜里,全是陈洁这个小骚货弄得我心神不宁。我对着手持扫描器的空警举双手,忽然捂着肚子,问他洗手间在哪儿?他往前一指,我飞奔过去。本来打算扔掉子弹再回来检查的。看来真的可以留身上纪念了,空警冲我嚷一句:“包忘拿了!”

      我看看登机牌,算日子已经初十的早上六点半,我睡了一天半。陈洁都够跑美国去了。起飞时有点儿慌,我掰指头数,这是我这辈子第四回坐飞机。杭州蜜月往返算两回,汶川地震有一回,过去执勤一个月,主要防抢防乱,任务完成后直接坐五十多个小时火车回来的,都没来得及去成都溜达。这是第四回,但登记的已经不是欧阳楠了。

      八千米上空飞机颠簸了好几回,三个小时后降落在龙嘉机场。长春真他妈冷,虽然不是哈尔滨,起码我又回到大东北了。将近中午我进入市区,找家茶餐厅打开邮件。我提出借服务生的电话用一下。他们都愿意借给我,似乎能看出来,借了我就不用找零了。我打给那个姓金的,要他来人民大街的鼎新茶餐厅。他说好,二十分钟,要么二十五分钟,毕竟对长春还不熟,说不准哪儿堵,哪儿不堵。他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吃了一份咖喱牛腩饭还没见他来,午休的白领大量涌入,把空座填满。一个戴着眼镜的白衬衫男人张望着进来。服务生说,抱歉,没位子了。他擦着镜片上的白气说,找人。我想这个可能就姓金。

      他先从门口的一排卡座寻找。我还没必要认他,我坐在最里面,要是他顺利走到我这边,就肯定是他了。我的位置靠近洗手间,我去看过,那里一扇窗户可以直接跳出去。按陈洁的话说,这是我的职业本能。我又想她了,无法自制地想她。

      他差不多快过来的时候,我上前冲他打个招呼,我说:“你是金先生吗?”

      我做错什么了吗?他看到我的时候半张嘴怔在原地。我向他走过去,然后出现了我无法理解的一幕—他惊恐地跪下来,直喊饶命,嘴里念叨:“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你来别找我。”

      所有的人先看他,然后再看我。我戴上太阳镜,扯起椅背上的西装,走出茶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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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高文吗?”

      “哟,是你呀,哈尔滨的电话呐。”

      “嗯,逼养的哈尔滨,我又回来了。”

      晚上八点钟,我正在话吧里,这时间打电话的人真多。这是好事,没人会注意我在聊什么。我旁边的女人不知道用哪儿的口音对电话吼,没出息,就是不给你妈争气,你知道你妈供你上学有多不容易!我看看她年纪,估计不小了,风韵犹存,好像是吃小姐这碗饭的。如果这样,她供孩子可确实不容易。我是认真的,很不容易。

      “连好了吗?”我问。

      “什么?”

      “我给了你十秒,就是等你连线。哔——”

      “那我得看看你第一句话是什么,再考虑连不连。”

      “连吧,我第一句话很重要,我希望他们都听到。”

      “说吧。”

      我知道他没连,我低头看看地面,换个手接电话,一字一句地说:“死的人不是欧阳桐。”

      高文那边安静起来,我旁边的那个女人却哭了。我拽支烟点上,脱掉西服,把西服放腿上。他说话了:“你也查出来了。”

      “对,我也查出来了,也?哈,也!我问你,你是搞我之前知道的,还是搞完我才知道的?”

      “这有关系吗?”

      “我看你还算不算个人!”声音有点儿高,那女人都侧头看我,我弹弹烟灰,连吸两口。

      “就在前两天,初五初六,我才拿到一个完整的尸检。”

      “要这么久?你当天晚上给我看的那个呢?我看上面很清楚啊,什么都分析了。”

      “过年放假嘛,我们就套了别的尸检报告做的,我当时光留意刀伤来着。”

      “放假?好!好!你们真好,你们整死我吧!要么扣黑锅,要么吃黑钱,一切被你玩遍了,就可以当场击毙欧阳楠了。高文,你他妈除了揩油玩人,还有没有别的本事?那么一具尸体摆在那儿,跟他妈欧阳桐天差地别,你能不知道?”

      “我们前天还做了一次模拟,那不是你炸出来的。尸体已经被浇了汽油,你把房子爆破,刚好尸体烧了起来。所以我们什么都看不着,尸体是焦黑焦黑的,很多部位烧得只剩一个个小黑球了。最关键的一点是,死者右手确实没有拇指和食指。”

      “欧阳桐二十八岁,死的人五十五。那么大的差距,你解释什么都没有用。”

      他又沉默了,这次更久,我听见那边点烟的声音。我看看外面,天有点儿红,好像又要下雪了。

      “死的是谁?”他问。

      “你还不知道吗?啊?我一百万卖你怎么样?”我咬咬嘴唇,可别又哭出来。“高文,你那里有内鬼,你和高君那个逼养的国华汽修,有一个不是你的人。你去清理一下。”

      “谁?”

      “我不知道名字,警号是AC什么的,他不是你的人,你安排他跟我拿的钱。”

      “我看一下,AC58405,以前在延边任职刑警。今年一月因为渎职和聚众赌博被卸职。”

      “你他妈就会搞这些!”

      “他怎么了?还有茶馆里死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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