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后传>五<异界追凶>,青囊尸衣续集,鲁班尺
《侯大利刑侦笔记》2020侦探小说黑马-小桥老树
《雨村笔记》:下卷 庭院篇 ,作者:南派三叔
太阁立志传1一年内统一日本攻略
新朋友注册后请回复这个贴子,就能有会员权限
南派三叔《盗墓笔记 万山极夜》2021最新篇
《盗墓笔记 灯海寻尸》2021新篇,作者:南派三叔
Koei《独立战争Liberty or Death》攻略
《雨村笔记》作者:南派三叔
已完结的全本惊悚悬疑小说汇总(非坑!)
返回列表 发帖
第四节

    仿佛看出了周问鹤心中的想法,“夜雨先生”在一边沉声说道:“不是被掏空的,是被蛀空的,脑子的残骸上全是米粒大的小孔。”

    道人回头苦笑:“这次葛大夫有什么高见吗?”

    “特大号的绦虫,她只说了这句话。”道人的苦笑更深了,真没想到这个老太婆还那么幽默。

    在西厅巡视了一周之后,周问鹤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怀中的《珈蓝诡谭》摸出来递给薛煮剑。如果此时面前是霍虫鸣,估计他早就高兴得跳起来了。可是薛煮剑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书向来没什么兴趣,只是当听说是于睿特意关照要给他看的,才红着脸郑重地打开。结果,没翻两页他的耐心就耗尽了:“这里面写的东西简直是狗屁不通!”说着他又把书塞回周问鹤手里。确实,这本书看起实在是非常吃力,周问鹤也承认这一点,于是他翻到《涂家大宅》一页,把写有“涂”字铜券的部分指给好友看。也就在这时,阿菅急匆匆跑了进来。

    “师兄!”她努力抑住微颤的声线,“四爷要你马上去楼外楼,小帽回来了,好像望水村出事了!”薛煮剑和周问鹤对望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早有所料”的深意。

    楼外楼是整个藏剑山庄最高的建筑,如同一家之主般端坐在藏剑山庄的正中。刚穿过君风院,道人就看到远处偌大的一栋高楼灯火通明。“你有没有发现,”忽然薛煮剑凑到他耳旁轻声说,“雾好像越来越浓了。”确实,和刚入藏剑山庄相比,雾起得越发严重了,即使打着灯笼也只能照到三步以内的地面。“以前有没有起过这么大的雾?”道人问。薛煮剑沉思半晌,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从来没有。”

    走了一盏茶时间,众人才到了楼外楼,周问鹤刚跨入门内,便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铁鹤道爷,怎么也法驾我们这等山野小舍呀。”说话的这个人是个五十开外的汉子,浓眉大眼,高鼻方口,身材敦实,虎背熊腰。这便是藏剑山庄的四庄主“血麒麟”叶蒙,平日素来喜欢和晚辈开个玩笑,自从认识了周问鹤之后,总是戏谑地尊称他为“铁鹤道爷”,周问鹤以前还有些惶恐,叫多了也就由得他去了。

    道人走上两步,恭恭敬敬地向叶蒙行了一个礼。这时才看见站在一旁的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这人看年岁比周问鹤也要小上五六岁,五官也算得上清秀标志。只是当下他面上没有一丝血色,配上这一身鲜血活像棺材里跳出来的僵尸。

    “这个孩子叫李帽,是聂定的弟子。”那个年轻人倒算机灵,连忙作揖说:“小,小的见过铁鹤道爷。”“道什么爷,贫道虚长你几岁,看得起我就叫我一声周兄吧。”周问鹤说着伸出手,原先想拍拍这个后生的肩膀,才发现他一身血污,实在无从下手。

    “好了,说说吧,你在望水村到底看到了什么?”

    李帽迟疑了一下,谨慎地说:“我师父他还没……”

    叶蒙不仅皱起眉头,刚摆出训斥的面孔,门外传来一声如同耄耋之人般苍老的声音:“我来了。”这声音虽然嘶哑,却是异常清晰,话音未落已有四个黄衣童子簇拥着一个面容清癯的消瘦男子走了进来。“血麒麟”看到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薛煮剑悄悄在周问鹤耳边说:“‘蛇抄剑’聂定。”

TOP

5

    紧接着门口传来了一声哈哈:“铁鹤道兄啊,别来无恙啊。”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大和尚顶着个油光锃量的脑门就从门口跨进来了,“还记得贫僧吗。”

    这么亮的脑袋,在和尚里也是少见的,见过一眼的人,当然不会轻易忘记。周问鹤笑着一抱拳:“原来是无漏禅师啊。”

    无漏僧乐呵呵地径直走到道人身边:“秦岭一别,已是半年有余了,阁下的表兄近来如何呀。”

    周问鹤微微一笑:“他?瞎忙。”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也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了一个60余岁的华衣妇人:“大师什么事那么高兴啊,也让老身听听。”这个老太太腰板挺直,五官轮廓细腻,年轻时一定极其标志。道人上前作了个揖说:“纯阳后备周问鹤见过葛大夫。”那老太太上下端详了道人一遍,漫不经心地说:“原来是铁鹤道爷,果然是少年英才,后生可畏啊。”道人心想这老太太好大的架子,无趣地退下了。

    这时聂定忽然挑高了声音说:“小帽,人都到齐了,你可以把你今天晚上看到的事情说出来了。”说话间竟看也不看叶蒙一眼。

    那年轻人有些尴尬地“是”了一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他的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四周抱了一个拳才缓缓说:“师父,四老爷,葛大夫还有各位英雄,晚辈这厢有礼了,今天晚辈奉师父之命外出办事,恰逢望水村村长之子娶妻,师父命我办完事之后代表藏剑送去贺礼,当晚便在村中借宿一宿……”

    早些时候,当李帽到达望水村的时候,天刚擦黑不久。雾也未起。他远远便看见了望水村村口那张灯结彩的牌楼。只不过牌楼下望水村中却是空无一人。这也没什么奇怪,村长家里添丁,全村人自然都是漏不掉的,此刻大家想必都已经聚在喜宴上了。想到这里李帽便加紧脚步朝那挂着红绸红灯笼的村长的宅院走去,然而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住了。虽然眼前是一派喜气洋洋的场景,这后生的心中却忽然乱撞起来。一股让人浑身不适的感觉沿着他的脊背爬上了头皮。“不对劲儿,哪里不对劲儿!”他放轻脚步,缓缓靠近门口,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贴有粗糙双喜剪纸的木门上,正要去推。忽然他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儿,声音!大排筵席,大会相邻,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些唱堂会的,那些劝酒的,那些大声喧哗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小帽屏住了呼吸,慢慢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整个前院灯火通明,一派喜庆气氛,一桌桌的宴席摆满了前院,酒桌前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他们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桌上丰盛的菜肴,却一个人都没有动。不但没人懂,也没人说话,所有的人看上去都很累,都斜斜地靠在椅子上。李帽只恨今天为何不带点兵刃防身,他慢慢摸上前,走到一个衣着考究的老乡神面前,只见那个乡绅头歪向一边,双目圆睁,嘴角牵出一个疯狂的笑容,早已气绝多时。乡绅对面坐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孩,他趴在桌上,张着嘴,舌头伸在外面,凸着眼珠,眼睛里也满是诡谲的笑意。李帽不敢再多看,急忙朝新房走去,刚要迈步,右手互被一把拽住。年轻人浑身的毛发瞬时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但见乡绅边上另一个张大嘴的老人正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肘。

    “还有活人!”李帽也不知是喜是惧,那只手用微弱的力气想要把他拽到自己身边,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事情亟不可待地要告诉他。李帽小心翼翼地俯下身,附耳到老人口边,耳边立刻响起了老人气若游丝的声音,那声音只说了四个字:“开勺……万……债。”只有这四个字,然后老人便死了。

TOP

6

    老人说完这句话,头便垂到了桌上,脸上同样挂上了那种触目惊心的狂喜。李帽放下老人,慢慢靠向紧闭的新房。此时他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慌张,因为他终于听到了声音。一种机械的,敲击木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从新房内传了出来,显然,只有人才能发出那么规律的声音。他慢慢走到门前,房内那对高烧的红烛将一团喜气洋洋的红色透过窗口投射在门外的青石板地面上。

    李帽伸手推了推门,门没有拴,只一推就开出了一条缝隙。从缝中向内望,只见房内一派温馨,红烛已将房中的各色物件染上了一层红晕。正中位置有两把太师椅,一男一女两个上年纪的老人斜依在太师椅内,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儿子儿媳拜堂。李帽几乎不用走近就可以想象出二老脸上那种疯癫的笑容。媒婆是一个打扮俗气的老妇人,看不出她的年纪,因为此刻她已经被一把剑钉在了墙上,头低低地垂着。

    新娘戴着红盖头,穿着鲜红的嫁衣,脚穿一双崭新的红色绣花鞋。只有一双白皙的手露在外面。她既没有和丈夫交拜,也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斜靠在椅子上。她正匍匐在地上,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动作在缓缓地来回爬行,姿势看上去既不像人,也不像任何已知的动物。

    但是新郎不见了。

    在二老的中间,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和尚,年轻和尚。他正背对着大门轻声念诵什么,之前的敲击声,正是从他手中的木鱼发出的。

    李帽的眼睛睁大了,睁得很大,他的目光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既不是那个敲木鱼的和尚,也不是那个在地上蠕动的新娘子,更不是斜靠着的那两个老人。他看的是媒婆。他看的是媒婆身上的那把剑!因为他是李帽,藏剑山庄的弟子李帽,“蛇抄剑”聂定的高徒李帽,只要他手里有剑,他就多出了几条命!

    年轻人轻轻推开了门,轻轻跨了进去。声音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和尚。那个和尚转过身来,李帽险些要闭上眼了,他真害怕和尚转身之后,他看到的又是那么一张惊悚的笑脸。但是没有,和尚的脸是一张平常的脸,一张平常和尚的脸。这张脸可以出现在一个撞钟和尚的头上,也可以出现在一个做功课的和尚头上,可以出现在一个寺院和尚头上,也可以出现在一个游方和尚头上。如果让一个画师,凭想象画出一个沙弥的画像,那么那张画像和眼前的这个人,至少有五成像,如果有一个人做梦梦见了一个和尚,那这个和尚同眼前的人,五官中至少有一样,是一模一样的。这就是一张和尚的脸,一张典型的,教科书式的和尚的脸,如果这张脸的主人不是和尚,那就会让人觉得别扭,觉得奇怪,觉得心里难受。

    “和尚要念经,”那个和尚用一种只比蚊子响一点的声音说,“请施主行个方便,莫要打扰。”李帽指了指地上的新娘:“和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那个和尚还是轻声细语地回答:“和尚不知道,和尚来这儿,女施主便已经这样了。”

    李帽又指了指门外那些人。

    和尚双手合十:“和尚一样不知道,施主哪里来,还是请施主哪里去。”话音未落,门外忽听一声响,和尚脸色大变,双足一顿,人已经窜向李帽。李帽一惊之下不敢硬接,朝着媒婆斜向上跳起,双脚落地之前一只手已经抓在剑柄上。但和尚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直接朝门外撞去。李帽也来不及细想,手腕一甩,剑就被他拔了出来,媒婆的尸体顿时落在地上。听到身后尸体落地的声音,和尚猛然回头,大喝一声“小心!”话音刚起,李帽已经反手一剑,刺在复又跳起的媒婆的面门上。只听“磕啦”一声,媒婆那张惨笑的脸上顿时戳出了一个大窟窿,一股诡异的腥臭扑鼻而来。李帽一阵恶心,急忙抽剑,只看见剑上附着一些肉末,看起来却丝毫不像人脑。

    此时那个和尚已经在门口同一个新郎打扮的人交上了手,那个人看起来武功平平,却是出奇地经打,被和尚金刚般的拳头雨点般锤在身上却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要往门里闯。李帽当下意识到他的目标是地上乱爬的新娘。挺剑挡在门口。和尚看出了他的用意,大喊:“女施主已被吃掉了大半个脑子,是个只会满地乱爬的废人了,不用救她了!西湖今晚退水,露出了五里湖底,有一座刚从湖中露出的凶宅,凶手此时就在里面。你们藏剑已经大难临头了,若想保住全庄人性命,需速回山庄,把全庄老少聚集于灯火下,切记不要身处雾中,切记!”说完忽然双手抱拳,重重砸在新郎头顶,只听卡擦一声,那个新郎顿时脑浆四溅。

TOP

7

    “那个新郎被弟子拦腰斩断,溅了弟子这一身血。转头再找那个和尚,已经没了踪影。弟子不敢怠慢,就急忙跑回来了。”

    李帽说完这些话,环顾四周,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在场的人一个个露出沉吟的表情。过了半晌,聂定才开口问了他弟子一个问题:“那是个什么样的和尚?”

    “一个很普通的和尚,既不老也不小,既不胖也不瘦,只不过,弟子觉得他特别的……”

    叶蒙不由探出身子:“特别的什么?”

    “呃……特别的……干……净。”李帽说这句话的时候,估计他自己也感到荒唐,所以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然而,这句话的效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在场的人有好几个脸色当即变了。葛大夫甚至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是他!”

    所有的人,听到李帽那句话,脑海中几乎立即浮现出了一个名字,同一个名字:“鬼和尚”刘给给!

    一个人出来行走江湖,那总比不得在家里顺心。所以,穿衣吃饭,这总是不能太讲究的,总是要打点折扣的,所以游方在外的和尚,若是邋里邋遢反而不会惹人注意,若是太干净,那就有点反常了。刘给给,就是这么一个反常的人,他那件白色僧袍,永远是那么的一尘不染,永远是那么的整洁,清爽,就好像刚穿上一样。一个人若是穿上了新衣服,那一定是讨人喜欢的,那一定是会给人留下良好印象的,但是刘给给,正好相反。他的衣服越干净,就越诡异,越干净,就越森然,越干净,就越让人害怕。

    少林寺僧人虚睦,俗名刘给给。原本深具慧根,对于少林武功佛法的悟性奇高,被寺中上下寄予厚望,然而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却突遭奇祸。那一****同师弟在整理少林中一座荒弃多年的禅院的时候,无意中找到了一尊破旧的木佛,木佛背后写满经文,经文文辞不通,杂乱无章,生涩难懂,但字里行间却透出一无边的股恐惧哀怨之气。刘给给的师弟只看了一半经文后竟被当场吓死。刘给给通篇看完,随即将木佛焚毁,从此疯疯癫癫,人称鬼和尚。相传建德灭法之时,少林寺一度荒废。在此期间,曾有一群行踪诡秘的怪僧寄住其中,他们终日抄写经文,不与外界交通,两年后这群人不知所踪,其所抄经文亦下落不明。

    “福子,”叶蒙干涩的声音打破了这让人喘不过起来的沉默,“带上尽可能多的家丁和门内弟子,提上灯笼去通知庄上各色人等,聚集在光亮处,切勿落单,请大爷,二爷,三爷,五爷和六小姐立刻到楼外楼来。”福子诺了一声,叫齐了人手,推开门。只见门外的大雾已如同一堵白墙拦在面前,福子脸色丝毫不变,提起灯带头笼跨了出去,一群人随即鱼贯没入白墙内。

    “这雾,比我们在珠崖郡那场还要大。”周问鹤喃喃说,身边的薛煮剑点了点头。两人的表情顿时又阴郁了不少。

    “道爷说的,是一年前花左使失踪那日吗?”无漏僧忽然说,“若贫僧未记错,当日珠崖郡也有一场大雾,却不知当日那场大雾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否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周问鹤同薛煮剑对望了一眼,当日确实是有一场离奇的大雾,大雾中确实发生了不可解释的怪事,如今,也是一场离奇的大雾,大雾中正在发生的,也确是一件不可解释的怪事,所有人的心中都在盘算:难道这仅仅是巧合?

    最后薛煮剑对道人说:“你说吧。”

    珠崖郡,古称崖州,孤悬南海,是一座闭塞的大岛,岛上古木参天,大多是的地方都是不见人烟,瘴疠横行的蛮荒丛林。仅有一些村庄集镇零星分布在岛上,里面住的人,大多是当地土人与客家汉人混血后的第三,或第四代后裔。无论是集镇还是村庄都已经年久失修,尤其是贞观初年那场大疫之后,更是留下了无数的无人村,沿着珠崖郡唯一的一条驿道往南走,一路上只见断墙残瓦,还有些守旧愚昧的村人不愿离开,苟且藏身于废墟之中,依靠几块少人料理的贫瘠土地糊口。

TOP

8

    天宝8载,已丑年,八月初六,傍晚。八月的天空尚未完全擦黑,一抹最后的淡金挂在西方地平线的上方。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穿过暮色中薄薄的白雾,在珠崖郡唯一的一条驿道上缓缓前行。两旁那些成堆的残砖烂瓦在最后一点余辉中如同行将倒毙的疫病患者一样苟延残喘于道旁。马车内坐着三个人,这样大的马车上只坐三个人,那一定能空出很大一块地方,现在那块空出的地方堆着几坛酒。斜靠在酒坛旁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每一个初次见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因为在他们的一生当中,实在是没有多少机会能够看到这么好看的年轻人。现如今,微微有几分醉意的年轻人正半闭着眼睛小声哼着歌,那张被酒香熏过的脸蛋泛着夏夜绽放的蔷薇一般的红晕。他手里正在把玩一把硕大的铁剑,这把剑古朴,沉重,足有一个人那么高,年轻人同这把剑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剑是另外一个年轻人的,此时他正襟危坐在少年对面,显然是个即使和朋友们玩乐也不忘端着架子的方正之人。此时他手里拿着一个酒杯对车外另一个年轻人说:“输了就要认罚,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那个正在赶车,一身道袍,足蹬红靴子的年轻道士则在一个劲告饶:“实在是喝不下了……你看,我说不赌吧,你还偏要我赌。”说到这儿他又对斜靠在酒坛上的年轻人说:“花花,你说两句吧。”而那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则只是微微张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调皮的笑容:“我又没拿剑逼着你赌。”就在这时,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内两人听到道士的声音:“天哪!这就是六羊村吗。”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雾却更浓了,那个很好看的年轻人慵懒地直起身子,点起了一盏灯笼,伸出车窗外四处照了一下。不远处这座村落有至少一半的房子已经倒塌,剩下的一半中也只有村庄最深处的零星几栋房子射出鬼火般暗弱的灯光。

    “比想象中还要破旧,实在是不想在这儿借宿啊!”那个叫花花的年轻人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可这是附近唯一的村庄了。”道人说着挺了挺身子,他确实是个酒量不怎么样的人,三人中他喝得最少,可是醉得最厉害。“开进去吧。”道人应了一声,打马向村中走去。要说服那些封闭无知的村民让他们留宿一宿恐怕也不是什么容易事,这些混血后裔的排外这几日他们已经充分领教了。

    在仅有的两盏灯笼的照明下,马谨慎地踱到村口,就再也不肯踏进去半步了。“你付钱买的好马!”车内那个正襟危坐的年轻人大声调侃地说。“马可是你选出来的!”道人不服气地顶了一句,再次催动缰绳。那匹马终于不情不愿地走进了村子。那个叫花花的年轻人把车窗的帘子挑了起来,喃喃说:“好大的雾啊。”他的名字叫花秋空,是五毒教“烟花二使”中的花右使,在他刚成名的那几年有很多人想杀他,但最终,他们都放弃了,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花秋空,他有九十九条命。

    “确实是好大的雾。”那个端着架子的人看着窗外的一片朦胧,“比西湖上每年夏天的雾都要大呀。”这个人,名叫薛煮剑,绰号“夜雨先生”,是藏剑山庄叶蒙,叶炜的弟子。看他那端着的架子就知道他平时的人缘不会太好,事实上他的好朋友只有花秋空和外面赶车的道士两个。

    那个足蹬滑稽红靴的道士名叫周问鹤,道号叫“铁鹤”,师承纯阳派的清虚子于睿,因为脾气好,好说话,所以总是被另外两个人差使。

    转眼间马车已经驶入了六羊村内部,他们既没有看到一只羊,也没有看到一栋有人的房子。只有大大小小的废屋伫立在疯长的杂草当中。

    “为什么这里要叫六羊村?”花秋空忽然问。

    “传说这里原本有六只石羊,早在如今这群村民的祖先在此处建村子之前,六只石羊就已经在这儿了。”薛煮剑回答。

    “那是什么时候造的?”

    “天知道!有人说是三国,有人说是汉初,还有人说,周天子大封诸侯的时候这六只羊就已经跪在这里了,你要是问这里的村民,他们是一问三不知,这些人麻木的脑袋里天知道在琢磨什么……”话说到这里薛煮剑忽然停住了,因为就在刚才一刹那,他看见车窗外一个人影一掠而过。

TOP

9

    虽然只是一瞬,他还是看清了那个人,一个中年的男子,穿着一袭白衣,留着两撇八字胡,站在路旁默默注视着车从面前驶过。也就在那一刹那,花秋空那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他是背对着车窗的,他怎么能看到?

    “刚才有一个人……”薛煮剑刚说到这里,就被花秋空打断:“已经是第二次了。”

    “什么?”薛煮剑一惊。

    “那个人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窗外了,第一次是刚进村子的时候,只是你们都没注意到。”

    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车窗外,对着车窗的薛煮剑没注意到,背对车窗,闭着眼睛的花秋空反而注意到了,这叫人怎么相信?但是薛煮剑相信了,他相信,因为这是花秋空说出来的话。这时,传来车外周问鹤的声音:“怎么啦?”

    薛煮剑压低声音愠怒地说:“刚才有个人你没看到吗?”不料周问鹤的回答语气里却满是疑惑:“哪儿有人啊。”薛煮剑猛地窜出车厢,抓住周问鹤的肩膀怒喝:“这么一个大活人,车从他身旁驶过,你竟然没看见!”说着他回头一指刚走过的方向,那儿的确什么也没有。薛煮剑二话不说,提着灯笼跳下车,飞奔到刚才那人站的地方,蹲下来仔细查看,没有,没有任何人站过的痕迹。

    薛煮剑站在夏夜闷热躁动的空气中,背脊却传来隐隐一股寒意。他坚信如果这里曾经战过人,那这里的痕迹一定瞒不过他的眼睛。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他眼前只有一堆瓦砾,一团杂草,画面枯燥得让人感到反胃。他探出手,伸到草丛里仔细摸索。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坚硬,冰冷,却很明显是被人打磨出来的东西。他拨开一人高的茅草,借着灯笼摇曳的火光,盯着地上那个苍白的东西,它有着鲜明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双麻木的眼睛,一张带着诡异笑容的嘴,那是一只羊头,一只半埋于地下的石羊的头。

    薛煮剑再次坐上马车时一言不发,周问鹤也意识到了事情有些蹊跷,不敢开口多问。马车在寂静中缓缓穿越那些废墟,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野兽急匆匆朝着村中仅有的几点火光赶去。

    然而,在下个路口拐弯处,那个人又出现了!又是站在车窗口,那双神经质的眼睛像是正朝车厢里张望。

    也就在这时,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周问鹤的声音:“你们快出来看看!”薛煮剑和花秋空立刻飞掠而出,只见车外一片漆黑,哪里还有人影?

    “你也看见了!”薛煮剑强压住颤抖的声线问道人,“你也看见那个人了对不对?”周问鹤却是一脸迷惘:“什么人?我什么人都没看见啊。”

    “那你停车干什么?”薛煮剑问出这个问题时,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你们没注意到吗?”道人说着手往前方一指。其实不用他说明,薛煮剑和花秋空就已经意识到了。一团漆黑,真的是一团漆黑,那远处最后几点灯火都不见了。“我只是打了个弯,灯火飘到我的视线外,等我再回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雾这么浓,没有灯光我根本辨不出方向!”

    薛煮剑感到自己的心脏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恐惧吞噬,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自从他剑法大成之后,这种恐惧已经再也没有来拜访过他了。三人在马车上陷入沉默,两盏灯笼把无尽的黑暗阻挡在五步以外。不知过了多久,花秋空忽然说:“回头,我们上驿道。”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嘶哑。周问鹤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拉转马头,朝着出村的方向前进。薛煮剑站在道人身边,长剑已经出鞘,重剑已经背在身后,他下定决心只要周围有什么异动,他立刻挺剑扑上去。马车缓缓走了一刻左右,周问鹤再次停了下来。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停下来,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原因: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出村呢?

TOP

10

    夜,深夜。漆黑的夜色中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马车被困在浓雾中。四周那些鬼魅般的断垣残壁静静伫立在雾里,把马车团团围住。马车能依靠的仅有两盏羸弱的灯笼,两团忽明忽暗的橘光无力地抵挡着四面压来的白雾。

    过了很久,花秋空才开口:“不能呆在这儿。”没有人响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问鹤,打马。”闷热的夏夜中道人仿佛听到了自己汗水流过额头的声音,在这种天气下打马前进简直和自杀没什么两样。他定了定神,抓住了马缰,心中无限虔诚地默念起了祖师吕纯阳的名字。

    马用能够达到的最慢速度在浓雾中踏着蹄子,每一步传上来的蹄声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踩在泥地上,有时候踩在石板上,不过更多时候是踩在了杂草上。三人都出了车厢,周问鹤坐在当中操控着马车,花秋空在他左手,薛煮剑则持剑站在他右手,六只眼睛谨慎地在浓雾中搜寻,时不时花花还用他不可解释的直觉修正道人策马的路线。

    大约又走了一刻,马车忽然再次停了下来。这一次三个人都看见了,在马车左前方的浓雾中,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木然站在那里,身形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就这样对峙着,每个人的心脏都在喉咙口疯狂膨胀收缩着。不知过了多久,花秋空忽然毫无征兆地纵身跳下了马车,动作中没有丝毫迟疑。“花花……”薛煮剑想要说什么,却被他阻止:“你们继续往前走,按这个方向,千万别偏了,走到村口,等我一个时辰,要是我一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你们立刻乘夜色上路。”

    “要留一起留下。”薛煮剑沉声说,右手缓缓拔出长剑,“要走一起走。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挡住我们三个。”同一时刻周问鹤的剑也出了鞘,“铁鹤剑”的寒光顿时在这片白茫茫的雾里一扫而过。

    昏黄的灯光中花秋空的脸上浮现出了苦笑:“若是有胜算,第一次看到他我就已经出手了。我现在只求能够不必动手。你们要是侥幸逃出去,一定要找到王遗风或者杨烟,让他们想办法救我……”花秋空还想再说什么,但欲言又止。他拍拍两个好友的肩膀,坦然转过身,快步朝向那人走去。

    周问鹤同薛煮剑静静坐在马车上,眼睛里像是要流出血来,雾气蒸腾中,他们只是隐约看见花秋空走到了那个男子面前,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那个男子点点头,也说了一句什么话,花花就随他一起走入了迷雾深处。

    之后,花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在村口一直等到了天亮,然后进入村庄寻找,那些蒙昧的当地人只是用阴郁的眼光看着他们,但并没有上前阻拦。他们在村子里搜寻了两遍,一点花花留下的痕迹都没有找到,只得赶在天黑之前,打马上了驿道,当六羊村彻底在他们视线中消失之前,两个人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再次回来。

    当周问鹤讲完了他们在六羊村的遭遇后,叶家几个主事之人都已经到了楼外楼内,就连原本在睡觉的水蛋也来了。

    “之后,我和薛煮剑分头行事,他负责找王遗风,我则回华山求助我的师父。但是一年了,我们两头都没有线索。”

    听到这里,叶炜忽然说:“道长可还记得那个白衣人的长相?”

    周问鹤点点头,那张脸已经无数次把他从梦中惊醒:“他有着一双神经质的眼睛,仿佛随时都要发怒,有一张偏小的嘴,嘴唇毫无血色,颧骨突出,脸上的皮肤有一种近乎病态的透明……”叶家几个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叶凡说:“听起来像是人品面具……”

    他话音未落,忽然,门外传来了一种很奇怪的歌声,那声音气若游丝,时断时续,吐字更是含混不清,但是那曲调却是让人过耳不忘,哀怨,憎恨,恐惧,无数种让人不快的情绪如同无数缕细丝和那声线紧紧缠绕在一起。歌声仿佛有意识一般,恶毒地钻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附着在他们的脑叶上,催动着他们此生最痛苦的回忆。

    “谁在唱?”叶蒙皱眉说。

    “是从西湖那里传来的。”聂定说。

    水蛋的脸色阴晴不定,仿佛在强忍着恐惧在回忆里搜寻着什么,忽然,他失声大叫:“天哪!”众人惊得回头,水蛋的声调已经变得几乎听不出是人声了,“这首……歌……是……《白衫郎》!”

TOP

11

    整个大堂忽然耸动起来,无数股不安的电流在人群中疯狂穿梭着。

    “《白衫郎》……”聂定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吐出这几个字,“你是说当年忆盈楼的碧娘被烧死前所谱的《白衫郎》吗?”

    被“蛇抄剑”那双毒蛇眼盯住,水蛋险些倒退几步,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没错!”

    “你听过?”仿佛为了盖过门外凄厉的哀歌,聂定嘶声喝道。

    “听,听过!碧娘死前几个月她往来于忆盈楼和虎丘之间的水路都是坐我的船,她死的前两天在船上哼的!”

    聂定长长吐了一口气,那双双随时放佛要喷出毒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丁巳年,碧娘死在丁巳年!她一次都没有能够演唱那首《白衫郎》就死了,十年之后,开元十四年碧娘的弟子柔霜在第一次表演《白衫郎》的时候也死了!”他的眼光缓缓扫过大厅,周问鹤仿佛听到了目光刮刻墙壁的声音,“之后一壶蝉烧掉了所有的曲谱,它不可能被任何人听到,更不可能被唱出来,划船的!”大忽然大吼,“你把这首歌教给谁了!”

    “没有啊,”水蛋此时已经面无人色,“沾上这首歌的人都死了!我恨不得把它从脑子里挖出来,我怎么可能再教给别人呢!”

    聂定不再说话了,他认识水蛋,他知道水蛋怕他,他知道水蛋绝不敢在他面前说话。

    冷漠的歌声还在沉闷的大厅里回荡,周问鹤仿佛看到了那恶毒的旋律一丝一丝地缠绕到了房梁上,然后一丝一丝地垂了下来,如同陈年的蛛丝,随着根本不存在的风在众人头顶上飘荡。

    这时门被从外面拉开了,福子带着家丁从门外的浓雾中一个个现身:“所有的人都就近聚集起来了,没有落单的。”

    叶蒙点点头,然后说:“现在……”岂料就在这时,聂定也忽然扬声:“现在……”声调之高明显是要盖过夜蒙。

    “住口!”一声呵斥打断了两人,薛煮剑死死盯着聂定,语气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听四爷说。”

    “蛇抄剑”那张死尸般的脸忽然变得更白了,他高高昂起头,如同一条即将发起进攻的毒蛇。

    就在场面越来越紧张的时候,响起了叶凡的声音:“聂师兄,麻烦你率本部弟子前往镇守山庄剑炉,二哥,三哥,麻烦你们率弟子镇守山庄南北门,四哥,麻烦你镇守剑冢。”聂定看了一眼这个后生,叶凡的武功得自王遗风,他也不敢放肆。

    叶凡继续说:“响箭为号,若是一刻之后未听到某部的响箭,立刻派人支援。”

    “那……”聂定冷冷说,“你呢?”

    叶凡微微一笑:“我和薛师弟,周道兄出一次门,看看西湖那里有没有刘给给。”无漏僧急忙顶着圆圆的大脑袋挤上两步:“和尚,和尚也去。”叶凡哈哈大笑:“好好,同去同去。”说罢,大步走向门口。薛煮剑朝聂定“哼”了一声,跟在后头,周问鹤同无漏则走在了薛煮剑的左右两侧,四人各接过了一盏灯笼,没有人阻止他们,因为没有人怀疑叶凡的判断。

    “楼外楼”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外只有一片迷蒙。叶凡不带丝毫犹豫,抬脚跨入了浓雾中,薛煮剑和无漏紧跟其后,周问鹤心里念叨着怎么样也不能被福子比下去,还不及细想,整个人已经撞入了这片雾霭中。

TOP

12

    四盏灯笼联成小小的一片光团,将四个人隔绝在浓雾外。那诡谲的歌声还在浓雾深处回荡着。这声音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而像是一个绝顶的内家高手直接从肺底引导出来的。

    周问鹤一边前进一边禁不住胡思乱想:“这四个人中,武功最高大概是五爷了。秦岭的时候我看过无漏僧的身手,和我在伯仲间,至于小煮,当年确实胜过我一筹,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我们的武功谁高谁低。”

    大约又走了一炷香时间,浪涛拍岸的声音隐隐从浓雾的背后传了过来。“码头。”叶凡只是简短说了两个字,便提上灯笼,沿湖岸向北走去。

    四人谁都不发一言,耳畔只有水浪被礁石击碎的散裂声,周问鹤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剑柄,叶凡倒是一副悠哉的样子,时不时还随着远处的歌声哼上两句,完全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在他的影响下,薛煮剑看起来也不那么紧张了,平日里那一丝轻蔑的笑意又回到了他的嘴角。无漏和尚还是老样子,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周问鹤身旁,两只大袖子挥得“呼啦呼啦”响,锃亮的大脑袋在浓雾中也是熠熠生辉,上次在秦岭的时候道人就发现,这个和尚好像从来不知道害怕。

    四人沿着湖岸走了一盏茶时间,道人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五爷打头阵,小煮押后,我和无漏护住侧翼,这可是江湖让人人求之不得的阵容啊,可惜阿虫和路樱不在,花花和杨烟也不在。”想到了花秋空和杨烟,周问鹤忽然感到一股失落:“他们去哪儿了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一瞬间的事,道人还揣着各种杂念往前踱着步子,忽然之间前方的雾就消散开来了,一座阴森的大宅像是凭空出现般矗立在了他面前。那一刻周问鹤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仿佛听见了从万丈深渊中传来的沉闷的轰鸣声。薛煮剑和叶凡对望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朝大宅走去,周问鹤也来不及多想什么心思,拉着无漏和尚也跟了上去。

    大宅尚浸在没膝的湖水中,借着灯笼细看,大门早已朽烂,外墙也是斑驳不堪,无数蓬散发着腥臭的水草湿哒哒地从墙顶上垂下来。仅有的一只石狮子只剩下了半个身体侧在地上,上面布满了鬼符一样的水藤。四人趟着水跨过大门,只见整栋大宅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飞檐,屋顶,处处都挂着水帘。薛煮剑的长剑已经握在了手里,周问鹤也拔出了“铁鹤”剑,无漏和尚高高挽起了裤管,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早知道,早知道和尚就不来了。”“怎么?”道人回头问:“和尚怕水?”无漏和尚露出别扭的神情:“和尚一沾水,皮肤就要起疹子,和尚对水,是能避则避。”

    忽然,前面的叶凡薛煮剑停了下来,叶凡那只天下闻名的快手也不由自主按在了剑上。他们的前面是一条回廊,回廊的尽头,看起来就是大宅的中庭,此刻在中庭站了两个人。

    其中距离他们较近的那个人,是背对他们的,这个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出家人打扮,那身雪白的僧衣下摆已经无奈地浸在了湖水里,但是上半身还是崭新的,干净得让人觉得不舒服。他对面的屋顶上,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浑身都被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罩住,没有露出一丝皮肤,但是看身形,年纪不会太大。

    这时,那个背对四人的和尚先开口了:“四位,好雅兴啊。这么大的雾,还来游西湖?”

    叶凡笑道:“藏剑山庄叶凡,见过刘前辈。”

    “原来阁下便是叶五爷。”说到这里,刘给给才缓缓转过身,朝四人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果然是年少英才啊,那么这位,便是‘夜雨先生’薛公子了?”然后他又将目光扫到后面两人身上,“这两位想必就是‘铁鹤’周道爷和无漏法师了。”他拱了拱白皙的手,“久仰,久仰。”

    说到这里,刘给给又转头朝那个身披长袍的人说:“李公子,我与你本是为同一个目的来的,新郎死在贫僧手里,和死在阁下手里实在没什么区别,阁下何必与和尚为难呢?”

    那个身披长袍的人所站的位置,传来了一种古怪的声音,气若游丝,非男非女,正是刚才的歌者:“你确定新郎死了?”

    “贫僧为保万无一失,一掌将新郎头颅杂碎,大赟的妖法再厉害,也是回天无力了。”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才吐出毫无感情的四个字:“多管闲事。”

    刘给给双手合十,唱了个佛号:“对贫僧而言这可绝非闲事,大赟已经来过了这栋宅子,他要的东西,他已经带走了,至于那些宵小,他自是不会看在眼里的,贫僧如今到了这里,便为他做个顺水人情。”说到这里,他左掌缓缓向下一压,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灰影猛地从水中窜起,正好撞在了刘给给的左掌上。

TOP

13

    一声闷响,从水下窜出的人天灵盖像是纸糊的一样被“鬼和尚”一掌撕开。一簇泥浆般的流质从那人脑内飞溅出来,刘给给一偏身,半点都没有沾上他那件新僧袍。

    变故突生,四人目光都停在刘给给身上,此时再抬头看屋顶,那个身罩灰袍的人已然踪迹全无。忽听鬼和尚大喝一声:“五爷小心……。”

    “脚下”两个字还未出口,已被一阵水声盖过,又一道灰影从水下斜斜窜向叶凡。电光火石之间,那叶老五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派头,单手拔剑出鞘,那长剑在身前随意挥了两下,看上去既无章法也无气势,如同寻常巷尾,市井之徒拿着筷子赶苍蝇一般稀松平常。但就是这看似笨拙的两剑,却以极刁钻的角度切入,干净利落地将来人一分为二。一股夹杂着腐败泥沙气味的浊流顿时向周问鹤飞射过去。周问鹤也学鬼和尚将身子一偏。泥沙落入水中,腐败味道却萦绕在水面上迟迟不散。道人一阵恶心,抬头问刘给给:“这是什么人?”

    鬼和尚矗立在水中,看着道人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涂家人。”

    说话间又有两个灰影窜上了水面,周问鹤这才看清,来人身形只有四五岁孩童的大小,四肢躯干与普通人大同小异。头上却顶着一双大得吓人的鱼眼,怒目圆睁,既不眨眼也不转动,死灰色的脸皮如同泡久了的浮殍一样,挂满了一层层的皱褶,脑门处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孔,此时还有一些湖水正从小孔中潺潺流出。道人只觉得胃里面一阵阵的痉挛,提起剑手腕一抖,一招“佛光万里”将左侧怪物半个脑袋削去。此时另一个怪物也已倒毙在无漏和尚的金刚杵下,周问鹤抬头远眺,只见远处浓雾与水面的交界处,十来个脑袋如同倒扣水中的木瓢一样浮沉着,往这里迅速围拢过来。

    鬼和尚哈哈大笑:“‘铁鹤剑法’名不虚传,和尚开眼了。”

    叶凡望向刘给给:“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和尚摇摇头:“是冲着刚才那个人来的。”

    话音未落,四人身后又传来水声,雾霭飘渺中,又有十来个木瓢乘着水流漂了过来。这时众人才发现,中庭前后两个出口都已被堵死,他们已成瓮中之鳖。

    “阿弥陀佛,”鬼和尚双手合十,闭起眼睛,连摇了两次头,口里喃喃说:“可怜,可怜。”

    “可怜什么,”薛煮剑沉着脸说,“我们才可怜呢。”

    “如果是你,被打入龙宫成了见不得人的怪物,生,生不得;死,死不能。终日只能潜藏于西湖湖底的泥沙之中,世世代代为主人看守物品。终于有一天主人回来了,原以为可以重见天日,不料主人拿走他所要东西之后,竟将你弃如敝履,你说,你可不可怜?”

    “他们的主人是谁?”无漏僧摸着光脑袋问。

    浓雾里鬼和尚脸上忽然爬上了一个如同望水村死难者一样狰狞的笑容,然后发出了一声夜枭般的怪叫:“大——赟——”说话间刘给给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一般腾空而起,直朝前方那些木瓢飞掠过去,半空中只留下了一连串“磕喇喇”的骨节声。一片氤氲中,只见鬼和尚一双手掌如同水鸟拍水一般,在每一个木瓢上都轰了一掌,两只脚如同点水蜻蜓,点上那些还没有沉的木瓢,就像一只雪白的鱼鹰盘旋在湖面之上。就这样足点手拍,转瞬间就已经在那些水怪头顶上转了好几圈。忽然又是一声长啸,他人已冲天飞起,几个呼吸间落到了后面那些木瓢顶上,如法炮制,转了几个圈又是一声长啸,人在水面如疾箭射出,稳稳落在了刚才灰衣人所站的瓦片上。回头朝那如今一片死寂水域双手合十,高颂佛号:“阿弥陀佛,汝等诸业已消,超生去吧。”

    周问鹤这才缓过神来,回头看看薛煮剑,无漏僧还有叶凡,一个个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这是什么武功啊?谢渊王遗风也未必有这样的武功啊;花秋空杨烟也不会有这样的武功啊!就算公孙大娘,奇男子方乾乃至拓跋剑圣也施展不出这样的武功啊!

TOP

返回列表



本站建立于香港特区,遵守香港特区法律,站内网友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果有侵犯到您的权利,请告知,本站尽快删除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