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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铁鹤书》唐朝背景下的克苏鲁小说【完结】,作者:永恒的夏亚

本帖最后由 朦胧的晨光 于 2021-1-15 07:55 编辑

引子 第一章第一节

    (写在前面的话)

    我不得不承认,让我把我所知道的事全部写出来,实在是一件叫人头疼的差事。因为我所掌握的内容大多是一些独立而散乱的碎片,能够拼凑成型的部分少之又少。虽然有一些隐约可循的脉络,然而我心里清楚,无论我从哪一条脉络开始讲述我的故事,必然会遗漏其它脉络上的重要内容。我曾经就此事发表过一篇论文,但是论文的后半部分完全陷入了这种碎片的怪圈里,以至于最初的论点最后竟然难产于胶着之中。(见《中国论文期刊2003-5-102451》)

    以下你所看到的内容,绝大部分来源于铁鹤道人的口述,在一些明显矛盾的地方,以及故事的空白处我做了一些适度的猜测。根据当事人的意愿,也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有些人我隐去了真名。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从大唐神龙初年开始到天宝末年结束的将近六十年时间里,发生在大唐国境内的一系列古怪事件(民间一般称其为白衫郎案),至今任然没有定论,我现在也只是抱着权当一说的心态记叙此事。时下对于该事件的研究书籍早已汗牛充栋,笔者希望借由手头的资料为研究工作略尽绵薄之力。如果读者有什么关于白衫郎案的想法,可以通过背面的通讯地址找到出版社并留下联系方式。感谢在我创作过程中给予我莫大帮助的我的导师和同学们,没有你们我是绝对完不成《铁鹤书》的。

    2011-8-2

    (引子)

    许亭贤弟见字如面:

    前日得蒙贤弟垂询,关于开元初年忆盈楼的那场大火,是否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内容。事实上当日愚兄一接到贤弟来信,便立刻起了回信的念头。然而摊开信纸才发现,千头万绪,实在难以下笔。故愚兄苦思数日,以求把围绕当日忆盈楼大火而起的各种疑点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正如贤弟所怀疑的,这起发生于丁巳年夏天的悬案确实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耐人寻味。一些并不充分的线索表明,此事和开元22年茅桥老店的那起骇人听闻的命案有某种间接的关联。想必贤弟也有所耳闻,那起命案的凶手一直到处决前都坚称自己是无辜的。到目前为止我们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碧娘在忆盈楼大火之后的3个月之间内依旧活着,而那场大火的废墟即使在忆盈楼改名为七秀坊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依旧保留着。

    值得注意的是在大火之后,碧娘右臂上出现那个图案,我们最近在白姬右臂上也发现了相似的图案。针对这个怪异而有些许骇人图案,我们的前辈们在三十年前曾有过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推论,这些推论都指向了一个叫崖州——我们现在称之为珠崖郡——的偏远地区。不知贤弟是否听说过以下这些名字:大赟,荒佛,蟾廷,流荼,三十年前这些名字曾一度频繁出没于隐元会年鉴的秘本之中,它们都来源于一些风评不太好,知名度也不算高的古书:散佚多年的《荒墟古卷》,语焉不详的《珈蓝诡谭》,写于人皮之上,内容首尾颠倒的五毒教《尸账》,还有那本臭名昭著的,魏晋时期妖僧罗浮所著的《异客图》。愚兄会在下一封信中详细介绍此事。

    至于贤弟所提到的广通当铺命案和时下在会内闹得沸沸扬扬的虎贲营军函,还有那鬼影重重的六羊村,以及已经永远没入西湖中的涂府大宅,愚兄并未发现它们同忆盈楼大火之间的关联,当然,不排除柳公子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听说贤弟最近私下接触过刘给给,不知道这些念头是不是他灌输给你的,愚兄觉得这个疯和尚的话还是不要尽信的好。

    愚兄会在8月左右入一次蜀,下一封信要等到在中秋之后才能送达贤弟手中,随信附上茅桥老店一案的判词和凶手林金秤的供词,还有我们从一些间接途径所搜集到的关于碧娘的资料。请代我向高徒知了问好。

    书短意长,恕不一一。

    地字贰拾壹

    第一章第一节

    天宝八载,腊月十一,夜,亥时。

    一辆乌黑的马车沿着风雨镇上唯一的一条干道缓缓驶入镇中,马车的门窗都被厚实的帘子掩得严严实实。赶车人手边仅有的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将一团聊胜于无的朦胧橘黄色投在马车前方,马蹄和车轮在斑驳的石砖上磕出的咯咯声回荡在这凋敝而寂静的镇子里。

    王七是土生土长的风雨镇人,当年和他一起长大的同龄人都离开了这座毫无希望的镇子,只有他留了下来,二十年来一直苦苦维持着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此时,听到了响动的他悄悄爬下床,轻手轻脚地卸下了一块门板,谨慎地向外张望。此时马蹄和车轮的声音戛然而止,月光下马车的剪影静静矗立在破败的大街上。那原本赶车的汉子此时已从车上跳下,车厢中也跳下了两个人,三人看体型都是年轻的魁梧男子。

    王七在窗后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紧盯远处那三个人。借着月光他看见这三个汉子正一声不吭地从车上卸下一样东西,那动作迅速而有条不紊。转眼间那个麻袋一样的东西就已经被抛到了大街上,接着那三个人重新回到了马车上,原先驾车的汉子一抖缰绳,那匹马车又缓缓动了起来,很快那一苗橘黄色就堙没在了黑暗中。只有那团毫无生气的东西横亘在大街中央,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晌,王七才有勇气跨出门槛。此时月亮已经下山,他在一团漆黑中小步小步地挪到那团“麻袋”,强抑着心脏的狂跳俯下身去查看。这不是麻袋,而是一个人,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的头埋在手臂下面,卷曲着身体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气绝多时。王七鼓起勇气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具女尸,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天亮前把这具女尸从自己客栈门前弄走。然而,就在手碰到女尸的一刹那,那具女尸猛然坐了起来。王七嘴里发出了一声如同老猫被踩到尾巴一样的嘶叫声跌倒在地上,紧接着,他听见了离自己三步开外传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啊————”

    这声音清晰响亮,声调却是一种诡异的平调,如同一个小孩张开嘴要妈妈喂食时候发出的声音。

    王七瘫在地上,感到自己身体从来没有抖得这么厉害过,他极力控制撑起自己半个身体,黑夜中那个女人坐在距离自己三步外的地方——只有三步,然而在这么一个黑夜中,即使是三步之外人的脸他也看不清楚。就在这时,那个“啊”的声音忽然停止了,紧接着响起了一句同样清晰响亮,而又毫无感情的话:“林金秤冤枉,林金秤冤枉,林金秤冤枉,林金秤冤枉,……”

    王七还在躺在黑暗中发着抖,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地抖,眼泪鼻涕已经流满了他的脸,裤裆传来一阵恶心的温暖潮湿感,他不知道他还要在这儿瘫多久,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这句话还要说多久,腊月子夜的寒冷和黑暗将他紧紧地裹在了地上……

    周问鹤原本并不是一个多嗜酒的人,然而最近他做了个决定,以后只要抽得出空来,就要灌自己两杯。因为他发现每次他一旦被灌倒,醒来之后总能遇上好事。

    周问鹤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前年的年头上,过了立春没多久。那次他路过洛阳,在激浪庄遇上了一个大户人家办喜事。主人家热情得有点过头了,结果后半场喜宴的情形简直可以用拷问来形容,一坛坛好酒把他折腾得天旋地转。

    等他好不容易从宿醉中醒转过来时,已然是隔天的傍晚了。他发现自己并不是身处洛阳,而是身在巴陵县的一个荒郊野店中,打开窗户向外瞧,半点有人烟迹象都看不到。店家是一个操着蹩脚汉语的南蛮子,他告诉周问鹤这家小店距离最近的市集需要走上差不多一天,而他则是一天前被送来的。店家离开后,周问鹤环顾四周,这个房间里的摆设一眼就可以看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桌子上很显眼地搁着一把宝剑,周问鹤只看了一眼就能够肯定,这是一把绝对可列入隐元会兵器谱的神兵。他走到桌前打算取过宝剑仔细瞧瞧,却发现宝剑下面还压着半本残破的剑谱,以及一封落款是“隐元会”的信。信的前半段全是不着边际的吹捧,极尽虚情假意之能事,而后半段则表示要把剑谱和宝剑作为给周问鹤的报答,并“感谢”他“对隐元会的无私帮助。”周问鹤埋头苦思半晌,终究是没能想起来他到底在什么时候帮助过隐元会,最后,他决定先笑纳桌上的一番美意,等以后有空了再慢慢琢磨这件事情。

    第二次碰上这种事则是在过了春分以后,那次是扬州的王家请客。真是好酒啊!一点都不上头。所以当周问鹤意识到自己喝多的时候,已经是非常严重地喝多了,多到他想停都停不下来。

    这一次他醒过来,滋味并不好受,因为他发现自己泡在了一口大酒缸之中,酒气几乎把他整个人熏透了,而酒缸外那金铁交击的声音则每一下都像一把凿子重重錾在他神经的根上。最糟糕的那段时间里他几乎相信只要稍微晃一下脑袋,脑子就会从他耳朵里流出来。等他好不容易把头探出缸外,只看见一群人正在围攻一个一袭白衣的中年男子。由于酒精关系,之后的回忆有些模糊,周问鹤自己都不确定他有没有爬出缸外去帮那个白衣男子,不过他很确定当他跟着那个名叫王遗风的白衣男子一起下山的时候围攻的人都已经死绝了。在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他们两人前往秦岭,王遗风向他保证这一路上他们一定能碰上有趣的事,他没有说谎,他们确实卷入了一件刺激又好玩的事情当中。最好玩的部分发生在青岩外的一座集镇中,老王摸着刚吃饱的肚子,打着饱嗝对眼前一班手持兵刃的人:“我就是王遗风,”然后他指了指身边一样在摸肚子的周问鹤说:“他是我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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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不过要说最离奇的还是第三次,那就在一个月前,在洛阳城郊。那天晚上因为错过了洛阳城门的开放时间,饥渴交迫的周问鹤被关在了城门外,正手足无措的时候他遇上了一个满脸脓疮的老乞婆子,那个乞婆子对他说,如果他能弄到肉,她可以为他们两个人准备上等的好酒。半信半疑之下周问鹤强打起精神在树林里打了两只獐子。结果,老乞婆果然没有骗他,当晚他们吃着獐子肉,喝着老乞婆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美酒,不知不觉中又喝多了。结果到了第二天,周问鹤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大姑娘的的闺房中——杨烟姑娘的闺房——只不过闺房的主人不知去向了。

    这第三件事周问鹤最为得意,他坚信前天晚上同他一起喝酒吃肉的乞婆子就是杨烟,然而让他恼火的是,无论他把这第三件事告诉来访的好友霍虫鸣,还是师傅于睿,都只换来了对方怜悯的眼神。

    每年到了四月头上,总有那么几天,气温在“热得够呛”和“还有一点凉”之间来回摇摆,让那些给孩子准备衣服的母亲们大伤脑筋,薛煮剑来拜访周问鹤的日子也刚巧就在这几天中。

    华山脚下有一间不算小的酒铺,开在一片桃林边。酒铺名叫快活庄,里面总是少不了江湖人。大唐境内到处都有这种酒铺,偷偷说句让店家不痛快的话,虽然这些酒铺总是在标榜着自己各式各样的特色,然而在酒客们眼中,他们其实都差不多。

    在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左手那位,穿着打扮气派非常,尤其是背后那柄重剑,大有吞山饮河的架势,常人若是背这么一把在身上,怕是腰马上就要被压折,这个人的腰没有折,相反,挺得如同一支笔,一把剑。不过这个人好像脾气不太好,总是端着个架子,一张脸像是被浆糊糊住一样硬邦邦的。

    右手那位则是华山上的道爷,一身素雅的修道打扮,只不过脚上却穿了一双抢眼的大红靴子,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这双红靴子,和衣服一配看起来不伦不类。

    “那么说,你这是要赶回藏剑山庄?”道人问。

    左手的人点点头。这位不太友善的剑客名叫薛煮剑,和这位铁鹤道爷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们两曾经还有一个共同的朋友,薛煮剑总是爱叫那个人花花。一年前在六羊村,花花在他们两的眼皮底下消失了,从此音讯全无,之后,薛煮剑便找了他整整一年。

    “出大事了?”道人又问。

    “关于下一届名剑大会的彩头”薛煮剑略显疲惫地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脸,“剑炉叶泊秋的匠头们撞上麻烦了。”

    “他们……撞上什么麻烦了?”

    “他们死了。”薛煮剑淡淡说,然后又不紧不慢添了一句,“原本用来铸下一届名剑大会彩头的剑胚丢了。”

    有那么一瞬间,周问鹤没有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他愣了半晌,才说:“我还以为没人能在叶家撒野。”

    “以前确实没有”薛煮剑又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烦躁,“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要剑胚,没有叶家的铸剑工艺那不过是一块铁。”

    周问鹤轻轻点了点头,他清楚,在一切有关于的剑的问题上,千万不要质疑藏剑山庄的权威,尤其不能质疑这位“夜雨先生”薛煮剑的权威,要不然多少年的朋友也没有交情讲。

    “有什么线索?”

    “线索倒没有,不过……你还记得吧,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曾经花很大的力气在西湖湖底探寻战国年间沉入西湖的古铁。”

    周问鹤当然知道这件事,叶孟秋老太爷用作第一次名剑大会彩头的御神便是从西湖中捞出的古越国宝剑,再经叶家秘法锻打而成,要打造名剑,好铁和好手艺向来是缺一不可。

    “现在老爷也开始在西湖里打主意了。”薛煮剑顿了顿,又说,“从去年年底开始,叶家不断派遣会水性的家人下湖查探,半年时间里找到的古铁差不多有二十斤左右,抛去那些没什么用的也有十来斤。”

    说到这里薛煮剑又停了下来,看着道人,可是周问鹤对五金锻打一窍不通,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鸡啄米似的继续点头。

    薛煮剑于是又说:“这十来斤寒铁,珍贵非常,然而,让人担心的是,捞上来的东西却绝不仅仅只有这些。”说到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后露出一抹暗黄,看起来是一张薄薄的铜牌,一掌长,三指宽,外表斑驳朽烂,想来在水中浸泡了不少年月,“传信的叶福子给了我这么块东西,他告诉我这是随古铁一并打捞上来的。有些叶家的人相信,正是这些东西弄炸了剑炉。”说着他把铜片递了过去。

    周问鹤接过铜片,放在手里回把玩了一番。这铜片比他想象的要稍微厚一点,面上隐约可见一些朴素的花纹。铜片一头布满水藤,另一头则相对光滑,想来是一头埋入水底的缘故。在那光滑的一侧,隐约可见一个“涂”字。

    “这个物件原本属于一个姓涂,或者名字或绰号带涂的人,”周问鹤一边摩挲着铜片一边喃喃说,“亦或者是某个名字里有涂的组织。”说到这里他抬眼看薛煮剑:“西湖那边有这样的人吗?”

    “还需要回去调查。”

    “好吧,我也会问一下我师父,看看她那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听到周问鹤提到他的师父,薛煮剑那僵硬的脸上忽然飞起了一丝红晕,或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眼里闪过一丝夹杂着尴尬的惊慌。

    铁鹤道人看在眼里,忽然很想放声大笑,在江湖上,他的剑法也许没有这位朋友好,他的名声也许没有这位朋友大,然而,他却有一样足够让他这位朋友羡慕乃至咬牙切齿的资本,那就是,他有一个薛煮剑永远高攀不上的,聪明,漂亮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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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在两人离开酒铺的时候,周问鹤无意中看到,在柜台一角整齐地摆着一排小酒坛。这些酒坛做工精细,花纹别致,每个约莫都只能盛下六两左右的酒,酒坛一侧还有一个锁扣,可以别在腰带上,看起来倒更像是别出心裁的一个玩物。道人几乎一眼就被那些小巧的东西吸引住了,他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么一个画面,自己和杨烟姑娘坐在荒郊野地之中,头顶着一片繁星,他从腰际取下酒坛帅气地灌了两口,之后又把酒坛朝杨烟递了过去……于是,就在这么一个画面的怂恿下,铁鹤道人周问鹤捧着一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小酒坛喜滋滋地回华山了。

    过了三清殿,周问鹤迎面遇上了于睿,傍晚温暖的阳光在师父细致的五官轮廓上打出了一道淡淡的光晕,把这位绝代佳人照得更加不可方物。周问鹤从懂事起,就一直想知道一件事:师父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她像一个自己永远都搞不懂的谜,总是微笑地站在局外,对陷入局中的任何人守口如瓶。她不像七秀坊的师姐们那样明艳动人,她的美是安静的,带着些许让人心安的神秘,是一种只应存在于华山晨钟暮鼓之中的空灵与恬淡。

    周问鹤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师父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薛公子回藏剑了?”她问。

    周问鹤点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个是小煮给师傅准备的礼物。”

    锦盒里装的当然是食物,周问鹤幸灾乐祸地想,薛煮剑这个男人是如此沉闷,一想到给女人送礼物,他的脑子里就只能运转出各式各样食物的画面。

    于睿却一点也不在意,欣然接过锦盒。这时周问鹤又想起了那块铜牌的事,便问师父,可曾听说过西湖附近有什么名字里面带“涂”的人或组织。

    话一出口,道人当即注意到一丝凝重的表情爬上了师父的脸,她略一迟疑后,开口问周问鹤何以有此一问。道人就把藏剑山庄剑炉的事说了一遍。于睿越听一双秀眉蹙得越紧,等周问鹤说完,她只说了一声随我来,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两仪门的方向走去。

    周问鹤紧紧跟在后面,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师父摆出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是什么时候了。两人一路上都没有出声,因为道人知道师父思考的时候一向不喜欢别人说话。现在天色已晚,太极广场上香客寥寥无几,只有三三两两几个道童从北面的天街方向走过来,看到于睿便纷纷行礼。

    穿过了两仪门,师徒二人拾阶而上,没过多久,巍峨的纯阳宫便矗立在了眼前。纯阳宫主殿共四层,样式古朴苍劲,飞阁扬顶,自有一股森严浩然的气象。左右各有一处陪楼,都有七层楼高,两道木桥凌空飞跨其间,抬头看那桥上,隐约还看得见几个蝼蚁般的小人在走动。这两座陪楼,左面一座便是纯阳藏经楼,内藏吕祖所留下的武学典籍和各类奇书珍本,右边那座对外宣称是纯阳弟子抄录研习道经的场所,其实那最上面的一层乃是谢云流隐居之处。

    周问鹤跟着师父径直走向藏经楼,只见楼前一副硕大的楹联“真人法法法自然,大道生生生万物”。

    守阁的弟子一见是清虚真人,便让到一旁。于睿推开木门,一股久郁的书牍气便扑鼻而来,熏得周问鹤大皱眉头。华山湿冷,纯阳弟子总是尽可能地在楼内放置熏料,虽然能够驱虫去湿,但是这怪味终究是不能根除。师父倒是早就习以为常,点燃一盏烛台后塞给周问鹤,便抬脚跨入了这满屋的积滞的空气中。

    藏经楼内陈年纸张的味道更让人无法忍受,周问鹤强打起精神举着烛台走在师父前面,尽量让自己想一些愉快的事。时不时于睿会停下来,伸出青葱玉指在几本封皮已经褪色的旧书里翻找一下,扬起一蓬蓬的灰尘,让在一旁持烛的周问鹤吃尽苦头。师徒两人就这样在阴暗的楼中走了约莫两刻,最终停在了六楼一个角落里。这个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樟木箱,箱盖上早已积满了毯子班厚厚一层浮灰。周问鹤将烛台递给于睿,弯下腰小心地拂去灰尘,随着灰尘落到地上发出一阵噗剌剌的声响,一张泛黄的封条便展现在两人眼前。封条上的字依稀可辨:清虚子庚辰年肆月贰拾玖封于华山。

    “庚辰年?”铁鹤道人声音里掩饰不住吃惊。庚辰年就是开元二十八年周问鹤屈指算了一下,已经是十年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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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阴暗狭窄的藏经楼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陈腐味道。师徒两人默默站在昏黄的烛光里,默默注视着脚边那已然洞开的箱子。

    “你还记得以前住在坐忘别院中的屈离前辈吗?”于睿忽然问,声音很小,似乎她也不敢惊醒这沉睡在箱中的旧事。

    对于扶苏浪子屈离,周问鹤多少还有些印象,他住在坐忘别院的时候周问鹤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早在纯阳立派以前,华山就是隐士们避世隐居的上佳之选,吕祖创派之后,借华山隐居的人就更多了,他们大多和纯阳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或者对世事心灰意冷,或者被仇人追杀,万不得已才会选择放弃红尘中的名利,在华山的青灯古卷之中求一片栖身之所了此残生。屈离就是这么一个人,但他又和其他隐居华山的人有一些不一样。周问鹤的印象里,他总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只有纯阳弟子的诵经声才能让他少许心安。

    周问鹤还依稀记得他的样子,终日张大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无意识地努着,一只右手总是抖个不停。看起来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耗子。说实话,华山上那些自视清高的隐士们,大多没有给少年时代的周问鹤留下什么好印象,而这一个尤其如此。周问鹤小时候没少做关于他的噩梦。

    直到他长大以后才从师兄们的口中听说,扶苏浪子屈离是武林中老一辈的顶尖人物。当年手中扶苏铁剑四海饮血,未逢敌手。然而在他四十岁那年,这个人忽然从江湖隐退,抛下万贯家业和妻妾儿女,从此下落不明。谁都想不到,他竟然进了纯阳宫。奇怪的是他虽然没有出家当道士,在纯阳的所作所为却与道士无异,每天早晚都和纯阳弟子们一起做功课,虔诚的程度,比真正的道士有过之无不及。不论寒暑日夜,他手里总是抓着一卷道家的典籍,典籍的内容倒没什么讲究,南派北派都有,随时随地的,他都有可能翻开道经,毕恭毕敬地诵上一段。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每当华山起雾的时候,他都会心神不宁,如果是晚上,情况会更糟,一位曾照顾其起居的师兄曾经信誓旦旦的声称,有一天夜里华山上的雾极大,屈离房间的灯整晚都没有灭掉,第二天那个师兄敲开他的门,震惊地发现这个老疯子在老君画像前跪了一夜。

    等到周问鹤知道这些怪事的时候,屈离已经在自我折磨中渡完了自己的天寿。他自己也已经大到不会再害怕这些古怪传闻的年龄。要不是今天师父问起,他都已经忘记了这个人。

    “屈前辈之所以隐居华山,是因为他的右手已经不能再握剑。”于睿淡淡说。

    听到这句话,周问鹤立刻回想起了那只抖个不停的右手,那只手别说剑,筷子都拿不起来。“屈前辈的手……是得了什么怪病了吗?或者是遭仇家暗算?”他小心地问。

    “都不是”,说到这里,于睿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的手抖成那样,是因为恐惧,时时刻刻都尾随着他的恐惧,对于某种未知之物的恐惧。恐惧让他躲上华山,恐惧让他隐姓埋名,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他无时无刻不是半溺在这恐惧的汪洋之中。”

    “他……在恐惧什么?”周问鹤小心翼翼地问。

    “简单来说,”师父往脚边扫了一眼,那口蒙尘的樟木箱如同一只张着嘴假死的巨兽一般静静躺在那里,“屈前辈害怕的,就是这箱子里的东西,问鹤,取出来吧。”

    不知为什么,铁鹤道人的信忽然提了起来,他忽然有了一种错觉,他觉得那口箱子一下子变得深不见底,里面有某种不祥的秽物正在召唤着自己。他定了一下心神,蹲了下去。于睿也跟着蹲了下去,将烛台靠近箱口。烛光中,一个包裹,一把匕首和一本书映入了周问鹤的眼帘。他探手取出了那本书,放到眼前仔细端详。一刹那间,书皮上那种灼眼的血红色让他心底升腾起了一股由衷的厌恶。周问鹤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这才注意到书的名字,书名写在书皮的正中,奇怪的是书名似楷书而非,却大有汉隶的风骨,古拙端正,质朴方圆——《珈蓝诡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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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珈蓝诡谭》是一本成书于魏晋时候的个人笔记,作者不详。可以肯定的是这本书从成书以后一直到现在为止,知名度和影响力都微乎其微。山涛曾经在成名之初写过一篇文章,专门抨击过这本书,这可能是《珈蓝诡谭》唯一的一次身处比较重要的位置。当时的人普遍认为,这本书无疑是对于罗浮《异客图》的拙劣模仿。周问鹤之所以知道这些,全赖于他那位读书品味古怪的朋友霍虫鸣。

    和整个屋子相比,这本书出奇地干净,然而这丝毫没有增加周问鹤对它的好感。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皮,大略翻查了一下,发现这本书记载的大多是一些独立的小故事。长短不一,故事发生的朝代也不相同。书的第一页专门用来记下书中所有故事的题目。铁鹤道人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想找的东西,那个标题的四个字像一只黑色的蠕虫横亘在书页上:《涂家大宅》。

    《涂家大宅》整个故事,写得杂乱无章,不但语句颠三倒四,对白缺头少尾,而且往往叙述到一半时忽然插进一句毫无关系的话。道人不由得大伤脑筋,原本一些颇为传神的描写被这么一弄,搞得味同嚼蜡,周问鹤花了好长时间才磕磕绊绊把它读完了。

    《涂家大宅》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吴兴郡原本有一户涂姓人家,全家以表演踏摇戏为生。早在孙吴江东时期便已在西湖边落户,到了黄武年间忽然飞黄腾达了起来。

    踏摇戏是从汉朝一路发展而来的歌舞,即使到了现在的天宝年间依旧兴盛不衰。不过魏晋时候的踏摇戏远没有现在那么热闹,那个时候的踏摇戏依旧没有摆脱宗教仪式的色彩。表演时,由一个脸涂得惨白的女人(角色一般是女性,然而表演者则男女皆可)一边诉苦一边扭腰踩脚摇动身体。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颇为吓人。而涂家的踏摇戏则与众不同,黄武初年,涂家的人在原本的基础上加入了许多几近病态的创新,比如说表演者戴起了一个大得不合比例的面具,表演时开始出现用做伴奏的杂乱无章的鼓点,次外,涂家的人还放弃了一直赖以为生的传统剧目,改而边沿一系列新创作的作品,大多数是关于某个善良女人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或者是一个家庭的悲惨命运。很有可能涂家的踏摇戏受到了关中傩戏的影响,不过诡异程度还要有过之无不及。然而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涂家的踏摇戏在吴兴一带大受欢迎。尤其是经过了改良之后,每次表演都几乎万人空巷,以至于涂家不得不通过发行铜券来将表演预售出去。该种铜券是涂家自己铸造的,表面写有一个“涂”字,金主购买铜券后,涂家会在指定的时日登门表演,表演结束则收回铜券。

    凭借着精湛的表演,涂家在西湖边修建了一座气派的大宅。然而几乎就是从大宅建成起,各种流言就开始沿着大宅那宏伟的院墙疯长起来。很久以前人们已经注意到,涂家的人与周围人打交道的次数越来越少,到了大宅建起之后,他们就彻底从人们的眼皮下消失了。只有演出的时候他们才会离开那所幽暗阴沉的宅院,然而即使是在外演出,涂府人员也都全程带着那骇人的巨型面具,全身裹在黑衣中。这种怪异的举动自然引起了许多不友好的猜测,其中最无稽的一条流言声称涂府经常在半夜抬出包裹严密的死人,并在附近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掩埋。人们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涂家的人,不过,涂家依旧是当地家境最为殷实的大户,手头拮据的邻居们依然很乐意将女儿嫁入涂家。

    故事的主人公叫迂公,他的妹妹就嫁入了涂府,和其他所有嫁入涂府的姑娘一样,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过。迂公从外乡学武回来,听说了这件事,便打算同好友胡元豹张思退一起前往涂家看个究竟。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他们受到了涂家殷勤的招待。迂公的妹妹看起来很健康,丝毫没有受过虐待的样子,只不过原本活泼的妹妹现在看起来颇为拘谨,对自己也变得很冷淡。迂公暗暗加了小心,涂家安排的食物他和两个朋友都没有吃。当晚,他们留宿涂家大宅,夜深人静之际之际,三人摸出客房,原本想找到迂公的妹妹问个究竟,却不料误闯入一个大房间,眼前所见将三人吓个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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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这些涂家人早些年在四处云游学习踏摇歌的时候无意中接触到了一个新莽时期的邪教。不知涂家人是被什么鬼迷住了心窍,将那已消失六百余年的邪教中祭祀的仪式融入踏摇歌中,创出了那种光怪陆离的表演。或许他们只是想在原本的踏摇歌基础上加入一些能够吸引人的新元素,也或许他们对于这种艺术病态的追求本身就是中了邪,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那种600余年前就已经被遗弃了的邪恶仪式给整个堕落的家族带来了最后一击。他们不仅学习了邪教的仪式,还将邪教内容身体力行,将一些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可怖污秽的东西养在竹筒里,按时饲喂。那些东西会发出如同婴儿哭泣一样的声音,头部有明显的五官,外皮布满皱褶如同一个垂暮的老者。

    眼前的情景把迂公看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逗留。三人落荒逃出屋子,强压心神继续寻找迂公的妹妹,可算老天开眼,这一次迂公的妹妹终于被他们找到了,四个人不敢耽搁,立刻逃出涂府连夜回了家。

    后来涂家的传闻闹得满城风雨,找他们跳踏摇舞的人越来越少,整个涂府被孤立了起来,但是他们看起来并不在意,从此就更难见到涂家的人了。至于迂公的妹妹,回了家之后还是神情呆滞。没过多久忽然失踪了.迂公在开年得了一场大病,幸得一个云游的和尚相救才保住了性命,痊愈之后随那和尚云游去了。

    周问鹤看完这则故事,隐约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不禁咒骂自己,竟然被一个低劣的鬼故事唬倒了。道人抬起头,视线刚好和于睿相对。他知道师父正等待着他做一个评价。

    “我不知该怎么说,”道人说着皱起了眉头,他心中确实抓到了些许脉络,然而有某个还未成形的疑问堵在他心头,一时让他无法找出清晰的条理,“这篇故事在某些不必要的地方,描写得过于详细,然而在另一个本该讲清楚的地方却只是模糊地一笔带过。比如说当迂公的妹妹再一次失踪后,哥哥的反应竟然是一片空白,既没写他又出门寻找,也没有写因为什么原因而没有出门寻找。还有,关于竹筒中的怪物来自何处,用何种东西喂食都只字未提。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迂公痊愈之后会跟随那和尚云游,作者全然没有说明。让人感觉关于那些细节,作者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不愿说。”

    于睿点点头,沉思片刻才说:“当年屈前辈给我看这本书的时候,为师也曾有过这样的疑问。”道人点点头,他还在等师父说下去。

    在接下去的时间里于睿告诉他了以下这些事:屈前辈原本打算永远不让任何人再看这本书,他对于这本书的恐惧是如此之深,甚至觉得如果直接把书烧掉,那灰烬会把遗祸飘散到海内各地,所以他曾经要求当时还年轻的于睿等他死后把这本书深埋于地下,但是于睿最终还是说服了他代由保管。

    这本不祥的书是屈离36岁那年得到的,在那一年的七月初五,也就是他的寿诞,一个不请自来的僧人将这本书作为寿礼奉上,当时书还扎着夸张的红绸,伴以两只做工粗糙的寿桃,看起来寒酸之极。在之后的四年时间里他都没有过多地在意这本书,一直到了他四十岁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功成名就造成的空虚,或许别的什么不可知的原因,这本《珈蓝诡谭》在屈离的生活中忽然变得重要了起来,他曾不止一次在妻子和儿女面前大声称赞这本书不知名的作者,也曾在写给好友的心中多次引用这本书上那些隐晦难懂的掌故,他还斩钉截铁地断言,书内所写的那些荒诞不经的内容都确实存在过。为了寻找那些故事发生过的证据,他开始周游全国,他去了珠崖郡——当时那个地方还叫崖州——大部分的故事都是发生在那里。他在之后写给家人的一封信中兴奋地声称他找到了在多个故事中作为背景出现的六羊村——这座封闭愚昧的村子据说也在罗浮的《异客图》中多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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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在经过了飘忽不定的五年探寻之后,屈离突然在四十六岁那年回到了家。当时他的精神状况颇为让人担心,他一直在喃喃自语说“不应该去找那东西的”“不应该看那本书的”云云。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偷偷上了华山。奇怪的是抛却了万贯家财的他依旧把《珈蓝诡谭》带在身边,也许他对于这本书除了强烈的恐惧之外,还有更为强烈的依赖。

    等到于睿将这些全部讲完,师徒两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在藏经楼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仿佛他们所熟识的那个外部世界正在不断地崩塌与重构。

    “师父相不相信这里面的故事?”周问鹤突然问。

    “从你手里那块铜券上来看,至少书上所写内容有一部分是真的。但这也不能说明涂府与藏剑山庄的命案有关。”于睿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然后说,“问鹤,你最好这就前往藏剑,把这本书也带上,我要你用你的眼睛亲眼看看那里发生的事。”

    周问鹤诺了一声,便要合上箱子,这时他的眼光忽然又被那把匕首吸引住了。聪慧的师父立刻看出了他的心思,说:“这把匕首的事,等你回纯阳的时候再告诉你,为师担心它和眼前这些怪事也有某种关联,只是一心不可二用,你暂时还是把心思放在涂家上吧。”

    隔天早上,收拾妥当的周问鹤便启程前往扬州。这一路上没有什么波折,只是发生了两件怪事,在过去一些记叙白衫郎案的专著中,这两件事大多有所提及,只不过内容上略有出入,但是为了保证故事的连续性,我决定先跳过“夜刀香”黄蝉的拜访,以及与神秘少年知了的偶遇,直接讲述周问鹤到达藏剑山庄之后遇到的事。

    附录

    隐元年鉴:天宝八载【节选1】

    如果要选一件天宝八载武林中最为轰动的事件。年鉴编录者一致认为非花秋空的突然失踪莫属。花秋空无疑是近两年江湖上最为传奇性的人物【见隐元年鉴:天宝七载,天宝六载花秋空词条】,他与另一位不世出的武学奇才杨烟并列五毒教烟花二使,近几年五毒教如日中天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这两人。关于花秋空的失踪,根据当事人周问鹤与薛煮剑的口供,事发当日并没有任何异状,而且作为花秋空仅有的两个朋友,他们至今也想象不出可能的嫌疑人选。考虑到这两个人是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完全没有防范的情况下被分别录下口供的,以及他们两人与花秋空的关系,年鉴编录者认为这两份口供可信度极高【口供的详细副本现存于洛阳隐元会分舵,如读者有需要可与地字贰拾壹联系】。关于花秋空的失踪,薛煮剑因为一些我们尚不清楚的原因将矛头指向杨烟,而周问鹤则更倾向于花秋空是自愿离开的,五毒教内部则对此事一直三缄其口。此事的另一当事人杨烟长年行踪不定【有消息称周问鹤对杨烟有超越朋友的感情。】隐元会无法取得她的口供。另一条线索则指向六羊村,花秋空便是在那里失踪,《异客图》和《珈蓝诡谭》上都不止一次提到过这个地方,另一本在五毒教内讳莫如深的妖书《尸账》上则有专门记叙六羊村的章节【《尸账》的内容至今不能证明,据说只有包括花秋空在内的少数几个五毒教高层看过】,所以更多人的怀疑花秋空的失踪与那本幽怨诡谲的《尸帐》有关。另一个可能与此事有关的人是“鬼和尚”刘给给,可以肯定他与花秋空有过接触,是否是他提供了后者一些让后者不得不躲藏起来的消息,我们仍不得而知。关于他的零星记载似乎都与一些让人不安的悬案有关,比如开元四年忆盈楼的大火或者开元二十二年的茅桥老店事件。

    备注:“壁上公子”许亭与李无面的人马也一直在暗中搜寻花秋空,目的不明。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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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一节

    写在前面的话

    在唐史研究界,时下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近日山西临汾县唐代大墓的挖掘工作。作为可能是硕果仅存的一个未经盗掘的唐代大墓,它受到了各方空前的关注。尤其是当人们在出土的文物中找到了一些能够间接证明墓主人身份的证据之后: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该大墓属于天策府的宣威将军曹雪阳。这条至今仍未得到证实的消息一传出便让研究白衫郎案的民间学术圈骚动不已。可以和一千四百年前那起神秘案件的重要当事人来个穿越时空的接触,怎么能让人不兴奋呢?然而在这里,笔者还是要泼几盆冷水。首先,这座大墓的墓主人身份依旧有待商榷。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线索被挖掘出来,恐怕持不同意见的专家们还要争论上很长一段时间。另一盆我必须泼出的冷水则是:即使墓主人真是曹雪阳,我们也不能指望发掘工作能够对白衫郎案研究当下的瓶颈起到什么帮助。因为从现在掌握的文献资料来看,宣威将军曹雪阳本人也是一位迷失的当局者。对于白衫郎案,她所知道的内容,绝不会比一个当代白衫郎案爱好者所知道的更多。

    2011-8-21

    第二章第一节

    周问鹤选了一个最不合适的时间赶到了码头,距离破晓还有将近两个时辰,整个大唐国境内,大部分的人都还在不急不慢地欣赏着他的第四或第五个梦。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在稍远的地方亮着一盏油灯,油灯下有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围在一起赌钱。周问鹤原想上去问问有没有摆渡,但是看那些人个个赌得眼红,面露凶相,决定还是先坐在码头上休息一下。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才有一个赌钱的汉子注意到,一个脚蹬滑稽红靴的年轻道士正坐在码头的石凳上左顾右盼,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喂!”他朝那个道士喊,“是不是要摆渡。”

    那个道士像是遇上了救星,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

    那个汉子闷哼了一声,归置了一下钱物朝道人走了过来,嘴里还在嘀咕:“要摆渡你说句话呀……”

    走近了之后周问鹤发现,这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两膀子又黑又粗,确实像个行船的。他赔笑着跟在船家后面,心想,我又不能说看你刚才输急了所以不敢过去。

    那个船家叫水蛋,天天在码头做摆渡的生意。大部分是摆渡到虎丘的,但藏剑山庄和七秀坊也去过不少次,他有一艘吃水很浅的渡船,大小在西湖里跑刚好合适。收了周问鹤的钱后,他把道人让到船上,竹竿往岸上一点,船就划出了码头。看起来到藏剑山庄的路程水蛋早已烂熟于心,即使是在深夜,仅凭仅凭一弯新月和一苗渔火照明,他也把一张橹摇得飞快。

    “去藏剑会亲戚呀?”他忽然问。

    “哦,一个朋友。”周问鹤说。

    “哦,是女孩子吧。”身后的水蛋忽然爆出爽朗的笑声。

    “男的。”

    身后的笑声更大了:“得了吧,这样的事艄公我可见得多了,一个人空着手离船登岸,过一会儿,两个人挽着手离岸上船。”水蛋又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怀念与羡慕。很明显,一个年轻的男人,深更半夜急匆匆地登船,他要找的,自然不会是另一个年轻的男人。至少,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

    周问鹤不禁苦笑:“大叔你能够干这一行到现在,实在是运气太好了……”话说到这儿忽然一顿,因为他眼前出现了一幅骇人的情景。借着月光,他看见一个望不到边际的白色庞然大物横亘在夜色中,如同一片漂浮在湖面的陆地,飘渺不定地蒸腾着。

    “是雾。”水蛋只是简单地说。原本语气里的揶揄早已一丝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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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二节

    “这几十年来,每到夏天,西湖上就会涌起漫天大雾。”水蛋说,他摇橹的速度已经明显减慢。

    周问鹤未及细问,船已载着两人一头撞入了这铺天盖地的一片白茫茫之中。华山上也是有雾的,尤其是入冬之后,往往一早醒来,发现纯阳宫自三清观以上的部分完全陷入了一片迷蒙。然而这里的雾却完全不一样。不但更浓,而且更稠,如同一团不透气的湿胶糊在身上,没过多久周问鹤已经裹出了一身大汗。

    “你说这几十年来,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或许是因为紧张,道人刻意提高了声调。

    “就是……就是七秀坊着火那一年吧……对!从那一年开始西湖上就起雾了!”水蛋所指的七秀坊着火,估计就是开元四年所发生的忆盈楼大火,这里的人都不太在意去区分忆盈楼和七秀坊。

    “那场大火真是吓人啊,我隔着好几里水路就看见了宝塔那么高的火树,简直能把天也烧出个窟窿!”

    艄公说到这里,不知该怎么接下去,船上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隔了很久后,周问鹤忽然开口:“这种大雾,”他语气里有一种正极力掩饰的恐惧,“我以前也见过一次。”

    “别的地方也有这种雾?”水蛋显然很意外。

    “在珠崖郡。”

    “哪儿?”

    “在崖州。”道人改口,显然水蛋这种年纪的人还是对珠崖郡这个名字很陌生。

    “崖州?你去那儿干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听了这句话,周问鹤在浓雾中沉吟良久,才缓缓说:“我想我以后不会去了。”

    就在这时,两人眼前就现出了藏剑山庄那模糊的轮廓。然而,浓雾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氤氲,周问鹤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楼阁,就好像是一群手脚被捆住溺毙在西湖里的祭品,又像是一只死去千年的饕餮的残骸。

    转眼间船已靠上了藏剑的码头,在得知周问鹤真的不是来接情人私奔之后,水蛋苦笑一声,麻利地栓好缆绳,便同周问鹤一道向山庄正门走去。藏剑山庄周问鹤以前也来过,但在这简直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中他完全辨不出方向。水蛋仿佛早有所料,他要周问鹤紧紧跟住自己,然后凭着几乎是天生的方向感径直走到了大门口。

    艄公“砰砰”拍了两下门,门后立刻传来了脚步声,像余杭叶家这样的大户,门子总是常在的。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人探出头来:“小帽吗?你不是说今晚不回来吗……”说到这那人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道士。“你……”

    正在这时水蛋抢上前来:“福子啊。”

    看到了水蛋,那门子总算放松了一些:“大半夜你不睡跑这儿来干嘛?”

    “这不今天哥儿几个耍钱吗,耍得差不多我正要回家睡觉,就见到这位道爷,他说是来找薛大爷的。”

    那门子再次端详了一下道人,当他看到那双红靴子的时候,一拍脑袋:“哦~您是周问鹤周大爷!”说着他向旁边让了让,“您快请,随我去房里坐坐,我呀这就替您找他去。”刚想迈步却被水蛋拉住了衣袖:“喂,你那床借我睡一下。”门子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回你自己带被窝了吧,你别再糟践我那床被子了啊。”

    三人来到了门子住的房间,那个叫福子的中年人告诉周问鹤,为防止再出人命,藏剑山庄现在高度戒备,今晚正巧是薛煮剑守夜。“您现在这儿坐一下,我这就去找他。”说着福子和水蛋便离开了。

    周问鹤环顾四周,余杭叶家再大,这儿毕竟也只是一间门房,仅有的一根蜡烛把一抹昏黄色铺展在狭小的空间内。没过多时,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周问鹤抬头,借着烛光他看到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俊俏丫头从门口一蹦一跳地走进来,虽然年纪轻轻,举手投足间也看得出修为颇不简单:“阁下便是周大爷吧,无量天尊~”说话间那小丫头俏皮地一揖到底,“晚辈阿菅这厢有礼了。”

    抬起头她又说:“薛师兄叫我先来照应着大爷,他随后就到。”周问鹤淡淡一笑,房间只有这么小,还来一个人照应着,反倒别扭了。

    那丫头倒是半点也不认生,自顾自在周问鹤身边坐下。一双大眼睛把道人从上到下扫了个遍,忽然咧开嘴笑了,“晚辈久闻您大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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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听说您和我们薛师兄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那丫头问。

    “没错,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您的剑法和他比起来……”说到这里阿菅的眼睛忽然放出了光,“谁更高哇?”

    周问鹤打了一声哈哈,然后淡然说:“他高。”

    丫头可能是没料到一下子就套出了答案,脸上倒有了些失望的表情,但接着她马上又提起了兴致接着问:“听说你的剑法……”说道这里阿菅迟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是纯阳吕祖的路数?”

    这种问题是江湖大忌,但眼前的女孩一副百无禁忌的样子,周问鹤不禁脸上泛起苦笑,心想小煮怎么找这么个人来招待自己,但是人家小姑娘还一本正经等着自己回答呢,道人不得已,只好干咳两声说:“没有的事儿,我就是在纯阳派剑法中夹杂了一点别处的剑法。”

    “哦,就是……江湖上传闻的铁鹤剑谱咯?是谁给你的啊?”

    道人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还不等对方追问又加了一句,“剑谱,还有我这把剑都是随一封信交到我手里的,我可没见到写信的那个人。”这话其实也不能算说谎,但是阿菅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看套不出什么了,可小丫头还是不死心,她忽然话锋一转:“那个万花谷的‘妙笔生花’霍虫鸣也是你的朋友是不是?”

    提到霍虫鸣,周问鹤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他那张标准坏人的奸邪脸,嘴角微微牵出一丝笑意:“没错,他和小煮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惜的是,这两个人彼此却总是缘悭一面。”

    阿菅的眼睛又开始发光了:“那他的武功又怎么样啊?”

    一个人的武功,和他的为人其实没有什么太大关系。有些人,心细如尘,灵巧机变,练的却是大开大合,硬桥硬马的功夫,有的呢,平日慢条斯理,不温不火,出招反而阴毒刁钻,迅如急电。所以像霍虫鸣这么奸猾的人,却偏偏能够练成万花谷那种飘逸灵动,卓然不群的武功,也就不奇怪了。

    道人沉思片刻回答:“若论剑法,自然是你家小煮师兄更胜一筹,但是说到内外兼修,则是阿虫略占上风。他把万花心法,结合自己先天的外家硬功,现如今他的两根手指足以代替腰间的判官笔了。至于说他们究竟谁高谁下,只有他们打过才能知道,当然,我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的。”

    “那……对了,你是不是还认识‘七两半’路女侠?”

    周问鹤这时才明白过来,这小妮子定然是在来的路上就把这些问题全部想好了,所以一见到他人,就迫不及待地一个一个甩出来:

    “七秀坊的路樱路女侠,你也认识对不对?”

    就在道人以为这样的罪要受得遥遥无期时,救星总算姗姗来迟。一脸疲惫的薛煮剑出现在了门口:“问鹤,”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陷进了眼眶里,“吃过饭了没有?”

    “昨晚上倒是吃了一点。”

    “那正好,省得你吐出来。”说着他朝道人勾勾手指,“走,我们看尸体去。”

    说玩这句话,薛煮剑也由对方回答便已经转身走了。这么多年的老朋友做下来,周问鹤知道这个状态下的“夜雨先生”是不容忤逆的,道人只得摇摇头,紧走两步跟了上去。

    匠头们的尸体被一字排在剑炉的西厅中。整个房间充满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薛煮剑早先听说周问鹤到了,便第一时间安排人把西厅的灯火全部点亮。此刻,“夜雨先生”薛煮剑正把死者身上的被单一条条掀开,周问鹤则跟在后面一具具尸体地看过来。前两具尸体都是五十岁上下,唯一可见的外伤是喉头一剑。“葛大夫验过他们的伤口,两人伤口的形状和对方佩剑的形状完全吻合。”葛大夫就是“妙手蝶衣”葛兰,在救人和验伤方面,没有人敢怀疑她的权威。

    “一剑封喉,中剑者一定即刻毙命,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在同一瞬间杀死了对方。”说到这里周问鹤抬起头对薛煮剑报以询问的眼光。后者点点头,显然葛大夫也是这个结论。然后他又补充说:“这两个人丝毫没有旧怨,事实上,他们是亲兄弟。”

    说完薛煮剑掀开第三个人的被单,周问鹤顿时觉得胃部一阵痉挛,眼前这个人,脑子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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