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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转头不过是一瞬的时间,等他定睛再看,四周的黑暗已然将他淹没了。同时,一股更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从道人的心中涌出。同一瞬之前相比,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丝热度,就如同屋顶上那些油灯从来未曾点燃过一样。

    整个大厅浸透在一团漆黑中,仅有几分月光时不时从云缝中洒出来,在光怪陆离的地砖上打下时断时续的光斑,

    “东方谷主~”周问鹤强压着内心的恐慌在大厅内四处寻找,“颜姑娘?”然而,寂静的大厅里只有冰冷的回声在作答。

    道人的脚步无意识地加快了,他觉得自己脊背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微微跳动,肾上腺素像是洪水一样涌入他的血管之中。他来到门口,发现那道厚重的木门竟然是从外面上锁的,接着他又依次探查了房间的四个角落,没有出口,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好像这个房间从来都是锁着的,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里面。刚才灯下三人交谈的情景如今想来就像梦中一样。

    周问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必须先冷静下来,这样古怪的事他不是第一次遇上,但是在六羊村他有花花和小煮这两个朋友,在茅桥老店他有冒牌的表哥王遗风和无漏大师,至于藏剑那次,陪在他身边的人就更多了。只有这一次与众不同,浸泡数百升的孤单中,他的恐惧膨胀了好几倍。

    缓缓吐出这口气后,道人再次睁开眼睛,映入他眼中的第一幅画面立刻让他心脏停跳一拍:有人!

    黑暗中站着一个人,他们就站在原本自己和颜真真站的地方。其中一个有着魁梧挺拔的身形,即使是站在黑暗中也流露出一种飘逸洒脱的风采,周问鹤险些错以为是他那位冒牌表哥来了,但是细看就会发现,那个人比王遗风还要高大,身上没有表哥时不时会透射出的伤感气息,相反周问鹤在那人身上读到了一种快乐,一种乐天知命的快乐。周问鹤还未来得及镇定下来,又一个人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他那个人看起来娇小许多,似乎还是个孩子,他的剪影透露着一种年轻人的锋芒与俏皮,周问鹤脑海里忽然有某张脸一闪而过,但是他还来不及捕捉,那张脸又堙没在他的万千思绪当中。

    那个孩子像是没有看见道人,自顾自在漆黑的大厅里沿着墙壁,朝着那名男子飞奔了一段。忽然,他做了一个出乎道人意料的事。在经过某片墙壁的时候,他的手飞快在墙壁上一捋,此时他的位置刚好在那名男子视线的死角,但周问鹤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那个孩子把一样东西飞快地塞入了墙缝中。

    那孩子飞奔到男子身边,两个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身形高大的人眼光扫过周问鹤所在的地方,却同样对他视而不见。道人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他蹑手蹑脚地朝两个人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以防万一。但是那两个人好像依旧没有注意到他,他们还在窃窃私语着。周问鹤隐约听见那个小孩说:“被我打翻了……”这声音似乎很熟悉,他一定见过那个小孩。道人小步地挪向他们,心跳声已经像擂鼓那样震耳欲聋了,他甚至想咬紧牙关以防止声带痉挛发出颤音。

    就在道人距离那两个不速之客只有约莫七步距离时,月光再次毫无预兆地猛然闯进了这满屋的黑暗中,一道白色的光条投在了男孩那标志的面庞上,周问鹤顿时倒吸了一口气,是知了!

    这时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淹没于黑暗中的星图。周问鹤也忍不住抬起头,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人脸在天花板上漠然注视着他们的情景。

    然而,那些脸不见了。一张都不见了。北落师门星挂在道人头顶,如同一个高明的戏法艺人傲然伫立在舞台中央,接受观众惊奇目光的洗礼。

    “师父,那颗星星上有什么?”知了问。

    那个魁梧的男子用手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温和地说:“那上面啊,有一座废弃的神殿。”

    “谁会在那上面修葺神殿?”知了一脸好奇的模样。

    “三个各怀鬼胎的人。”说到这里,月亮再次躲入云层中,一片密不透风的黑幕无声地遮盖住了他。只有他那柔和,亲切的声音从那黑幕背后透了出来,“他们要用那神殿困住第四个人。”

    他的话音未落,月光再一次从窗外射了进来,瞬间道人面前的黑暗被打碎片,道人此时和那个男子只有几步距离,月光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人有一张愉快的国字脸,仿佛对一切事物都有着浓厚的兴趣。他低着头,慈爱地俯视着眼前的孩子,看都没有看道人一眼。

    周问鹤早先那个疯狂的念头终于得到了印证,他们看不见他,或者说他自己根本不存在,那一天,那一刻,这个房间里只有那两个人,他不在那里。道人心里踏实了,他几步走到那人面前,脸凑上去,想要在朦胧的月光下看清仔细看清那个人。

    那个男子继续说:“那三个人在很久以前建造了神殿,花了很大很大的代价,但是他们失败了。”当周问鹤同那个人几乎就是面对面的时候,那个人猛然抬起头,一双眼睛正好迎上了道人,道人一霎时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个人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笑意,仿佛说书人在看着一个全神贯注的听客。

    “他看得见我!”道人心狂跳起来。他不知所措地暴露在那个人的目光下,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婴儿一样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国字脸的人终于又开口了,他补充了一句话:“花秋空就在第四个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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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子最后一句话消失在强烈的尖啸音中,道人只勉强读出了那四个字的口型。他忽然觉得身心俱疲,仿佛亘古以来所有的时间此刻都压在了他的的背上。

    那个男子最后的眼神像是一对钩子,正竭力把道人的魂魄勾出来。周问鹤身边的时间和空间变成了一锅粥,东南西北,过去未来,都被搅拌在了一起,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前,没有后,一切都在扭曲地旋转着,道人觉得仿佛只要再维持多一刹那,自己就要被这浓稠沉重的漩涡搅成齑粉。

    然后,一切忽然消失了,就像所有的噩梦都被从他身上抽走了一样。他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原本的位置,他面前站着东方宇轩,颜真真则站在他一侧。东方谷主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才的神游太虚,继续说道:“这几张怪脸是最近两个月才浮现出来的。一行大师曾试图用药水清洗,毫无效果,后来我们又用泥灰将出现人脸的地方盖去,重新画上星图,结果没过多久人脸却又出现了。”

    “一行大师说过这些脸出现的原因吗?”刚一张口,周问鹤自己都对自己声调竟然还那么稳感到吃惊。

    “他也不知道原因,事实上一行大师似乎有点被吓到了。对于这些面孔的出现,我们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所有勉强提出的假设最后都被证明不过是自欺欺人。”

    最近两个月才出现,那就意味着知了他们夜闯观星楼至少是两个月之前。周问鹤沉思良久,才问:“最近几年,一直到怪脸出现之前,除了谷中弟兄都有谁来过这里?”

    仿佛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东方宇轩毫不迟疑地回答:“只有四个,无漏和尚来过,浩气盟谢盟主来过,山下的盐商钱德利来过,这三个人都是在我陪同下来的,另外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道人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立刻想到了那个国字脸的男子,表面上强压住惊慌说:“万花观星楼,竟也有人敢乱闯。”

    “这个人绝对有资格乱闯,不但有本事闯进来,还有本事闯出去。”

    “谁?”

    “李无面。”

    道人舒了一口气,那个知了身旁的人绝对不会是李无面。这样看起来,还有一个人来过这座楼,而且,连神通广大的万花谷主都没有发现。他想了想又问:“谷主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晚辈?”

    东方宇轩看着他的神色忽然有些奇怪,他说:“因为你是周问鹤,因为钱德利选中了你。”周问鹤心中涌起了一种“本该如此”的情绪。一个隐元会的小小探子,自然是瞒不过东方谷主的。

    “前些日子七秀的路姑娘来谷中小住,她看到了白姬手臂上的刺青后,认定这刺青同七秀当年的一起火灾有着重大联系。她指明要让你们两个前往七秀坊探查此事。一行大师提醒我,这些怪脸的出现,也正是白姬入谷之后没多久的事,或许这两者有着某种关联。”

    “七秀的火灾?”道人心中一阵心血暗涌,“就是忆盈楼碧娘丧命的那起大火吗?”

    “应该就是那一起,我没有细问,但是七秀没有发生过第二场火灾。这件事里我最担心的,是李无面扮演的角色,我始终觉得他潜入望星楼怀着什么歹毒的目的。如今李无面已被道长重创,暂时不会成为你们的威胁。然而,依旧有一些人在暗处虎视眈眈,道长你要千万小心。”

    “还有别人对鬼脸感兴趣?”

    “不是,是对白姬感兴趣。”

    “谁?”

    “神策军,奋武将军唐徒。”

    对于唐徒,周问鹤当然不陌生,他又想起了鸡毛店中的遭遇。东方宇轩接着说:“数月前他突然派兵卒向我们要人,多亏孙先生用假死药帮白姬蒙混过去了。”

    一个在神策军中举足轻重的将军,先是对一名脾气古怪的江洋大盗感兴趣,后来又对一名发了疯的红衣教徒感兴趣,这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奇怪。周问鹤点头表示记下了,然后又问:“还有没有?”

    “还有一个。”

    “谁?”

    “‘富贵逼人’宫飞鹤。”

    唐徒手上有兵,手上有兵的人,那是很不好惹的。宫飞鹤手上一个兵都没有,她只有钱,照理说,手上只有钱的人是不怎么可怕的,但是很奇怪,江湖上的人一般都认为,宫大小姐非常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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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巨富,宫飞鹤姑娘,究竟有多少钱,没人知道,究竟有多不好惹,也没人知道,人们只知道她是有钱人中最不好惹的一个,她也是不好惹的人物中最有钱的一个。上一个惹到她的是从东瀛来的藤原妹子先生,结果得了个落荒逃回扶桑的下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写给周问鹤的信中都流露着一种悲凉情绪。

    “他为什么会找上我?”

    “这我就不清楚了,忆盈楼和茅桥老店的命案和她都扯不上干系,她似乎是专门针对你这个人感兴趣。”谷主说到这里,颜真真忽然从一旁插口:“全天下都是她老人家生意,有一笔两笔被你搅黄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周问鹤当然知道原因不是这个,他转头朝颜真真笑笑,然后对谷主说:“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会乖乖去听钱德利的话?”

    东方谷主有些意外:“你不打算查下去吗?”

    “我的目的,只是替叶五爷找回剑胚,剑胚既然在李无面手里,那我就不必花心思去管什么涂家和茅桥老店的闲事了。”

    颜真真急忙抢着问:“那么花右使呢?他你也不管了吗?”

    “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花花的失踪与眼下的事情有关,唯一的共同点,不过是事发当日的六羊村和日后的藏剑山庄都有大雾,而李无面则在藏剑唱出了忆盈楼火灾的死者碧娘所作的曲子。”道人摇摇头,“这不能说明什么。”

    “师父……”颜真真还想说什么,却被谷主打断了:“他说得对,他确实没有理由服从钱老板。”说完他又转头看着道人:“我看,道长不如先回去听听于真人的一见。”

    周问鹤已经听出东方宇轩那失望的语气中隐隐有逐客的意思,他点头表示同意,又回头望了一眼大厅一侧的砖墙,知了当日在墙缝里放了一样东西,但是他该怎么在东方宇轩的眼皮底下把它拿出来呢?道人思来想去,毫无办法,他只能尽量拖一点时间,看看能不能来什么转机。

    于是周问鹤随口问谷主:“前辈可曾听说过一个叫知了的孩子?”

    东方宇轩摇摇头,道人也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只是在病急乱投医,他接着问谷主:“前辈博学之名,冠绝四海,前些日晚辈听说,那北落师门星上有一座荒废许久的神庙。”

    从东方宇轩的表情里,周问鹤可以毫不费力地读出轻蔑。显然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是无稽之谈。要不是黑暗中的遭遇那么诡异,道人自己也说什么都不会相信。

    “关键在于怎么拿到墙缝里的东西,还不至于被谷主怀疑。”道人对自己说,他实在没信心可以向谷主解释清楚,他是如何知晓那墙缝之的中秘密的。

    “要是道长对这些怪事都不感兴趣,老夫也不便勉强,只有差劣徒出谷走动走动了,道长若是他日听说我那不肖弟子霍虫鸣的下落,还请劳烦知会老夫一声。”说到这里,东方宇轩的语气已经越发冷淡了许多,他转头对颜真真说:“真真,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前往绝情谷的入口,你师公口中所述的古墓估计就在那里,我们万花谷的人出现在绝情谷附近不太方便,只有麻烦你了。”颜真真点头称是。谷主又望向周问鹤:“道长也疲乏了,让真真带你下山休息吧。”

    周问鹤强压心中的焦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用可以接受的最慢的速度向谷主作了一揖。当腰弯到底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喉结痉挛的声音。

    为了花花,只有赌上这一把了。

    当道人再抬起头的时候,东方宇轩发现他脸上挂着一种很轻浮的假笑。“晚辈今晚恐怕要在谷中讨扰一宿,明日便要启程回华山。”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满意地看到谷主的脸皮绷得紧更紧了。接着他慢悠悠转过头,看了一眼脸色同样难看的颜真真,“至于颜姑娘在孙先生处同在下所提及的,她与霍兄的深厚情谊,在下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告知霍兄……”颜真真的双瞳仿佛要喷出火来,看她的样子恨不能把眼前这个人塞进嘴里嚼个稀烂。“好极了,”周问鹤告诫自己,“鱼鳔已经充满空气了,只缺最后扎上去的一针的。”

    “颜小姐与我那朋友兄妹情深,这感情,实在羡煞我这出家人了。”说完这句话,道人转头就走。

    那个知了塞入东西的缝隙已经近在眼前,稍加留意,道人就发现那墙缝里塞了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道人心中又默念起了祖师爷的名字,只希望这险冒得值得。快要走到墙缝前了,周问鹤刻意放缓了脚步,竖起两只耳朵细听背后的声音。然而背后缺什么动静也没有。“不好,这一针没扎透!”道人想到这里,咬咬牙,高声说:“这让我想起了七秀的路女侠……”话音未落,背后暴起一声怒咤:“周问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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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回头,道人就感觉道一股凌厉的罡风朝自己兜头罩了过来,耳畔传来东方谷主的声音:“真真,不得无礼!”他心中一阵窃喜,知道自己得偿所愿,颜真真的火爆脾气终于压不住了。心念电转之下,道人顺势把身子一侧,整个人贴在了墙壁上,躲过了背后那支势能翻海的判官笔,接着单掌一拍墙面,从颜真真头顶掠过。这一侧一掠自然之极,谁都没有想到在这过程中墙缝中有一张纸片已经到了周问鹤掌心。

    纸条握入手中的一刹那,道人简直是心花怒放,现在已经成功一半了,剩下那一半就是,如何从“铁画银钩”颜真真的暴怒下捡回自己一条小命。

    转眼间判官笔已经扫到面前,性命交关之际道人反射性地握紧了手中剑柄。他暗暗告诫自己:“冷静,冷静啊,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谷主面前动剑啊。”道人心里很清楚,东方宇轩再不喜欢自己,他也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只要自己再撑过几招,谷主就不得不斥退他的徒弟。

    然而,还有一点周问鹤心里也很清楚,那就是从当下的情势判断,他无论如何也熬不到几招之后,道人只觉得自己所处的方寸间充满笔意,重的笔意足可裂地崩山,轻的笔意又是粘连不断,连消带打之间,道人那功架早已被扯得千疮百孔,转眼自己的门户豁然大开。

    “不行,一定要拔剑了。”一念及此,周问鹤咬咬牙,再次握牢铁鹤剑,颜真真看在眼里,却已然杀红了眼,全然不管不顾,一双笔尖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朝周问鹤当胸捣去。这不是万花谷那飘逸不群的身法,周问鹤心里明白,矫若惊龙出渊,势如长虹贯地,只有蓬莱方家才有这样的身法!转眼间判官笔已经夹杂着风雷之声触到自己胸口了,自己的剑却尚未出鞘……

    就在下面一瞬,发生了一件颜真真不敢相信的事,她尚未及朝笔端灌注内力,眼前的道士忽然不见了,双笔一个扑空,招式险些收不住。她转头一看,周问鹤却好端端站在离自己七尺远的地方,胸口的衣服上只有两处小孔,剑,还是没有出鞘。也就在同时,传来东方宇轩的高声怒斥:“颜真真,你想干什么!”

    仿佛被唤回了魂灵,颜真真原本潮红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狠狠瞪了周问鹤一眼,收起了判官笔,碎步跑回师父身边。

    “道长身法诡异高深,老夫今天倒是第一次见识。”

    “一些毫末伎俩,见笑了。”周问鹤一边说一边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胸口那两处被判官笔稍稍刺入的地方还有些扎痒。刚才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临时借来了无漏和尚那招“菩提十界”,自己恐怕也没福气去读纸条了。道人心里明白,以东方谷主的阅历,一定早已看出了自己有古怪,他不敢再久留,拱了拱手,快步向门口走去,此时所有的伪装都已经是画蛇添足,从旁人的眼中看过去,这个道士简直就是在落荒而逃。

    几步间那扇巨大的木门已经近在眼前了,道人深吸一口气,抬手正要去推,背后响起东方宇轩那如同在冰水里泡过的声音:“道长且慢。”周问鹤顿时觉得自己的背上覆上了一层秋霜。他用尽量自然的姿态放下手,然后转过身,笑道:“前辈有何吩咐?”

    “他日若是有空,欢迎再光临舍下。”

    “一定,一定。”说完这两个一定,道人忽然灵光一闪。眼下推门出去才是明智之举,但是周问鹤实在忍不住,那个国字脸的人最后四个字的口型走马灯一样在自己脑海里回旋,像东方谷主这么博学的人自己一生也遇到不了几个,现在要是不问出来,说不定要抱憾终身的。

    打定主意,道人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晚辈前日听说了四个字,不知其意,能否向谷主请教一二。”

    东方宇轩像是完全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还有胆量磨蹭着不走,他冷冷问:“哪四个字?”

    “开勺万债。”

    “什么?”从东方宇轩的表情上来看,他似乎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古怪的字。“好极了!”周问鹤对自己说,“现在你在东方谷主眼中不但成了一个轻薄无礼之徒,而且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他不敢多做停留,又说了一声“告辞!”急急忙忙推开门,走入了外面漫天星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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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凌云天车缓缓开动之后,周问鹤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此刻的自己上不着天下不触地,可以肯定不会有人监视了。他迫不及待展开手中纸条,只见上面写了三行小字,第一行字是:许亭来过观星楼。第二行字是:我在茅桥老店。还有第三行,周问鹤苦思良久,也想不明白第三行的意思。当日在鸡毛店里,知了曾在道人手心里写过不少字,道人当然认识他的笔迹。

    现在可以肯定的有三点:第一,两个月前夜访观星楼的国字脸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壁上公子”许亭。第二,许亭知道花秋空的下落。第三,不管他和知了是什么关系,知了都有事瞒着他。

    凌云天车中的道人像是又陷落到了西湖的那团湿稠的雾霾当中。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跨出去完全是一片茫然。脚下,夜色中的万花谷像是一个漆黑的万丈深渊,风声夹杂着虫鸣声如同某种怨毒的哀泣,久久缭绕在那些狰狞的树影上空。周问鹤仿佛看见了无数个涂家人那样的怪物潜伏在山脚下,死灰色的脸上挂着神经质的笑容,等待着自己迈出天车的那一步。“杨烟,花花,”他低声说,“小煮,阿虫,妹子,小樱,还有表哥……谁要是听到我此刻心里的惶恐……就快过来帮我吧……”

    凌云天车还在机械而平稳地下沉,如同一只目中无人的老熊回到自己的巢穴。当车厢终于靠上坚实的陆地时,从车厢里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一个道士,他的一双红靴子踏着浸没在黑暗中的地面,快步走向出谷的方向,周问鹤,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下一站是哪里了。

    附录:隐元年鉴天宝四载【节选】

    “壁上公子”许亭词条:作为一个规模庞大的组织,隐元会的运作无疑是相当成功的。成立至今,能够难道它的事情几乎没有。然而如果有人非要问,隐元会在这一百年里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所有的人都会给出同一个答案,不是神龙年间那次针对中宗皇帝的暗杀,也不是对明教教主陆危楼的秘密投资。在这一百年中,隐元会最大的失败,是没有能够把“壁上公子”许亭吸纳入会。对于要招募的人,隐元会采取的办法无非是威逼和利诱两种,只要目标有垂涎的东西,他就可以被利诱,只要他有挂念的东西,他就可以被威逼。然而,隐元会的人失望地发现,许亭似乎以上两条都没有。这个被誉为当世第一奇才的人,既没有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也没有特别害怕失去的东西,他被称之为“壁上公子”,是因为他为人极其谨慎,对一切事情都只作壁上观,只有确定万无一失之后,他才会偶尔现身。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当然也没人有胆量做他的敌人,他对一切都不在乎,包括了隐元会的邀约。不死心的隐元会曾经花了三年时间布下了一个庞大的骗局,试图把这个公认足以匹敌方乾的人逼入众叛亲离的绝境,但这最后的努力,以隐元会血本无归为结局。在这次行动中,隐元会折损了大量精英,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忽然失踪的,即使隐元会也探寻不着他们的下落。那次事件之后没多久,就再也没人见到过许亭,隐元会动员了大量人力物力去找他,全都没有结果。会里的元老们坚信许亭还活着,他还在等待着某个重要的时机,而且他们相信,那个时机快要到了。

    附:除了隐元会,许亭没有其他尚存人间的仇敌。

    唐徒词条:神策军中这一段时间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在被调往京畿之前,他是西域对抗吐蕃防线上的重量级角色。派驻长安之后,这位神策军奋武将军多次秘密挫败狼牙军的阴谋。唐徒是个深居简出的人,只有很少的几个亲信可以接触到他。神策军的内部高层对于他体现出了惊人的宽容,所有对于中级将领的惯例性监察在他身上都被免去了,甚至有人怀疑他其实只对杨宰相一人负责,我们的一些人员倾向于他正在执行一项高度机密的工作,如果是真的,那么这项工作的进度最近明显加快了,他直属的神策军在唐境内——尤其是京畿——不可解释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有人认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危机正笼罩在京畿上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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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刊:第二次座谈会

    周问鹤:各位尊贵的朋友,欢迎大家来参加《铁鹤书》第二次座谈会。

    东方宇轩(悄悄对孙思邈):他好像越来越喜欢开座谈会了。

    孙思邈(拍案大怒):口口声声是座谈会,桌上一点点心都没有,这怎么回事!这就好比明明招牌是女仆餐厅,里面的女仆却个个不能打一样!

    周问鹤:我不是给你吃过核桃了吗?

    知了:《铁鹤书》不是改名叫《恐怖大唐》了吗?

    周问鹤:这里面是有着很无奈的理由的,起点不让改书名……

    知了:-_-!

    白姬:本来作者说好的第三章要写到“茅桥老店”,结果去了一次万花谷就结束了。

    周问鹤:没错,因为作者大大低估了万花谷的篇幅长度,结果写到周问鹤出谷的时候竟然已经十八节了,作者一直试图把每一章篇幅控制在二十之内,所以果断决定结束第三章。

    钱德利:所以似乎又要改动故事提纲了?

    周问鹤:应读者要求,本故事没有提纲。

    钱德利:-_-!

    周问鹤:可以预见到下一章依旧不是“茅桥老店”,至于“忆盈楼大火”和广通当铺则更在后面。

    白姬:这个故事的篇幅屡屡失控,我看原因在于作者总是过量加入场景和心理描写,如果能够控制好这列描写的数量的话,可以大大缩短篇幅。

    知了:是的,我们都看腻了那些比喻句了。

    周问鹤:你们都不愿意看吗?

    众人:对!

    周问鹤:可是我愿意写(害羞)

    众人:-_-!

    白姬:你如果听不进读者的意见,为什么要搞座谈会呢?

    周问鹤:为了让你们发表意见,然后我依旧写我自己的。

    东方宇轩,孙思邈(一把抱住想要冲过去拼命的白姬):冷静!冷静!

    周问鹤:因为本作品写出来最大的目的就是练笔,所以描写类的文字是不可能少的,请大家见谅。

    知了:算了,我们来聊聊本故事的四个反派吧:大赟,蟾廷,荒佛,流祸……

    周问鹤:第四个已经改名流荼了。

    知了(惊):什么时候改的!

    周问鹤:我乘机你们不注意,偷偷改的(羞)。

    众人:-_-!

    知了:基本上恐怖小说的反派,都是些开了金手指的逆天角色,比如《猛鬼街》中的弗拉迪,《黑色星期五》中的杰森,以及叶问和八宝大华轮。

    众人:叶问不是反派啊,喂!

    知了:但是我认为我们的反派可以多一点内涵。

    众人:还有八宝大华轮的槽我们没吐呢!

    知了:因为出场人物过少,本章故事中最有看点的人物自然是在下我了。

    白姬:你真的是事事知道吗。

    知了:当然(忽然露出了阴险的眼神,沉声)我可以剧透你们一下,凶手其实是大赟!

    白姬:好剧透-_-!

    知了:我有个提议,设定大赟有一句毁天灭地的魔咒,但是这句咒语必须用愤怒与痛楚作为媒介,在最终战里,大赟忽然抽出匕首扎入自己心脏,激发出了无穷的痛苦和愤怒,念出了那句足以扭转战局的恐怖咒语……

    周问鹤:嗯?这设定似乎不错。

    知了:我连咒语都想好了。

    周问鹤:是什么?

    知了:“——公瑾,鞭打我吧!!!!”

    周问鹤:-_-!

    钱德利:干脆我们出一套《铁鹤杀》如何?

    颜真真:那周问鹤的技能就是“三环套月”,当有人的“杀”对其产生作用后,进行判定,若为黑色则表示周问鹤同时向此人打出了一张无视防具的“杀”。

    知了:那我的技能就是“知了”,在自己的回合内可以指定自己上位的某个玩家给他看两张手牌,但别人看不到。

    周问鹤:没有人发现座谈会的方向转向奇怪的地方了吗?

    白姬:我的技能就是“诉冤”了,当攻击距离内的某个玩家死去后,可以放弃两张手牌获得该角色牌的能力一回合,每个死去的玩家能力只能用一次。

    周问鹤:谁来阻止他们……

    颜真真:比起你的小说,大家都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周问鹤(泪):不用说出来吧,坟蛋!

    知了:话说作者现在有什么具体的措施增加人气呢?

    周问鹤:为了吸引不同的读者,我已经决定了要增补外传,并且第一篇外传的内容已经想好了,保证让读者们耳目一新!

    知了:我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周问鹤:外传会在下一章的开头播出,我现在来说一下故事内容。

    颜真真:不必了。

    周问鹤:?

    颜真真:时间到了。

    周问鹤:可是……

    知了:我们约好了一会儿出去唱歌的。

    周问鹤:座谈会还……

    白姬:你一个人坐着也是座谈嘛。

    (一干人等纷纷站起来收拾东西)

    周问鹤:等等,麻烦再等一下,等我把故事讲完,镜头麻烦给我,导演,我只需要半分钟,什么?十五秒也行!十秒也行,五秒也……片尾曲和广告先别出来啊!

    于是,就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第二次座谈会圆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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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一节

    (写在前面的话)

    想必各位读者都已经知道了,昨天,亦即2011年10月23日,是“白衫郎案”研究中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日子。在我开始讲述今天的故事之前,请允许我对胡婷教授,林磊教授,及其所带领的团队在山西临汾大墓中的重大发现献上最热烈的祝贺!通过对于出土帛书的初步解读,我们现在不仅可以确认,临汾大墓的墓主人确实就是天策府的宣威将军曹雪阳,我们还可以做出断言,曹雪阳曾经在天宝年间通过探马营校尉阮敌亲自插手了对于“白衫郎案”的调查,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断言,周问鹤之后与宇文铁车的频繁接触,乃至于他与谢渊的见面,很可能背后都有这个女人活动的因素。作为一名民间的“白衫郎案”爱好者,我对之后的发缺工作充满了信心,在即将被开启的H2墓道中,会有什么惊喜等待着我们,一想到这些,就让我兴奋得彻夜难眠,如同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一般。即使是眼下那些已经出土的文物,便足以被当成一座宝库了,我心中甚至出现了些许异想天开的奢望,说不定能从那些残破的纸帛中,拼凑出一本《异客图》来!

    就在我写下这些内容的时候,第二阶段的发掘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着,胡婷教授和林磊教授的专业知识和他们锲而不舍的努力产生了魔法般的化学效应,我相信,在这短短的两日两夜间,和我一样怀着如同信徒一般的虔诚和狂热守在电脑前,不愿意错过半分雪泥鸿爪的人,一定不在少数。那桩掩埋在千年积尘下的无头案已经被遗忘得够久了,一代又一代,我们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前徘徊,期望它能打开一丝缝隙让我们窥探一眼,如今我们已经听到了铁门后面那巨锁跌落在地的声音,不管H2墓道内究竟存放着什么,我相信那一定都不会令我们失望!

    2011-10-24

    第四章第一节

    八月初五,白露,晴。

    虽然已经是白露了,徘徊在大唐境内的暑气却丝毫没有要退散出去的意思。在大太阳下走路依旧是件苦差事。

    一条单调的土路无精打采地铺展在荒芜的大地上,斑驳的路面上布满了或大或小的砾石,就像一个垂暮老人嶙峋的脊背。正午的日头下,大路的远端缓缓映出一个黑点,一匹上了年纪的瘦马正碎步踱在荒原上。老马的颈后,只有稀疏的几把鬃毛,嘴里的牙也已经烂了一半,一条腿似乎还有毛病,一瘸一拐的,颠得厉害。一双茫然的眼睛谨慎地在碎石间隙寻找着下蹄之处。老马背上驮着一个年轻的道士,全身都随着老马的节奏颠来晃去的。他似乎受到了坐骑的传染,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像是嘴里面被塞了一大团的黄连一样。道士的身上,穿的是一件纯阳道袍,看上去颇有些风骨,脚上却是一双扎眼的大红靴子,一双这么红的靴子,一般人不但穿起来需要莫大的勇气,就连店家摆到柜台上去卖,脸皮稍微薄一点也做不到。那个道士腰间挂着一柄剑,稍微有一点见识的人都会发现这是一把好剑,不但快,而且稳,握在手里,就像是手臂延长了似的。道人的另一侧腰际则挂了一个小酒坛,这个酒坛有点太小了,会喝酒的人这么一坛下去,恐怕还不够漱口的。这一人一马在荒原上留下孤单的剪影,就好像是一株枯萎了一半的野草。

    周问鹤。一个月前,他乘夜色离开了万花谷。等他来到青岩外的时候,集市已经散了,道人从一个马商手里买下了他最后一匹马。不知是因为心怀愧疚,还是害怕这个道士回头找他算账,那个马商用梳子很细心地把马毛梳理了一遍,结果,这匹马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周问鹤临走时,老板还免费送了他一副千疮百孔的马鞍和一份嚼子。那副马鞍要不是十来年都没人护理过,就是上一任主人从来不擦屁股,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气味,乃至于周问鹤行出几里路后不得不忍痛将它丢弃。好在后来路过一家农舍时候,道人买来了一匹麻垫在胯下,自己的臀部才保住了。至于那份嚼子,马商很认真地纠正道人说那个叫“络脑”,可它明明就是份嚼子!皮带上面的铆钉没过多久就纷纷脱落,只剩下了一根光秃秃的缰绳。

    一开始,周问鹤对这匹两只蹄子已经踏进棺材的畜生并不太放心。但是一个月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匹马惊人地顽强。如果不给他足够的困境去搏斗,他甚至会转而同主人搏斗。鉴于它的勇敢,它的主人同他约定,一旦到达了富饶的蜀中,他就松开缰绳让老马退休,另买一匹坐骑。找一片水草肥美的无人之地,让他的老朋友颐养天年。

    熟悉了老马这种一脚高一脚低的节奏后,很容易就会昏昏欲睡,道人虽然一直在告诫自己小心脚下,但是一个走神,心思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加上之前他又拿出酒坛灌了自己两口,现在的道人有一种云中漫步的感觉。稍不留意,脑子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思绪就纷纷从缝隙中钻出来,在周问鹤的皮层皱褶上面翻起跟斗。在一片慵懒散漫的心境中,周问鹤的思绪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任意驰骋,他忽而想起了他师父那美丽的笑容,忽而又想起了他那几个好友,他想起了四季变化中晨光射入纯阳宫泛起的色彩,甚至还想起了“铁鹤剑谱”中那些最毫末的招式变化。

    转眼间,他又想到了儿时的那些伙伴,其中绝大多数现在已经失去了联系。道人在脑海中把那些稚气的面孔一个一个同名字配对起来。每成功配出一对,他心中都忍不住涌起了一阵阵的怀念。但是,他发现有一张脸,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那人的名字。道人觉得很内疚,他觉得对不起他那位朋友,于是他在马背上开始搜肠刮肚,在大脑中掀开每一份皱褶仔细翻找。那个漂亮并带着点忧郁的小男孩却始终在和它捉着迷藏。道人有一点火了,其实这样一个人,道人的余生中未必还能见到,就算见到了,估计也认不出来。这些道理周问鹤都懂,可是他还是劝不住自己。马背上的道人开足了马力,拿出篦子在记忆深处来回篦了起来,发誓要把那个名字找到。最后,他得偿所愿,在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的同时,他终于抓住了这个狡猾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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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道人终于回忆起了那个名字的时候,忽然觉得脚下一拌,整个人猛地朝前飞了出去。向来对骑驭之术引以为傲的“铁鹤道人”周问鹤,竟然让胯下的坐骑失了前蹄,一脚踩在了石砾上。在道人扑出去的的那一瞬,他已经明白了是这么一回事。

    在很多年以后,周问鹤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景,他任然很肯定在他凌空的那几个呼吸中,时间明显变慢了。道人觉得自己似乎通晓了漂浮的能力,就这样忽忽悠悠地在天上画出了一道弧线。

    在酒精的发酵下,包括嶙峋的路面在内,一切都变得友善了起来,有那么一刹那,道人甚至觉得就算直接摔在地上也没关系。然后,就在他调整好姿势落地之前,那布满石砾的坚硬地面已经迎面撞在了他身上。如果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周问鹤的样子就像一只破布娃娃被抛到空中,然后打着跟头重重栽到地上,牵着四肢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然后以一个极扭曲的姿势停了下来。

    这一次和藏剑山庄的情况完全不同,那时候承载自己的是清晨柔软的湿泥,而这一次,则是如岩石般坚硬而又凹凸不平的沙砾,所以,落地时周问鹤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尽管如此,当他听到自己身体里发出一连串骨头折断的声音时,他还是大吃了一惊。紧接着,头部的一次重击让他天地为之一黑,险些昏死过去,再然后,刺眼的天空和肮脏的路面就在他的眼前快速切换起来,他听到自己身体在地上打滚的声音,就像是半截风干的木头。就在这几个须臾里,道人浑身上下被磕了不下千次,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放进了一个骰盅,被人蒙摇一样。这是他最后的意识,然后他就昏了过去。

    当周问鹤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了地上。其实他并没有昏迷多久,可能只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正午的阳光如同糊在他身上的一层湿牛皮,让道人一阵窒息。耳蜗深处尖锐的蜂鸣声,像是匕首直插入脑。周问鹤艰难地转动头颈,他看见自己的左臂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忽然很想笑,但是嘴刚咧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痛苦至极的表情。大脑的闸门已经打开了,无数痛楚的讯号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道人原先想咬紧牙关抵挡一下,但很快就放弃了,他决定什么防御也不设,就在地上躺着,放任痛楚去做它们想做的事,等痛楚心满意足之后,他再重新拿回身体的控制权。于是,这个脚蹬红靴的纯阳道士,就在这空无一人的荒原上,痛苦地痉挛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周问鹤在灼热的空气中不停地发抖,冷汗转眼间已经****了他的发际和眉际,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遭受重创的身体不是自己的。痛楚就像滔天巨浪一样,一次次把道人淹没,每一次的痛楚袭来,都比上一次更疯狂。他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溺毙在这不见天日的剧痛中。全身好像有无数根钢钎正在搅动着他的筋骨,自己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被放在铁毡上锻打,耗尽全天下的墨也写不完这个痛字啊。

    不知过了多久,肆虐的疼痛终于给了道人喘息的机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肋下的剧痛像是两只磨盘大的拳头重重轮在他头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知道自己的肋骨断了,所幸只断了一根,而且心肺也没有挫伤。接着他动了动左手,毫无反应,他意识问题的严重性,他的左手显然脱臼了。自己的一身功夫都在左手上,现在的自己就像草原上的一只兔子那样的无助。腰椎和双腿的伤势并不重,然而并不重是相对而言的,他的双腿仅仅是勉强能走两步的程度。

    在大略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伤势后,周问鹤试图坐起来,然而他刚一抬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晕眩立刻捕获了他,他惊恐地意识到他忽略了身上可能是最严重端的一种伤势:脑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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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只得乖乖地躺了回去,此时此刻,那灼眼的阳光仿佛也成了对他的嘲笑。他原本想笑的,但是一阵风把地上的干尘灌入了他的喉咙里,把他呛得死去活来。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浑身的痛楚就像几十把钝锯正在他身上来回拉着。不过渐渐的,他觉得疼痛可以忍受了,于是他又做了一次尝试。这次的结果比上一次好很多,但依旧不足以让他坐起来,周问鹤发现自己正处于虚脱的边缘,最后一丝力气也挥发在阳光下了。于是,他又一次乖乖躺下,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他决定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养精蓄锐,要是天黑之后还不能站起来,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进了郊狼的肚子。

    道人仰躺着,眯着眼睛茫然注视着天空,疼痛,闷热,晕眩,如同三个磨盘正缓缓碾碎他的身体。他缓缓念起纯阳的坐忘诀,以期快些恢复元气,他知道下一个客栈距离这里并不远,那里也足够大到可以请来称职的跌打大夫。“耐心,”他对自己说,“必须耐心,因为除了耐心你眼下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喷鼻声传入了道人耳中。他猛然睁开双眼,把之前念叨的“耐心”二字抛在脑后,一咬牙,“霍”地坐了起来。他还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去做,他的朋友还在等着他。

    老马躺在距离周问鹤十余步远的地方,脖子以一个可怕的角度弯折着,嘴边满是白沫,一双暗淡浑浊的眼睛里只有垂死者零星的几缕生气。道人原本打算站起来,但又一次失败了,他只能用单掌和双膝狼狈地爬向他的老朋友。烈日下,道人几乎每爬两下就要翻倒一次,每翻倒一次就要躺下来喘息一阵,之前恢复的元气几乎在两步之内就耗尽了,剧痛卷土重来,把道人眼前的一切染成了一片灰绿色。

    道人还在艰难地爬行着,因为他觉得愧疚。悔恨像是腐臭了的陈年老醋,在他心底扬起了一种无法忍受的酸涩味道。如果不是他的心不在焉,他的老朋友原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蜀中平原上吃草,现在,它只能成为郊狼的食物了,之前答应过它的那些事都做不到了。道人又一次无力地翻在地上,一股强烈的痉挛如电流般窜遍了他的全身,他还来不及细想,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缩成了一团,胃里面已经消化了一半的糙米从他的喉头涌了上来。道人嘴一张,酸臭的米糊浆就顺着嘴角流到了地上。

    道人不停地吐,直到胃里面最后一点胃酸也合着胆汁吐了出来。他用仅剩下的一只手抹了抹嘴,咬着牙再次爬起来。很好,老朋友已经离他不远了,阳光下那双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期许,像是在祈求他快一点。

    “我马上就过来,”道人喃喃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话,“马上就过来,你……坚持一下……”膝盖和手掌早已血肉模糊,每一次撑起身子膝盖都像是被万枚钢针刺穿一样。周问鹤用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摆动着双膝和手掌,在旁观者看来就像是一只乌龟在缓慢地蠕动。

    当道人终于到达老马身边时,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被磨光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了老牲口身旁,急促地喘起气来。这具身体如此不听使唤,周问鹤要操纵他简直就像一个门外汉试图操纵一个精密的提线木偶,一举手一投足都困难重重。

    “老伙计,”他喃喃说,“我很抱歉,我很……我很抱歉,真的。”老马没有回应,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就这样躺了一盏茶时候,周问鹤才重新坐了起来,他右手握着铁鹤剑,用嘴笨拙地移除剑鞘,样子比一只棕熊灵巧不了多少。道人对老马说:“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帮你解脱。”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仁慈的做法应该是用一只手盖住老朋友的眼睛,不让它看到那么恐惧的画面,但是道人实在没有多余的手了。他怀着愧疚将剑尖抵住了老马的颈动脉,然而极度的虚弱让他握不住剑柄,剑尖在老马糙厚的皮上划出了一道伤口,歪到了一边。道人简直气得想把自己掐死,他跌坐在地上,用能想得到的最恶毒的词汇指名道姓地诅咒着自己。老马却依旧沉默地躺在一边,刚才那道伤痕甚至没让它哼出一声。

    “我们……再来一次。”道人又摇摇晃晃地跪了起来,此刻膝盖的刺痛反而让他的心里好受了一点,他不敢去看老马的眼睛,再一次握紧了铁剑。就在他重新调整好姿势的当口,他意识到他必须看着他的朋友,因为他的朋友必须带着尊严离开。于是他转头注视着老马,老牲口的眼睛里依旧毫无感情,浑浊,木讷,仿佛接下去要发生的事完全与它无关。

    “再见了,老朋友。”道人话音刚落,右手传来刺穿皮革的感觉,一股滚烫的血柱立刻喷射到周问鹤的脸上,烫得他几乎要朝后仰倒,因为事先没有准备,道人从头到脚霎时就被马血淋透了,尤其是脸上,就像被泼了一碗出锅不久的热汤面一样,就在这股滚烫的热血中,周问鹤忽然感觉到,有两行更滚烫的液体已经从他的眼眶涌出,无声地淌过了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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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四节【暴雨中】

    老马始终都没有吭过一声,只是在喷出了许多血后,它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几声极轻微的“咕咕”响。让周问鹤伤心的是,即使是这一点他也不能完全肯定,从此,这成了困扰道人一生的不解之谜。

    老牲口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也黯淡了下来,血依旧在潺潺地向外涌。道人用剑割下了几簇深棕色的马毛,他猜想或许老朋友会希望看一眼他一直念叨着的蜀中平原,所以他决定把这簇马毛带去成都,如果可以,埋在某个水草丰美的地方。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火化他的老朋友,不要让它成了郊狼的晚餐。火镰还在,那匹麻也似乎可以作为引燃,不过周问鹤决定还是先休息一下,等离开的时候再点燃,他在尸体旁捡到了两根枯树枝,又从行礼中找出一件换洗的衣服,撕开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吊臂,原本他还打算做一个夹板的,但是实在没有材料。道人也曾考虑用右手把左手接回去,然而很快证明了那是白日做梦。现在只能做一些最基本的处理,等到了前面的客栈再想办法了。等道人把自己的左手安置妥当后,他躺在了老朋友的尸体上,那瘦骨嶙峋的马身依旧是温热的,透着道人熟悉的气味。周问鹤把感伤抛诸脑后,再次祭出坐忘经,一心希望抓紧日落前最后的机会恢复一点元气。然而,没过多久,他又一次被一个声音打断了:被一声沉闷的炸雷。

    道人睁开眼睛,抬头望天,表情仿佛在看两个蹩脚的骗子鬼扯着荒谬绝伦的胡话。只是一炷香的功夫,天空已经乌云密布,目力能及的范围内只有一边昏暗。周问鹤立刻反应过来了两件事,第一,这会是一场持续很久的瓢泼大雨,至少会一直持续到天黑,第二,这场雨会带走地面上全部的热量。这两件事都足够把道人最后的一点希望彻底浇熄。客栈距离这里确实不远,但也不是转个身就能到。道人最后看了一眼旁边渐渐僵硬的朋友,他知道他是没有机会把他的朋友火化掉了。乘着暴雨尚未打下来,他必须即刻启程。

    在站起来的那一刹那,久违的晕眩又一次把周问鹤的脑袋紧紧钳住,道人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袋子里,十七八个小伙子从四面八方对他施以了一顿老拳。好在这一次眩晕很轻易地就放过了他,道人收拾了一下还用得着的细软,抄起铁剑,最后对老伙说了一声抱歉,便蹒跚地向远方走去了。

    没走出多远,冰冷的雨水便当头浇了下来。道人披在身上避雨的那块麻几乎片刻就湿透了,没过多久,周问鹤浑身上下就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之前在烈日炙烤下,他只觉得快热得窒息了,现在道人才意识到热量的可贵。脚踝以下的部分寒彻筋骨,仿佛血液都要凝固了。一条条的雨线就像冰冷的薄刃划在身上,在热量迅速流失的情况下,道人很快就打起了冷战。道袍仿佛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保暖的能力,冷雨肆无忌惮地从领口灌入,冲刷着道人的身体。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几乎每跨出一步,肋下就传来剧痛,这钻心的疼痛和寒冷如同一副刑具套在他身上,侵蚀着他仅存的意志。

    除了肋骨之外,左嘴角也传来难以忍受的痛楚,之前他以为只是嘴角挂破了,但是很快,他的半边脸颊就肿的像是一个馒头,如果他此刻能照照镜子,一定会发现他的嘴角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膝盖早先被磕出的伤口也渐渐开始活跃起来,抗议着主人的不公,尤其在寒冷造成的麻木从双脚延伸到小腿之后,浑身各处的伤口简直就像是在狂欢一样。

    乌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多,眼前的景象已经和夜里没有什么两样了。雨水汇成了十来股涓涓细流顺着道人的脸颊流下,道人只能勉强眯着眼睛,透着水幕艰难地辨认着脚下的路。时不时会有闪电划破天际,把四周的景物照成了一片苍蓝色,沉闷的雷声此起彼伏地隆隆滚过周问鹤的头顶,像是一个巨人正咆哮着要用一跟手指把他碾死。道人蜷缩着身子,护住心口最后一点热量,第一点雨滴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就已经运起了纯阳的紫霞功,但是收效甚微,吐故纳新了许久,他依旧觉得彻骨的寒冷。

    走了许久,道人忽然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这漆黑冰冷的荒原,心中升起了一股悲凉,仿佛他就是天地间仅剩的最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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