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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茫茫的湖面上,如今只剩下了波涛拍击的声音,仿佛今天晚上,这里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道人怔怔地站在水中,抬头看着屋顶上那个衣着光鲜的人,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刘给给口中还在念念有词,像是在给刚才杀死的怪物超度。忽然,周问鹤前方的水面泛起一阵微弱的涟漪,两只苍蝇从水面下飞了出来,在道人面前盘桓了两圈,便落在水里死了。看着那两只苍蝇沉入水中,道人觉得今天自己都已经麻木了,好像任何怪事都已不能催动他紧张过度的神经。

    “想必湖底还有漏网之鱼,”刘给给忽然说,“在这几个月内居住在西湖附近的人需小心防范。这些东西已经完全洗去了血肉,皮下只有一团五脏淤败而成的泥沙,用火就可以驱退他们。”话音未落他已经飞身掠了出去。

    “等一下!”薛煮剑惊叫一声,一跃跳上了房顶,只见四周一片迷蒙,早已看不见半个人影,“剑胚在谁手里?”他朝着空旷的湖面大喊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死寂的湖面上久久回荡。

    “雾好像开始散了。”无漏僧说了一句,众人这才发现,当下的雾果然比刚才薄了一点,水却深了,如今已然没过了大腿。

    “走。”叶凡说了一声,四人开始艰难地在水中淌着往岸上前进。黎明前的寂静笼罩着这所被浸透了的大宅,狰狞可怖的水藤布满了一堵堵斑驳的墙面,朽烂的大椽横亘在阴影中,像是溺死者临死前伸出水面求救的手。青石做的影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蓬蓬的水草从上千条缝隙中挂出来,就像水鬼在阴森的泽渊深处附着着怨恨的长发,随着水波左右摇曳。涂府大宅仅剩的半只石狮子还跪在门口,如同被蚁群生生啃食了一半的尸骸,用那只残破不全的眼睛怨毒地盯着走出来的人。

    “现在我们去哪儿?”叶凡问,“回藏剑吗?”

    薛煮剑轻哼了一声,紧跟在后的无漏僧与周问鹤则是相视而笑。

    “五爷何必明知故问?自然不是回藏剑。”

    刚才“鬼和尚”刘给给与灰衣人对话中无意提了一句:

    “……贫僧为保万无一失,一掌将新郎头颅砸碎,大赟的妖法再厉害,也是回天无力了……”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问鹤原先以为只有自己注意到,看起来这四个人都已发现了。

    “小帽说,新郎被他一剑劈成两半,所以才会沾上这一身的血。”薛煮剑说。

    “但是一个被砸碎头颅的人,又何必别人一刀两断?”叶凡说。

    “但是李施主身上的血却是真的呀”。无漏和尚又开始摸他那个锃亮头顶。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道人说,“要么刘给给说谎,他没有打碎新郎的头颅,要么小帽说谎……”说到这里周问鹤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阴气逼人的大宅,“被他一刀两断的,不是新郎。”

    “要知道这个很简单,新郎的尸体应该还留在望水村。”叶凡说着带头朝望水村的方向走去。

    漆黑的天际此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白光,估计过不了多久,鸡就要叫了。四人在越来越薄的雾中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快步向北进发。

    “结果,剑炉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还是不知道。”周问鹤说,他知道现在提这个不合适,但是他还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们一定要找到‘鬼和尚’,只有他能够给我们答案。”叶凡说。

    “好像是随着寒铁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无漏和尚甩着大膀子走在道人身边,“就是这东西杀了几位匠头,也就是这东西杀了望水村的人,说不定还是这东西,把涂家人弄得人不像人鬼不……。”

    “像鬼”两个字还含在嘴里,和尚的舌头忽然像是打了结一样,一张原本乐呵呵的脸如今覆上了一层寒霜,他的眼睛直视着小道的前方,一个人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一身宽大的灰色袍子罩住了他的全身,正是在大宅顶上唱《白山郎》的那个人。

    “你……”无漏僧伸出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个在雾中若隐若现的人影,“你是……李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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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无面!”叶凡的声音里升腾起一股戒备,“你就是李无面?”

    “谁是李无面?”周问鹤悄悄问薛煮剑,却只换来了对方一个白眼。

    开元十五年常科,进士科连中三元,当世人称为旷古奇才,破例未经吏部选拔,由殿前钦点入集贤殿,年末迁鸿胪寺卿。时人皆叹尽享十世荣华,羡煞天下学子。然而就在仕途青云直上之际,他忽然在任上的第二年杀死了寺丞连同鸿胪行人20余人,连夜逃出长安,从此音讯全无,仿佛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这个人存在过。在侦缉过程中,刑部花了很大力气才把20余具散落的尸体一一拼凑完毕,却发现命案现场还多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人的面皮,一张直接剥下来的人的面皮,一张不属于任何一名死者的面皮。

    那个灰衣人忽然开口了,依旧是这种非男非女的声音:“四位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无漏僧定了定神,笑眯眯地赔笑说:“望水……”

    话音未落李无面忽然飘身而起,朝无漏僧直扑过来:“把命给我!”

    很多年以后,周问鹤回忆起那时情景,他说,那的确是数一数二的轻功,如果当下他攻击的人是周问鹤,那道人已经呜呼哀哉了,因为普天之下,没几个能够躲过他这一扑。但是,他的目标却是无漏禅师,名满天下的“菩提十界”无漏大师。所以,李无面还是失手了。

    只见和尚矮胖的身子在地上转了半圈,猛地一弹身子,整个人已然横窜了七八步。菩提身法,当世独步,它可怕的地方在于这种轻功是没有死角的,可以窜向十个方位中的任意一个,其势行云流水,其变鬼神莫测。这样的轻功,“奇男子”方乾是没有的,七秀坊的“七两半”路樱是没有的,就连刚才亮出惊世绝技的“鬼和尚”刘给给也是没有的!很早以前周问鹤就已经知道,天下轻功最高,身法最快,不是谢渊,王遗风,不是“血眼龙王”萧沙,而是眼前这个,脑壳锃亮的矮胖和尚!

    一个弹指的间隙,无漏僧已然站在了李无面五步开外的地方。他回复了一贯嬉皮笑脸的神态,向灰衣人合十说:“阿弥陀佛,施主,你杀不掉我,我也杀不掉你,就这样算了,行不行?”

    灰衣人头半低着,整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当中,他叹了口气,又是那种气若游丝的声音:“菩提——十界——”

    “没错,菩提十界,你永远追不上的菩提十界。”像是在强调追不上这一点,无漏僧故意还留在李无面的五步远处,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然后,就在下一瞬间,灰袍人再次飞扑过去,如同自幽冥中飞来的蝙蝠一般没有带起半点声响。无漏和尚像是早有所料,身子一扭又一次窜了出去,两人各自展开身法,在二十丈见方的空地上满场疾飞,剩下三个人只看得心惊肉跳,却是没有一个人能赶得上这两道黄光灰影。

    然而,无论无漏和尚祭出浑身解数,李无面却始终如影随形,两人的距离一直堪堪在五步以内。就这样窜纵了十来次,无漏僧故伎重演,左脚后跟猛地刮底,再次往右面横窜出去。但这一次李无面没有再去追,他径直朝十丈开外的另一个人撞了过去。

    周问鹤眼见灰影带着劲风迎头撞来,纵然早有防备,以这速度又如何逃得掉?电光火石间,只能咬紧牙关一翻手腕,“铁鹤剑”夹带着一道银缎一般的剑光向前直捣……

    “天花乱坠”!这招是“铁鹤剑法”精粹所在,也是道人最为得意的杀招之一,刹那间李无面只觉得有万点寒光铺天盖地地当头洒下来,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所以,他既没有避,也没有挡,整个人径直便冲入了这片寒雨之中,施展出鬼魅身法,整个人始终游走在“铁鹤剑”剑锋边缘,道人却就是刺不到他。转眼间,一身灰袍已欺到周问鹤肋下,道人一阵心悸,飞身急退,同时回剑便是第二招“佛光万里”。这是“铁鹤剑法”中仅次于“天花乱坠”的招式,攻守兼备,进退有据,周问鹤便是借了这一招又后退了数步。但是这一次道人又失算了,“佛光万里”这连绵不绝的剑意竟被眼前的灰衣人一双肉掌截开了!“铁鹤剑”,削铁如泥的当世神兵“铁鹤宝剑”,竟劈不断一双肉掌!一股恐惧的电流瞬间从道人脊椎穿过,扭扯着他每一节脊骨,周问鹤只觉得自己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恐惧一口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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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那么两个呼吸,道人就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脑海里一片空白,除了恐惧还是恐惧。越来越庞大的压迫感就像一层高过一层的滔天巨浪拍击着他的大脑内壁……

    但是说也奇怪,这种恐惧只维持了两个呼吸,两个呼吸之后,道人反而不怕了,一丝一毫都不怕了。道人握着长剑,站在黎明前杂草丛生的小路尽头,只觉得一切的焦躁,恐慌,和其他所有疯狂的念头都如同浊水一般从自己的脑海中被沥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明,把道人笼罩其中,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寂静,仿佛长达千年的寂静。时间变得出奇地慢,每一个呼吸都漫长得仿佛一世,草丛中的振翅的虫,丛林中惊起的鸟,每一样东西都被周问鹤尽收眼底。那道灰影正向自己扑来,“铁鹤剑法”机变用尽,但道人不再慌乱了,他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要用什么招。他是那么肯定,仿佛他生下来的目的,就是专门为了在这一天,这一刻,在这么一个地方施展出这一招的。只见他霍然站定,沉身站了一个基本得不能再基本的马步,长剑回缩,长啸一声:“三环套月!”

    快如疾电的三剑,直截了当的三剑,天下无双的三剑!

    这才是铁鹤道人最后的杀手锏,于睿倾毕生心血所成的剑术巅峰。

    ——没有人能抵挡住这三剑……

    ——但李无面不是人……

    ——所以他抵挡住了,两剑……

    当“铁鹤剑”从他背后穿出的时候,兜帽下那双眼睛里竟然射出了些许惊恐的光芒:“你——这小畜生——”

    “我不叫小畜生”道人直视着眼前这一袭灰衣高声怒喝,这一刻,他的身上看不到哪怕一丝出家人的恬淡,道袍下能找到的只有一头为求生存而暴怒的野兽,“我叫周问鹤,我,叫,周,问,鹤!乃一介纯——阳——剑——徒!”说完这最后一个字,道人猛地将剑拔了出来,失去重心的李无面连退数步,才勉强站定了身子。

    只有很少的血从伤口流了出来,事实上考虑到那一剑是刺在心肺剑这血少得和没流一样。

    就在这时,黎明的第一丝曙光洒了下来,灰袍下的身子在那一线微弱的淡金照耀中剧烈颤抖,周问鹤仿佛看到了那个人全身已经因为愤怒而变得灼热,灼热得像是锻打中的铁一样。

    “你——”他用有些变调的声音说,“你是这些年中,唯一一个成功激怒的人。为了表达我对你的的敬佩,我要让你大开眼界——”

    说完这句话,李无面抬起他那双苍白的手,缓缓地解下了他一直戴着的兜帽。

    在兜帽被摘掉之前,周问鹤一直在猜想眼前这个人有着一张什么样的脸,然而现如今看到了,他多少有些失望,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根本没有脸。

    暗灰色的坏死的肌肉如同一条条僵死的长虫虬盘在面颊骨上,间或点缀着一些暗红色的腐烂肉块,嘴唇已经没了,森白的牙齿露在外面,深陷的眼窝处没有眼睑,只有一双恶毒的眼睛在眼窝底部投出恶毒的视线。

    道人笔直地站在那人对面,气海内翻腾的真力把他折磨得有苦难言。刚才那一招三环套月已然耗尽了他半数功力,剩下半数也已经涣散在四肢百骸,一时半刻难以聚龙。而反观眼前的人,他好像根本没有受伤,反而变得更可怕了。

    “纯阳——剑徒?,接——招——”说话间李无面双足再次离地,这一回没有了刚才的幽怨与神秘,却凭空多出了好几层杀意,这一招,没有花哨,没有巧变,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机!

    生死存亡之际,周问鹤万不得已,一咬牙,又是“三环套月”。可惜如今这一招和刚才比起来,完全是有形无神,转瞬间李无面一掌已压倒脑前……

    道人双眼一闭,打算听一下自己脑门碎裂的声音,声音是有的,脑门却没有裂开。“彭!”道人只觉得一个硕大的麻袋撞到了自己的身上,一股浑厚而疯狂的内力荡得他气血翻腾,整个人像是短线的风筝一样飘了起来,然后,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消失了,道人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团松散的荨麻,在空旷的天地间不停地往下坠,却似乎永远坠不到地面。他的眼角扫到了李无面,看见叶凡和无漏僧正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压制他。然而面对狂怒中的灰袍人即使是他们两个也只落了个疲于应付。他抬眼看了看天空,一缕缕冷酷的鱼肚白色将天际最后一抹厚重的漆黑分割,吞噬,黑白的边际在眼光下迅速地向后消融,谁能想到啊,白天黑夜交替的那一刻,竟是这样的惨烈。

    终于,周问鹤的身体重重撞在了地面上,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首先传入他脑海的并不是身体痛楚,而是草地上泥土的芬芳。他睁开眼,无意识地盯着面前的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一只小虫正俯在野草顶端展翅欲飞。

    当痛楚袭来的时候,周问鹤被一下子拉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已经动弹不得了,只有乖乖躺在地上听一边那三个人的打斗声,真奇怪,他觉得这三个人和自己好像丝毫没有关系。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一个漫长的梦境中。

    所以,当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险些忽略了过去。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的声音,安静,温柔,和善,像是每个男人记忆中都会有的,童年里为自己讲过故事的邻家姐姐:“磨刀哦,磨刀哦,剪刀,菜刀,剔骨刀,修眉刀,裁纸刀,一把五文钱,两把八文钱……有谁要磨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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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一听到那个声音,周问鹤就愣住了,他艰难地支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但无力的双手让他再一次重重地砸在泥里,他整张脸上扑满了褐色的尘土,嘴里面也满是干泥。但是他却笑了,来不及把那一口苦涩的干泥吐出来就哈哈大笑起来,结果干泥呛进了他的肺里面,笑声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然而咳嗽中却还是夹杂着狂笑。

    无漏和尚也笑了起来,一只手握着金刚杵,一只手摸着反射着晨光的大脑袋,“嘿嘿嘿”地傻笑着,他越笑越开心,最后干脆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叶老五也在笑,他一只手捋着刚长出不久的胡子,儒雅的笑声中透露着一种可爱的天真。

    道人还听见了一个人的笑声,听声音那个人就躺在自己身旁。薛煮剑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身子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每一声笑都让他蜷缩得更紧,脸色更白,但他还是在拼命地笑,笑个不停,眼泪都笑了出来。周问鹤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原本青白色的道袍如今被鲜血染上了好大一块殷红,这就是了,他心想,刚才正是薛煮剑用身子挡住了李无面那一掌,整个人被李无面轰得撞在道人身上,两个人才一齐飞了出去。

    所有的人都在笑,只有一个人没有笑。李无面。他不但没有笑,他的眼神中又多出了几分寒意。

    笑的人之所以笑,不笑的人之所以不笑,都是为了同一个原因,同一个一目了然的原因:“声音的主人一旦现身,此战胜负,便已见分晓。”

    晨曦的阳光中,从羊肠小道的尽头走来了一个人。每次看到她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周问鹤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蔷薇在夜色中缓缓盛开。这个身穿纯阳道袍的女人有着一头中原很少看到的如波浪一般柔软卷曲的长发,此时,在金色的晨光中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栗色。一双美眸闪烁着灵动与高贵,眼底微微映出些许宝石般的绿色。她的腰间并没有佩剑,而是挎着一把细刃的东瀛刀,她脚蹬着一双难得一见的木鞋,走路的姿态优雅得如同一只正要扑入贵妇人怀中的波斯猫。

    女人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年约十五上下的少年,也是纯阳道士打扮,腰间也挂着一柄倭刀,只是比起那女人的刀要短上许多。少年皱着眉头,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这件道袍对他而言显得有些大了,以至于一双手几乎都要没入了袖子里。他脚上也是一双木鞋,可能是因为心情欠佳,把鞋子踏得“咵嗒咵嗒”响。

    那个少年的怀里躺着一只猫,一直通体雪白的大波斯猫,躺在少年怀里似乎让它很舒服,此时它正懒洋洋地摇着毛茸茸的白尾巴,眯着一双金银妖瞳爱理不理地盯着眼前几个人。

    这时,李无面的狂躁与愤怒已然散去了大半,他死死瞪着那个女人:“你也——来了?”

    “嗯”女子用力点了点头,“来了。”

    “你来得——不是时候!”李无面咬着牙说。

    “看起来……”女子调皮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是不太是时候。”

    周问鹤看到那个女人望向自己,急忙伸出手来尽力挥了两下:“喂~小磨!”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得罪了女子身边的少年,他朝道人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夜刀香”黄蝉,谢云流门下的第一高徒,甚至有人说她的剑法不在谢云流之下。谢云流回到华山隐居之后,她带领着一部分不能被中原武林容纳的刀宗弟子回到了东瀛。自那以后周问鹤便有两年没有她的音讯了。她身后的少年名叫田玉子,正处于青春期的叛逆阶段,从表情到内心都别扭着,从小对于姐姐的依赖使他对姐姐身边的任何人都抱有强烈的敌意,尤其是这个红靴子的道士。正如所有成长中的孩子一样,他脑子里总是淤塞着很多的烦恼,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对自己这个名字的烦恼。至于他怀里的那位,小名叫做“棒槌”,是黄婵的爱猫,田玉子对于“棒槌”的感情很复杂,“棒槌”对他倒是很简单——它对于除了主人黄蝉之外的任何人都缺乏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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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周问鹤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他躺在一张柔软整洁的床上。浑身上下的数十处伤口争先恐后地扯动着道人的神经,就好像身上窜着十来处火苗一样地疼。早先葛大夫告诉他,只有这么点皮外伤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被这么重地摔在地上,一般的人多少都是要断几根骨头的。

    周问鹤挣扎地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臂上那几处经过有效处理过的伤口,血是早已止住了,伤口周围都已经泛出了紫黑色。小腿上的更是惨不忍睹,一大块皮被蹭掉了,边缘处犬牙似地向外翻着,光看着就已经让铁鹤道爷龇牙咧嘴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两声敲门声。道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黄蝉来了,他立刻端正了一下扭曲的五官,朗声请门外的人进来。门开了,进来了一个留着些许胡子的男人:“道爷休息得如何呀?”

    或许周问鹤失望的表情被叶凡看出来了,他有些迷惑,不过很快他就决定不去想这些事情,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五爷,小煮他怎么样了?”道人问。

    叶凡沉吟了一下,说:“不太好,李无面的双掌是带毒的,以葛大夫的医术,也只能暂时压制毒性,黄姑娘正在照看他。”

    周问鹤心中一沉,他又问:“有什么医治的办法吗?”

    “有一个办法,就是带他去青岩万花谷,找你那位姓霍的朋友,但是万花离此地山高路远,我怕他支撑不到那里。另一个办法,则是……”说到这里叶凡忽然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看着周问鹤欲言又止。

    道人点点头:“求我师父。”

    叶老五笑了:“若是有于真人相助,我们便放一百个心了。”说到这里,他脸上又露出了难色,迟疑再三,才开口说:“关于李帽师弟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周问鹤尴尬地笑了笑表示理解,聂定不但是叶家的客卿,还是叶家的恩人,甚至是叶家的半块基石,半片天,是如今暗藏败象的叶家的一个重要依靠,如果不是有确凿的证据,叶家上下谁都不想同他决裂。

    叶凡说完了要说的话,显然轻松了许多,他要周问鹤注意休息,然后就起身离开了。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道人试图重新躺下,结果刚一动,又疼得咧开了嘴。回想起今天早上的情景不由连叹侥幸。

    如果李无面没有受伤,加上一个黄蝉或许还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但是以当时他的伤势,其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刚才连斗无漏叶凡之所以没有落下风完全是因为狂怒之下的爆发力。黄蝉到了之后,确实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最后,他缓缓地重新戴起了兜帽,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周问鹤:“我们两个的事,没——完——”说完,他身形一动,人已飘在数十丈之外,显然,即使是有黄蝉在这里,也没有人能够留得住他。

    周问鹤一幕幕回忆着今晨的情形,不知不觉又睡着了。这一觉睡了两刻左右,却是出奇地解乏。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他强忍着背上的剧痛翻身坐在了床沿上,却又听到了敲门声。虽然明白不太可能是黄蝉,道人还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才让门外的人进来。

    来的的确又不是黄蝉,而是绷着一张脸的田玉子。他看了一眼狼狈的道人,没好气地说:“我姐要见你。”

    “那她人呢?”道人问。

    少年的脸微微涨红了些,恶声道:“她要我先看看你穿着衣服没有。”

    周问鹤忽然有了一种很委屈的感觉,他又整了整衣服,朝门外大喊:“进来吧,穿着哪!”

    几乎就在两个呼吸后,怀抱着棒槌的黄蝉就已经优雅地跨过门槛,盈盈走到了他面前。她身后还跟着叶凡和无漏和尚。

    “经葛大夫的回春妙手,薛公子的伤势没有大碍以及功能可以进水米了,但是毒性还留在他体内,随时可能发作。”黄蝉说。

    周问鹤点点头,他等着面前的女子继续说下去。至少她要说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在藏剑山庄。

    黄蝉幽幽叹了口气,表情想看着一个恶作剧的孩子,然后才开口说:“我是跟着老板来的。”

    “他也来中原了?”

    黄蝉点点头:“老板这次来这里,为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为了花花?”周问鹤插嘴问。

    “没错,老板一直很钦佩你这位朋友,这次打算亲自查找花右使的下落;另一件事则是上一回老板输得并不福气,所以他还想跟那个姓宫的丫头斗一斗。”

    这一件也在道人意料之内,他又问:“第三件是什么?”

    黄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老板听说你最近迷上了喝酒,他感到很高兴,所以打算找你喝两杯。”

    黄蝉的老板是个有钱人,让有钱人劳动身子的,那一定是大事,寻找让自己钦佩的人是大事,找对头报旧仇是大事,那找老朋友喝酒,当然也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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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刊:第一次座谈会

    周问鹤: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现在开始第一次座谈会。

    于睿:这次座谈会的宗旨是总结一下上一章的内容,并对下一章有所展望。顺便(露出职业笑容)桌上的点心是免费提供给大家食用的,请不要偷偷藏在身上。

    (薛煮剑和无漏僧一惊,急忙把口袋里的瓜子掏出来。)

    李帽:我先来抛砖引玉一下。第二章的长度要远远超过第一章,我在这里要感谢作者的辛勤劳动。

    田玉子(悄悄对黄蝉说):这么明目张胆地吹捧作者,他到底收了作者多少钱?

    周问鹤:第二章结束,藏剑山庄的部分就算告一段了了,作为故事中最大反派之一的大赟也做了做基本的交代。

    刘给给:请问哪里交代了。

    周问鹤(翻开书):在……(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自己忘记写了,把书一扔)所以说他是很可怕的。

    刘给给:-_-!

    黄蝉:既然这是一本《克苏鲁神话》与《剑侠情缘》的双同人,大赟对应大衮,那另三个呢?

    周问鹤(得意):黄佛对应尤格萨隆。

    黄蝉:哦,啊?

    周问鹤:蟾廷对应主宰之剑。

    于睿:快别,别说下去了!

    李无面:所以流祸其实是那美克星人么?

    无漏(擦汗):我们还是聊聊观众人气的问题吧。

    薛煮剑:这部小说的点击率还真是意料之中的少啊。

    周问鹤(羞):原本我还担心读者太多说不定会给我带来困扰和压力,现在的读者数量完全不会有那种东西。

    薛煮剑:我不是在夸奖你啊,喂!

    无漏僧: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想到了提高人气的好主意了吗?

    周问鹤:没错,我认为人气不够是因为这部小说的名字不够霸气。

    李无面(悄悄对刘给给):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周问鹤:所以我打算:把书名《铁鹤书》改名为《恐怖大唐之阎王来了》!

    众人:-_-!

    黄蝉:为什么是阎王?

    周问鹤:我国没有死神,只能拿阎王代替。

    薛煮剑:然后阎王来人间视察的时候弄丢了一本账簿是吧?

    周问鹤:没错。

    薛煮剑:好一个视版权法为无物的勇敢的作者!

    周问鹤:那就叫《恐怖大唐之铁与鹤》好了。

    田玉子:铁是谁?

    周问鹤:我。

    田玉子:那鹤是谁?

    周问鹤:还是我。

    众人:-_-!

    刘给给:干脆就叫《恐怖大唐之铁与鹤之歌》吧。

    黄蝉:好主意!黄梅天将至!

    众人:-_-!

    李无面:我们还是来聊聊第二章的情节吧。

    周问鹤:其实从第二章开始剧情已经进入迅速展开阶段,《白衫郎》已露端倪,不过目前为止展现的旧案都是记在大赟名下,其它如广通当铺和茅桥老店的命案,虎贲营的密函,忆盈楼大火以及六羊村的秘密等等,有些也是大赟所谓,有些则在另外三名“异客”名下,会在之后的故事里一一讲明。

    无漏僧(一面说一面偷偷抓起一把瓜子塞入口袋,被于睿看在眼里):别忘了,还有故事开篇的时候那个一直喊着毛桥老店凶手名字说她冤枉的那个女孩。

    薛煮剑:之后的故事是从万花开始了吧?

    周问鹤:是的,小煮中了李无面的毒,被送往华山静养,我则继续追查剑胚和刘给给的下落。

    田玉子:说实话我之前还以为剑胚不过是藏剑故事的一个引子,以后不会出现。

    周问鹤:我动笔的时候也是这么以为的……

    田玉子:-_-!

    周问鹤:之后的故事会走向忆盈楼大火以及茅桥老店命案,天策府隐藏的秘密也会渐渐揭开,另外,作者还会找机会详细记叙周问鹤,无漏僧与王遗风那次前往青岩的故事……对了,无漏僧哪儿去了?

    黄蝉:刚才他偷藏桌子上的点心被于睿捉住,现在被于睿叫出去了。

    于睿(一边擦拭着满手的血迹一边从门口走进来):找我什么事?

    黄蝉:没,没,没什么,那个……周问鹤刚才找无漏僧。

    于睿(走到周问鹤面前,露出晨光般温暖的笑容):无漏刚才说有事,先走一步,他说最近都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所以你们有事也别去找他,要是能彻底把他忘掉,就好像从来都没有那个人,那就最好了。

    周问鹤:是,是,是吗?那,那也没有办法。(恐惧的眼光转向在座的其他人)还有其他人有问题吗?

    众人(沉默):……

    周问鹤:那么散会吧,散会,下次再见。

    于是,这次具有深刻意义的座谈会就在某人的神秘失踪之后圆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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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蝉接着说:“你离开华山之后,我们也出发前往藏剑山庄,结果就在望水村外,发现了那个叫李帽的小伙子。”

    李帽当时并没有看到黄蝉他们,他只是在浓雾中摸索着,慌慌张张地逃离望水村。他身上的衣服鲜血淋漓,手上还握着一把滴血的剑,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全然没有发现已经被人跟踪了。李帽鬼鬼祟祟地沿着村外的小道跑到西湖边,将手里那柄剑用力掷进了湖内。然后舀了一捧水胡乱地洗了洗脸上的血污,便急匆匆地没入了浓雾中了。

    李帽走远之后,黄蝉和田玉子对视了一眼,也蹑手蹑脚地潜入了望水村,他们很快就在村长院子里,成排的花灯之下找到了全村的村民。

    “新郎确实是被击碎头颅而死的吗?”周问鹤忽然打断了黄蝉。

    黄蝉点点头,同时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新郎的尸体横亘在院子的最里侧,头颅碎得很彻底,颅骨的小片散了一地。但却没有多少脑浆溅出来,仿佛新郎死之前,脑子的大半就被掏空了。”

    周问鹤并没有多惊讶,不如说他早就猜到是这样,他又问:“新郎或者其他死者身上有没有被剑切开的伤口,能喷出大量鲜血来的?”

    黄蝉笑着摇摇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李帽所杀的人并不在村民当中。”

    道人心中一阵紧张:“你找到他了?”

    黄蝉笑得更甜了:“不是我,是‘棒槌’。”听到主人唤自己的名字,像只大雪球一样的波斯猫微微睁了睁眼睛,然后又心安理得地闭上眼呼呼大睡起来。这猫的架子似乎比薛煮剑还大,周问鹤早就知道师姐的猫不是凡品,在很多时候,远比一般的凡夫俗子有用得多。

    黄蝉用一种母亲抚摸年幼孩子,又像是贵妇抚摸珍惜裘皮的神情轻轻爱抚着“棒槌”柔顺的白毛,接着说:“两具尸体都是刚死不久,一具被当胸贯穿,一具被拦腰斩断,都是剑伤。尸体被人很仔细地掩埋起来,要不是‘棒槌’我们绝对找不到。”

    道人心中一动,心想如果找到了那把剑,说不定可以让小磨同李帽对质,但他旋即又想到藏剑山庄是不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刀宗弟子开罪聂定的。

    他的师姐又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巧笑道:“别想了,李无面走后我们又回到望水村,发现那里已经被人布置过,尸体也不见了。”

    周问鹤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看叶老五和无漏和尚,他们都已经明白了一件事。道人说:“昨晚我们前往望水村时,李无面刚巧从里面走出来。”

    叶凡点头说:“从时间上看,他离开了叶家老宅之后,直接就前往了望水村,处理好那两具尸体后在村口看到了我们……那他为什么要杀我们呢?”

    无漏和尚又摸上了他的光脑袋——只要一想事情他这个动作就停不下来,他说:“可能他不希望别人看到他从望水村出来,也可能,他以为翻出尸体的人是我们。”

    周问鹤摇摇头:“当时我们不是离开望水村而是正要去那儿啊,怎么可能是我们翻出的尸体?”

    无漏和尚慢条斯理地拍拍脑瓜:“他不必想明白这些,对他而言只要出现在望水村附近的人都是威胁。”

    叶凡转头问黄蝉:“黄道长,那两具尸体上留下什么线索了吗。”

    黄蝉一双美眸中流转着些许调皮,她伸出两根青葱般的玉指慵懒地拨了拨头发,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两样东西,在“夜刀香”的怀里藏得久了,那两样东西也带着一缕让人四体酥麻的幽香。四个人凑了上来,端详了片刻,都发出了“哦”的一声。

    周问鹤说:“如果是这东西,我明白为什么李无面会为它大费周折了。”

    叶凡说:“没错,换了我,也不会让带着这两样东西的尸体让人发现。”

    无漏和尚说:“李帽杀人之后忘记把这东西取走,李无面便回头去拿,却发现东西不见了。”

    黄蝉幽幽叹了口气:“只剩下了一个问题,带着这种东西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藏剑山庄?”

    这个问题,在场每一个人都回答不上来,大家只是怔怔地看着桌面,两块巴掌大的铁牌静静躺在上面——那是两块天策府的腰牌。

    附录:隐元年鉴天宝七载【节选】

    薛煮剑词条:绰号“夜雨先生”,二十六岁,藏剑山庄外姓弟子,最近在外姓弟子中的名声已经直追“蛇抄剑”聂定。剑法得叶蒙叶炜真传,甚至有人说叶婧衣曾经私下教授他红衣教的武功。此人性格过于方正,于人于己都略显刻薄,所以好友只有周问鹤【见周问鹤词条】与花秋空【尚未创建词条】两人,而在山庄内则与师父叶蒙关系最好。其武功严谨有余,灵动不足,曾在盛怒之下同时施展轻重双剑。注:此人自幼钟情于纯阳于睿。

    周问鹤词条:道号“铁鹤道人”,二十五岁,纯阳于睿门下,近两年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新秀。待人温和,稍嫌天真。他最得意的武功大多并非得自师承,而是来自半本《铁鹤剑谱》,纯阳剑法中唯有一招“三环套月”最为精熟。注1:此人暗恋五毒教杨烟。注2:薛煮剑的“九溪弥烟”和周问鹤的“三环套月”自出道以来至今无人可破。

    霍虫鸣词条:绰号“妙笔生花”。二十八岁,东方宇轩入室弟子。并得孙思邈亲授医道,二十一岁那年误入绝情谷,失踪半年有余。相传他在绝情谷中得谷主口传蓬莱武功,出谷之时已是万花少有内外兼修的高手。为人狡猾刁钻,心狠手辣。他有一个好友,是纯阳周问鹤,还有一个克星,是万花颜真卿之女颜真真。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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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节

    铁鹤书

    (写在前面的话)

    在开始今天的故事之前,我首先要就最近我和复旦大学历史系胡婷教授之间的小小误会做一个澄清。胡教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唐史专家,也是难得一见的有学术机构背景的“白衫郎案”民间研究者。在现如今的“白衫郎案”研究界(以下简称“白学”界),如果要找一个最重量级的权威,我认为非胡教授莫属。我在撰写《铁鹤书》的过程中,也有许多构思直接脱胎于她的研究成果。她对于“白衫郎案”的贡献,可以说在近现代无人能及。胡教授能够前来主持山西临汾县唐代大墓的发掘工作,是所有“白学”迷都乐观其成的事,笔者则更是举双手支持。笔者于上月十二号更新的个人博客并没有贬损乃至奚落胡教授的意思,不想却遭到了好事宵小的搬弄。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对于那篇博客的内容断章取义,颠倒是非,让我实在是感到既愤怒又无奈。在那篇博客中,笔者只是认为,鉴于当下一切线索仍不明朗的情况,对于临汾大墓的一系列猜测都有些过于乐观了,其原因,我已经在《铁鹤书》第二章的开头详细分析过。很多“白学”研究者都很乐意把国内对于“白衫郎案”的研究同西方的“开膛手学”相提并论,当然,他们的初衷我可以理解,但是,和时下已经风靡全球,并有数十家专门研究机构的“开膛手学”相比,“白学”依旧只是一小部分人关上门探讨的话题。这样的比较,终究是一厢情愿。我个人比较赞同胡教授写于09年的论文《“白衫郎案”再探》中的观点:所谓“异客”形象的出现其实是唐朝早期多民族信仰与文化进一步冲击和融合的产物。荒佛的的形象来自于早先隐遁于天竺暹罗一带的佛教旁支,大赟的形象则来自于更早的原始崇拜,蟾廷可能是糅杂了西域拜火教(也有可能是红衣教)以及湘西的尸降文化的混血信仰,至于流荼,其形象可能来自于藏地的原始萨满教(祆教),也有可能出自于珠崖郡(现海南岛)早期原住民的口头文学中,或者出自兴盛于公元前千年罗布泊一带的小河文化圈。(见《中国论文期刊2009-11-102451》)

    第三章第一节

    让我们把叙述的进度往回倒一些,回头看看“铁鹤道人”周问鹤从华山纯阳宫前往西湖藏剑山庄的途中发生的事。

    在七月暴虐的阳光下,大地上的一切都泛出了一层死气沉沉的惨白色。道旁几棵树上,蝉鸣声在几近病态地狂欢着。龟裂的大地毫无生气地从脚下铺展向远方,像是一条大蛇褪下的死皮。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在烈日下迈着沉重的步子,仿佛这狠毒的阳光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似的。

    周问鹤已经步行两天了,在之前的旅程中他失去他的马车,他的酒,以及大把大把愉悦的心情。他口袋里还揣着一些钱,原本足够他住上一间好旅店,买上一辆好车,但是这两样东西,在这荒郊都买不到,有金山也买不到。他已经连续住了三天的鸡毛店了,裤裆里面全是鸡毛。

    当他终于看见客店的时候,天阳已经偏西了,余下的暑气还在锲而不舍地对道人展开围殴。这家店是一栋三层楼高的木头房子,比之前那些店要大出好多,夕阳余辉中,被烈日折磨了一天的老房子就像是一个烂了牙的老汉,愁眉苦脸地蹲在火烧云下。

    因为店的规模比想象中大出很多,周问鹤忽然觉得有了希望,说不定今晚他可以躺上舒适的草席,枕上柔软的枕头,然而,当店家笑吟吟地递上了一篮子鸡毛的时候,他的希望就随之破灭了。

    所谓的床是用一排木板搁起来的大通铺,从一些不太明显的痕迹上看,上面曾经有过草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通铺上没有多少人,他胡乱铺了点鸡毛在木板上,合衣躺了上去。他不敢睡实,在这种地方,昼夜温差是很大的,道人心想要是到了半夜天气凉下来,就再往身上撒点鸡毛。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迷迷蒙蒙之中周问鹤仿佛听到了门外的吆喝声。他眼睛还是闭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其中一个声音是店老板,刚才非常和善地递给道人鸡毛的就是他,此时他好像很害怕,焦急地向另几个声音解释着什么。另几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只听其中一个声音说:“有没有看到一个用黑布蒙着嘴的中年人!”

    之后是店老板哀求般的声音:“哎呀确实没有啊,小店今晚只有三个客人……”

    “方圆二十里只有你这一家店,他不来这儿,打算喂野狼吗!”

    “这,这,这草民也不知啊军爷!”

    听到“军爷”两个字,周问鹤才微微睁开了眼睛,只见偌大的大通铺上如今只躺着两个人,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兀自呼呼大睡呢。

    就在这时,门口闯进了几个一身戎装的大汉,打头那个高声呼喝:“奉唐将军令,搜捕钦犯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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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大汉一脸恶相,看打扮像是神策军中的校尉。他身后跟着的矮胖中年人就是店家,他只往大通铺的方向瞧了一眼,整张脸就戏剧性地变成了惨绿色。大汉指了指空荡荡的大通铺:“你不是说三个人吗?还有一个人呢?”

    店家两只手笨拙地在胸前比划着,哭丧着脸张嘴喃喃辩解,但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根本没有人听得出他在说什么。

    这时那个少年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对店家说:“叔叔,刚才你出去烧水的时候,那个姨婶走出去了。”

    姨婶,那就是第三个人,柳公子,他当然不会是个姨婶。那个校尉走上几步,一双三角小眼上下打量了那个少年几遍。这时周问鹤才发现,这个少年真是很好看,如果再大几岁,或许花花都及不上他。尤其那种糅杂了调皮与懵懂的眼神、只有这个年纪的少年才会有这样清澈的一双眸子,才会带上这样惹人怜爱的一种眼神。

    大汉冷哼了一声,忽然厉声喝问:“什么姨婶?哪里来的姨婶?”

    这声音像是一声闷雷一样滚过少年头顶,少年那纤弱的身子像是不堪重负般缩了一下,他显然被吓坏了,开始支支吾吾地嗫嚅个不停。少年说的内容千头万绪,杂乱无章,一会儿说到自己住在一里外的小村子,一会儿说到那个阿姨以前很少见到,一会儿说到他们家刚生了小崽的母猪,一会儿说到镇上的糖葫芦,总之就是无的放矢似的乱说一气,让人听得晕头转向,丝毫抓不住重点,却又刚好能够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大汉被连珠炮似的抢白弄得有点招架不住,他转头看向一边的道士,还没来得及张口,那个少年忽然扑过去一把拽住了道士的胳膊:“道爷,那个姨婶走出去的时候,你不也是看见的吗?你快说句话,军爷看我是个黄口小儿,怕我戏耍他,你是大人,你说话那边的军爷肯定是相信的。”

    那道士好像完全没料到这种变故,人倒有些懵了,那孩子拉着道士的袍袖拼命晃啊晃的,声音里已经急出了哭腔。最后被缠得没办法了,道士也只好赔笑着说:“没错,刚才确实有个妇人走出去了。”

    校尉那双三角眼这时移到了道士的身上,恶毒的视线在道士身上慢悠悠地转了好几圈,表情傲慢得好像一只雄性动物正在领地上撒尿来宣告自己对于土地的归属权。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道士的那双红靴子上,他忽然开口了:“你是周问鹤?”

    道士连忙点头,校尉眼神中的侵略性才稍微冲淡了一点,任谁都知道,纯阳教的人,是不会和柳公子同流合污的。紧接着那个校尉忽然回头,朝门外喊出了一连串的名字,不多时,三四个神策军士模样的人便鱼贯跑了进来。

    “今晚,你们守在这儿。”校尉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那个臃肿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门后时,道人和少年对望一眼,双方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遗憾的讯息。被八只眼睛盯着,今天晚上这觉可没法睡踏实了。道人首先躺了下来,从一旁的篮子里又抓出一把鸡毛,洒在身上。少年则躺在了自己身边,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

    周问鹤静静仰望着屋梁,一盏昏黄的油灯把木梁和榫头的影子扯得来回乱晃,时不时还有几只飞虫在摇曳的影子中间一掠而过。窗外,蝉鸣声在夏夜行将消散的暑气中三三两两地应和着,一切都是那么让人昏昏欲睡。道人只觉得眼皮开始沉重起来,他安心地闭上眼睛,把最后一抹昏黄的色彩隔绝在眼皮之外。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手臂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紧接着,一根纤细的指尖在自己手心里上轻轻写了几个字:“别睡实啊,聊会儿天吧。”

    手心的触感消失之后,周问鹤手轻轻往旁边一探,就碰到了一只十二三岁少年柔软的手,他不动声色地也在那个少年掌心写下两个字:“好啊。”

    接着又是那个少年把手指伸过来:“连累你了,道长。”

    “没关系,柳公子刚走的吗?”

    “道长小心,那个飞贼尚未离开,他还在这栋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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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四个兵丁还不至于机灵到能把眼前这两人看得死死的,少年如此谨慎,很明显是为了防“妙手空空”柳公子。

    道人强忍住没有睁开眼睛,手指继续在少年手心写道:“唐徒为什么会对柳公子感兴趣?”

    他刚把手放下,手心就传来触感:“道长,你知不知道天策府的‘虎贲营’?”

    一瞬间周问鹤仿佛听到了自己体内血压骤升的尖啸声。如果你在天策府中,随便拉住一个人问他知不知道“虎贲营”的旧址在哪里,他肯定会一脸茫然,反问你是不是记错了,因为天策府从来就没有过一个“虎贲营”。甚至连府内有一定资历的中级军官也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你,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虎贲营”。他们没有说谎,他们确实不知道“虎贲营”,这个名字就像是被时间的流沙彻底掩埋掉了。

    然而,差不多40年前,“虎贲营”曾经在天策府如雷贯耳,它代表着希望,代表着未来,它是天策元老们花无数心血打造的一支生力军。,“虎贲营”由王玄策将军族弟,紫衣伯王雅量亲自筹建,代表了天策府未来的中坚力量。它有着最精良的装备,最充足的兵员补给,它的士兵一直享受着他们这一等级军人所能够享受到的最高待遇。

    但是,几乎是在一夜间,什么都变了。“虎贲营”这支七百人的精英部队,忽然从所有的记录中被抹去,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空荡荡的营房被充作它用,所有标记了“虎贲营”字样的物品都被严格销毁,府内的兵丁被命令禁止提到这个名字,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更是噤若寒蝉。于是,在这四十年时间里,短短的四十年时间里,“虎贲营”消失了,关于它的所有记忆,都像是落入蚁穴的昆虫一样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然而周问鹤却是知道这个名字的,这要归功于他一年前的青岩之行。当时他与他刚结识的“表哥”,还有无漏和尚三个人正在调查十年前轰动一时的“茅桥老店”命案,无意中听说了“虎贲营”的事。周问鹤并不清楚40年前“虎贲营”究竟在青岩遇上了什么,他倒是顺带打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名字:蟾廷。

    “‘虎贲营’?多少知道一点。”道人在少年手心写道。

    “‘虎贲营’于开元十六年在青岩全军覆没,没留一个活口。当时发生了什么,连隐元会都三缄其口。谁都不知道,在那一晚,有一个‘虎贲’校尉拼死送出了一份加急密函。”

    周问鹤愣了一下,一双眼睛在眼皮下面转了转,又在少年手心写道:“密函最后送到了?”

    “一直被放在天策府知节殿的密室里,至少,在柳公子盗走它之前是那样。”

    “如果是这样,”道人继续写,“为什么天策府从来没有人知道那封军函呢?”

    “因为那封军函太不同寻常了。”

    “如何不同寻常?”

    “我就说一点吧——它是用人血,写在一张脸皮上的。”

    道人的手停下来了,他的脑子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条信息,尤其当这条消息是出自一个惹人喜欢的小娃娃之手的时候。

    “你知道的倒不少啊。”道人在少年掌心留下漫不经心地一串字。

    “当然了,因为我叫知了。”

    “叫知了?叫知了又怎么样?”

    “知了的意思,就是事事知道。”

    周问鹤几乎不用睁开眼睛就能想象出此刻躺在身边的这个孩子,嘴角正泛出淘气的笑意。他继续写:“哦?你真的事事知道?”

    “嗯——稍微比别人知道得多一点。”

    “一点是多少?”

    “比如说吧,我就知道隐元会曾送了一把一把宝剑和半本剑谱给你。”

    周问鹤险些惊得睁开双眼,他急忙默念祖师爷的名字,只期望那四个神策军刚才那一瞬别恰好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他才轻触少年手心:“你知道果然比别人多。”

    “他们不但送给了你这两件无价之宝,还留书一封告诉你这是为了感谢你无私的帮助。”

    一刹那道人有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无论如何,看到隐元会出洋相,那大多数人都是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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