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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的杀意》(完结):推理小说作家自杀内幕--作者:中町信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1-1-18 14:52 编辑

【作者简介】
  中町信なかまち しん
  生於一九三五年,群馬縣人,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文學部。
  曾任職於出版社,連續兩年以《闇之顏》、《空白的近景》入圍雙葉推理獎,並以《急行白山號》榮獲第四屆雙葉推理獎。一九六七年開始在雜誌上發表作品,以《模仿的殺意》入圍第十七屆江戶川亂步獎最終決選。之後,以敘述性詭計受到矚目,堅守本格推理,並以《空白的殺意》、《天啟的殺意》等「殺意系列」受到讀者肯定。逝於二OO九年。
  著有:《模仿的殺意》、《汽車駕訓班殺人事件》、《十和田湖殺人事件》等作品。

  【登场人物】
  坂井正夫——作家
  中田秋子——编辑
  濑川恒太郎——作家·秋子之父
  津久见伸助——报导作家
  远贺野律子——花道教师
  大河内真佐子——律子之姊
  大河内隆广——真佐子之子
  旗波三郎——大河内造船公司社长秘书
  柳泽邦夫——《推理世界》编辑


  序幕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
  坂井正夫死了。
  他家的房门是从内侧上锁。
  公寓室内,没有发现任何类似遗书之物。
  坂井正夫的死,虽令公寓的部分住户惊讶,却未引来世人注目,被当作厌世自杀处理。
  然而,就在几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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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事件

  【七月七日】
  位于东京都内北区稻付町的光明庄公寓。
  晚间七点——
  住在三楼的坂井正夫这名男子,自住处窗口坠楼身亡。
  附近派出所的巡查接到光明庄管理员的通报,急忙赶往现场,是在过了十分钟之后。
  光明庄公寓与大型社区面对面,建于北侧的高地。
  公寓本身乃钢筋四层建筑,大小共计二十五间,以门字形围绕停车场。一楼是大片停车场,住户多半都有车。
  遗体,是朝着停车场前的水泥道路抛出。
  巡查第一眼看到遗体时,心里就猜想应是自杀。
  从被害者微张的嘴巴可以看到混杂口水的吐血痕迹。巡查推测应是服毒后过于痛苦,不由自主从窗口纵身坠落。
  坂井正夫的房间窗户半开,窗边的浅红色窗帘正随风晃动。
  巡查的推测是正确的。
  警署委托的医生详细检查遗体之后告诉承办员警,死者是吞服大量氰化钾中毒身亡。
  搜查坂井的住处后,更强化了自杀这个推论。
  坂井当作书房使用的两坪多房间,有一张巨大的黑檀矮桌。
  房间中央有折叠式桌子,桌上,放了一瓶已打开的汽水,以及装了半杯液体的杯子。
  查验之后,从杯子的液体验出氰化钾。
  疑似用来包装毒物的小纸片,自角落的字纸篓中找到。
  更令承办员警注目的,是坂井正夫的住处当时处于他人无法进出的状态。
  换言之,坂井的房门是自内侧上锁。
  这间公寓的门锁,全部使用特殊构造的锁。
  据管理员表示,由于一年半前连续发生小偷持备用钥匙侵入的窃案,因此所有房间的门窗锁头都重新换过。管理员不胜感慨地说,当时强硬主张换锁的,正是平日沉默寡言的坂井。
  锁孔是一般住宅难得一见的金平糖断面般的星形。钥匙前端也是星形,非常新奇。
  换言之,若是这种钥匙,无法轻易复制备用钥匙。
  住户们分别拿到两把星形钥匙。
  勘验遗体后,判明坂井家的钥匙有一把就在死者身上。
  承办员警从褐色长裤口袋的黑色皮革零钱包中拈出那把钥匙。另一把钥匙,藏在桌子抽屉的深处。
  这下子,坂井的钥匙被他人使用的可能性变得异样稀薄。
  进而加强证明这点的,是案件的第一发现者,森下千惠子的证词。
  她是这栋公寓二〇二号室的住户。房间就在被害者住处的正下方。
  森下千惠子当时正端出啤酒与清酒款待丈夫的公司同事。丈夫叫她打开电视看七点新闻,于是她从餐厅走向窗边的电视。
  这时,她看到窗外有个大型物体在一瞬间如跳舞般坠落。
  随即,下方停车场前的路面传来撞击般的闷响。
  她慌忙开窗,映入眼帘的,是宛如稻草人仰面躺在地上的男人。
  她急忙冲出房间,敲管理室的门。
  等不及管理员开门,她已从后门绕到停车场。
  她凑近检视男人的脸孔,再次确认那是三楼的坂井正夫。
  森下千惠子的证词,足以证明这桩坠楼命案未经他人之手。
  坂井将房间上锁,服下剧毒。在过度痛苦下企图从窗口逃出,不慎失足坠楼。决心寻死的人,在寻死途中忍不住想脱逃的心理不难理解。死者当时想必没有意识到房间离地十公尺这个落差。
  房间的钥匙,是在口袋的零钱包中找到。从他坠楼,直到遗体交由警方处理,中间没有任何人碰过。
  这点,包括第一发现者森下千惠子在内,得知恶耗赶来的公寓住户们一概同意。
  承办员警倾向是自杀,但问题出在动机。
  搜索房间后,并未找到任何看似遗书之物。
  关于坂井平日的样子,也问过管理员,却没有得到明确的线索。
  这种高级公寓的住户特有的疏离感,坂井似乎也有。
  他的个性看似谨慎,总是留心关紧门窗,对于公寓内的访客也不会立刻打开内锁,访客离开后据说又会立刻上锁。这种封闭的性格,招来其他住户的反感,据说在公寓内遭到孤立。
  但在调查的过程中,还是找到两个与坂井正夫有来往的人物。
  一个是同样住在三楼的堀久美男,他是坂井国中时代的同学,不巧目前正在国外出差。
  另一个是比他们矮一层楼的二楼住户,此人名叫和田孝作。管理员补充说他是私立大学国文系的讲师。
  从和田那里得知,坂井正夫是刚出道的推理作家。
  话题转向坂井的自杀动机时,和田惊愕地瞪大双眼。
  和田坚决否定坂井是自杀。
  “坂井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谁都有可能,唯独他绝对不可能自杀。”
  引起承办员警兴趣的,是和田之后的叙述。
  和田表示,坂井正夫最近感到创作陷入瓶颈,正在苦恼。
  “很遗憾,坂井并没有作家最需要的才华。我也再三劝告过他。”
  和田毫不避讳地如此吐露意见。
  他说,去年六月,坂井幸运获得某杂志举办的推理小说新人奖。但是,坂井并未将之视为单纯的幸运。
  据和田表示,那是坂井的一大误算。
  坂井不听周遭的谏言,决心走上作家这一行。
  他在工作地点也不惜放弃组长的位子,宁愿让公司把他降为一介约聘雇员。
  然而,坂井正夫朝作家生活跨出的第一步,在他自己都没想像到的地方狠狠跌了一跤。
  他秉持自信写成的得奖后第一篇作品惨遭退稿。
  而且不是被人针对某些部分做出批评再退回的那种退稿。
  主编没有附带任何评语直接把那篇稿子以包裹寄回给他。
  之后,坂井的稿子也一再被退稿。
  新人奖得奖后已过了一年的时间,他却至今没有公开发表得奖后的第一篇作品。不过,坂井还是很有毅力地继续创作。
  “他有创作上的苦恼。不过,就算是这样——”
  和田以那种彷佛要窥视承办员想法的眼神说。
  “若说他因此自杀,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大约半个月前吧,我去他住处时,他头上绑着头巾正在努力写稿呢。他说终于有希望写出满意的作品,神情空前开朗。他对那篇稿子好像相当有自信,他还说,如果这篇也被退稿,他会另起炉灶再写别的题材。感觉上,好像已突破障碍,前所未有地充满干劲。”
  和田说着,再次否定坂井正夫的自杀。
  如果把和田的说法扩大解释,本案等于是密室杀人事件。
  当然,他杀的设定可以轻易成立。
  毒物是自杯中验出,汽水瓶中并没有。
  如此说来,杯中的毒物,是在汽水开瓶后才趁被害者不注意时放进去的,不可能是事前安排。
  凶手下毒之后就离开了房间。凶手无法碰触房间的钥匙,从案发时的现场情况便知道。
  如此看来,只能达成一个结论:构筑密室的是被害者自己——换言之,是他亲手锁上玄关的门。
  之后,承办员警试着自行整理这起事件的概要。
  还是无法舍弃自杀的推论。
  自杀动机也很充分。是创作陷入瓶颈的苦闷。
  坂井正夫已对自己的才华绝望,所以才亲手葬送梦想破灭的自己吧。
  承办员警的这个见解,随即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就某种角度而言等于得到了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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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追查

  第一章·中田秋子

  【七月十日】
  看看枕边的时钟,已过了九点。
  夏日阳光炽热照亮寝室的窗帘。
  中田秋子不禁皱起脸,一再搓揉尚未完全清醒,犹带血丝的双眼。
  身为出版社编辑的秋子,因工作关系向来是夜猫子。
  秋子负责单行本的企划取材与制作这两个部门。
  她要替自己企划取材的稿件设计版面,交给印刷厂。校正排好的校正稿,与作者联络做二校,还有常识校正,然后再把校正改稿完毕的稿子组版交给印刷厂印制。这全部的制作过程,都是秋子一手包办。
  她天天加班。白天在外面四处奔波取材邀稿,桌上的工作不得不拖到正常上班时间之后。
  所以加班的内容,多半是在设计版面与校正稿子。
  不过,这种内容的工作,在时间上可以自己视情况调整,比较有弹性。如果想在适当的地方告一段落下班回家,并非做不到。
  然而,若是与作者会面讨论就没这么方便了。往往必须配合对方的情况被迫耗到深夜。
  秋子脱下连身睡衣,换上新的内衣,穿上上班用的短袖针织洋装。
  正要坐到餐桌前时,旁边的桌上电话响了。
  秋子以为又是课长仓持找她,故意老大不高兴地接电话。
  “小秋?是我啦。”
  “原来是克枝姊——”
  是迁居青森的继母克枝打来的电话。
  对于只比自己大六岁的克枝,秋子从以前就有种把她当成姊姊而非继母的亲近感。
  “你才刚起床啊?那我长话短说,上次提的事,没问题吧?你可以来青森吗?”
  “噢,你说爸爸的法事啊?可以,我当然会去。那可是我最爱的爸爸。”
  “你能来的话是最好不过。婆婆实在不大靠得住。”
  “不过,法事其实也没必要搞得那么盛大。就算是过世的爸爸,生前不也主张丧礼无用吗?”
  “纵使他这么想,毕竟也要顾及世人眼光。况且他是知名的小说家,生前又交游广阔现在搬来青森,我和婆婆还是被当成名人看待。真是伤脑筋。”
  “没办法。说到濑川恒太郎,那可是风靡一世的大作家。”
  “对了,上次提的那件事怎么样?你考虑过了鸣?”
  “你说结婚对象的事啊?我连照片都还没仔细看呢。”
  “你又来了——”
  克枝打电话来的目的,好像还是为了相亲的照片。
  替亡夫办法事云云,其实并没有那么急迫。
  “结婚的事,我现在还不想考虑。”
  “为什么?你都已经二十八了。”
  “因为我不想像你一样,连着当两次寡妇。”
  “你真是的——”
  一如往常的对话持续,秋子见机挂断电话。
  虽然坐到餐桌前,却毫无食欲。昨晚的疲劳,浓重地笼罩全身。
  秋子蓦然发现,疲惫的大脑某处,正在茫然思考坂井正夫。
  坂井正夫潜入脑中一隅,若说是因为刚才克枝那通电话的影响,或许的确无法否认。
  秋子把土司啃了一半,迅速化好妆后,走出住处。
  穿过社区来到已看得见川口车站的商店街口,秋子终于找回原本的干劲。
  她开始动脑筋思考今天一天的工作计划。就算再怎么沮丧疲惫,只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秋子便已忘记其他一切。
  南林书房位于饭田桥。六层楼的奶油色建筑物俯瞰外护城河,面向大马路。
  在自己位于四楼的办公桌坐下后,秋子先叼起一支香烟。
  周围的空位子很醒目。到了下午,这间办公室将会充满蓬勃生气,洋溢喧嚣。电话响个不停,人们进出不绝。
  然而,现在这个时间,死亡般的静谧笼罩周遭。即便不时有说话声传来,也像心存忌惮似地很小声。
  秋子用涂了淡红色指甲油的纤细手指将香烟在烟灰缸捻熄。
  一边这么做,一边用左手把长及领口的头发撩到背后。
  那个带有节奏感的动作,彷佛在说“好,开工吧”,就像是一种仪式。
  从那圆熟自如的举止,也可窥见身为干练女编辑的一丝风采。
  “昨晚辛苦了。结果怎么样?”
  等秋子熄了香烟后,旁边桌子的课长仓持抬起头问。
  仓持早已充分了解秋子的节奏,对于该在什么时候发话也颇有心得。
  仓持是在问她昨晚与石川达郎的讨论。
  “怎么样”的意思不是针对会面的内容。仓持是在问,作者石川达郎的心情可好。
  秋子埋首于稿件中头也不抬地回答:
  “还是老样子。吃饭就耗了一个多小时。校稿的时间只有一点点。讲的都是废话。校正稿子根本犯不着使用公司的会议室。公司出钱请他吃吃喝喝也是完全无意义的浪费。撇开那个不谈,我真是受够了。他简直太神经质太任性了。”
  石川达郎是B大学的内科助理教授,身为新锐学者,将来颇受看好。
  他的着作在短期之内就已再版。除了部分研究者,也受到开业医师与医学生的广泛支持,是这位作者的最大优势。
  “哎,你就忍一忍嘛。对了,刚才那位石川老师打电话找你。他实在很热心。我九点一到公司就立刻接到他的电话。”
  “他找我干嘛?”
  秋子更不高兴了。
  为了补偿昨晚加班,今天可以晚一点上班——这个不成文的规矩,石川应该也知道才对。
  可是,他偏偏一到上班时间就打电话找秋子,他这种古怪的恶意,令秋子怒火中烧。
  “他说已经誊写完的稿子最好在明天之前就送到大学医院。因为他周末要参加学会,可能会很忙,所以他想在那之前再看一次稿子。”
  “伤脑筋,突然这样要求可难倒我了……”
  那份稿子还收在柜子里,至今没有处理。
  秋子把这个实情告诉仓持。
  “那就麻烦了。如果不赶紧想想办法……”
  “就算交给兼职人员,现在恐怕也来不及……”
  “不,多找几个兼职的也没关系。总而言之,一定要设法在期限之内赶出来!”
  仓持的语气变得激动。
  胆小的仓持,即便小小的冲击也会立刻让他那张细长的脸孔变得阴沉。据说他有贫血症,但这种时候整张脸都会泛起红潮。
  石川达郎是出了名的字迹潦草。
  用淡色铅笔草草写就的文字不仅丑陋,而且难以辨认。如果不重新誊写一遍刷厂的拣字工人根本无法拣选出正确的铅字。
  道种誊稿的工作,秋子向来委托坂井正夫。以一张四百字稿纸五十图计费,坂井爽快接下这个誊稿的差事。
  不管怎样先问问看坂井吧,秋子想。
  她翻开通讯录,坂井正夫公寓的电话,拨出号码。
  短暂的嘟声响起后,电话那头传来接听声。
  对方不是坂井,是秋子见过的女管理员。
  她问坂井在不在,管理员的声音霎时顿住。
  “您说坂井先生吗?”
  “是的,坂井正夫先生。”
  “他过世了,就在三天前。”
  “啊……”
  秋子不震手重新握紧话筒。
  管理员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但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那个意思。
  “是自杀喔,就在这个房间……”
  “……”
  正夫自杀了。
  秋子无法置信。
  管理员简洁的言词,以冰冷的感觉落入秋子的心头。
  坂井正夫三天前死亡之事,显然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课长,我出去一下。”
  放下电话,秋子快步走向门口。
  背后,传来仓持慌张的声音。
  “石川老师的事就拜托你了。如果没有做到他的要求,他可是非常罗嗦的人。动不动就会找我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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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田秋子于五点整准时下班。
  未处理的工作在桌上堆积如山,但她对工作的干劲已完全减退。
  秋子急忙踏上归路。
  她想独自好好思考坂井正夫的事。
  坂井正夫是在公寓住处服下氰化钾死亡。房门当时从内侧上锁。
  没有找到遗书,但警方根据现场的情况,断定是自杀。
  秋子第一次见到坂并正夫,是在一年前的冬天。
  地点就在当时位于三鹰市的秋子老家,是父亲濑川恒太郎介绍坂井给她认识。
  坂井任职民间企业,工作之余正在学习写小说——父亲在病床上以微弱的声音如此告诉秋子。
  当时,父亲已瘦削衰弱如枯木,苍白的两颊开始出现死亡的阴影。
  秋子打从与坂井初次见面,就对他的人品与外貌颇有好感。
  虽然那张瘦脸没什么特征,但给人的印象很柔和、给人清爽的感觉。
  个子虽高,说话时却习惯害羞地垂下眼帘。声音很小,好像被什么追赶似地讲话速度很快。
  第二次见到坂井,是在父亲病死大约两周后。
  为了归还应是坂井送去给父指正的两三篇稿子,秋子造访他的公离公寓。
  父亲濑川恒太郎当红时期,似乎常有没没无闻的文艺青年送稿子去给他看,继母克枝整理父亲的遗物时,自书房的壁橱与书桌抽屉深处找出的成捆稿件不下三、四份。
  就算想物归原主,那些稿子也多半没有署名,因此克枝把稿子堆在书房角落打算留待日后再处理。
  秋子从中偶然发现坂井正夫的稿子与大学笔记本,这才起意还给坂井。
  不可否认的是,多少也是因为她有点想再见坂井一面。
  第二次见面时,她发现坂井是个软弱、内向的男人。
  虽然沉默寡言有点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却没有阴沉的气质。清新爽朗,毫不执拗的脾气反而显得有点飘忽不定。
  秋子在交往的过程中逐渐发现,坂井的个性除了软弱,同时也有点把别人耍着玩的飘忽一面。
  他会一本正经说出夸张的玩笑。秋子经常被他那种说话技巧耍得团团转,满怀的疑问凝视坂井看似无辜的脸孔。
  对于这样的坂井,秋子在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情况下逐渐深受吸引。
  ——秋子蓦然想起那件事,是在川口车站下了电车走向商店时。
  是包裹。
  那是两三天前坂井寄来的。
  里面装的,是坂井写的六十页左右的稿子。
  第一张稿纸中央,记得写有“献给中田秋子女士——”这行大字。
  秋子之前只大略浏览过一次坂井的作品。当时她正要把父亲那里的稿子与大学笔记本还给坂井,搭乘电车的途中阆着无聊才随手翻阅稿子。
  秋子本来就违反“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漏”这句俗谚,对文学没有什么兴趣。
  或也因此,即便她看了坂井的作品,除了觉得内容费解,并无特别感想。
  那篇作品说来算是所谓的大众文学,不过也有推理小说的悬疑要素。
  坂井寄来的这份稿子,单就浏览所见好像也是推理小说。
  秋子只是略略过眼,便把那份稿子塞进桌子抽屉,直到此刻才蓦然想起。
  七月某日某时之死——这个冗长的名称,好像也有点土气。
  秋子想到这里,不禁霍然一惊,停下脚步。
  因为她现在清楚想起那篇稿子的名称了。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记得这应该就是那篇稿子的名称。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
  坂井正夫正是死于同一天的同样时间。
  秋子抵达社区后,一阵风似地冲进里屋,拉开抽屉。
  她把坂井的稿子从信封抽出,翻开第一页。
  没错。
  开头就以一板一眼的楷书粗体字,写着“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这行大字。
  说不定这是遗书——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写在第一页的“献给中田秋子女士感谢你的友情——”这行稍嫌做作的但书,似乎也暗藏某种意味。
  秋子一字一句仔细阅读那篇稿子。
  内容描写夏季山中小屋的杀人事件,是相当正统的推理小说。
  谜团与诡计设计的良窳,与推理小说无缘的秋子无法评价,但故事架构与人物描写颇有可看性。
  从这六十页的稿子中,找不出任何迹象足以判定为遗书。
  秋子拿不定主意该如何看待这篇小说。
  包裹中,并未附带坂井写的信。
  坂井究竟是基于何种目的邮寄这样的稿子给她?
  “我现在正在写精采的小说。保证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她蓦然想起坂井说过这样的话。
  那应该是在坂井死亡的半个月之前吧。
  为了公事打电话去公寓时,坂井照例以急促的语速说出那种话,还低声笑着。令人大吃一惊的小说,该不会就是这份六十页的稿子吧?
  秋子再次垂眼看向第一页。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
  楷书字体一笔一画都没有偷懒,甚至显得呆板。
  那的确是坂井正夫的笔迹。
  坂井是已有寻死的觉悟,才写出这篇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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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津久见伸助

  【七月十一日】
  坐在的会客室椅子上,津久见伸助已经枯等三十分钟。
  左边的房间是打字间。听来匆忙的打字声,不时像提醒似地传来。
  津久见以烦躁的动作捻熄不知已是第几根的香烟。打字的声音紧跟着四下忽然变得悄然无声。
  默默坐久了,好像会被猝然拖进梦乡。
  他从采访地点广岛县搭乘夜行列车回到东京后,就直接赶来这里了。
  敲门声想起,《周刊东西》的编辑唐草太一终于露面。
  他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抹得油光水亮,飘来甜腻的香水味。
  “喂,让你久等了。怎么样,稿子写好了?”
  唐草在津久见的对面坐下。
  小巧的脸上,无框眼镜发光。
  他与唐草打交道已有四年余。
  对方粗鲁的言行,绝非出于来往的亲密度。那只是唐草想表示“区区一个写杂文的,老子没放在眼里”的示威。
  “我带来了。截稿日提早了两天让我吃尽苦头。是在旅行地点写的,所以有些地方写得比较潦草。”
  津久见把四十页稿子递给唐草。
  唐草默默收下稿子,将手轻轻放在眼镜边缘。
  津久见茫然凝视唐草粗鲁地发出声音翻阅稿子的粗大指尖。
  津久见每个月会替《周刊东西》写一两次“命案报导”。除了津次见之外逦有三个写手负责这个项目。
  以最近发生的杀人命案为主题,用报导文学的方式写成四十页稿件就是津久见等人的工作。
  每次写什么案件由编辑部决定。他们必须把编辑部选中的案件,按照编辑部的意向加以润色,写成简短的故事。至于编辑部的意向,就是可以让读者轻松阅读不费脑筋的读物。
  结局多半以男女之间的桃色纠纷结案,不过津久见还是勤快地四处查证之后才写稿。
  带着《周刊东西》编辑记者这个头衔的名片与相机,他走访乡下偏僻的警局。
  稿费一次六万。再加上采访津贴林林总总,总共可以拿到七、八万圆。
  他另外也替两三家杂志不定期撰写类似推理的杂文,但这方面的收入可想而知。
  “哎,应该可以吧。”
  唐草大致看过后,懒洋洋地说着合起稿子。
  “虽然某些照例又有津久见风格酌人生警语,不过这样应该差不多吧。”
  眼前,打火机铿然一响。
  “下次轮到黑木先生执笔,不过站在编辑部的立场,毋宁更希望你来写。”
  唐草故意以慢吞吞的口吻说。
  “我无所諝,不过是什么案件?”
  “其实,是坂井正夫的那个案子。”
  正要送到嘴边的冷茶,被津久见停顿在半空中。
  “写那个案子?可是,那不是自杀吗?”
  “所以,只要没更动自杀这个结局就行了嘛。你只管好好写出他的动机即可,幸好坂井正夫生前和你也有交情——”
  “可是,唐草先生,”津久见打断对方的话,“那个案子不管怎么折腾,都不可能成为什么有趣的读物。况且就他的自杀动机看来——”
  也没有涉及女人——这下半句话被津久见吞回肚里。
  “那要看你怎么写嘛,我想应该可以呈现崭新的趣味喔。就算主角对自己的才华绝望自寻短见,假如把那种绝望感设定成针对女人,我想应该也会很有说服力。”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把自杀的直接动机设定成感情纠纷?”
  唐草做个暧昧的表情。
  那样的话,倒是有很多润色的方法。
  最后,津久见终究还是敌不过连续登场带来的金钱魅力。
  把必要事项记在小本子上,津久见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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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久见走出《周刊东西》杂志社属玄关,立刻拦下计程车前往新宿。
  他走进百货公司,在六楼的珠宝专柜买下一枚橄榄石的戒指。
  这是送给未婚妻的礼物。他之前就已看上这枚戒指,她也很喜欢。
  津久见蓦然想像她纤细的手指戴上这枚戒指的模样。
  然而,那种感伤彷佛被水冲走随即自眼前消失。
  一方面也是因为艰苦的旅行已经累坏了。津久见打从刚才,就已无法控制自己晦暗郁闷的心情。
  与编辑部的唐草太一会晤后,向来会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黯淡心境。
  那是对唐草太一这个人产生的不快感,也是总觉得一直被他轻蔑的屈辱感。然而,津久见也很清楚那只是诡辩。
  真正的理由,是因为唐草太一让他醒悟自己的处境。
  他不能永远只当个写杂文的。他想让力不从心陷入停滞的自己再次振作起来。
  津久见以新进推理作家的身分获得世间一部分人的认可,是大约四、五年前的事。
  津久见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拚命抓紧他争取到的地位。
  当时正是推理小说风潮消退的时候,津久见未能赶上颠峰期的浪头,说他倒霉的确很倒霉。
  即便热潮退去,该留下的人还是会留下。
  可是像津久见伸助这种随手一抓都有一大把的人跌下宝座之后,连名字都快遗忘。
  好歹一度也曾冠上新进作家之名。
  机会来了,津久见想。
  等待机会,然后确实掌握。
  虽然一直这么想,但津久见已庸碌无为地虚度五年光阴。
  ——津久见走出百货公司,缓缓沿着大马路走向车站。他家在西武新宿线的下井草。
  津久见洗完澡喝了母亲煮的汤,就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仰面倒在床上后,之前的疲劳沉重地向手脚蔓延。
  津久见疲惫的脑海某处,茫然浮现坂井正夫的事。
  津久见与坂井正夫相识,是在去年的七月。
  地点是新宿车站附近的“露露”这间咖啡店。坂井身为“推理圆桌”的新会员,在那里被介绍给其他同好。
  “推理圆桌”是四年前由一群推理小说爱好家组成的同人杂志团体。
  成员包括坂井正夫在内共有六人。
  每月第四个星期五聚会,彼此交流意见,传阅稿件。
  一年预定发行两次同人杂志《推理圆桌》,但实际上目前只出版过一本。那倒不是因为成员不够努力。
  成员几乎都已获得社会某种程度的肯定。自己的作品数度印成铅字,甚至成为评论的对象后,他们的心思当然不会再放在编制同人杂志上。
  坂井正夫当时二十九岁,比津久见小两岁。在团体中年纪最轻,也是唯一得过奖的作家。
  坂井严格说来算是寡言木讷的男人。待在一群辩才无碍的同人中,他的存在感好像有点稀薄。
  然而,津久见感到,坂井的眼中一直潜藏意志坚定、百折不挠的某种东西。
  坂井起初一定会准时出席每月一次的例会。他总是满脸热切坐在角落的位子。
  结果过了半年后,他忽然不再露面。
  津久见辗转听说,当时坂井写不出第二部作品正在苦恼。
  津久见之后也与坂井以电话保持联络,二人不时还单独见面。
  那种时候,坂井总是热切地把他正在创作的故事大网与推理诡计告诉津久见。看起来意外地神采飞扬。
  但津久见也看得出来,坂井似乎是在努力不让人发现自己窝囊的心情。
  那是坂井死前一周的事。
  津久见为了例会的事打电话联络坂井。虽然知道他不会出席,但他并未正式退出,因此起码还是会通知他例会的日期与地点。
  坂井照旧对例会的邀约回以兴致缺缺的答覆。他一如往常地表示视状况而定说不定会缺席。
  津久见转移话题聊到创作后,坂井像是就等这一刻似地,骤然转为意气昂扬的语气。
  他说,终于写出一篇满意的作品。
  “这次的作品我绝对有自信。低迷的时期虽长,但如今想来,那也成了一帖良药。就像是人人都会撞上一次的高墙。不过,我已经完全从谷底走出来了。我打算近日之内就把稿子送去编辑部。这次的作品绝对没问题。就在前几天,我才在群马县的四万温泉写完。换个环境写作果然是对的。”
  坂井以热切的口吻如此诉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坂井的声音。
  就在津久见要启程去广岛县采访的当天傍晚,接到友人打来的电话得知坂井的死讯。
  他在东京车站买了好几份晚报,在其中一份找到刊载坂并死讯的小篇幅报导。
  还附带“文艺青年自杀”这样的标题。报导指出死因是神经衰弱导致厌世自杀。
  坂井大发豪语声称极有自信的那篇作品还是被退稿了吗?当时津久见如此暗想。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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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中田秋子

  【七月十七日】
  中田秋子从社区公寓直接前往印刷厂。
  A5版本的四百页单行本,今天起要进行印制。
  她必须守在临时校正室,检查印刷厂排好的最终版本是否已修改之前的错误,校对完毕后再交还给印刷厂工人。
  最终版本如果是送去编辑部,稿子的往返及其他联络事项会浪费时间。站在印刷厂的立场,也不可能任由机器闲置。他们希望尽快校对完最终版本,好让机器可以不用停工,顺畅地印刷完毕。
  所以驻守临时校正室,堪称编辑不可欠缺的工作。
  秋子坐在狭小的校正室,等待排好的稿子送过来。
  稿子并非源源不断从排字工那里送来。碰上要修改的地方很多、抽换铅字很麻烦的那一页时,必须在那里等上好几个小时。
  秋子正在思考坂井正夫的事。
  秋子与坂井的来往谈不上多么亲密。所以,关于他的日常生活,她也只知道大概情形。
  然而,在她大概了解的那些过往片段中,坂井有段时期忽然像在沉思般陷入缄默,甚至看起来有点憔悴。
  当时的坂井,就秋子看来一点也不像平日的坂井。
  想到这里,秋子感到自己不由自主脸红。
  在回忆坂井的过程中,她无法排除那件事。
  秋子曾经和坂井发生肉体关系。
  那是今年初春的事。
  秋子在下班后买了肉和蔬菜造访坂井的公寓。
  秋子做的饭菜坂井没吃多少,一直在独自喝酒。
  她作梦也没想到,餐后会演变成那样。
  突然被坂井从背后反剪双手,之后的记忆只剩下断片。秋子在抗拒对方行为的同时一直没吭声。
  因为心里多少觉得答应他也无妨。唯有羞耻感作祟,令秋子超乎必要地继续抗拒。
  即便在身体分开后,她也不曾为那件事后悔。
  秋子也早已想像过,她与坂井之间迟早会进展到肉体关系。只是有点意外那比想像中更早降临,而且是草草了事的接触。
  之后,坂井正式向秋子求婚。
  同时,就在那晚,秋子再次被坂井赤裸的手臂拥抱。与前一次截然不同,这次坂井的技巧熟练,执拗得令秋子心慌意乱。
  秋子因为那种回忆而发热的脸孔,转向细雨蒙蒙的窗外。
  接着她又想起某件事,不由肃然端坐。
  因为她想起的,是或可称为造成坂井郁郁寡欢的某件事。
  五月上旬的某个周日去找坂井时,他家有客人在。客人当时正好要离开,秋子等于隔着打开的门与对方面对面。
  那是年约三十左右、时尚美丽的女人,淡青色直条纹的和服非常适合她。
  秋子打招呼后,女人拿白净冰冷的侧脸对着她微微以眼神回应。
  坂井不知怎地脸色很难看,杵在玄关口。
  “好漂亮的小姐。”
  进屋后,秋子朝坂井的背影发话。她怀疑那是风月场所的女子。
  “是学生时代照顾过我的人的妹妹。她是富山县鱼津市的人。”
  然后,坂井又小声补充说,她叫做远贺野律子。
  当时,秋子瞄到坂井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片。
  本来快要握在手里的小纸片,彷佛随风飞舞似地溜出坂井之手,落到榻榻米上。秋子不经意以眼神追逐,这才发现那是一张支票。虽只是刹那间,但是看到五这个数字后面还印着五个零,秋子吓了一跳。
  坂井有点慌张地把那张支票塞进裤子口袋,像要回避秋子的视线般打开房间的窗子。
  是巨款耶——已冲至喉头的话,又被秋子连同唾液一起咽下去。
  就当时的情况推测,秋子也能猜出那张支票是远贺野律子给的。
  那张五十万圆的支票,坂井是以什么为代价向那个女人收取?
  秋子觉得,坂井突然变得闷闷不乐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远贺野——在坂井的住处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又过了一阵子之后。
  当时二人正在说话,玄关旁的电话响了。坂井拿起话筒,小声喊道:“啊,远贺野小姐——”随即彷佛忌惮四周耳目似地缩起身子。
  坂井的那种言行,令秋子继续待在那里有点不自在,于是她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坐纸拉门那头隐约传来坂井简短的应答声。从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可以察知,他是意识到秋子在场才会这么做。
  讲完电话的坂井,脸上浮现看似疲惫的阴影。
  察觉秋子的注视,坂井咧开嘴挤出古怪的笑容。
  “近日之内,我或许必须去富山一趟。”
  那时,坂井没有特定对象地如此喃喃自语。
  远贺野律子这个女人,在坂井的生活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对此,秋子已再无疑问。
  她不知道那与坂井的死有何关系。
  然而,远贺野律子的出现,令坂井出现某种转变的事实不容忽视。
  不容忽视的事实,还有一桩。那件事,似乎同样有远贺野律子的影子。
  那是坂井拿着誊好的稿子来到出版社的那天。是六月上旬。
  “现在如果有三百万,你想拿来做什么?”
  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说话时,坂井唐突地这么问。
  “三百万?难不成可能从哪弄到那笔巨款吗?”
  秋子对这个话题没有太大的兴趣。
  “对呀。顺利的话,六月下旬左右就会拿到。”
  “真的?”
  “我一直想去埃及旅行。我们蜜月旅行就去埃及吧。”
  坂井的眼角又出现那种淘气的笑意。
  对于他说六月下旬会得到巨款一事,秋子当时只是随便听听。她以为照例又是他愚不可及的玩笑。
  然而,和上次那五十万一并考虑后,她渐渐觉得那或许并非坂井随口瞎掰。
  她觉得坂井当时和某人约定收取巨款好像是事实。
  若真是如此,对方应该是远贺野律子吧?
  付给坂井那么大一笔钱,毕竟还是得有一定的理由。
  坂井该不会是握有对方的什么秘密?秋子陷入那种想像。
  恐吓——
  这样的字眼,不禁脱口而出。
  但是,秋子所认识的坂井,和那个字眼有点不搭调。
  秋子的回想到此中断。因为排字工人拿着稿子走进临时校正室了。
  秋子又恢复面对工作时的炯炯眼神,开始忙碌审视桌上的稿子。
  秋子回到公司的编辑部时,已近下班时间。
  “中田小姐,不久之前有人打电话找你。”
  同事青木三矢子从前面的桌子隔着成堆文件对她发话。
  “是吗,谁打来的?”
  秋子一边盯着单行本制作进度表,一边等待对方的回答。
  “是个男人哟。很年轻,感觉很稳重喔。”
  青木的语气带着揶愉。
  秋子不买张。
  “到底是谁?”
  “他没说名字。”
  “噢——那他说了什么?”
  秋子兴趣缺缺地问。
  “他倒也没有说要干嘛,但他笑着说,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噢……这会是谁?”
  “我猜,八成是哪个暗恋你的作者吧?因为你向来很受作者欢迎。”
  “不会吧。”
  然而,这个插曲,立刻被秋子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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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津久见伸助

  【七月十八日】
  津久见在约定的时间,推开“赤门”咖啡店的门走进去。
  “赤门”面向本乡三丁目的大马路,就在首都文艺社附近。
  首都文艺社的编辑佐佐木三郎,坐在店内相当靠后方的位子。
  佐佐木任职书籍课,主要制作现代社会风俗小说的单行本。
  他与津久见在大学时代是登山社的同届同学,平日就一直维持亲密的来往。
  “嗨!”
  佐佐木挥舞短袖榇衫露出的粗壮手臂,向津久见打招呼。
  “不好意思,把你叫出来。你大概还是一样忙碌吧?”
  “还好。”
  佐佐木请津久见抽High Light。
  “真羡慕你能够这样自由自在。而且你那个命案报导系列不是好像也颇受好评?我还听说你捞了不少呢。”
  “勉强糊口罢了。”
  “四帖半(注:铺四张半榻榻米的正方形和室。早年学生租的房间多半是这种大小,因此被当成青春时代贫穷生活的象征。)氛围也越来越洗练了。不愧是下足了本钱。”
  “别闹了。”
  佐佐木挺起厚实的胸膛,豪迈大笑。
  津久见经常在想,像佐佐木这么粗线条的人,亏他能够胜任编辑这种工作。
  想到佐佐木超过八十公斤的大块头窝在小桌前校正的模样,实在很滑稽。
  津久见在闲聊后切入正题。
  “对了,你知道坂井正夫这个人吧?”
  “知道。就是不久前才自杀的男人嘛。”
  “其实我想向你打听一下那个人的事。”
  “我是负责书籍部门,所以不是很了解。”
  “但你直到今年二月还在做杂志,我想你应该和坂井打过交道。”
  “那是当然。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是在替命案报导找题材吧?”
  佐佐木一边在桌上敲打香烟的滤嘴,一边把胖脸扭向津久见。
  “我在公司见过他两三次。不过,老实说,我对那种家伙实在没啥好感。扭扭捏捏的,而且还摆出异样的低姿态……”
  佐佐木的语气,照例很粗鲁。
  “坂井写不出第二部作品好像吃了不少苦头。”
  “是啊。这点即便在旁人看来都很同情。不过,那正是得奖新人的难为之处。任谁都写得出一篇杰作,问题是之后的第二篇作品才能看出真正的才华。哎,这是常有的事。”
  “坂井没有灰心丧志,好像每个月都继续送他写好的稿子来,那些稿子真的全部那么糟糕吗?”
  “嗯……我也看过被退稿的其中几篇,是真的让人不太敢恭维。其中,当然也有还算马马虎虎的。我是觉得可以采用……”
  可惜决定权在主编,佐佐木如此补充。
  “不过,你家主编也太严苛了吧?听说他对新人的要求尤其苛刻。他想培养新人的用意,在这次的情况等于完全收到反效果。”
  津久见像要替佐佐木抒发心声,如此说道。
  津久见知道,佐佐木一直以来就与主编不和。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佐佐木不禁激动地涨红了脸。
  “坂井正夫本来就不是灵巧的写手,他只会写那种硬邦邦的本格派推理(注:本格派推理是推理小说的类型之一,也称为正统派或古典派、传统派。相较于注重写实的社会派推理小说,本格派以逻辑至上的推理解谜为主。),所以好像缺乏小说所需的趣味。唯一的看家本领就是破解不在场证明,故事本身毫无起伏,完全没有结局的意外性可言也的确是真的。不过,就算是那样,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但他那种按部就班破解不在场证明的写法,反而让主编看不顺眼。因为他认为坂井的作品缺乏合乎逻辑的巧妙手法。”
  “合乎逻辑的巧妙手法吗……对新人要求到这种地步,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既然是要破解不在场证明,作者就不得不让嫌疑浓厚的人物稍微浮上台面。作者想写的,不是犯人是谁,而是犯人如何建立牢固的不在场证明,侦探如何去破解那个不在场证明,这才是重点。不过,这是从以前就有的古典模式了。”
  “但也有人想打破那种既定的规矩。只是,想挑战新的手法固然很好,问题是只要一不小心,也可能会让推理小说失去推理小说的意义。”
  “嗯。主编说,在前半段就知道犯人是谁的作品,读者看到那里就会把小说扔开了。他说如果轻易就知道犯人是谁,后面不在场证明的诡计就算描写得再怎么精采,也只不过是作者唠唠叨叨的狡辩罢了。”
  “原来如此。好严格。”
  “立志写本格派推理的新人,应该果敢挑战『侦探就是犯人』这个大主题才对。这句话已经成了主编的口头禅。”
  “『侦探就是犯人』吗?如果照他那个标准,就算不是坂井也会很苦恼。”
  “换句话说,得到我们出版社的新人奖,对坂井正夫而言搞不好反而害了他。”佐佐木难得流露出有点感伤的口吻。
  “周遭的人对主编又是什么态度?就算他是主编,我想以他的立场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专断独行吧。”
  “他现在好像也在自我反省,但他毕竟是城府很深的老狐狸,表面上看不出来。不过说穿了他等于是傀儡。编辑方面其实是柳泽先生掌握实权。把坂井打入冷宫的这件事,好像也不全然是主编一个人的意思。某些人认为柳泽副主编的意向也有很大的影响。”
  《推理世界》的副主编柳泽邦夫,津久见也很熟悉。
  柳泽的身材瘦削且驼背,毫无血色的脸孔总是带有凌厉的棘刺,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柳泽精通各种推理小说一事,在推理作家之间也很有名。
  他从很久之前就在《推理世界》杂志负责撰写匿名时事评论,但他那种“打脸”的苛刻批评,招来部分人士的垢病。
  听着佐佐木的叙述之际,津久见暗想,真正迫害坂井正夫的人或许其实是躲在主编背后指挥的柳泽邦夫?
  津久见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你对坂井正夫的死有何看法?”
  “没啥看法。就是创作陷入瓶颈,对前途悲观,也就是神经衰弱导致厌世自杀。”
  佐佐木以快活的口吻不当一回事地说。
  “不过,你是觉得单纯的厌世自杀无法写成报导?”
  佐佐木误会了津久见的想法,如此说道。
  “我只是必须祈祷他的自杀也与女人有关。”
  津久见苦笑。
  蓦然间,佐佐木的脸上浮现新的表情。
  “不过,也不见得完全和女人无关喔。”
  “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这件事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其实柳泽先生的妹妹和坂井正夫——”
  “他和柳泽先生的妹妹……”
  津久见不由自主倾身向前。
  “你是说他们两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好像是。这只是传闻啦,不过那个妹妹好像用情颇深。坂井这个人别看他那样,在泡妞那方面似乎手腕很高明。最后搞得柳泽的妹妹自杀了。”
  “自杀——”
  “听说是卧轨自杀。是失恋自杀喔。八成是被坂井甩了太痛苦吧。”
  “那……”
  话才刚说,津久见就捣住自己的嘴巴。
  柳泽的妹妹自杀,据说是因为坂井正夫。
  这若是真的,柳泽是以什么心情面对坂井,可以轻易想见。
  柳泽邦夫应该是以燃烧着炽烈愤恨的眼神看待坂井正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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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中田秋子

  【七月二十日】
  中田秋子自新泻搭乘开往上野的急行列车“朱鹭二号”,中途在长冈下车。她将自己在列车上的想法化为实际行动。
  秋子决定去拜访住在富山县鱼津市的远贺野律子。
  这两天的新泻出差之行,是很早之前就预定好的。
  会晤新泻县立中央医院的副院长山口保之就是她的出差目的。关于他写的《肠管X光检查法》这本书的修订,双方要进行详细的讨论。
  与作者的讨论,比预定计划提早一天完成。跳上回程的列车时,她觉得就这样回东京太可惜。
  反正就算回到东京也不可能直接去公司报到。多出来的时间和多出来的差旅费一样,都归秋子所有。
  想见远贺野律子的念头,就这样没有太大抵抗地在秋子的心里萌芽。
  她从长冈车站改搭急行列车“白雪号”。
  列车依序在柏崎、直江津、糸鱼川停车,进入富山县时已过了五点半。雨云低垂,窗外的风景看起来是暗沉的灰色。
  抵达鱼津车站已近六点。蒙蒙细雨将龟裂的月台整片淋湿。
  出了剪票口,车站前的大马路看似蜿蜒朝前方迤逦。
  右前方有立山连峰逼近而来,在阴雨的天空下黑压压地显现雄伟的风貌。街景有点老旧,因此也显得死气沉沉。
  秋子在车站前的派出所打听该如何前往远贺野律子的住处。
  律子家在市内的绀屋町,位于富山铁路的沿线。若利用富山铁路其实只有一站的距离,但是要等二十分钟,因此秋子选择在车站前搭乘计程车。
  计程车斜切过商店街,沿着左手边的富山湾一路奔驰。
  不同于都市的计程车司机,这位司机非常殷勤亲切。
  司机爱讲话,对秋子而言是再好不过。因为她觉得或许可以从司机这里打听到远贺野律子的事。
  秋子只说要去绀屋町的远贺野小姐家,司机就一脸了然地转动方向盘,由此可见律子的知名度。
  秋子朝司机的背影探询。
  “对,若要找远贺野小姐,我很清楚喔。是个三十岁左右皮肤白皙的美女哪。您和那位小姐是朋友?”
  司机以慢吞吞的语气说。听起来像是夹杂关西腔与东北腔的本地方言。
  “谈不上是朋友。今天第一次来拜访。那位小姐应该有丈夫了吧?”
  “不,她至今还单身哪。长得那么漂亮却单身,真是太可惜了。她是教插花和书法的老师,不过她根本不愁吃穿。她姊夫就在富山市经营很大的造船公司。那间公司叫做大河内造船,在咱们这一带很有名哪。”
  道路逐渐变窄,车子登上小山丘。左手的山丘中段是成排的时尚住宅,右手边的田园有小河蜿蜒。
  司机说,那边就是绀屋町。
  看起来就像律子会住的地方,是环境优雅闲静的住宅区。
  “最近远贺野小姐家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秋子鼓起勇气问道。
  司机的视线透过后照镜短暂扫过秋子的脸。
  “有啊。不过,是富山市那边的家。那应该是五月中旬发生的事吧。”
  司机依旧以慢吞吞的语气说。
  “富山那家大河内造船公司社长的儿子失踪了。当时连报纸的地方版都刊出大篇幅报导哪。”
  “失踪了?”
  “说是失踪,但可不是小朋友迷路喔。因为那是还不满一岁的小婴儿。”
  “那么,是被人绑架?”
  “谁知道,那方面的详情好像谁也不清楚……”
  “那么,报纸上是怎么写的?失踪当时的情况是怎样?”
  秋子连珠炮似地发问。
  “据说是社长夫人和远贺野小姐带着小宝宝去富山市的大和百货公司购物时发生的事。那位夫人和律子小姐是亲姊妹,二人好像经常一同出门。夫人去上厕所,律子小姐就让宝宝睡在厕所旁的婴儿床,但是律子小姐去旁边浏览橱窗的眨眼工夫,本该躺着睡觉的小宝宝据说就不见了。律子小姐当时还以为是夫人从厕所出来抱走了所以也没放在心上。之后,发现宝宝失踪,这才闹得整间百货公司鸡飞狗跳……”
  “那么,宝宝呢?”
  “到现在还是下落不明。报纸当时是当成绑架案闹得很凶。问题是,若是绑票案,犯人怎么会都没有消息呢?如果不是为了要赎金,那就是和大河内家有仇的人恶意报复,但大河内家却说他们从来不曾与人结怨。社长当时本来正在欧洲旅行,接到消息大吃一惊急忙赶回来。警方那边好像也详细调查了社长的交友关系……”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件。既不是为钱,也不是挟怨报复的话……”
  “现在,连报纸都不提这件事了。大家都说,八成是遇上拐带儿童的家伙了。但愿是被爱小孩的人抱走,那样至少还能活得好好的。”
  车子在优雅的双层楼房前停下。
  司机努动下颚,示意那就是远贺野律子的住处。
  建筑物是古典的日式风格,但院子占地颇广。
  铺满整面的绿色草皮与茶褐色建材极为和谐,令房屋整体看来沉静安详。
  秋子像要计算踏脚石般一路朝玄关缓步走去。
  眼角余光瞟到一楼房间的白色窗帘晃动,秋子当下驻足。
  面向庭院的玻璃窗后,站着一个女人。
  慢半拍才发现那是远贺野律子,是因为对方今天穿着轻便的洋装。
  律子穿的是白色马球衫搭配低腰百褶裙。与之前和服装扮难以联想的活泼感,令秋子有点困惑。
  “请问你是哪位?”
  律子漆黑的眼眸定定注视秋子。
  秋子报上姓名。
  对方只在一瞬间表情微变,默默以眼神致意。好像是记得秋子才这么打招呼。秋子被带进玄关旁的整洁会客室。这是一间没有多余装饰品或家具摆设的朴素和室。室内隐约弥漫一种甚至显得冰冷的优雅。
  律子端茶走进和室。
  近距离看律子,这是第二次。
  在光线明亮处看到的律子,和之前在坂井家玄关看到的印象大不相同。
  当时那个侧脸留下的印象,是容貌虽然美丽却感觉冰冷坚硬。
  而现在从正面见到的律子,有张轮廓柔和的圆脸。大眼睛与高挺的鼻梁,在娇小的脸上格外明显。
  “不知来找我有何贵干?”
  律子像要一个字一个字区分似地缓缓说道。
  她的声音低沉,乾扁。
  “有位坂井正夫先生,我想你也认识。”
  秋子紧盯着对方,静静发话。
  “我的确认识他。”
  “他在七月七日过世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律子间不容发地简短回答。
  秋子发现,坂井的死讯并未令律子出现丝毫动摇。
  唯有眼睛,像要催促秋子继续说话般漆黒闪亮。
  “坂井先生是在公寓住处服毒身亡。”
  “我不知道。因为最近我很少看报纸。”
  “就我所知,报纸上并未出现任何相关报导。”
  律子出现短暂的沉默。
  “是自杀吧?”
  低声这么说后,她朝桌上伸手请秋子喝茶。
  “警方好像是这么判断的。”
  “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正夫先生的死并非自杀?”
  “我不相信是自杀。有什么事可以让他这么想不开,我完全找不出理由。先不说别的,若是自杀应该有遗书才对。”
  “之前还没来得及请教,你与正夫先生是什么关系?”
  彷佛对秋子的发言避重就轻,律子如此说道。
  “我们是工作上的交情。他常常协助我处理编辑工作。”
  “就只是这样?”
  “我喜欢坂井先生。我们本来已说好了要结婚。”
  “果然,我就知道。换言之,你是想查明恋人的死因?”
  “是的。否则这样了结,我实在不甘心。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可以答覆你。不过,我还有事要出门,最好长话短说。”
  秋子朝茶杯伸手,一口气喝光。
  与生倶来的好强偏执,令她昂然抬首。
  “坂井先生有钱,而且是相当大笔的钱,是坂井先生那种身分不该有的巨款。如果不是靠自己赚来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某人给的。律子小姐。你在今年五月造访过坂井先生的公寓吧,而且拿着五十万圆的支票——”
  律子沉默不语,只是以冷漠的表情凝视秋子。
  “你无法回答?”
  即便秋子这么说,律子依旧缄默。
  “你无法否认吧?很好,我们继续往下说。你付了五十万给坂井先生。而且,还约定将在六月下旬支付三百万给他。到底为了什么理由必须连续两次付给他大笔金额——”
  “……”
  “你是基于某种代价必须付钱给坂井先生。那是为了让坂井先生封口。”
  “让他封口?”律子鹦鹉学舌般开口。“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大明白你在说什么。”
  “因为坂井先生知道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
  “今年五月发生了住在富山市的大河内夫妻的宝宝失踪事件。事发当时,你和令姊正好在一起。换言之,你也在现场。坂井先生想必也在五月来到富山,是被你叫来的——”
  “所以……”
  “我就直接说结论吧。你,绑架了大河内夫妇的孩子。是坂井先生协助你做的吧?”
  秋子豁出去滩牌。
  虽非经过充分思考的想法,但对律子这个女人的反弹令她忍不住这么做。
  这时,对方的脸第一次像要垮掉般扭曲变形。
  然而那种表情的变化,和秋子想像中不同。
  律子一手掩口,忍俊不禁。
  律子那咧开露出白牙的嘴巴,正面面对秋子。
  “真是有趣的故事。你居然说我绑架隆广。简直荒谬得令人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进入七月后,你应该带着第二张支票去过坂井先生的公寓。但你没有交付支票,却选择了另一种手段。为了完全封锁秘密,你对坂井先生下毒——”
  秋子不顾一切如此断言。
  “请不要再随便开这种荒谬的玩笑了。既然你如此言之凿凿,何不把这个故事告诉警方或者报社?”
  “那样你会有麻烦吧?”
  “不,一点也不会。”
  律子看着手表站起来。
  “反正不管告诉谁,都只会被对方付之一笑。因为你的故事只不过是幻想。”
  “你的意思是叫我找出证据再说吗?用不着你提醒,我也一定会找到证据。首先,不如就从你在七月七日当天的行程开始……”
  “你打算像刑警一样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吗?没问题。”
  律子再次坐下。
  室内骤然出现晦暗的阴影,并不只是因为雨势转为滂沱大雨。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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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津久见伸助

  【七月二十一日】
  听到母亲的呼唤,津久见走出书房。
  从楼梯转角探头往楼下一看,母亲站在电话旁边。
  听到母亲说,是杂志社的小暮先生打电话找他,津久见满脸费解地下楼。津久见目前来往的杂志社当中,并没有那个姓氏的编辑。
  “您好,我是津久见……”
  “我是《山岳》杂志编辑部的小暮。”
  一个口齿清晰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
  山岳方面的专业杂志找上津久见写稿?这好像有点难以想像。
  津久见面露狐疑,静待对方发话。
  “前天发刊的《推理世界》杂志九月号请问你看过了吗?”
  “不,还没有……”
  “是吗?九月号发表了坂井正夫这个人的短篇小说。其实,关于那篇作品——”
  对方的声音,在此中断。
  津久见大感意外。
  坂井正夫的得奖后第一篇作品发表了——这个事实令津久见的脑袋陷入混乱。这表示编辑部采用了坂井的稿子。坂井长期以来的辛苦,终于得到回报。
  “关于坂井先生的那篇作品,其实敝社编辑部接到两三位读者来电询问,说那好像是抄袭。”
  “抄袭——”
  “津久见先生。请问你看过已故的濑川恒太郎先生写的《如果死于明天》这则短篇小说吗?”
  ——如果死于明天。
  津久见在心里复诵这个名称。
  “是的,我有印象。记得那是刊登在贵社《山岳》杂志的作品。”
  “没错,濑川先生当时抱病还勉强答应替我们撰稿。对他而言那等于是最后的作品。”
  “你是说,坂井把濑川先生的那篇作品……”
  津久见茫然握紧话筒。
  冲击,令他说不下去。
  难道对方的意思是坂井正夫剽窃了濑川恒太郎的作品——
  “是的。坂井正夫发表的作品与濑川先生的《如果死于明天》这篇作品一模一样。无论故事大纲或诡计都如出一辙,就连登场人物与舞台背景都原封不动地照抄。”
  “……”
  “濑川先生的稿子有七十页,但这次发表的内容好像被浓缩到六十页左右。其中有五、六处甚至等于是直接照抄原文。总而言之,详情等我过去拜访时再说。我想把津久见先生的意见也写入报导。”
  “把我的意见……?”
  “坂井正夫生前与你有密切来往,所以我想请教他生前的种种。”
  “说是密切,其实也谈不上……”
  “这是相当有新闻性的事件。新人奖得主的可悲下场——我打算以这样的标题,做个深入报导。”
  小暮无视津久见的想法,单方面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后,津久见一时之间无法离开。
  坂井正夫的第二部作品是抄袭之作。据说他几乎是将濑川恒太郎的作品直接照抄。
  坂井果真被逼到那种地步了吗?过于渴望作品获得采用,于是不顾一切地模仿濑川的作品吗?
  濑川恒太郎是知名的大众作家,直到身故仍有隐然睥睨文坛的实力。
  他本来是写时代小说的作家,出道五、六年后也开始广泛涉及现代小说与推理小说,他的机敏灵活与旺盛的笔力令他一举跃上流行作家的地位。
  五十四岁那年发妻去世,翌年,他对比他小了二十岁的寡妇一见倾心,携手步入礼堂,招来世人注目。
  然而,再婚之后,本来保持惊人的月平均产量的濑川,创作量忽然急速直线下降。
  周刊杂志还曾以他年轻的新妻子为背景刊载过失礼的臆测性报导,但他的创造力减退纯粹是因为糖尿病的宿疾。
  在他病死的半年前,津久见曾在某庆祝酒会上与濑川恒太郎有过简短的对话。
  濑川当时只写些随笔与短文敷衍了事,几乎已停笔,不再进行真正的创作了,不过以濑川病骨支离的身体状况而言,那也是在所难免。
  从他那明显缺了牙有气无力的脸庞,也难以想像昔日曾经威震四方的精悍风貌。
  身为濑川的忠实读者之一,尤其对他以洗练的逻辑铺陈的西洋风格推理小说极为倾倒的津久见,很惋惜濑川晚年的衰退,对他的故世颇为悼念。
  如今竟然说坂井正夫抄袭那个濑川恒太郎生前最后的作品。
  坂井正夫的心境,着实令人费解。
  不管怎样,必须先把《推理世界》九月号买回来看看再说。
  津久见套上凉鞋,沿着阳光炽烈的马路一路奔向车站前的书店。
  这本杂志特有的彩色封面,即便在店头也能一眼发现。
  津久见当场翻开。
  杂志的中间页数,刊出坂井正夫的作品。
  一开头,就有黑底白字标明这是新人奖得奖后的第一篇作品。
  题目倒是冗长且毫无创意。
  但津久见的视线,凝结在那行铅字上就此静止。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那就是标题。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
  坂井正夫正是在那同一天,同一时刻服毒身亡。津久见的背上窜过一丝冷意。
  当下他只觉得再也站不住,把杂志夹在腋下便匆匆走出书店。
  将待客用的椅子放在窗边,津久见一口气看完那篇作品。
  他把从壁橱找出来的《山岳》杂志放在一旁摊开,但是根本用不着比对。
  正如小暮这位编辑所言,内容和濑川恒太郎的《如果死于明天》一模一样。毫无疑问,那是抄袭濑川恒太郎的作品。
  只有一点不同,濑川恒太郎的行文悠长,文字精练。
  坂井的作品文体,却简短未经修饰。
  《如果死于明天》这篇作品,以某个夏天的山中小屋为舞台,描写偏僻的登山小屋发生的杀人事件。
  就濑川恒太郎的作品而言,罕见地充满浓厚的本格派推理意趣,故事发展虽然有点匆促,但结局的意外性也经过充分思考。
  顾及发表杂志的特性,登场人物当中也有登山专家,虽然有点卖弄知识之嫌,但文中出现大量的山岳知识,可以感到濑川特有的精细周到。
  至于坂井的作品,在舞台设定与诡计都没有截然不同的差异。显然只是改变行文缩短页数,某些部分直接照抄。
  津久见扔开杂志,丢到桌上。
  他在想,坂井正夫该不会是精神错乱了吧?
  但是,想起最后一次通电话,津久见立刻否定那个可能。
  电话中的坂井,相当自傲地说他完成了一篇好作品,那怎么想都是一如往常的坂井。从他的说话方式与遣词用字之中,压根儿感觉不到任何变化足以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津久见不得不相信,坂井的精神状态很正常。
  如此一来,坂井的行为越发令人费解。
  即便就原作者的知名度考量,也该知道抄袭的行为迟早会曝光。
  一旦爆发抄袭的丑闻,光是这件事就会抹杀坂井的作家生命。坂井虽然在苦境中挣扎,但他对于推理小说一直怀抱着炽烈的执着。
  坂井正夫该不会是想亲手抹杀自己的作家生命吧?津久见试着进一步如此推论。坂井是否已对自己的才华绝望,于是明知故犯地抄袭濑川恒太郎的作品?
  抄袭被发现,引起周遭骚动。坂井立刻停笔,披着抄袭的污名就此结束作家生命。
  然而,坂井在杂志出版、抄袭事发之前,就已经死了。
  若是自杀,那个死亡日期与时间还是留有疑问。照理说他就算亲眼看到舆论哗然之后再死也不迟。
  性格有点软弱的坂井,或许没把握能够承受那样的事态。
  但他既然抱着必死的决心铤而走险,应该有甘愿承受耻辱的觉悟对——这样想不是更自然吗?
  津久见的思考,在此中断。
  因为《山岳》杂志的小暮编辑上门来了。
  小暮很像标准的编辑,是个活跃积极的男人,眼神颇为凌厉。他以口齿清调俐落地主导谈话。
  津久见完全沦为听众。
  小暮朝他射来锐利的视线后,如此说道:
  “我认为坂井正夫明知故犯地抄袭瀬川先生的作品。他就是抱着那样强烈的决心。坂井正夫不惜抛弃身为作家的自尊与自傲,也要完成他的复仇。”
  “复仇——”
  这个奇异的字眼,令津久见竖起耳朵。
  “没错。就是复仇。坂井正夫写的作品一再遭到退稿。最后对编辑心生怨恨,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撇开他这样算不算恩将仇报云云的解释先不谈,他一心只想出这口怨气。结果,他决定用让主编出丑下台来报一箭之仇。抄袭的事实一旦公诸于世,出丑的不只是坂井正夫一人。非难的眼光,必然也会瞄准大意将抄袭之作印成铅字的编辑。这时候,首都文艺社的相关人员好像正在召开紧急会议抱头苦思喔。”
  津久见默默聆听。他觉得这个看法很有趣,也的确有其可信度。
  津久见的脑海浮现《推理世界》主编肥胖的红脸。
  蓦然间,那张貌似河马的脸孔消失,另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孔闪过眼前。
  那是副主编柳泽邦夫的脸孔。
  这时,津久见差点失声惊呼。在思考抄袭事件的过程中,居然忘了柳泽邦夫,简直太糊涂了。
  柳泽一定看过坂井正夫的那篇稿子。
  既然如此,为何柳泽没有看出那么明显的抄袭——
  难不成,柳泽没看过《山岳》杂志刊登的濑川恒太郎那篇《如果死于明天》?对于这个疑问,津久见大摇其头。不对,不是那样。
  柳泽年轻时也写过新诗和小说,还曾入选某杂志举办的文学奖。
  当时对柳泽的作品大表激赏的评审就是濑川恒太郎,津久见听说,那促成了柳泽与濑川恒太郎交往的机缘。
  柳泽私淑濑川恒太郎。
  他在《推理世界》的匿名时事评论,也不忘每次提及濑川的作品,而且每次者极尽赞美之能事。
  换言之,只要是濑川公开发表过的推理小说,绝对不可能逃过柳泽的眼睛。
  柳泽肯定看过濑川写的《如果死于明天》。
  若真是这样,虽说已隔了一段时间,但他不可能没发现坂井正夫的作品是抄袭。
  这表示柳泽明知是抄袭依然刊出了坂井正夫的作品。若这是事实,就必须有相应的理由。
  柳泽与坂井正夫之间,纠缠着肉眼看不见的一团乱麻吗?
  津久见忽然很想见见柳泽邦夫。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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