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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日】
  发现那个驼背的背影是柳泽邦夫后,津久见不禁停下脚步。
  柳泽正快步走过新干线的月台。从他边看车厢编号边走的样子看来,他显然和津久见一样都要搭乘“光一九号”。
  之后,柳泽的身影遁入八号车厢的车门。
  津久见的车厢,是在那后方二节的十号车厢。
  津久见走进车厢,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睡意与疲倦,令身体佣懒无力。
  这两三天他都忙着处理短篇小说的大纲。好不容易拟妥故事架构,今天临时起意去做采访旅行。
  这次的稿子,是那家《山岳》杂志邀稿。而且,编辑部特别要求必须是以山岳为背景的推理小说。
  津久见已经很久没接到正统推理小说的邀稿了。不消说,他自然是卯足全力着手写稿。
  登山是他打从学生时代就有的嗜好,所以对津久见而言堪称拿手题材。应该可以写出好作品的预感,令他心情雀跃。
  《周刊东西》的命案报导,被他以生病为藉口延后交稿。
  编辑部的唐草太一果然如他所料在电话中愤怒咆哮,但津久见始终坚持装病。虽也担心会不会因此被赶出写作班底,但他觉得若真的演变成那样也只好认命。
  发车后不久,津久见想和柳泽打声招呼,于是起身离席。
  反正或迟或早,都得和柳泽见上一面。
  柳泽深深窝在靠走道的位子,正在看口袋书。是外国翻译推理小说,封面印刷知名女作家的姓名。
  津久见出声一喊,柳泽吃惊地自书本抬起头。
  “哎呀,津久见先生——”
  “好久不见。”
  “我都没发现跟你搭同一班车。你这个以山为家的人,这次又要去哪?”
  “六甲田山。”
  “噢?”
  出乎意料地,柳泽很高兴。
  津久见的记忆中只见过总是神经质皱紧眉头的柳泽,因此柳泽这种豁达开朗的态度令他很意外。
  柳泽提议去喝杯冷饮,说完率先朝餐车走去。
  叫了冰咖啡后,柳泽有棱有角的苍白面孔浮现一抹浅笑。
  “坂井正夫的事,好像让你也焦头烂额吧?”
  “比起我,你们才是——”
  “唉,坂井正夫还真是搞出一个大麻烦。若只是对自己的才华绝望自寻短见,至少还能同情他一下。临死还搞什么抄袭,简直是太夸张了。”
  柳泽的额头挤出川字形的皱纹。那种不屑的说话方式,也是他特有的调子。
  以前津久见曾听友人佐佐木说过,柳泽在工作上一旦感情用事,简直像哭闹不休的小孩一样不知分寸,叫人束手无策。
  佐佐木还说,麾下的女课员纷纷提出调职申请,也是因为他额头这种川字形皱纹。
  这点,津久见也有同感。柳泽感情冲动时的言行举止,的确令人不快。
  “某某杂志还指出坂井正夫是为了报复主编,故意抄袭。若真是如此,那简直是恩将仇报。害得主编也受到严重的拖累,变得一蹶不振呢。”
  “柳泽先生。”
  津久见把吸管从嘴巴移开,扭头面对柳泽。
  “关于坂井的事,我正想找你好好谈一谈。”
  “我听《周刊东西》的唐草说了。是为了你那个命案报导是吧?”
  “对,也算是啦……”
  “不过,我必须先声明,请不要在报导中提到我一个字喔,津久见先生。”
  柳泽试图用阴森的笑容掩饰不堪其扰的表情。
  “这次我打算彻底改变方针来写稿。不谈女人,我想如实报导事件本身。换言之,我打算试着当成推理小说来整理那起事件。”
  那种事,在现实中不可能容许。唐草太一若是听到了,八成会瞪大双眼提出异议。
  “所以,我认为自杀这个结局,就推理小说的架构而言太薄弱了。我将以坂井被人杀害的前提来书写。”
  “津久见先生——”
  柳泽以眼角斜瞟津久见。
  “这是个相当大胆的设定,但是硬要把自杀改成他杀恐怕有点牵强吧?”
  “对,但我不打算换成别的。”
  “如此说来,津久见先生的意思是——”
  “没错。我开始认为坂井的死亡并非自杀了。我想以他遭到某人毒杀的想法作为出发点来撰写。”
  津久见将视线固定在对方的侧脸上。
  柳泽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景色。
  “有什么明确的根据,让你认为那并非自杀——”
  柳泽保持那个姿势不动,喃喃自语般说。
  津久见看出对方的心情已动摇。
  “我当然自有我的理由。话说回来,我正想向你确认一件事。是关于坂井的那篇稿子。”
  “坂井的稿子——”
  “起初看到那篇稿子时,柳泽先生有何想法?”
  “虽然对不起濑川恒太郎先生,不过,当时我觉得写得还不赖——虽然古典的故事架构令人有点不满意。之后我就连同自己的这个意见一并交给主编裁决了。”
  “我想再确认一次,柳泽先生当时没有发觉那篇稿子是抄袭吗?”
  “……”
  柳泽转向这边的脸孔,隐约泛红。
  “你、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柳泽骤然转为激动的语气。
  “你该不会早就知道坂井的那篇稿子是模仿濑川恒太郎最后的作品吧?”
  “不知道!”
  柳泽简短回答,把脸一撇。
  “那么,难道你没有看过濑川恒太郎的《如果死于明天》?”
  “对。我漏掉了那篇。一方面也是因为那篇当时是刊登在不起眼的专业杂志上。如果看了,我当然会在匿名时事评论提到。”
  “我查过过期杂志,的确没有任何文章提及濑川先生那篇作品。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你没看过吧?”
  “你真的很烦。我说没看过,就是没看过。”
  “我也是濑川恒太郎的推理小说忠实读者之一。当时濑川先生因为生病已经停笔了。也开始有传言指出他就此绝笔,就在这时偶然在书店门口看到那篇作品。我当时激动得甚至忍不住当场就埋头阅读。与濑川恒太郎交情颇深的你,若是别的作品也就算了,居然只漏掉那篇堪称他再起之作的作品,这怎么想都令人纳闷。”
  “事实如此,我也没办法。不过,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是,我告诉你——”
  说着,柳泽的嘴角又刻画出那独特的嘲笑。
  “假设说,假设我早就知道那是抄袭,我怎么可能保持沉默?明知那是抄袭之作还在杂志刊登,岂不是疯了。”
  “若是另有目的,我想你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喔。”
  “什么?我能有什么目的?”
  “目的之一,我想应该是为了彻底铲除坂井的作家生命。”
  “你是说我要剥夺他的作家生命?”
  柳泽放声大笑。
  “别开玩笑了,老弟。我有什么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坂井正夫这种作家,就算我不开口,他迟早也会泯然于众人。”
  “问题是,光是那么温吞的报复,你恐怕已经无法满足了吧?令妹的自杀,想必让你一直对坂井怀恨在心。于是,或许你就灵机一动把抄袭事件与自杀巧妙地连结在一起?”
  “把抄袭事件与自杀连结到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坂井为了创作得奖后的第一作,熬过了漫长的痛苦岁月。就某种角度而言,我认为光是那样就已足够成为自杀的动机。再加上,他还留下抄袭的遗作——如果再加上这样的附带条件,他的服毒身亡除了自杀已别无可能。因为抄袭的行为足以解释此举。神经衰弱日益恶化,已有寻死觉悟的坂并,自暴自弃之下,故意抄袭——周遭的人应该会这么解释。而且,坂井的作品还可以当成遗书。因为题目是『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坂井就是死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
  “换言之,你想强调的,就是我杀死了坂井正夫?”
  柳泽几乎失控。他的脸色苍白,嘴角丑陋地扭曲。
  “就是因为你只能做出那种突发奇想、廉价的推理,所以你永远写不出好东西。那种胡说八道的报导你敢写出一行试试看,我一定会去告你毁谤名誉!”
  “我就算要写,也会先做更周全的调查。比方说,关于你当天的行动——”
  “有意思。你要调查不在场证明是吗?那你尽管去调查我好了。反正到时候后悔莫及的是你!”
  柳泽扔下自己的咖啡钱,便从椅子站起。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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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发展

  第一章·中田秋子

  【七月二十一日】
  中田秋子走出鱼津车站前的旅馆,自鱼津车站搭乘开往福井的慢车。
  右手边的车窗外,烟雨蒙蒙的灰色海面若隐若现。
  滑川、富山、高冈、金泽,列车沿着北路本线一路西行,抵达目的地寺井车站时约莫十点。
  这是个背对海岸耸立的乡下小车站,站前冷清之感,和鱼津很像。
  秋子任由背部承受海岸线吹来的风雨,沿着潮湿的步道笔直走去。
  清景饭店位于沿着大马路步行七、八分钟的神社后方。那里远离马路,营造出闲静的一角。
  只见境内深处有一座虽然老旧,却构造坚固的建筑物。
  秋子把名片交给出面接待的员工。
  “噢,是鱼津的远贺野小姐的……”
  对方说着点点头,拿著名片走进一旁的办公室。
  本来还在苦思该如何提起远贺野律子一事的秋子,稍微松了一口气。
  从对方的举动可以明显看出,律子预料到秋子的行动,果然事先便已通知这间饭店。
  拜律子所赐,让她省了不少事。
  律子说她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天,也就是七月六日当天曾在这间饭店住过一晚。律子还说,若想知道详情,可以直接来饭店问老板娘。
  秋子决心详细调查律子当天的行动,多少也是出于对律子的反感。
  无论会查出什么样的结果,总之她觉得不能就此退缩。
  刚才那位小姐出来后,带秋子去二楼的休息室。
  那是格局宽敞的房间,从朝南的窗子可以眺望庭园幽静的风情。
  朝北的窗子可以看见密集的民宅,白色的木造钟楼紧邻那扇窗子。
  秋子站在那朝北的窗边。窗子下方,就是涂上青色油漆的幼稚园建筑。
  那座钟楼被当成幼稚园的大门,楼脚挖空成半圆形以便出入。
  幼稚圜的规模虽小,却带有异国风情颇为时尚。
  这时,背后传来低微的拖鞋声,秋子转身。
  本以为会是个满身赘肉已过中年的老板娘,但是看到对方后,她不禁杏眼圆睁。
  “敝姓樱山。素来承蒙远贺野小姐爱护。”
  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轻老板娘,客气地打招呼。
  紫色衬底的和服,配上短发和清纯的圆脸实在不太搭调。
  老板娘一手拎着装在盒子里的相机。
  秋子回到房间中央的椅子,与老板娘面对面坐下。
  “之前我接到远贺野小姐的电话。据说您在东京的出版社工作。”
  秋子默默点头。
  “本来应该由我过去拜访,不巧最近没空。那这个就请您转交给远贺野小姐。借用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老板娘说着,把相机放到圆桌上。
  秋子一时之间搞不清状况,但她回以不痛不痒的笑容。
  对方似乎以为秋子是律子派来跑腿的,这对秋子而言正好。
  秋子拿起相机,打开盒子一看。是最近报纸和电视正在大打广告的K牌超级迷你相机。
  “远贺野小姐用的东西这么好啊。”
  秋子不禁这么说。
  “她虽是插花与书法老师,但对其他方面的兴趣也很广泛,尤其玩起相机更是专家。无论是任何小旅行,她好像都拿着这个不离手。上次,等于是我厚着脸皮硬要借用,说来真不好意思。”
  “那么,她一定也拍了很多这里的风景吧?”
  “别提了,那时偏偏没有。远贺野小姐当天出门工作时是空着手的,回来之后,好像也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这样子啊。您说她出门工作,是去插花什么的……”
  秋子试图将对话拉上轨道。
  “对,没错。就在这前面不远的小松市,举办例行的插花展。这个月的六日、七日两天,借用市立公民馆举行,听说还从东京请来很有名的插花老师,非常盛大呢。”
  “远贺野小姐好像经常租用你们这间饭店。”
  “对,上个月底也来住过。据说是要筹备插花展。”
  “六日晚间她在这里住了一晚吧?”
  秋子问。
  “对。远贺野小姐抵达这里时,已是傍晚。她说一大早就从鱼津出发,然后直接去了小松市的会场。她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和朋友?”
  “好像也是来参加插花展的朋友,是一位叫做旗波三郎的男士。那位先生六日晚间也住在我们饭店。”
  “隔天七日也去了插花展吧?”
  “是的。不过两人都没带行李就那么出门了,到了下午又回来了。”
  “下午?那么,远贺野小姐是几点从这里出发的,你还记得吗?”
  “这个嘛……”
  老板娘不自觉将娃娃脸往旁一歪。
  “两位都很累了,说要休息到傍晚,好像一回来就立刻各自回房休息去了。后来过了一会,在这间休息室拍照……旗波先生退房离开,是深夜之后的事了。我记得他一直在喝酒,是红着脸走的。”
  “那么,两人离开时不是一起走的吧?”
  “对。那天下午有农会方面的团体客人入住。我和员工都忙得团团转,所以没注意远贺野小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不过据旗波先生表示,远贺野小姐好像是晚间七点左右走的……”
  “七点……”
  活泼的老板娘,语气好像变得有点吞吞吐吐。她用刺探问题背后真正用意的眼神看着秋子。
  秋子叼起香烟,回避那种视线。
  律子在这间饭店待到七月七日下午的事好像是真的。
  她的友人旗波声称,律子在晚间七点左右离开饭店。
  有没有比较具体的方法可以证明她是在那个时间离开呢?
  毕竟旗波有充分的可能做出伪证。
  老板娘没有亲眼看到律子离开,总令秋子觉得无法释然。
  “这就是当时的底片。”
  之后老板娘在秋子面前递上一个方形纸袋。
  “是我自己显影冲洗的。还不太熟练所以有点技术欠佳……请替我交给远贺野小姐。”
  “这是什么?”
  “就是这台相机里的底片。”
  秋子把纸袋倒过来一甩,里面的东西撒满一桌。
  包括分成四条装在套子里的底片,以及应是用那些底片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秋子把那些照片拢成一叠拿起来。
  全是拍摄风景与人物,是出自外行人之手的平凡照片。
  “几乎都是我拍的。我的技术很差但就是爱摄影,让远贺野小姐看到了说不定会笑话我。”
  秋子意兴阑珊地一张一张浏览。
  其中,秋子忽然发现自己也见过的拍摄对象,当下停手看得目不转睛。
  “那是远贺野小姐要回鱼津的七日当天拍摄的。拍的就是放在这间休息室的那个木雕。”
  说着,老板娘指向朝北的窗子。
  窗边,立着一座古老的木雕人像。是看似西洋矮小胖男人的等身大雕像。
  留着八字胡的嘴巴,还有啤酒桶般浑圆突出的大肚子颇为可爱。
  “是我祖父生前从熟识的古董店买来的。据说是知名小说《唐吉轲德》出现的潘萨·桑丘的雕像。远贺野小姐还说是相当有价值的东西。”
  老板娘朝秋子凑近上半身,热切地如此说明。
  唐吉轲德的忠实随从,小胖子桑丘的木雕像,以略微侧面的姿势黑压压地占据画面的左半边,右半边拍到幼稚园的钟楼。
  许是因为在室内按下快门,隔窗所见的钟楼整体有点灰白模糊。
  “远贺野小姐来这里之后换了新底片,但是只拍了三张。而且全是在这间休息室拍的。她说剩下的底片随我自由使用,把相机交给我保管。她还说近日之内会再来办事情……”
  秋子对着阳光举起桑丘的照片看得出神。
  隔窗拍到的钟楼指针,正指向六点十五分。
  除非这座钟楼的机械故障,否则这张照片应该是在六点十五分从这间休息室内拍摄的。
  傍晚六点十五分还在石川县寺井车站附近的人,不可能在当天七点左右抵达东京。
  “当时,在这间休息室拍摄的,另外,只有这两张。”
  老板娘拣出两张照片,并排放在秋子的面前。
  其中一张拍摄的同样是窗边的桑丘木雕像,另一张是老板娘与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合照。
  照片中的老板娘穿着直条纹和服,神情有点肃穆地靠近那个男人。男人的身旁,同样拍到那座木雕像。
  这两张照片的背景,都有幼稚园的那座钟楼。
  “这位先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远贺野小姐那位朋友。”
  老板娘指着照片中的男人说。
  男人看起来就精力旺盛,敞开的浴衣露出强壮的肌肤。
  “这张桑丘木雕像,其实是我拍的。”
  老板娘语气略显得意地说,以眼神示意她看那张照片。
  “拍得真好。在室内拍摄,往往很难拍得这么清楚。”
  秋子言不由衷地奉承。老板娘顿时展颜一笑。
  “我从以前就爱玩相机,对技术也有某种程度的自信喔。当远贺野小姐从休息室打电话到我办公室,问我要不要拍照时,我甚至连忙得头晕眼花的工作都忘了,立刻飞奔而来。起先是远贺野小姐拍摄窗边的木雕,之后她问我要不要也拍拍看木雕,把相机借给我。感觉上好像是要和远贺野小姐一较高下,可惜成绩不太理想。”
  老板娘拍的第二张照片,与律子拍的第一张,几乎是以同样的角度拍摄。
  右半边同样都出现了幼稚园的钟楼。钟面的指针,指着将近六点十八分之处。大概是律子拍摄木雕后过了三、四分钟拍摄的。
  “第三张两位合照的照片,又是谁拍摄的?”
  “是远贺野小姐。她当时不满意我的姿势,还指挥我调整了半天呢。”
  第三张照片,同样是从正面的角度拍摄的。
  背景还是有钟楼,但钟面的左半边被老板娘的头部遮住。
  换言之,时针等于正好藏在她背后,只有右半边的钟面微微出现在画面中。
  右半边所见的分针,指向四这个数字的略下方。时针被遮住了,但显然是二十二分左右不会错。
  秋子将底片对着阳光举起检视。按照老板娘说的顺序,可以清楚看见底片上方从一到三的底片编号。
  “远贺野小姐果然是在六点半左右离开这间饭店。”
  秋子说。
  “是啊……”
  老板娘对这件事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
  秋子给老板娘看桑丘的木雕照片。
  “照片背景拍到了钟楼。时钟的指针正指向六点十五分。不过,前提是如果这座时钟的时间正确的话。”
  秋子很想确认这点。
  “那个时钟一直都很准喔。”
  老板娘当下回答。
  “那间幼稚园的园长是英国人,对教育非常热心。而且,非常注重时间。是那种身体力行『时间就是金钱』的人,甚至不惜排除万难非要建造那座钟楼。因此园长好像随时都很注意。早晨七点与晚间八点时,那座钟楼还会发出可爱的音乐。换言之,是基于园方奖励幼稚园童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八点睡觉的用意。那晚我也是在八点整听到音乐响起。那座时钟从来没有停过。”
  时钟的指针走得很准确。
  如此一来,就不得不承认远贺野律子的确在这间休息室待到六点二十分之后。秋子起身。
  “那我会替您将这台相机交还给远贺野小姐。”
  说着,眼前不自觉浮现律子的脸孔,秋子不禁蹙眉。
  到目前为止,秋子已彻底败北。
  在月台等候回程的列车时,秋子一再反刍在饭店时老板娘讲的话。
  那三张照片,清楚证明了远贺野律子的不在场证明。
  秋子试着在脑中再次整理那三张照片。
  律子把第一张底片用来拍摄窗边的桑丘木雕人像。背景拍到钟楼,钟楼的指针指向六点十五分。
  第二张,改由老板娘同样拍摄桑丘的木雕人像。同样拍到钟楼,时间是六点十八分左右。
  第三张,老板娘与旗波这名男子并排坐在窗边的长椅合照。摄影者是律子。与前两张一样,背后可以看到钟楼,但钟面的左半边被老板娘的脑袋遮住。右半边可以看到分针,指向四这个数字的略下方。
  第一张是六点十五分拍摄的,就这张照片所见已毫无疑问。
  第二张是在三、四分钟之后拍摄。
  第三张是又过了三、四分钟之后拍摄,从背景的时钟指针可以看出。
  换言之,这三张照片,是在六点十五分至六点二十二分之间拍摄,所以律子的不在场证明,被这些照片的时钟指针证明了。
  秋子希望律子是基于某种意图刻意使用钟楼当背景。
  律子想利用照片证明,她在石川县内的清景饭店待到傍晚六点二十二分左右。
  七日晚间七点之前能够把律子送到东京的交通工具,只有飞机。
  秋子从皮包取出小型时刻表,翻到最后几页的航空时刻表。
  秋子置身的寺井车站不远之处,就有小松市的金泽小松机场。
  秋子以指尖追寻细小的数字。
  金泽小松机场有一班下午四点五十分起飞的班机七五六航班。抵达东京是六点零五分。
  投宿近在机场眼前的清景饭店一晚,以及将钟楼拍进照片中,都是有明确的目的。
  秋子确信,律子应该是搭乘下午四点五十分起飞的七五六航班飞抵东京。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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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津久见伸助

  【八月四日】
  津久见坐在球场边的草丛,眺望大家你来我往地踢球。
  足球比赛迟迟没有结局,球已沾满泥泞变得漆黑。
  双方似乎都是仓促成军的队伍,比赛进行得有点拖拖拉拉,团队默契也和球衣一样乱七八糟。
  他是来拜访任职大荣贸易公司的金子仁男,正值午餐时间,接待台的总机小姐说金子应该在公司后面的社内球场。
  与作家金子仁男素未谋面的津久见,压根儿不知哪个男人才是他要找的人,不过这些成员中有金子在倒是令他有点意外。因为每个男人的脸孔都晒得黝黑,拥有强壮的上半身与看似柔软灵活的四肢。
  金子的作品给人的印象是笔触纤细,通常带有一种阴森执拗的气质,因此他先入为主地以为金子是个苍白不健康的男人,导致津久见现在有点轻微的困惑。
  比赛终于分出胜负。
  津久见透过众人之口辗转找到金子仁男,看着站在眼前满身臭汗的男人,他后知后觉地大吃一惊。金子是个国字脸,看似顽强,必须抬头仰望的大个子。虽然还保有娃娃脸,但实际年龄应该与津久见差不多。
  金子一边拍去背心上的泥巴,一边豪爽地打招呼。
  津久见递上名片后,金子低声惊呼。
  “原来是写命案报导的津久见先生啊。那个系列相当有意思。我很佩服你的文笔。”
  金子的嘴角浮现亲切的笑意。
  金子与坂井正夫一样都是《推理世界》新人奖的得奖作家,但曾几何时他已跨足社会风俗小说,如今成为那方面的当红作家之一。
  金子带着津久见前往就在球场附近的员工餐厅。
  餐厅里挤满公司员工。津久见二人用边缘破损的杯子啜饮难喝的咖啡。
  津久见的目的,是要调查柳泽邦夫七月七日的不在场证明。
  他请任职首都文艺社的友人佐佐木三郎代为调查后,已大致掌握柳泽当天的行程。
  柳泽在七月七日上午十一点左右,为了采访,带着一名摄影师前往栃木县小山采访完毕后,据说柳泽又拉着摄影师跑去宇都宫,顺道回了一趟位于市内的老家。
  据说他的妻子即将在两个月之后生产,之前就已回到柳泽的老家待产。
  摄影师受到啤酒之类的招待,在四点左右告辞。
  柳泽从宇都宫的老家打电话到东京都内板桥的信报社这家印刷厂。正值《推理世界》杂志制版印刷前的忙碌时刻,大部分编辑都是一早就驻守在印刷厂的临时校正室。
  柳泽在电话中告诉课员他顺道回到老家,据说之后还把金子仁男叫来听电话。金子仁男当时就在与编辑们待的临时校正室隔了两间的房间修改校正稿。
  由于书籍课企划的社会通俗小说单行本急着出版,金子只好移驾临时校正室。
  金子在晚间八点过后校正完毕走出印刷厂后,据佐佐木表示,曾经见过柳泽。柳泽打那通电话,就是为了与金子确认会面的时间与地点。
  所以,问题在于他们是几点、在何处见到面。
  他想确认的就是那个,但津久见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向对方提起这件事。
  “津久见先生——”
  金子喊道。他的眼睛,带有调皮的笑意。
  “我听柳泽先生说,你好像正在调查坂井正夫的事件吧?”
  “对,没错。一方面也是为了那个系列报导。”
  “为此,之前柳泽先生好像被你严刑逼供,让他有点生气呢。”
  “是吗……”
  金子似乎已猜到他的意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今天来找我,也是为了柳泽先生的那件事吧?从柳泽先生的叙述我已料到你会来。你想问那天的事情吧?”
  金子笑了。坦荡荡的言词,令津久见不禁苦笑。
  金子等对方慢吞吞喝完咖啡,这才切入正题。
  “那天,我的遭遇很凄惨。从下午就一直被关在印刷厂校稿。不过,那或许是我拖稿迟交的惩罚。”
  金子以快活的口吻如此说道。
  “柳泽先生那天好像回到宇都宫的老家吧?”
  “是的。其实,我早就和柳泽先生约好了那天要喝酒。柳泽先生就是想起那个约定才打电话给我。我和柳泽先生是酒友,但彼此都很忙,最近几乎完全没碰面。因此,我们老早就约定了那天碰面,两人都很期待。”
  金子说二人是交情深厚的酒友,但彼此到底在对方的哪一点发现共通点?津久见感到很不可思议。
  “你和柳泽先生是几点碰面的?”
  对于这个碰触核心的问题,金子的神色变得有点正经。
  “我记得是晚间九点半左右。那天,他在电话中说会从宇都宫搭乘自黑矶发车、九点左右抵达上野的电车,但是因为中途发生意外所以迟到了。”
  “你和柳泽先生是在上野车站碰面的吗?”
  金子似乎猜出津久见的想法,轻轻笑着摇头。
  “不,我们碰面的地点,是位于上野广上路的『田舍屋』这间我们常去的小餐馆。”
  从宇都宫到上野,搭乘急行约需一小时二十分,若是慢车需要将近两小时。
  “若是九点抵达上野的电车,应该是七点过后自宇都宫出发。”
  津久见半是自言自语地如此嘀咕。
  “对,可以这么说。不过,说不定柳泽先生并未搭乘他在电话中说的那一班电车。”
  “啊?”
  “我刚才也说过了,那辆自黑矶发车的电车途中在无人平交道发生与货车相撞的意外事故。我一边等候柳泽先生一边独自喝酒时,看到店里的电视播出那则新闻,当下有点吃惊。后来我向姗姗来迟的柳泽先生问起这件事,但柳泽先生当时好像在想什么心事,起初似乎在发呆。当时我心里还在想,说不定,他提早搭乘前一班电车抵达,先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一点也没错!津久见在心里如此嘀咕。
  柳泽想必不在那班自黑矶发车的电车上。
  柳泽搭乘的,应该是七点之前抵达赤羽的上行电车。
  “他居然不知道电车出事,这倒是有点古怪。”
  津久见说。
  “不,应该不是不知道,而是一不小心忘了吧。因为他看起来好像心思全放在别的事情上。”
  “原来如此。”
  “假设说,就算他真的没有搭乘那班电车吧……”
  金子说着,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注视津久见。
  “柳泽先生肯定也是在宇都宫的老家待到六点多。”
  “啊?”
  “大约在六点二十分或三十分,我的校稿工作告一段落时,我曾委托印刷厂的总机替我拨打长途电话到他位于宇都宫的老家。”
  “你打过电话——”
  “因为之前柳泽先生打电话来时,我说校正可能要到八点左右才能全部完成,他听了就问我能否在六点半左右打通电话去宇都宫,到时候再决定详细的碰面时间。”
  “柳泽先生接了那通电话吧?”
  “那当然。起先是他太太接的,过了一会就改由柳泽先生接听。柳泽先生当时说他会从宇都宫搭乘七点左右的电车,因此我们约定九点左右在『田舍屋』碰面。”
  “确定是柳泽先生本人接电话没有错?”
  金子冷然眯起眼,静静地笑了。
  “我不可能听错声音。顺便声明一下,我把抄写电话号码的便条纸遗落在某处,甚至只好请总机替我查号码。所以对方的确是柳泽先生位于宇都宫的老家不会错。”
  津久见默默无言,凝视对方有棱有角的面孔。
  柳泽如果在宇都宫待到六点半,那他就算挂断电话后立刻跳上电车,抵达东京也是晚间八点以后了。
  详细情况还得翻阅时刻表才知道,但能够在短短三、四十分钟之内奔驰宇都宫和东京之间的列车,绝对没有。
  金子做出有点在意手表时间的举动,但他立刻开朗微笑,请津久见抽烟。
  “我与坂井正夫,因为得过同一个奖项,所以在他生前还挺熟的。”
  金子转移话题。
  “我也听他提起过你的名字喔。那时候,我认为他的确在精神上已被逼到绝境,不过,没想到他真的会做出傻事,竟然去抄袭——”
  “我也有同感。”
  “坂井交给编辑部之前,曾把那篇稿子拿来我这里,叫我看看。他的字像鬼画符一样难以辨认,不过看了之后,内容相当有趣。我并非特别爱好本格派推理小说,也没看过那方面的作品,当然也完全没发现那篇稿子是抄袭濑川恒太郎的作品,所以我还给予相当大的好评呢。当时,坂井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偶尔换个环境写作也不错。”
  “我记得那好像是他六月下旬在群马县的四万温泉写成的。他在电话中这么提过。”
  “四万温泉?噢,那么,他住的旅馆,或许是别来旅馆。”
  “别来……”
  这奇异的名称,令津久见竖起耳朵。
  “对。我曾在他的住处看过那家别来旅馆寄给他的暑期问候函与贺年片。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还在想『别来』这名称好奇怪。”
  津久见也觉得,别来,这种旅馆名称听起来就很瞧不起人。
  “说到这里,金子先生对坂井的死有何看法?”
  津久见问道。金子缓缓交抱粗壮的手臂,架在胸前。
  “我认为是自杀。”
  “他自杀的原因,你也觉得是创作上陷入瓶颈?”
  “因为想不出其他理由。不是我要讲死人的坏话,但光看那种死法就很像坂井会搞出来的戏剧化手法。某某杂志也提到,说他是为了向主编报一箭之仇,我觉得那同样也很像坂井会做的事。因为坂井那人的个性本来就阴森森的很会记仇。”
  “可是,若是自杀,我认为等他那篇抄袭之作在杂志发表后再死也不迟。尤其是他的目的若是为了报仇,那样子应该更合理吧?”
  “有道理。不过坂井说穿了是个胆小鬼。虽然言行举止瞧不起人,其实是个软弱的男人,不是吗?虽然抄袭之作获得采用,但叫他亲眼看着那种不知羞耻的行为受到大众制裁,或许还是无法忍受吧。”
  “原来如此……”
  “津久见先生好像坚持认为是他杀,不知是有何根据让你这么想?”
  津久见欲言又止。
  金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利箭般的视线射向津久见。
  “当然,或许柳泽先生——”
  最后金子开口说。
  “的确为了他妹妹的事憎恨坂井。但是,像柳泽先生那么胆小的人根本不可能杀人。站在柳泽先生的立场,顶多是故意退回坂井的作品,那已是他的极限了。毕竟一个才华足以得奖的作者,竟然被连续退稿了将近一年,的确是常识有点难以想像的事。”
  津久见打从刚才就听见公司那边响起上班的钟声。
  他为打扰休息时间之举道歉后,走出大荣贸易公司的玄关。
  在阳光普照的步道上走了几步路,似乎有人在喊他,于是津久见转身。
  金子仁男的大块头,伫立在大荣贸易公司的玄关。
  “你忘记带走了。”
  金子的手里,握着津久见的名片夹。之前收下金子的名片时,大概就那样放在桌上忘记收起来了。
  “真是不好意思。”
  金子把名片夹还给他后,好像还有话想说,一直杵在原地不走。
  “因为一个古怪的契机,让我现在忽然想起来……”
  “想起什么?”
  “是关于坂井,你之前说他那篇稿子是在四万温泉写的?”
  “对。”
  “而且,你说那是六月下旬的事对吧?”
  “对。我们最后一次讲电话时,记得他是这么讲的,那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有点奇怪……哎,大概是我自己记错了吧。应该没那个可能。”
  “到底是什么事?”
  “不,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金子抚摸自己晒得黝黑的脸孔后,挥挥手就走回公司里了。
  津久见茫然目送他的背影,最后转过身,在阳光中大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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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中田秋子

  【八月七日】
  秋子九点半还躺在床上看报纸,但是想起课长仓持的脸孔,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她想打个电话给仓持。
  若是以前,这种联络工作一概交由妹妹聪子负责。
  自从妹妹调到大阪营业处上班搬离这间屋子后,在很多方面都令她感到不便。不过最严重的后遗症,是必须独自支付每月两万圆的房租。
  仓持过了好一阵子才接电话,得知是秋子后,那种客套的声音立刻消失。
  “我要请一天假,是那个来了……”
  “啊?什么?”
  仓持刨根究底地追问。
  秋子之前听说过传闻,据说仓持会偷偷检视女员工的生理假一览表。以仓持的为人说不定真的做得出这种事。
  “我要请生理假——”
  秋子小声又说一遍。
  仓持没有立刻接话,因此秋子不自觉气恼起来。
  “我说我要请生、理、假。”
  “噢,生理假……”
  困惑的声音,自话筒彼端大声传来。
  想像仓持面红耳赤的尴尬模样,秋子内心多少比较痛快了。
  “我知道了。对了,工作那边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今天应该没有特别需要处理的工作。”
  急件其实有两三桩。但是如果惦记着处理那几件工作,根本无法休假。
  仓持还不死心地继续唠叨一些事,于是秋子随便听听便挂断电话。
  秋子又躺回床上,滩开没看完的报纸。
  过了五、六分钟,玄关的门铃响了。
  从门上的猫眼一看,是二楼的森田胜子那张肉嘟嘟的脸孔。
  秋子穿着连身睡衣就直接开门。
  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胜子的眼睛有点充血。秋子心想,看来昨晚八成又战况惨烈,于是差点笑出来。
  昨晚深夜返家时,森田家还传出胜子尖锐的声音。
  “你今天休假?”
  或许是意识到秋子的视线,胜子羞涩地笑了。
  “昨晚又吵架了。我真的是受够了。”
  夫妻吵架的原因,肯定又是因为森田惠造在外偷吃。
  做老公的固然花心,但秋子知道胜子这是五十步笑百步。胜子把超市的年轻店员带回家的传言,似乎不全然是空穴来风。
  秋子微笑聆听对方的抱怨。
  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胜子手里捏的那个白色标准信封。
  “那是寄给我的吗?”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我刚才去看信箱,结果这封信误塞进我家信箱了。大概是因为让社区那些妈妈打工送信,最近经常出错。不过,中田小姐——”
  胜子忽然转为忌惮周遭的眼神,压低嗓门。
  “幸好是塞进我家的信箱。这要是不小心放进六楼佐久间家的信箱,那可就不得了了。”
  “噢?为什么?”
  虽然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但是对方贴近身子神秘兮兮地这么发话,令秋子也忍不住催她往下说。
  “佐久间家的太太,你别看她打扮得那么体面,听说她在百货公司偷过两三次东西呢。也就是说,她好像有偷窃癖喔。那位太太,好像经常偷看别人的信箱,感觉有点怪里怪气的。八卦周刊上说,社区会有人偷拆别人的信,我看那位太太说不定就会这么做。透过邮件打听别人的秘密,真是低级的嗜好。”
  “反正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所以我不怕。”
  佐久间太太的传闻,秋子多多少少听到一些风声。那是个看起来就很阴沉的女人,会传出她那些坏毛病的流言好像也不见得完全无凭无据。
  秋子找个适当的时机自对方手里接过信件,关上房门。
  看着信封上秀丽的毛笔字,秋子猜到寄信人是远贺野律子。
  她是在四天前写信给律子。作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收到回信。
  她本来还担心,弄得不好,那封信说不定会被律子捏烂。
  信封里装了四、五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细小的毛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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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覆
  日前承蒙您远道来访,未能好好招待,诚感失礼之至。
  这次又蒙您来信不由备感惶恐。
  我兴味盎然地拜读了您这封彷佛推理小说的愉快来信。
  本来认为没必要回信,但那样恐怕不合您意,况且,如果不感谢您特地送还相机也很失礼,因此明知字迹拙劣还是勉强提笔。
  其一,是为了明确订正您的想法。
  您果然至今还对我有所误会。
  您在信中断定,那些照片不是七月七日拍摄,而是前一天的六日,或者更早之前拍摄。
  我抵达清景饭店,是七月六日的傍晚,所以您首先认为,我是在当天等待幼稚园的时钟指向六点十五分时拍下第一张照片。
  至于第二张由老板娘拍摄的照片,您在信上说,那同样是我在六日拍摄,并且在相机做了手脚,让老板娘以为她已按下快门,其实什么也没拍到,她根本没有按下快门。
  恕我直言,您这过于单纯的想法令我有点失望。这样子,甚至不配构成小小的推理小说。
  您对相机知识的贫乏,也令我目瞪口呆。
  这年头的相机,在按下快门键的瞬间,底片就会自动卷动。如果我在前一天的六日事先拍摄了两张照片,底片应该已自动卷至第三张。
  况且,对象若是小孩也就算了,老板娘可是摄影迷。那样的小把戏,绝对不可能骗过她。
  不过撇开那些姑且不论,您好像还不知道最关键的问题。
  您该不会以为,我会随手把那么高级的相机留在房间吧?那台相机在我抵达饭店后,立刻就连同贵重物品袋一起交给饭店服务台保管了。
  翌日,直到我整装出发前,压根儿连一根手指都没碰过那台相机,服务台的经理应该可以替我作证。
  还有,以下的事实也可简单说明照片并非在六日之前(六月二十三日我也在那家饭店住过一晚)拍摄的。因为那台相机根本没有装底片。
  在休息室摄影时,我把热爱摄影的老板娘叫来,请她替我向服务台买了一卷二十张的Y牌底片。而且,装那卷底片的不是我本人,是老板娘。
  这下子,我想您应该可以明白,您认为那是在六日或更早之前拍摄的想法有多么荒谬了。
  那三张照片,都是在七月七日晚间六点十五分之后拍摄的。
  第一张是我拍摄窗边的桑丘,第二张是老板娘模仿我同样拍摄桑丘,而我替旗波先生与老板娘拍摄的就是第三张照片。
  拍完照,距离我要搭乘的回程列车发车时刻还有一点时间,因此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我是在快七点时离开饭店。就算推测我自饭店搭飞机飞回东京也没用。
  因为金泽小松机场飞往东京的最后一班飞机是四点五十分的七五六航班。
  六点十五分左右还在饭店拿相机拍照的我,不可能搭乘那班飞机。
  三张照片不是已明确证明那个事实了吗?
  在插花展会场遇见的旗波先生,想必也可以替我的不在场证明佐证——虽然这或许是画蛇添足。
  您在信上说想知道旗波先生的住址,他是富山市大河内造船公司的社长秘书,所以我想您可以直接与他的公司联络。
  最后,我要再次提出忠告,今后请不要再对我抱有莫名其妙的怀疑。
  关于隆广那起事件,您的那种想法,只能说是荒唐可笑的妄想。
  今后想必后会无期,但您傲慢的脸孔,恐怕会令我久久难忘。
  远贺野律子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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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一日】
  秋子的富山市出差计划有点波折,不过最后还是在部长裁决下获得通过。
  有波折,是因为直属课长仓持迟迟不肯在她的出差申请单上盖章。那并非十万火急的工作——这,就是仓持反对的理由。
  的确,那并非赶在今明两天之内就得完成的工作。只不过是要请富山市立中央医院的院长当场审阅五十页左右的校正稿。
  秋子自己也知道,即便以限时挂号寄给对方校正也绝对来得及。
  但她却以来不及编辑制本为由牵强地坚持到底。
  秋子其实是想拜访富山市的大河内家。
  为此浪费有薪年假的想法,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产生过。
  若是自费前往会对家计造成重大负担。除了打着工作的名义让公司负担经费,秋子想不出其他的合理办法。
  秋子自羽田机场搭乘八点五十分飞往富山的全日空班机。
  妹妹在全日空的大阪营业处上班,所以可以使用员工家属优待券。
  空中旅行多少有点飞机失事的风险,但是完全省下铁路旅费的魅力终究大过一切。
  飞抵富山机场约需两小时。
  奥林匹亚号(注:全日空的客机YS-11的昵称,因曾运送东京奥运的圣火而有此名。)于十点四十分左右抵达目的地。
  她搭乘公车前往富山车站,再自车站前搭乘计程车赶往位于市郊的医院。
  医院院长前塚干夫,是位看似敦厚的初老绅士。
  对方似乎已迫不及待,让秋子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后,立刻开始阅读校正稿。
  他似乎打算让秋子在旁边等到他看完校正稿为止。
  过了一会,对方抬起眼镜看秋子。
  似乎是觉得秋子无所事事地乾坐着很可怜。秋子当下抓住对方这种想法,徵得同意去市内参观。
  院长说下午之前会校正完毕,开始向秋子说明市内主要的古迹名胜。

  大河内家,位于富山市内神通川沿岸上游的矶部町这个地方。
  附近就有知名的赏樱景点矶部堤,下游可以看见富山大桥。
  在东南方,险峻的立山连峰彷佛逼近市街般展露全貌。
  秋子在佣人离开后,走到会客室的窗边眺望神通川的悠悠流水。
  这是看似传统武士宅邸颇有古老格调的房屋。会客室面向宽敞的庭园,池塘周围环绕整理得当的白沙。
  房屋整体笼罩在寂静中,甚至感觉不到家人的动静。
  等了五、六分钟后,背后的纸拉门静静开启。
  身穿和服的纤瘦女子垂眼而立。毫无生气的脸孔,看起来有点苍老。
  “我是大河内的妻子真佐子。”
  女人在正面坐下行以一礼。
  “听说您是为了东京的正夫先生远道来访……”
  这是远贺野律子的亲姊姊,但是实在难以想像律子会有这样的姊姊。
  脸孔轮廓浑圆这点倒是和律子一样,脸上的配件却过于贫弱。
  小眼睛小鼻子给人的存在感很薄弱,欠缺律子那种强烈的印象。
  “我上个月也见过令妹律子小姐。”
  打完招呼后,秋子说。
  “律子?这样子啊。”
  和律子一样,口吻从容不迫。但是没有律子那种冰冷的感觉,有种令人产生好感的温婉。
  秋子简短说明坂井正夫与自己的关系。
  提到坂井的名字后,真佐子不知何故小眼睛闪闪发亮。
  “我与正夫先生,打从他还在念大学时就认识了,正夫先生当时就读富山大学,担任我堂兄弟的家庭教师。在他大学毕业去东京的公司上班后,每年也还是会来我们这里一两次。当上班族好像不合他的性子,他经常说想做点什么买卖。”
  真佐子面带微笑,一边缓缓述说。她的笑容给人的感觉有点脆弱。
  “对了,正夫先生现在怎么样?”
  真佐子好像真的毫不知情。
  “坂井先生已经过世了。”
  秋子迅速说。
  一瞬间,真佐子的眼睛看似吊起。嘴巴微微颤动。
  连秋子也看得出来,剧烈的冲击笼罩真佐子纤细的全身。
  看着她苍白抽搐的脸孔,秋子甚至担心她会不会忽然晕厥。
  “正夫先生过世了……”
  真佐子用彷佛要硬生生吞咽什么的语气勉强挤出声音。
  “上个月的七日晚间,他在公寓住处服毒身亡。”
  “服毒……那么,正夫先生是自杀罗……”
  真佐子静静将视线放在阳光反射的地方。
  秋子看到,她放在膝上的纤细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秋子当下反射性地想起漠然聆听坂井死讯的律子那张雪白的面孔。
  真佐子是怀抱某种深刻的感情接受这个死讯。
  “为什么?为什么会自杀……”
  真佐子的侧脸,滑落一行水光。
  这时,真佐子带泪的脸上浮显新的表情转向秋子。
  “那么,隆广呢……隆广呢……”
  真佐子如此呢喃。
  秋子清清楚楚听见那简短的话语。
  秋子忍不住想追问,但真佐子赫然一惊似地抽身后退。彷佛要逃离秋子的注视,她用手帕按着眼睛。
  “你说的隆广,是下落不明的令郎吧?隆广小弟弟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我来拜访,其实正是为了隆广小弟弟的事。”
  “为了隆广的事……?”
  真佐子当下肃然端坐,朝秋子投以畏怯的眼神。
  “我还是认为,隆广小弟弟应该是被绑架。”秋子说。“不过,不知大河内太太是怎么想的?”
  “我……我至今仍不知该如何判断……”
  “年仅一岁的隆广小弟弟不可能自己跑去哪里。一定是被某人带走。不能因为无人要求赎金就断言这不是绑架。也可能是与你们夫妇结怨的人刻意报复。”
  “我和外子,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结怨——”
  “令妹律子小姐,是否对你们有什么怨言?”
  “律子?”
  “是的。”
  “难道您的意思,是律子把隆广——”
  真佐子竖起双眉。
  “大河内太太没有这么想过?”
  “不可能,怎么会……”
  真佐子好像在害怕什么,频频摇头。
  “那怎么可能……”
  秋子把坂井正夫收到巨款之事娓娓道来。
  真佐子文风不动地专心聆听。
  “怎么会……那种事,我实在难以置信。律子怎么可能和正夫先生一起绑架隆广!”
  “你或许难以置信。但是,听你刚才的说法,我觉得好像发现了更深层的事实。”
  “更深层的事实?什么意思?”
  秋子很想把自己内心逐渐汇整出来的事件背景诉诸言词。
  “也就是说,大河内太太在隆广的绑架事件也参与了一角。”
  “您说我——”
  真佐子说着,为之哑然。脸上失去血色。
  “大河内太太刚才得知坂井先生的死讯大为惊讶,但是之后,你提到了隆广。那句话的意思,在我听来分明是说,坂井先生死了,那么隆广怎么办——”
  “怎么会……那是您想太多了……不是那样的。”
  “换言之,可以解释为坂井先生可能将隆广寄放在某处。而你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你才担心隆广的安危。如今想来,律子小姐交给坂井先生的钱说不定就是隆广的养育费。你与律子小姐,再加上坂井先生,三人合谋将隆广带去某处——难道不是这样吗?”
  “您到底——”
  “虽然我还不了解最关键的动机,但不得不让亲生孩子受到那种遭遇,想必是有深刻的内情。而且,绝对必须保守那个秘密想必也是理所当然。”
  “……”
  “主谋者如果没有完全封住共犯的嘴巴恐怕难以安心。也就是说,这个情况下的主谋是——”
  “您想说,是我、是我杀死正夫先生?您误会了。完全是胡说八道。”
  真佐子以她特有的方式做出激动的反应。
  “不过,坂井先生的死或许与大河内太太无关。因为你是真心为坂井先生的去世感到悲伤。得知他的死讯时,照理说,你本来不应该脱口说出担心隆广下落的话。”
  短暂的沉默降临。
  之后,真佐子缓缓抬起苍白的脸孔。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凭着自以为是的想像到处挖掘隆广的事件,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真佐子说。那种隐含讽刺的说话方式,带有一点不安。
  秋子正想发话时,入口的纸门传来某人的动静。
  听到男人的干咳,真佐子反弹似地跳起来。
  “哪位?”
  “我是旗波。打扰了。”
  话声响起的同时,纸门已拉开。
  年约三十体格壮硕的男人,在门口横梁下躬身站立。
  一眼看到那张有棱有角的浅黑色脸孔,秋子不禁悚然一惊。因为那正是照片中的男人。
  她压根儿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与之前和远贺野律子住在同一家饭店的照片男子面对面。
  秋子向旗波轻轻点头致意。
  对方也默默回礼,但那双发出黝黑光芒的眼睛咄咄逼人地注视秋子。
  秋子蓦然怀疑,旗波该不会一直躲在纸门后面偷听吧?
  “夫人,打扰您招待客人不好意思,但我有点公事想向您报告——”
  旗波三郎用和他外表一样带有分量感的声音说。说完,立刻转身退入走廊。
  “抱歉失陪一下。”
  真佐子留下这句话,也跟着男人离开。
  过了一会,真佐子回来了。
  在秋子面前坐下后,她在桌上放下一张小纸片。是支票。
  “金额不多,请收下好好利用。”
  真佐子说。
  秋子一方面对自己的推测正确感到满足,一边迅速看清支票的数字。是三十万圆。
  “这件事,大河内先生也知道吗?”
  “不。”
  真佐子已稍微恢复平静。
  “外子不在。他目前人在德国。这是我自己的钱。”
  “大河内太太可真有钱。”
  “收下这个后请忘记今天的事。我要先声明,我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只是,即便是无凭无据的谣言,一旦传开也会很麻烦。不,这不是为了我个人,是为外子的立场着想。您可以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在我面前出现,也不会在他人面前胡说八道吗?”
  “这个还给你。”
  秋子以指尖把玩支票后,放回真佐子的面前。
  “是嫌少吗……”
  “撇开金额的多寡不谈,我认为还不到拿钱的时候。”
  “那么……”
  “我还不打算自这起事件抽手。坂井先生的死都还没解决呢。等到事件解决之后再拿钱也不迟。”
  “……”
  “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直视真佐子因困惑而扭曲的脸,秋子站起来。通往大门的碎石子路,白花花地反射午后的艳阳。
  秋子停下脚步,擦拭额头的汗水。这时,一只黑色的大狗慢吞吞横越秋子的前方。
  自树荫出现的,是之前那个旗波。
  旗波对秋子报以微笑,一边收紧狗绳。
  黑毛的秋田犬并未立刻停止前进的动作。它喘着粗气,四肢将碎石子踢得到处都是。
  “您要走了吗?”
  旗波喝止黑狗后,如此说道。
  青色的亚麻开襟衬衫,很适合他那壮硕的身材。
  秋子有点害怕那只看似凶猛的黑狗,忍不住想落荒而逃。
  “听说您是从东京来的。我每个月也会为了公务去东京两三次。社长目前在国外,所以要忙的事很多。”
  “旗波先生——”
  秋子迅速穿过狗身旁,然后背对门柱与旗波面对面。
  “我记得旗波先生对插花好像颇有兴趣?”
  “不,只是随便玩玩罢了。社长夫人的妹妹教了我一些基础,但我毫无技巧可言。”
  旗波露出白牙笑了。态度很世故,并不讨人厌。
  “那时候,你也是和远贺野小姐在一起吧?”
  “您指的那时是?”
  “上个月的七日,对吧?”
  “七日……噢,您是说在小松市。不过,您知道得真清楚,我们在会场见过吗?”
  “是在寺井的清景饭店那边——”
  “噢,这样子啊。我都没发现……”
  “远贺野小姐那天从小松机场搭乘下午五点左右的飞机去了东京吧?”
  “搭乘飞机去东京?不,那应该是哪里搞错了吧。律子小姐在饭店的房间休息到七点左右。”
  “可是,我明明在机场看到她。”
  “那一定是认错人了。”
  旗波一边收紧狗绳,一边语带开朗地说。
  “如此说来,律子小姐讲的那个东京的女侦探,就是指您吧?您到底在调查什么?”
  秋子回以暧昧的笑容,转身背对旗波。
  旗波跟在秋子的身后,被大狗拖行而来。
  走出大门,打头阵的大狗拉着旗波想往秋子的反方向走。旗波高亢的喝斥声,自秋子的背后传来。
  秋子在想,旗波在这起事件到底处于何种立场?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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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津久见伸助

  【八月十五日】
  津久见送走《山岳》编辑部的小暮正次后,回到书房。桌上那个待客用的烟灰缸,凌乱堆满小暮的烟蒂。
  津久见在沙发坐下,从香烟盒抽出一支PEACE。许是因为心情有点激动,无法用打火机顺利点燃。
  他刚刚把完成的七十页稿子交给小暮。
  小暮以惊人的速度一口气看完后,看着津久见深深点头。
  “很扎实的作品。架构也很有趣,最棒的是充分运用了山岳这个背景。我果然没有找错人。”
  小暮说。
  津久见自己也觉得是呕心沥血之作,因此听到他那么说格外高兴。
  从小暮立刻又邀他替下一期杂志写短篇也可明显知道,那并非只是随口敷衍的客套话。
  小暮还说,如果反应好的话,今后或许会每隔一个月请他写一篇。
  “只当报导作家太可惜了。从今以后,应该请你写正经的推理小说。”
  小暮说着眯起眼笑了。
  当时津久见想,趁此机会,说不定可以往上爬。
  津久见摁熄香烟,在桌前坐下。之前《周刊东西》委托他写的命案报导,还放着没有写完。
  责编唐草太一那边没有任何催促,所以他也就任由没写完的报导一直躺在抽屉里。
  津久见写了四、五行后,扔下钢笔。实在提不起劲,精神无法集中。
  他想放弃这次的报导。
  唐草之后毫无消息,想必也是有其理由。
  像津久见这种等级的写手,随便抓抓都有一大把。唐草之前就已不动声色地暗示过津久见他想刷新阵容,想必这正是实行的大好机会。
  不难想像,自己会被踢出写作班底。
  津久见认为,既已知道会被踢出去,犯不着再把时间浪费在自己不想写的报导上。
  津久见告诉在厨房的母亲要去散步后便离开家门。他想去见首都文艺社的柳泽邦夫。
  津久见如今终于可以站在与命案报导完全无关的立场来思考坂井正夫事件了。在首都文艺社小巧时尚的柜台,表明想见柳泽邦夫后,柜台年轻的总机小姐拨打内线电话。
  “有位津久见先生来找主编。”她说。
  这时津久见才知道,柳泽已升任主编。
  那对柳泽而言,想必是长年哀切期盼的位子。
  津久见被带往二楼。眼前是长长的走廊,左右两边的房间是会议室与会客室。
  柳泽邦夫板着脸出现。
  从他的表情也可看出,他仍对新干线那件事耿耿于怀。
  “听说你升任主编了,恭喜你。”
  说着,津久见窥探对方的反应。
  柳泽只是轻轻点头,沉默不语。表情倒是变得比较温和了。
  “说到这里,你来找我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说声恭喜吧?”
  “顺便,也想向你报告一下日前的调查结果。”
  “我的不在场证明怎么样?”
  “你在宇都宫市待到七日晚间六点多的事,目前,好像已可确定。”
  “噢——”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总觉得柳泽的脸色一亮。
  “回东京的列车,有下午五点二十分自宇都宫发车的『日光二号』这班急行列车,若是搭乘更晚的电车,七点之前回不了东京。”
  “嗯。”
  柳泽第一次展露笑颜。
  “换句话说,我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吧?有你这位推理作家出马证明,绝对是千真万确。”
  “不过,柳泽先生。你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在六点半金子仁男先生打电话到宇都宫时,你亲自接听那通电话上,就算如此,光凭那个,也不能证明那个时间你本人就在宇都宫。”
  柳泽脸上的笑容消失。
  “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不在宇都宫的老家,照样可以接听金子先生那通电话。”
  “开玩笑。那怎么可能。”
  津久见也直接找过信报社印刷厂的总机人员,查询当天的情形。
  总机人员说的确曾经查询宇都宫的柳泽老家电话号码,替金子接通了电话。因为正值准备下班的时间,所以总机对那件事印象深刻。
  如此一来,除了推测柳泽是从别的地方接听金子的电话,别无打开僵局之策。
  津久见想了很久,终于发现只有一个合理的方法。
  “那时,柳泽先生该不会是在信报社印刷厂的房间接听金子先生的电话?”
  津久见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推论。
  “我在信报社?”
  柳泽不为所动。
  “我在信报社,要怎么接听那通电话?”
  “利用子母机电话。”
  “子母机?”
  “也就是说,假设金子先生的电话与某个房间的电话用的是同一条电话线,应该可以让自己的声音传入金子先生的电话。当人在宇都宫的柳泽太太拿起话筒,去喊你的时候,你应该可以趁机与金子先生交谈。我向信报社查询后,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金子先生待的四号室,和斜对面的六号室的电话是子母机。而且,当天六号室无人使用。”
  “很有趣的着眼点,但终究是纸上谈兵——除非你能找到我离开宇都宫,待在信报社临时校正室的明确证据。”
  这个反驳,早在预期之中。
  除非找出柳泽在六点之前就已离开宇都宫的证据,否则终究只是单纯的想像。
  “为求谨慎我想再次确认,你在宇都宫搭乘的是几点的电车?”
  “从黑矶发车的各站停车的慢车。记得那班电车是七点多从宇都宫发车。”
  “正确说来是七点十七分发车。按照时刻表上的记载,抵达上野时是晚间八点五十七分,但当天不知如何?”
  “什么意思?”
  “没有延误吗?”
  柳泽听了,蓦然转移视线。
  “你是说那个啊。抵达上野是九点半左右吧。因为途中发生事故。”
  “是什么样的事故?”
  “平交道车祸。不过,我问你,那场车祸和我的不在场证明有何关系?”
  “金子仁男先生向你问起那场车祸时,据说你的答覆含糊不清。我是在想,或许,你并未搭乘那班电车。”
  “荒唐。那时我只是一时分心罢了。当时发生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正好在最前面那节车厢。”
  柳泽极为不耐烦似地开始叙述。
  “那是位于栃木县的小山与间间田之间的无人平交道,一辆小货车和我搭乘的电车相撞。小货车撞上后被拖行了四、五十公尺,横倒的小货车侧面,印有小柴制作所这个名称。我的好友之中,正好有个开工厂的就是姓小柴,所以在电线杆的灯下看到那辆货车车身上的名称时,我记得自己在一瞬间吓了一跳……”
  柳泽断断续续,东拉西扯地描述车祸现场的情况。虽然看似平静,唯独额头的川字皴纹始终没有消失。
  “津久见老弟——”
  叙述告一段落后,柳泽点燃香烟。
  “你认为我对坂井正夫如何如何的荒唐想法,趁这机会,应该明确地抛开了。坂井就是自杀。他的创作陷入瓶颈,为了对编辑部报复,留下那种抄袭之作自寻短见。”
  “让人这么以为,不就是你的目的吗?之前,我们也在新干线上谈过,其实是你巧妙利用了坂井的抄袭事件吧?”
  柳泽抬起苍白的脸孔,定定凝望津久见。
  “你的想法太荒唐了。自以为是也该有个限度。若要正确判断事物,应该舍弃偏见。”
  “你敢说令妹的事也是偏见吗?”
  “我妹妹?”
  “令妹生前想必爱过坂井。结果,却被坂井——”
  “你对我妹妹的事知道多少!”
  “我所知道的,只有令妹怨恨坂井变心因此自杀。”
  “所以身为哥哥的我憎恨坂井——这就是你想说的吧?”
  “我认为这个推论很合理。”
  “这正是好机会。我就把我妹妹的事也告诉你吧。”
  柳泽不知何故低声说。
  “听完这件事,你对坂井这个人的看法肯定也会改变。”
  “是什么事?”
  “我妹妹和坂井交往过是事实。但我察觉他俩的关系,是在那起事件发生后。我妹妹个性活泼所以好像有很多异性朋友。但我完全没发现其中也有坂井。虽然坂井和我妹妹在我的住处偶然遇见过一两次……”
  “你说的事件是?”
  “唯独这点请你记住。我妹妹的自杀绝对不是因为失恋那种甜腻的玩意。我认为我妹妹临死前是打从心底憎恨坂井,轻蔑坂井。”
  “……”
  “那是今年四月的事。我妹妹和四、五个朋友一起去千叶县的外房兜风。妹妹回来,是在翌日早上我正准备上班时。妹妹满脸都是抓伤,还有一条条红肿的痕迹,我大吃一惊,质问妹妹。她起初只是哭个不停,不肯回答,被我再三逼问后,她终于告诉我。她搭船去离岛,在那里被四、五个看似学生的男人强暴了。”
  柳泽的双眼已充满血丝。还夹着香烟的指尖,微微颤抖。
  “当时,坂井该不会也在场吧?”
  “他在。他俩当时本来在离岛散步。当我妹妹被歹徒包围时,你猜坂井是什么态度?那个混蛋居然拔腿就溜了。只不过是被对方拿短刀吓唬,挨了两三拳,他居然就发出哀号,丢下我妹妹自己逃走了。”
  “难道他没有求救吗?”
  “附近没有人——这就是坂井的说词。”
  “……”
  “事实上,当时那个离岛除了他们或许的确没有别人。但是我难以置信的是,坂井当时就躲在某个地方浑身发抖地眼看着我妹妹被人强暴。我妹妹说她曾一再大声向坂井求救。在她即将晕厥时,坂井袖手旁观暴行的身影已清晰络既在我妹妹的眼中。我立刻向辖区警署报案,请求警方搜索那些学生,但始终没有查出对方的身分。”激愤令他的语尾听来含糊。
  柳泽像要直视津久见,牢牢锁定视线。
  津久见默然。
  这若是真的,柳泽的心情当然不难理解。
  坂井那种宛如小动物的怯懦心理,连津久见都无法轻易接受。
  津久见感到,自己似乎窥见坂井带有自私自利、狡猾奸诈那一面的全貌。
  “坂井就是那种人。即便就他那种人品来考量,这次事件的背景,你应该也能够理解。一切都是坂井这个人的卑鄙造成的。”
  柳泽说。
  对于坂井的卑鄙,比任何人都无法原谅的想必是柳泽自己。
  津久见正想说这句话时,柳泽已起身送客。
  津久见扔下香烟,走出房间。
  或许是打算送客到玄关,柳泽也跟在津久见后面。
  “听说你正在写什么山岳推理小说,总之,你好好加油。听《山岳》的小暮那个语气,好像非常欣赏你。毕竟,你也是老手了。”
  走在走廊上,柳泽说。那种充满讽刺的说话方式,令津久见不禁凝视对方的侧脸。
  “坂井正夫的抄袭事件,也等于替你带来意外的幸运。因为有那起事件,你才会被小暮的杂志发掘。如果坂井等于替你重新炒热被掩埋的昔日名声,那你也同样不能撇清自己毫无犯案动机喔。不过,这当然只是模仿你那种突发奇想的推理。”
  “换言之,也是前主编向来的论调——侦探就是犯人。对吧?”
  津久见在自动门前驻足。
  “现在,我忽然有个想法。说到犯案动机,『牟取私利』这个标准动机应该也能套用在柳泽先生你身上吧?”
  “什么?”
  “坂井的抄袭事件,不是逼得前任主编引咎下台了吗?正因为有抄袭事件,你才能风风光光坐上主编的宝座。你虽拥有绰绰有余的实力,却长年屈就副席。升任主编,想必是你深切的心愿。”
  柳泽没有说话,只是呆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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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中田秋子

  【八月二十五日】
  秋子忽然想起之前借给坂井正夫的那把雨伞,是在通勤途中的电车上。
  秋子接获坂井的死讯赶往公寓,是上个月的十日。
  在管理员的陪同下,秋子进入坂井的住处。
  遗物早已被家属处理干净。空荡荡的房间角落,放了一个水果箱。
  水果箱旁,堆叠着两三本有秋子签名的经济书籍。秋子拿起那些书正准备离开时,也想起那把雨伞,却在屋内遍寻不着。
  那把雨伞是在坂井过世的大约一个月前,突然跑来出版社时秋子借给他的。
  那时坂井出外遇上大雨,所以就近到秋子的出版社躲雨。
  雨势看起来不会马上停,因此秋子把备用的雨伞交给坂井。
  那时,坂井说他正要去附近的医院。还说回程会再来出版社还伞。
  但坂井后来没出现,雨伞也一直没回到秋子的手里。
  秋子没什么特别目的地顺手翻看水果箱中的物品。几乎都是没写完的稿纸和纸屑。
  水果箱的底部,有一枚小小的金属片映入眼帘。拿起来一看,好像是保管鞋子之类的寄物柜使用的钥匙。头上那二位数的数字已模糊不清,底下被切割成细小的锯齿形。
  当时秋子未作深思,立刻把那枚金属片放回水果箱。
  但秋子现在才想到,那枚金餍说不定是雨伞寄放架的钥匙。
  坂井或许把秋子的雨伞放在医院的伞架就这么忘了。
  在饭田桥下电车时,秋子决定找出那家医院取回雨伞。
  虽然是平常很少使用的备用伞,却是价值三千圆的高级货。就这么丢在医院的伞架太可惜了。
  说到秋子公司附近的医院,大大小小约有五、六家。
  秋子查阅医院要览,一一抄下电话号码。
  她立刻打电话询问,但是大医院不可能为了区区一把雨伞认真应付她。对方毫不客气地打回票,叫她自己过去查看。
  有反应的,是她打的第四通电话。
  似乎是护士小姐的女人替她查看后,回答类似的遗失品目前由办公室保管。那是一家名叫南疗育园的医院。
  就疗育园这个名称看来,好像是以特殊病患为对象的医院。
  简单打发午餐后,秋子前往南疗育园。
  那家医院位于从江户川桥的十字路口往护国寺方向转弯的小日向高地。
  虽是老旧的钢筋水泥建筑,却有高大的树木环绕,氛围幽静。
  秋子推开正面的门,在狭小老旧的玄关柜台站定。
  前方是铺着奶油色地毯的漫长走廊,彷佛被暮色遮蔽,一片晦暗。也没看到人影,四下悄然无声。
  这时,面向走廊的某个房间突然传来幼童的声音。两三个孩子的声音接着响起,但立刻恢复本来的寂静。
  秋子萌生异样的心绪,凝视走廊的昏暗。
  因为孩童的声音有点脱离常轨。好似短促的哀号又好似欢呼,那种怪叫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
  “请问您是哪位?”
  旁边的柜台小窗口有护士小姐露面,秋子这才霍然回神。
  秋子指着放在入口附近的伞架表明来意。
  “您有钥匙吗?”
  看似温和的中年护士小姐说。
  秋子摇头,护士小姐离开柜台,走进办公室旁边的房间。
  茫然目送那个背影的秋子,视线倏然停留在办公室的黑板上。上面用图钉钉了张大型统计图表。
  表上,以奇异笔写有“退园后的病类别就业状况”这个标题。
  看到图表右下方的文字后,秋子大吃一惊。
  因为那里注明,是园内脑性麻痹者过去五年的调查。
  这里,原来是收容脑性麻痹患者的机构。
  秋子思忖,坂井正夫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来到这间疗育园?
  之前的护士小姐回来后,从小窗递出一把伞给秋子。
  虽然沾了一点灰尘,但的确是秋子的伞没错。
  “如果找到钥匙,下次过来时请顺便归还。”
  护士小姐和颜悦色说。她似乎误以为秋子是入园患者的近亲。
  “那个……”
  秋子朝小窗略微弯下腰。
  “我想请教一下。”
  “是。”
  护士小姐以笑容催促秋子。
  “我想打听来过此地的人。大概在六月上旬,他应该来过这里“什么名字?”
  “他叫做坂井正夫。”
  “是入园者的亲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连他拜访的入园者姓名也不知道的话……”
  护士小姐的脸色一沉。
  但是,她的表情蓦然一变。
  “您刚才说的是坂井正夫先生吧?”
  “对,就是坂井正夫。”
  秋子说。
  从护士小姐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似乎想起什么。
  护士小姐骤然转为僵硬的表情,露出刺探的眼神。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叫中田秋子。其实我……”
  秋子匆忙思索接下来该说什么。
  这时,一个奇异的念头忽然滑进脑中。
  她怀疑,被绑架的大河内隆广这个孩子,该不会就住在这里吧?
  秋子这个突发奇想,之后转为确信。
  “坂井先生应该是把小孩送进这里。我想确认的就是那个。我是坂井先生的友人。”
  护士小姐默默凝视秋子。此举也可视为她默认了秋子的说法,正在思考该如何应对。
  “您想打听什么?”
  “各方面。可以的话,我也想见见那个孩子。”
  对方愕然瞪眼,看着秋子。
  秋子早就发现,坐在护士小姐背后那张办公桌的白衣女子,从刚才就在偷看这边。那是个鼻子周围散布雀斑,脸孔扁平的年轻护士。
  “基本上,我得先和上面的人商量一下,请稍等一会。”
  对方说。
  护士小姐自走廊消失一会后,那个坐办公桌的女人悄悄起身,缓缓走近柜台的小窗。
  “那个……”
  女人欲言又止的脸孔凑近小窗。
  “什么?”
  “您刚才说您是坂井正夫先生的朋友?”
  “对呀。”
  “其实,我有点事想拜托您……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什么事?”
  看到对方的眼睛隐约闪烁狡猾的光芒,秋子不由自主摆出防备的架势。
  “没什么啦,我只是有东西想还给坂井先生……”
  女人忽然噤口,迅速回到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纸包。
  “园长说要见您。”
  这时,之前那个护士小姐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秋子朝走廊转身。
  护士小姐在秋子的脚边放下一双访客用的拖鞋,以眼神示意她跟上。
  办公室正对面的房间就是园长室。
  护士小姐轻敲房门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门内回应,护士小姐请秋子进去。
  入口就摆着高大的书架,可以感到书架背后有人。
  “中田小姐是吧,这边请。”
  虽然客气,却有点公事化的清晰嗓音传来。
  秋子绕到书架后面,站在明亮的阳光中。
  “我是中田。突然来打扰很抱歉。”
  “哪里。来,请坐。”
  园长坐在窗边的大桌前,请秋子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这是个年约五十虏色白皙的瘦脸男子,瘦骨嶙峋的身体裹着松垮垮的白袍。
  紧绷的脸孔看似神经质,却也给人干练犀利的印象。尖细的鼻子上,重度近视眼镜在发光。
  “中田小姐是来探望坂井先生的孩子吧?不知您想打听什么样的事?”
  园长以俐落的口吻说。
  叼起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后,向后仰身跷起二郎腿。
  动作虽有点冷淡,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彷佛带着笑意很温和。
  “坂井先生的孩子,同样也是脑性麻痹吧?”秋子说。
  “是的。属于所谓的双边麻痹型,也就是说,主要是下半身两肢的中枢性运动障碍,是后天性的。”
  “后天性?”
  “多半是发生在生产时,那孩子的情况应该是分娩时间拖延过久。也就是说,可能是分娩超过三十小时以上的异常分娩造成的。”
  “那么,那孩子算是病情严重吗?”
  “那叫做痉直型脑性麻痹,是重症。”
  “没有康复的希望吗?”
  秋子不禁如此追问。明知这是多此一举的问题。
  园长把香烟扔进烟灰缸的水中,然后瞥向窗外。
  “当然在现阶段没有希望根治。治疗方法之一,是进行整形外科手术,这是最适合痉直型病患的方式。以那孩子的情况,就算为了预防股关节脱臼也必须做那项手术。因此大学医院的外科医师与我进行了那项手术。就在六月的下旬吧。”
  “给那么小的孩子做外科手术?”
  “是否适合做手术的判断因人而异,不过最近有越来越多的学者推崇早期手术。
  以那孩子的情况,为了预防痉挛性脱臼,非得做早期的闭锁神经切除手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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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那孩子,现在还好吗?”
  园长回答之前,出现短暂的沉默。
  园长摘下眼镜,放在没写完的文件上。
  “手术算是顺利完成了。问题是,病患在手术后的第四、五天罹患肺炎。出现呼吸困难和发绀的现象……”
  说着,圜长连人带椅子转向秋子。摘下眼镜的园长,眼睛又小又圆,令脸孔整体显得柔和多了。
  秋子萌生不祥的预感,定定凝视对方。
  “那孩子,不幸过世了。”
  “死了……”
  “我们已用尽一切办法。是口鼻闭塞造成窒息死亡。”
  园长将视线自秋子身上移开,凝视地板的阳光。
  大河内隆广在这间疗育园死掉了。
  秋子对那素未谋面的幼儿之死产生某种感慨。
  大河内真佐子藉由亲生儿子隆广被绑架的名义,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身边。协助她的,是亲妹妹律子,以及坂井正夫。
  真佐子得知隆广是脑性麻痹儿时,起意将隆广秘密隔离。
  她用绑架这场戏,将隆广的名字从大河内家永远抹杀。
  把孩子以坂井正夫之子的名义寄放在某个遥远的机构,让孩子在那里过完一生,想必就是真佐子等人的计划吧?
  秋子发热的脸面对半空中。
  而坂井正夫,为了保密被共谋者杀死了。
  “医生,你可知道那位坂井正夫先生已经过世了?”
  打破沉默的是秋子。
  “啊——”
  园长大惊失色,差点跳起来。
  他那茫然的表情,就此静止。从园长一直平静无波从容不迫的态度,实在难以想像会有如此惊愕的反应。
  坂井之死带给园长多么强烈的冲击,从他僵硬的表情也可理解。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七日。警方好像认定是自杀。”
  “坂井先生自杀——”
  园长离开椅子,站在阳光射入的窗边。
  “说到七月七日,那正是孩子死亡的三天后。自杀吗……”
  秋子默然凝视满怀特别情感接受坂井死讯的园长那瘦骨嶙峋的背影。
  秋子说声谢谢自椅子站起。
  离开园长室才刚走几步路,又有孩童的声音自右边的走廊尖声响起。
  秋子半是无意识地朝那昏暗的走廊迈步。
  发出声音的房间,门微微开着。秋子蹑足走近那个房间。
  单就她从门缝所见,那是个铺了黑色地毯的房间。
  门后,好像有东西在蠕动,并且互相碰触。
  秋子举棋不定,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半推开门探头朝里看。
  十张榻榻米大的肮脏地毯上,有七、八个孩子挤在一起蠕动。几乎都是两三岁的幼儿。
  他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伸出下半身,不停晃动都很细瘦的身体。
  有的孩子苦闷地剧烈晃动脑袋。
  有的孩子不停上下甩动纤细的手臂。
  有的孩子抱头蹲在地毯上。
  在这些孩子身上,没有片刻静止的时光。他们同样半张着嘴,灰色的眼睛黯淡失去光芒。
  房间角落的桌前,坐着两个穿开襟衬衫的男人,不时拿铅笔在文件上书写。
  “这是这里的诊疗室。”
  背后响起声音,秋子吓得猛然回头。之前那个园长带着护士小姐,就站在那里。秋子慌忙离开房门。
  园长朝室内投以一瞥后,视线回到秋子身上。
  “我们会观察小朋友玩耍的样子,或是一边陪他们玩一边做诊察。坐在桌前的是小儿科医生与整形外科医生。透过这样的诊察,我们才能确定诊断,或是决定治疗方针及指导计划。这样的诊察,可以发掘病童具备的能力,让他们发挥到最大程度,换句话说,也等于是为了复健所做的评量与指导。”
  园长说。
  在他叙述之际,仍有病童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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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九日】
  秋子从邻桌的同事那里接过话筒,放在耳边。正在办公的手并未停下。
  “您好,我是中田。”
  “我是大河内。住在富山的大河内真佐子。”
  秋子扔下红色原子笔,慌忙换手拿稳话筒。
  “我现在人在东京,想跟你谈一谈。可以见个面吗?”
  是真佐子那种天生语气徐缓彷佛在轻声耳语的声音。
  “没问题。大河内太太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新桥第一饭店订了房间。我和人约好在这家饭店洽谈两三件公事,如果中田小姐也能过来这边是最好不过。你不能暂时放下工作吗?”
  说话方式虽不失礼仪,却让人感到不容分说的意味。
  “那我过去找你。是第一饭店的——”
  “二〇五一号房。再过一个小时后可以到吗?”
  “没问题。”
  秋子挂上电话,低头看手表。
  和真佐子约的是十一点半。十二点起公司照例要在附近餐厅举办庆生会。
  那是社长与高级主管都会出席,与当月寿星的员工们共进午餐的联谊活动。
  秋子也在寿星名单中,但秋子这次仍打算开溜。
  她对公司方面刻意施恩的态度很不满,一次也没出席过所谓的庆生会。
  因此,虽已入社六年,秋子连唯有那种时候才会露面的社长到底长什么样子都不太记得。
  即便偶尔在走廊错身而过,搞不好还会被她当成印刷厂的工友懒得打招呼。她在外出用的黑板草草写上临时编造的去处与返社时间,就此离开编辑部。
  在第一饭店的柜台确认房间位置后,走进一旁的电梯。
  按下二〇五一号房的门铃后,房门彷佛等候多时般立刻自内开启。
  或许是因为背对阳光,真佐子的脸孔看似暗沉。
  真佐子请秋子入内后,在床边坐下。秋子在窗边的椅子落坐。
  这是单人房,不过看起来很宽敞。
  真佐子高雅地穿着白色丝质薄纱和服。白色的底色将梧梗花图案烘托得更清晰。微微下垂的小眼睛和小巧隆起的鼻子,全都一如秋子的记忆。
  笼罩整张脸的樵悴,令她的脸孔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我的信,你已经看过了吧?”
  秋子先开口。
  “是的,我看了。”
  真佐子以手帕轻拭鼻头。
  “能否说说你的感想?”
  “我想找你谈的,也是这件事。到了这个地步,我认为至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你个人。”
  真佐子的声音低沉,字字句句都在微微颤抖。
  “那我倒要洗耳恭听。”
  “我开始怀疑隆广是脑性麻痹儿,是在他出生七个月后。之前,他一直无法抓东西,头也抬不起来,身体肌肉软绵绵的,这些迹象就已让我感到不对劲了。到了他十个月大依然抬不起头,想抓东西时手却伸向反方向,两腿也张不开,我开始产生某种怀疑,于是自己查了一些书籍。隆广的每一样徵候,分明都与脑性麻痹儿一样。用不着给医师看,那些徵候只能视为脑性麻痹。当时我的心情,我想你应该不难理解。想到隆广今后的人生,我几乎发疯。我不知想过多少次要是他干脆死掉该多好。”
  “于是你就想出了绑架这个手段是吧?隆广一死,你们夫妻可称心如愿了。”
  “不!”
  真佐子强烈否定。
  “这次的事和外子毫无关系。外子当时在国外出差。隆广的病情,他也毫不知情。一切都是我妹妹律子想出来的主意。”
  “是律子小姐……”
  “起初我不知所措,只能找律子商量。决定让隆广被绑架,把隆广交给正夫先生,都是律子想出来的。”
  “可是,你不觉得那个计划未免太自私了?把一切都推给坂井先生……”
  “可是正夫先生答应了。那是有理由的。因为只有正夫先生知道隆广的身世秘密。是只有我与正夫先生知道的秘密。”
  “身世秘密?”
  “隆广不是外子的孩子。”
  “啊?”
  秋子大吃一惊,不禁凑近看着真佐子惨白的脸孔。
  “我与外子结婚已经八年,却始终没有孩子。我找医生看过,这才知道原因并非出在我这边。察觉我有身孕后,外子高兴得像个小孩。因为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孩子。既已得知无法从外子身上期待孩子,我决心把这孩子当成外子的小孩生下来。因为我比外子更渴望有个孩子。”
  “那么,隆广的亲生父亲是谁?”
  “他的父亲,就是过世的正夫先生。”
  “是坂井先生……”
  秋子不禁紧张地吞口水。
  坂井正夫竟是大河内隆广的亲生父亲……
  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这是事实。我与正夫先生,只有一次,在意外的情况下发生那种关系。那是前年夏天,我去正夫先生的公寓拜访时。真的只是意外的起因……当时我俩都像发烧昏了头,并非处于平静的状态。”
  真佐子羞红双颊,垂下眼帘。
  真佐子与坂井正夫居然有过那种关系,令秋子大受冲击。
  “正夫先生向我承诺,会把孩子送进东京某家医院,一辈子好好照顾。我也透过律子,把为此所需的费用交给正夫先生了。”
  秋子在无意识中叼起香烟。深吸一口烟后,心情总算稍微镇定。
  她觉得真佐子的话应该值得相信。因为她早就知道真佐子不是那种善于说谎的女人。
  光是说出真相,真佐子堪称已竭尽全力。
  窗口斜射进阳光,真佐子的和服下摆看似发出白光。
  秋子望着被照亮的桔梗花图案,一边整理思绪。
  “坂井先生曾告诉我,六月下旬会从某人那里拿到三百万。那笔钱你也已交给律子小姐了吗?”
  “六月下旬拿到三百万?”
  真佐子疑惑地皱起眉头。
  “难不成你不记得了?”
  “我的确不记得答应支付三百万,因为我当时转交给律子的钱是五百万。”
  “五百万——”
  秋子把香烟放回烟灰缸。
  事情变得错综复杂。
  坂井明明说的是三百万。秋子的记忆绝对不会出错。
  “能否请你再讲得详细一点?”
  “就在我们约定的六月二十九日的前一天。正夫先生忽然打电话来。我正好不在家,电话是我家佣人接的,他说因为工作要暂时离开东京,二十九日那天,可以的话希望能在他的出差地点见面。他好像还说趁着出差打算顺便在群马县的四万温泉住两三天,要找他的话就和温泉那边联络。所以我在约定的日子让律子带着五百万去四万温泉。”
  “律子小姐的确把那笔钱交给坂井先生了吗?”
  “我想应该不会错。如果没有收到钱,正夫先生那边应该会和我联络才对。”
  秋子的内心又产生新的疑问。
  “到坂井先生过世为止,你总共给了他多少钱?”
  秋子问。
  真佐子任由脸孔曝晒在阳光中,思考了一会。
  “如果加上四万温泉那一笔,总共应该有七百万。那不是我一次就筹得出来的金额,所以我是分三次付给他。全部都是透过律子转交。”
  “七百万圆……”
  秋子杏眼圆睁。
  就秋子所知,坂井只拿到过五十万。
  “你说分成三次付款,第二次是什么时候给的?”
  真佐子似乎不理解她这个问题的真正用意,浮现困惑的表情。
  “第二次,我记得是一百五十万,应该是在五月中旬给的……”
  “五月中旬……”
  坂井身上,当时应该没有那么大笔的金额。
  秋子做出自己的结论。
  那就是,坂井收到的只有最初的五十万,之后一毛钱也没拿到。
  剩下的六百五十万,等于不翼而飞。
  秋子的脑海浮现远贺野律子冷若冰霜的侧脸。
  真佐子支付的钱如果没交到坂井的手里,那笔钱除了被律子私吞别无其他可能。
  “那是四万温泉的哪家旅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名称有点特别。是『别来』——这家旅馆——”
  “别来旅馆——”
  真佐子以疑惑的眼神看着秋子。
  之后那张脸微微向上仰起,浮现彷佛硬挤出的笑容。
  “我想找你谈的,就只有这件事。你一定认为我是个笨女人吧?顾及世人眼光与将来,我无法坚持反对律子他们的计划。可是,就算没有把孩子交给坂井先生,现在想想,说不定还是会有同样的结果。因为不是我自己死,就是我可能已亲手杀死隆广。如此一来,想必也不会对正夫先生造成那么大的负担了。这样的话,正夫先生应该也不会自杀了。”
  秋子粗暴地打断对方的话。
  “你到现在还认为坂井先生是自杀?”
  “对呀,我不得不这么认为。”
  真佐子用有点顽固的口吻说。
  “那个人才不会自杀。他甚至还说要用你给的钱出国旅行,对今后的人生充满期待呢。他绝对不是自杀,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
  说到一半,真佐子倏然打住。
  然后,像要将对话告一段落般自床上起身。
  “中田小姐,”真佐子说。“之前,你说过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现在,你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吧?”
  “那当然。”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那是有交换条件的对吧?”
  “你是指钱?可是,正如我之前所说,现在好像还不到拿钱的时候。况且,也不见得是要向你拿……”
  “中田小姐……”
  秋子关上手提包后,缓缓起身。真佐子欲言又止的视线紧紧追随秋子。
  秋子走出第一饭店。
  真佐子的叙述,已改变了事件的全貌。
  秋子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那个架构。
  从电车窗口望着流向后方的第一饭店洁白的建筑,秋子决定走一趟群马县的四万温泉。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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