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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九日】
  秋子在上越线的涩川车站下了列车,在车站前搭乘开往四万温泉的公车。
  公车顺畅地奔驰在柏油道路上,抵达温泉乡的入口已是黄昏。
  狭小的坡道两侧,是成排老旧黯淡的旅馆。背后紧靠着山,脚下有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
  的确有种深山温泉区特有的寂静,但那样的风情有点杂乱,颇为落魄。
  在拉客的人群中认出穿着别来旅馆大褂的男人,秋子出声喊他。
  她本来不打算在别来旅馆过夜,但是看到映现晚霞的群山,她开始担心回程的时间。
  卷毛的年轻男人带秋子坐上停在一旁的九人座小巴士。
  男人说,别来旅馆位于远离温泉街的山间。今天去那家旅馆的客人只有秋子一人。
  车子折回公车驶来的道路走了一小段后,右转进入旁边的山路。那是散布小石子的狭窄上坡路。
  车窗外有竹叶沙沙作响。车子俯瞰旅馆林立的溪流,朝上游驶去。
  秋子询问男人回程最后一班公车的时间。
  男人回答开往温川的末班车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要发车,令秋子很困惑。
  与其搭计程车赶回涩川,还不如找家二、三流的旅馆过夜更省钱。
  今天是周六上半天班,早知如此应该休一天假。
  竹叶夹道的路走到底,视野豁然开阔之处就是别来旅馆。
  只不过开车进入山中二十分钟左右,已和下游的旅馆是截然不同的静谧。空气也冰冷得几乎不自觉打哆嗦。
  从三层楼的现代化外观看来,住宿费恐怕也很贵。
  “给我最便宜的房间就好。”
  秋子朝着带路的女人背后如此强调。
  沿着铺满红地毯的走廊一再转弯,最后被带去的是一间小巧干净的小房间。紧靠窗子下方,就是水流湍急的溪流。
  女人一打开窗子,室内顿时充满流水声,连女人的声音也听来遥远。
  看在这个房间笼罩在流水声中环境幽静又有绝佳景观的份上,秋子不甘不愿地同意了女人报出的住宿费用。
  秋子坐在餐桌前喝茶。向女人提起坂井之事后,女人浓妆的脸上出现反应。
  女人说要叫当时负责替坂井服务的人来,走出房间。
  用餐时端餐盘来的年长女人,就是当时替坂井服务的女服务生。已出现细纹的脸孔,给人有点狡猾的印象,但交谈之下,其实是个爽朗活泼的女人。
  女人在碗中盛了少许米饭,放在秋子的面前。
  看来她已和之前的年轻女人沟通过,只见她欲言又止的脸孔转向秋子。
  “若是那位先生,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是趁着公司出差顺便来放松一下,在这里住了两晚。”
  女人说。
  “他是个很安静很斯文的人,也没有出去散步,好像整天都待在房间里。而且出手非常大方,还给了我两千圆小费呢。”
  女人露出有点卑微的笑容。
  大概是在催促秋子给小费,但秋子佯装不知迳自啜饮热汤。
  坂井大老远来到四万温泉,是为了放松一下散散心吗?
  “那个人在房间都做了些什么?”
  秋子问。
  “写东西。他从早到晚都坐在餐桌前,把写在笔记本上的东西誊写到稿纸上。我问他在写什么,他笑着告诉我是推理小说。我在旁边不经意偷瞄到,笔记本上写着非常漂亮、就像签字印刷出来的字迹。我记得第一页还写着『献给某人——』这么一行字。”
  如此说来,坂井是为了写小说才在这家旅馆住宿。
  想必是在公寓提不起兴致,为了转换心情才选择这里当作工作场所。
  坂井寄来的稿子就是在这家旅馆写的吗?秋子暗忖。
  那是有“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这个奇妙名称的六十页推理小说。
  坂井果然如同这篇小说的名称,死于同样的日期同样的时刻。
  秋子至今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篇名称令人费解的小说。
  女人朝秋子递上托盘,劝她用餐。一方面也是因为饭盛得少,秋子吃了两碗饭还嫌不够。
  她一边吃第三碗饭,一边盘算是否该问问远贺野律子的事。
  被迫在这里住一晚,也是为了确认那件事。
  “坂井先生住在这里的期间,有谁来拜访过他吗?”
  女人歪起头。
  “这个嘛……”
  “正确说来是六月二十九日。所以也就是坂井先生住宿的第二天。应该有一个年约三十上下长得很漂亮的女人找他。”
  “好像没看到耶。不管是女客人还是男客人,没有任何人来拜访过他。因为如果有访客,应该是由我带访客去房间。”
  “你说他待在房间写东西,那他好歹总会外出一次吧?”
  “就我个人所知,他应该是一次也没有出过旅馆喔。先不说别的,他在离开我们旅馆之前一直都穿着旅馆提供的浴衣呢。”
  “电话呢?没有人从外面打电话来找坂井先生吗?”
  “啊,电话倒是有。”
  女人吊起的凤眼,瞬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
  对于一再打听那位男客人种种的秋子,女服务生似乎做出错误的推测。
  “是从哪里打来的电话?”
  “我记得是东京的某某园。哎,那位先生起先一抵达我们旅馆,就说要打电话到东京。他用房间的电话对旅馆柜台的总机说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接通时,那位先生还特地确认过是不是某某园。我记得好像是什么南园还是北园吧。”
  “之后,那个某某园又打电话来找坂井先生是吗?”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第三天早上。当时那位先生正在用餐。是我接起房间的电话,柜台总机说是东京某某园打来的电话。那位先生一挂断电话,立刻说临时有急事必须赶回东京,样子非常慌张,早餐也没吃完就这么离开了。本来那天他预定还要再住一晚。”
  女服务生口中的某某园,应该是南疗育园吧?
  坂井或许是因为担心隆广的手术,所以事先通知南疗育园自己的去处。
  女服务生的叙述,也厘清了关于律子的问题。
  律子果然如秋子所料,并未现身这家别来旅馆。
  秋子啜饮饭后茶。
  “那位先生,当时走得太匆忙了……”
  女服务生继续说道。
  “所以有东西忘了带走。就是装那本大学笔记本的纸袋。我猜想应该很重要,所以后来用挂号寄回去给他了。”
  “装笔记本的纸袋?”
  “就是写有小说草稿的大学笔记本。纸袋里,我记得好像还放了时刻表和周刊杂志之类的东西。”
  女人边说,边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碟子灵巧地堆叠在托盘上。
  “待会再来为您铺床。”
  女人离去后,秋子坐在檐廊的椅子上望着窗外。
  灯光投影在溪流上,河面宛如自漆黑中浮现闪闪法官。入夜之后,流水声听来更湍急更近。
  秋子向后倚靠椅子,闭上双眼。
  远贺野律子没有来这里。
  这个事实,令秋子从另一个观点重新审视坂井正夫之死。
  律子显然私吞了本该交给坂井的钱。
  律子的目的,堪称是为了真佐子的钱。为了钱,律子该不会一直对富裕的姊姊又羡又妒吧?
  要交给坂井的钱是巨款。
  律子假装已转交给坂井,在真佐子面前随口敷衍过去了。但是,她不可能永远隐瞒此事。
  只要封住收款人坂井的嘴巴,绑架事件和私吞巨款的事,就不会真相大白了。
  仔细想想,伪装隆广遭到绑架再把他交给坂井的计划,堪称早已酝酿多时。
  绑架只不过是背景,可以视为只是为了向真佐子榨取金钱的一种手段。
  真佐子说过她起初曾找律子商量隆广的问题,说不定那也是在律子巧妙暗示下引导真佐子这么做。
  问题是律子的不在场证明——秋子思忖。
  律子于七月六日出席石川县小松市公民馆举办的插花展,当晚住在寺井车站附近的清景饭店。
  翌日七日下午,自插花展回到饭店的律子,据说在自己的房间稍作休息。饭店老板娘与员工都没有亲眼看到律子离开清景饭店,但据律子的同伴旗波三郎表示,她是在晚间七点左右离开的。
  秋子压根儿不相信旗波的这个证词。虽不知旗波与律子有何利害关系,但他与律子事先串供的嫌疑极为浓厚。
  旗波的说词完全不值一顾,但是那三张照片就结果而言等于替他的说词做出佐证。
  拍摄照片的时间,是七月七日下午大约六点十五分至二十二分之间,这点已被那三张照片证明。
  当然,秋子也思考过关于底片能够动的手脚。
  但若是那样,不要把拍摄过的相机与底片交给他人,一直留在自己手里以便动手脚岂不是更自然?
  那台相机的底片,是由饭店老閲娘亲手显影、冲洗出来。
  律子把只拍了三张的相机交给老板娘后,应该没有再碰过那台相机。
  换言之,就算她想对底片动手脚,也没有那个机会。
  秋子认为,如果在显影与冲洗照片的阶段无法动手脚,那就只剩下在清景饭店休息室拍照时有机会。
  秋子自皮包取出记事本,试着将三张照片列出一目了然的一览表。

  底片编号:1,摄影者:律子,拍摄物:雕像,拍摄时间:六点十五分
  底片编号:2,摄影者:老板娘,拍摄物:雕像,拍摄时间:六点十八分
  底片编号:3,摄影者:律子,拍摄物:旗波先生老板娘,拍摄时间:六点二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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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拍摄时间的数字所示,律子不可能搭乘金泽小松机场下午四点五十分起飞的全日空班机。
  若要搭乘那班飞机,最晚也得在四点二十分左右自清景饭店出发。
  律子在六日傍晚一抵达饭店,就把那台相机交给饭店柜台保管。
  替相机装上新底片的,是老板娘。
  这点,秋子在看了律子的来信后,立刻打电话到清景饭店向老板娘确认过。
  在这个事实之下,不得不放弃那三张照片是在前一天或更早之前拍摄的假定。但是——秋子又想。
  除非认定这三张照片不是摄于七日而是更早之前,否则就无法掌握解决的突破口。
  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人产生错觉把在七日之前事先拍摄的照片当成七日拍摄的吗——
  秋子继续思考这个可能。
  有方法。
  秋子想到,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做到。
  那就是调换相机。
  律子在那两周前的六月二十三日投宿清景饭店时,先用新底片拍摄两张桑丘木雕像的照片。拍摄时间,分别是六点十五分与六点十八分。
  然后在七月七日,从饭店服务台取回相机请老板娘装上新底片,以同样的角度拍摄木雕像,再把相机交给老板娘,让老板娘也拍摄木雕像。
  最后拍摄第三张时,律子把事先藏在旅行袋或某处的另一台同样机种的相机,与老板娘拍照用的相机调包。
  然后让老板娘与旗波坐在窗边的椅子,用调包后的相机按下第三张的快门。那台相机里,已有两周前的六点十五分左右拍摄的两张木雕像。
  律子把相机调包了。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然而——
  若是这样,第三张照片又该作何解释?
  唯独旗波与老板娘合照的第三张照片,没有动过手脚。
  拍摄对象是木雕像的话,还可以利用提前摄影这种障眼法,但拍摄对象是老板娘与旗波时,照理说应该无法再用那一招。旗波是在那天第一次投宿清景饭店。
  换言之,第三张照片是律子摄于七月七日,这点毫无置疑的余地。
  唯有第三张照片没有动任何手脚的话,那表示那张照片中的时钟显示的是正确时间。
  时钟只照到右半边,左下方记得是被老板娘的头挡住了。
  右半边只能看到分针,因此无法说出正确时刻,但至少可以确定是在六点以后。枉费秋子精心推理,到此地步也不可能再有进展。
  之后背后响起女服务生的声音,打断秋子的思考。
  “现在为您铺床可以吗?”
  “麻烦你了。”
  女人把送来的水壶与四、五本杂志放在壁龛。
  “我啊,以前在坂井先生的公寓附近住过喔。我是在我老公死后才开始做这一行,当时我们夫妻在公寓租了一个小房间,过得还挺快乐的。就在岩渊町,那个地方您知道吧?哎呀,就是从一间大神社旁边爬坡走到顶的地方嘛……”
  “那一带有神社吗?”
  “哎哟,除厄大师在东京可是有名的神社喔。不过,那一带八成也变了样子吧,毕竟已过了十五、六年了。就连岩渊町这个地名,说不定都已改了。”
  “我在那一带从没听说过。”
  “我记得坂井先生是住在稻付町吧?不过,当时我们不知道他的住址,就算想把他忘记带走的东西还给他都没办法。”
  “……”
  “您也知道,我们旅馆这几年已经不用住宿登记簿了。我们现在用贵重物品袋取代登记簿。袋子上虽然也有住址栏,但那位先生当时只写了姓名。”
  说着,女人忽然转为开朗的表情。
  “那位先生,果然是在钻研小说的人。我们旅馆的经理知道他喔。是经理给我看刊登那位先生作品的杂志,我才终于知道他的住址。”
  “杂志?”
  “对呀。是什么推理小说的杂志喔。那位先生获得了那个杂志办的新人奖。您一定也看过那篇小说吧?”
  “是……”
  秋子含糊其词。因为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坂井正夫获得杂志新人奖的事,秋子完全不知情。
  显然有哪里出了错——秋子想。
  女人从放在壁龛的杂志挑出一本递给秋子。是《推理世界》的八月号。
  杂志还是新的。
  “我只看到一半,老实说,内容不怎么有趣。故事情节好像太复杂了——”
  女人说。
  秋子只好翻开目次,以手指寻找刊登小说的那一页。
  坂井正夫的得奖之作,以细小的铅字分成三段式排列。秋子一边快速扫过,一边大而化之地翻页。
  坂井小说的后面,也以对开页刊出评审的意见。
  一旁有个小框框,以更小的铅字刊出得奖者的姓名住址以及得奖感言。
  秋子瞥向坂井正夫的大头照。
  照片被缩得更小,相当不清楚。
  由于杂志用的纸张是很粗糙的纸,油墨上得很不均匀。到处都有多余的油墨形成黑斑状的叠影。
  照片中的坂井正夫侧着脸,摆出朝读者斜眼一瞥的姿势。
  女人铺好被子后,问明秋子翌日出发时间就离开房间了。
  房间的灯光只剩一灯如豆,檐廊的照明骤然变得更明亮。
  溪流中浮现秋子的脸孔。
  秋子望着自己映现在玻璃窗上的脸孔,一边盘算着要看看这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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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津久见伸助

  【九月十日】
  《山岳》编辑部的小暮正次,在他与津久见约定的咖啡店现身后,说声要不要去吃晚餐就抓起账单。
  拦下计程车后,小暮报上浅草的马道这个去处。
  “我高中时的老同学,目前在浅草经营寿司店。他叫做山内鬼一,津久见先生应该也听过他的名字吧?”
  “山内鬼一——”
  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却无法明确想起。
  “三、四年前,他是个还算小有名气的新进时代小说作家。自从继承他老爹的这家店卖寿司后,就再也不写小说了。他对已故的濑川恒太郎相当崇拜,当时好像还经常出入濑川家喔。”
  即使听到小暮这么说,津久见还是没什么印象。
  计程车沿着与浅草的仲见世街平行的马路笔直往前走,在浅草六丁目的马道街边停下。
  下了车,眼前的店家霓虹灯打亮“鲳芳”这个店名。
  店内感觉很狭窄,不过隐约散发出颇有品味的沉稳氛围。
  店主山内鬼一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瘦子。
  虽然对客人服务周到,但细瘦的俊秀脸庞隐约给人一种孤独之感。
  小暮介绍津久见后,山内停下拿菜刀的手,含笑行以一礼。
  “我从以前就久仰大名了。这次,你发表了相当精采的作品呢。让我看得兴味盘然。”
  山内客气地说。
  他是指《山岳》十月号刊登的那篇作品,津久见不禁羞赧地抓抓头。
  “我看那本杂志上说,你和坂井正夫走得很近。”
  “对,算是啦。虽然时间很短,但我们一起做过同人志。”
  “其实,就是这个山内——”
  小暮一边使用小毛巾,一边插嘴。
  “就是这小子,打电话告诉我坂井正夫的作品是剽窃。他从以前就有点迷糊,所以起先我根本没有当真。”
  “是我店里的客人凑巧拿《推理世界》那本杂志给我看。我看了坂井正夫的作品三分之一就吓了一大跳。因为濑川先生的作品我几乎都看过,所以我立刻看出那是模仿《如果死于明天》。”
  倒上啤酒后,小暮与津久见不约而同举杯互敬。
  “听说你和濑川恒太郎先生有来往?”
  津久见对着正在灵巧切山葵的山内说。
  敬爱濑川的津久见,渐渐对山内萌生一种同志的亲近感。
  山内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等于是一种热病。现在,那种热情已经丁点也不剩了。完全都投注在这方面。”
  山内比划挥高尔夫球杆的动作,在津久见二人的面前,放下一大盘综合寿司。
  “濑川先生教了我很多,最让我佩服的就是他那旺盛的创作欲。他对创作的执着彷佛涨满全身,我认为像他那样终生贯彻作家这一行的人非常少见。不过,或也因此,他不是个懂得提携后进的人。而且,他自己完全不以为意,但他其实很爱差遣别人,像我就经常被他派出去收集资料。那个坂井好像也勤快地替他四处奔走。”
  津久见的杯子不禁停在半空中,看着山内。
  “你说坂井?坂井当时也常出入濑川先生家吗?”
  “对,应该是。我是没跟他讲过话啦,但我记得曾在濑川先生家和他错身而过两次。也曾听到女佣在厨房那边喊坂井。他好像被当成男仆使唤,我当时还挺同情他的。”
  坂井正夫也曾师事濑川恒太郎吗?
  虽说交往短暂,但就记忆所及,自己与坂井之间从未出现过那种话题。
  津久见茫然凝视半空片刻。
  坂井正夫居然厚着脸皮抄袭了好歹也曾尊为老师的濑川恒太郎的作品吗?
  “嗯——那个坂井曾经跟过濑川先生倒是令人意外。我很想说他恩将仇报,不过坂井的心境好像无法以常理揣测。”
  小暮感慨良深地说。
  “他大概是写不出好作品,在走投无路的煎熬下,忍不住抄袭别人,不过想想其实很可惜。他还年轻,真希望他能更有毅力地继续努力。他尤其应该向那位濑川恒太郎先生看齐。濑川先生即便躺在病床上,满脑子也只想着小说。不管几时去看他,他的枕畔永远散落着没写完的稿纸。不过,那种对创作的执着,终究还是无法战胜病魔,看着他那样我觉得很可怜。”
  “生病当然是最大的原因,但是也有某些人认为,他恐怕早已江郎才尽了。我们编辑部邀他写那篇《如果死于明天》时,好像也吃了不少苦头,拖到截稿日期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他才终于完稿。就算拿到稿子,看那内容大概也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给人的感觉有点别别扭扭,完全没有濑川先生一向的轻快流畅。”
  小暮说。
  难怪小暮自称酒力差,他的脸已经发红了。
  “这点我也承认。被称为文坛大老的人,大概难免都有正好灵感枯竭的时期吧。巴不得抄袭别人的,或许反而该是濑川先生才对。”
  山内这么讲完后,自己放声大笑。当然,他最后那句话只是开玩笑。
  店内开始生意繁忙。几乎都是熟客,看似老街长大的年轻男女身上穿的浴衣带来清凉感。
  山内忙着招呼客人,对话被迫中断。
  小暮也没找到新的话题,就这么默默吃寿司。
  津久见一口气喝光啤酒,湿润的嘴巴叼起香烟。
  他意识到,某个想法正在脑中微微成形,而且逐渐膨胀。
  山内之前开玩笑的那句话,制造了一个契机,在津久见心中种下意外的想像。
  巴不得抄袭别人的,或许反而该是濑川恒太郎——山内如此说。
  那只是没有特别含意的比喻,但津久见却无法随便听听,某种东西令他耿耿于怀。
  濑川恒太郎抄袭他人,是之前压根儿没想过的夸张假想,但是那个假想,应该可以解决一件事。
  那就是柳泽邦夫令人费解的言行。
  津久见之前追问柳泽时,柳泽说他看漏了濑川恒太郎的《如果死于明天》这篇作品。
  私淑濑川,并且对他的实力高度评价的柳泽,怎么可能会漏掉打败病魔等于是东山再起之作的这篇作品。
  柳泽应该会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期待接触到那篇印成铅字的作品才对。
  而且,柳泽在匿名时事评论栏也没有一个字提到濑川那篇作品。就算是再小的作品,只要冠上濑川作品之名,照理说柳泽都会以大篇幅加以讨论。
  柳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现在津久见好像可以理解了。
  柳泽该不会是一看《如果死于明天》就识破那并非出自濑川恒太郎自己的手笔吧?
  之所以完全漠视那篇作品,恐怕也是知道那是抄袭之作才有此举?
  ——按照濑川抄袭他人这个假想继续想下去的津久见,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因为津久见想到,被诽谤为抄袭者的坂井正夫,或许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坂井在群马县的四万温泉,修改旧作完成一篇作品。
  或许是自己也觉得是得意之作,他忍不住想把那种喜悦传达给友人金子仁男与津久见。
  那篇作品被编辑部采用,终于得见天日,但这时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态,令坂井大吃一惊。
  因为,偶然拿到的《山岳》杂志上,竟以濑川恒太郎的名义刊登了自己的旧作。
  ——津久见连香烟已短得快要烧完都没发现。
  真正的抄袭者,是濑川恒太郎吗?
  把濑川视为抄袭者的想法,一举改变了坂井正夫事件的全貌。
  坂井并非走投无路才剽窃他人之作,也不是因为一再遭到退稿愤而用抄袭的稿子向主编报复。
  坂井修改旧作,企图向编辑部质问自己作品的真正价值。
  那样的坂井,更加不可能会自杀。
  而柳泽邦夫,有个不为人知的杀人动机。
  柳泽说什么都必须对世间隐瞒濑川恒太郎抄袭别人的丑闻。
  坂井既已发现濑川抄袭的事实,柳泽不可能容许他继续活着。
  津久见的那种想像,最后已转为明确的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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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中田秋子

  【九月十一日】
  每周一次的企划会议,在周一早上九点半起于第一会议室进行。每部门负责人提出的企划案,由高阶主管及部长、课长们当场讨论决定是否采用。
  中田秋子也是企划提案人之一。
  秋子企划的是“全身性疾病与肺脏”B5版本六百页单行本。
  此书将会放入大量的医院病例与检查照片,企图论述内科学与呼吸器官病理学的关联性。作者是A大医学院的医务长,也是呼吸器官病理学的泰斗。
  秋子的发表顺序被排在比较后面,因此她漫不经心地坐在角落椅子上茫然聆听同事的企划说明。
  没有任何一个新鲜的企划。一切都是同类书籍的炒冷饭或新手毛遂自荐。
  那都要归咎于将企划提案变得机械化、量产化的高层主管。优秀的新企划,可不是像猫狗生崽那样轻易便可诞生。
  秋子不管企划会议,迳自思索远贺野律子的不在场证明。
  大概是因为睡饱了,今早的秋子头脑格外清晰。
  秋子偷偷取出夹在笔记本之间的三张照片,在书本后方一字排开。这是她用律子的底片加洗成12x17cm大的照片。
  破解不在场证明的钥匙,照理说一定就藏在这三张照片中。
  某个企划被采纳,两三人在这时离席。
  “喂,给我看。”
  坐在旁边同属书籍课的土桥文子,说着把身体凑过来。
  “又不是什么有趣的照片。”
  “不管,给我看啦。”
  秋子正欲收起照片,却被土桥硬生生从她手中抢去。
  “不行啦。”
  “看来应该是很重要的照片。我瞧瞧……”
  “跟你没关系。”
  凑近检视照片的土桥,立刻发出失望的叹息。
  “搞什么!”
  “所以我不是早就叫你别看了吗?”
  “不过,这个木雕像有点特别耶。你不觉得这张脸很像我们公司的某人吗?”
  “像谁?”
  “我们课长如果再胖一点,不就是长这样?”
  “真的,的确有点像课长。”
  土桥与秋子不禁噗嗤一笑。
  正如土桥所言,仔细一看,这个桑丘的外貌的确和课长仓持有点神似。
  “不过这位胖子先生好像感冒了。”
  土桥一边憋笑一边如此说道。
  “噢?为什么?”
  “不信你看,他的鼻子在冒鼻涕泡。”
  “鼻子冒鼻涕泡?”
  土桥奇妙的感想,令秋子凑近照片检视。
  “在哪?”
  “你看,就是这里。这个白色圆圆的东西,不是很像鼻涕泡吗?”
  土桥文子手里拿的,是老板娘与旗波合照的第三张照片。
  “真的耶。”
  秋子不由得笑了。她觉得土桥形容得很传神。
  桑丘略偏侧面的脸部右边,照到一部分民宅屋顶。
  疑似屋顶排气管的烟囱状物体上,隐约浮现一个小小的圆形物体。那收缩变窄的末端正好抵在桑丘的鼻尖。
  所以,如果刻意用那样的眼光去看,的确如同土桥所言,看起来分明就是桑丘正在冒鼻涕泡。
  秋子在土桥这么指出之前,压根儿没注意到那个小小的圆形物体。
  因为它朦胧不清,如果不注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可以说纯粹是因为它凑巧看似挂在桑丘的鼻尖形成奇妙的构图,才会引人注目。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秋子说着,又从土桥手里拿回另外两张照片。
  她以为这两张照片或许也拍到那个物体。
  然而,律子拍摄的第一张照片中,虽有烟囱状物体,却没有出现那个彷佛鼻涕泡的圆形物体。
  第二张由饭店老板娘拍摄的照片也是,虽然仔细检查过背后烟囱状的物体周遭,却还是无法找到圆形物体。
  秋子的神情变得有点紧张,她轮流盯着两张照片检视。
  看似桑丘冒鼻涕泡的圆形物体,只出现在第三张照片上。
  第一张的画面上没有那个,若就相同构图这点来考量也令人匪夷所思。
  “这个圆圆的,该不会是气球吧?因为末端缩小……”
  土桥用指尖沿着那圆形的模糊轮廓滑过,如此说道。
  “气球——”
  “对呀,一定是。是气球挂在烟囱上了。”
  “没错,说不定就是这样。”
  “不过,这张照片真是杰作耶。不管怎么看,都是西洋胖子冒鼻涕泡的模样。”
  “我得感谢感冒的桑丘。还有,土桥小姐,我也要谢谢你。”
  “啊?”
  秋子站起来。
  回到四楼自己的办公桌,她翻阅通讯录找出石川县清景饭店的电话号码。
  电话传来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大概是饭店经理。
  秋子劈头就问对方,从二楼休息室面北的窗口看到的民宅屋顶,有没有挂着一个气球。
  对方顿时陷入沉默,不过这也不能怪对方。
  秋子本来还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说服对方,结果完全没那个必要,对话进展得很顺利。
  “您一定是跟谁打赌了吧?”
  “——是的。那么……”
  “的确有气球。唉,到现在还挂在那里呢。”
  “是吗?太好了!对了,那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这个嘛,应该超过两个月了。因为是那家幼稚园举办创立纪念日活动的日子。”
  “创立纪念日?那是什么时候?”
  “每年的七月四日举办。那天,小朋友们会拿到气球。挂在那上头的,就是小朋友没拿好让它飞上去的。”
  秋子适当道谢后,挂上电话。
  模糊的圆形物体果然是气球。
  那个气球,是七月四日幼稚园的小朋友让它飞上去的,据说现在还挂在那里。律子若是七月七日在那间休息室拍摄三张照片,三张照片应该都会拍到那个气球才对。
  可是,出现气球的,只有老板娘与旗波合照的第三张照片。
  换言之,第一张与第二张照片是在七月四日之前拍摄的。
  秋子那个调包相机的假想,果然是对的。
  远贺野律子趁着前一次住宿时,等到时钟走到六点十五分,就拍了两张桑丘的照片。
  七月七日,律子从饭店服务台领回相机请老板娘装上新底片,再从同样的角度拍摄桑丘,接着让老板娘也拍一张。
  然后在拍摄第三张时,趁隙将那台相机与前一次拍过照的相机调包。
  秋子缓缓走回第一会议室。邻座的土桥文子,正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说明她企划的精神科相关出版品。
  接着就要轮到秋子了,但她的视线始终胶着在一张照片上。
  问题,在于这第三张照片。
  饭店老板娘与旗波合照的这第三张照片,显然是七月七日拍摄的没错。
  那么,为何要在第三张照片的背景刻意也让时钟入镜?
  第三张是七日当天拍摄的,所以若是不小心拍到时钟,就可藉此知道拍摄时的真正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照理说当然要挡住时钟,律子却没有这么做。
  然而,不知是幸或不幸,照片只拍到时钟数字盘的右半边,左下方被老板娘的脑袋遮住。
  分针指在二十二分的位置,时针被老板娘的头遮住。因此,可以推断时间应该是在六点之后。
  这样子,无法打破律子的不在场证明。律子最晚也得在四点二十分离开饭店。偏偏这第三张照片就是看不出任何动手脚的地方——秋子如此告诉自己。
  所以第三张照片中的时钟,显示的应该是正确的拍摄时刻。
  正确的拍摄时刻——秋子低声惊呼。
  谜团解开了。
  她甚至觉得不可思议,这么简单的答案之前怎么会没有想到。
  照片中的时钟,的确显示出正确的拍摄时刻。
  那个时刻,是四点二十二分——
  换言之,右半边露出的分针底下,藏着时针。
  律子是刻意选在七月七日下午四点二十二分,也就是时针与分针重叠的那一刻,按下第三张的快门。
  最初在清景饭店看到三张照片时,那些照片显现的时间走向,让秋子上了当。
  于是,她毫无抵抗地以为时针是在被遮住的左下方。
  老板娘的脑袋,这个绝妙的障碍物,让秋子陷入错觉状态直到最后。
  律子在拍照当时之所以不断指挥老板娘调整姿势,就是为了制造这个障碍物。拍摄时刻是四点二十二分,这下子出现了两个小时的巨大空白。
  律子应该可以轻松赶上七五六航班。
  “中田小姐,中田小姐——”
  前面的椅子,传来课长仓持的声音。
  秋子凝视仓持满面红光的脸孔,又费了短暂的时间才察觉原来已轮到自己说明企划案。
  结束企划会议回到位子时,已近正午。
  秋子看着仓持离座后,立刻拨电话到全日空的大阪营业处,找任职宣传课的妹妹。
  她要请妹妹替她查阅七月七日自金泽小松机场起飞的七五六航班乘客名单。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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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津久见伸助

  【九月十二日】
  津久见执拗地追查柳泽邦夫的不在场证明。在此,津久见也发挥了与生倶来的强靭毅力。
  柳泽宣称搭乘晚间七点十七分发车开往上野的电车,在小山与间间田之间的无人平交道与小货车相撞的意外事故,成了柳泽不在场证明的背景。
  那场车祸,即使没有搭乘那班电车,事后也能透过报纸得知。
  因此津久见之前并未把重心放在那件事上。
  但是,目前子母机电话那件事毫无进展,除了查证那起车祸之外已无处着手。结果或许真的如同柳泽所说,但是至少该调查的还是得调查一下。
  津久见从母亲房间的壁橱拖出旧报纸,寻找七月八日的报纸。
  以前,津久见讨厌看到壁橱堆满旧报纸,每隔半个月就会把报纸卖给废弃物回收业者。母亲说那样少量卖掉反而吃亏,劝津久见累积三、四个月的分量再一次卖掉。建议他在报纸中间巧妙塞进周刊或广告传单增加重量的,也是母亲。
  多亏有那样的母亲,七月八日的早报还没被卖掉。
  津久见寻找那起车祸的报导。
  平交道车祸并不罕见。若非栃木县地方版或许根本不会刊登,报导放在下方角落,篇幅很小。

  【东北本线列车与货车相撞】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五十分左右,东京都练马区樱台三丁目的小柴制作所工人笠原勇二(二十一岁),驾驶该制作所的小货车,于栃木县小山市本町的东北本线(小山至间间田之间)的无人平交道,与七点四十五分自小山发车的上行电车相撞,被拖行四十公尺,笠原先生手脚骨折身负重伤。坐在副驾驶座的职棒T球团选手村田友之(二十二岁)也受到必须疗养三周的重伤。
  根据小山警署的调查发现,肇事原因是笠原先生在无人平交道没有暂时停车。这起车祸造成上下行电车暂时不通,上行电车在当晚八点二十分恢复通车,下行列车也于八点三十分左右恢复通车。

  柳泽邦夫如果真的搭乘了这班上行电车,抵达赤羽应该是在九点二十分左右。
  但是,津久见彻底否决这种假想。
  柳泽肯定是看到隔天的这篇报导。
  谎称搭乘的电车,竟在平交道撞上小货车造成二人受伤。
  惊讶的柳泽,八成一再重读这篇简短的报导。
  柳泽应该也知道,自己声称遇上这场车祸的证词相当薄弱。
  正因如此,他才会那样详细向津久见说明车祸现场的情景。
  但那种情景,即便从这篇报导的字里行间也可轻易想像得到。
  柳泽对于横倒的货车侧面印有小柴制作所这个名称云云的说明完全不值一顾。因为报导中明明白白写出是小柴制作所的小货车。
  若要作为不在场证明,这样的资料实在太单薄。
  津久见暂时放下柳泽的问题,坐到桌前。
  替《山岳》隔月撰写短篇的事情,已经正式确定。
  虽是不到四十页的小说,但页数越少写起来反而越困难。
  津久见这一两天都在专心构思故事大纲。
  构想难以汇整,一连揉掉好几张写坏的稿纸扔进垃圾桶。
  思绪再次移到柳泽邦夫身上,是在他为了休息一下打开桌上电视的开关时。
  电视正在播映职棒实况转播。是K球团与T球团在后乐园球场进行的夜间比赛。津久见高中时是软式棒球队的一员,因此热爱棒球。
  比赛已进行到中场。双方都缺乏关键性的一击,维持零比零的紧张局面。
  这时,津久见朝画面倾身向前,不只是因为碰上令人手心捏把汗的紧张场面。因为T球团的教练这时指名代打,从后方休息区走出的选手是外野手村田友之。村田在那场车祸受的伤好像尚未完全康复,有点无精打采。挥棒的动作也缺乏魄力,双手手腕的白色绷带看起来触目惊心。主播针对战况的发展,征求解说员的意见。解说员言不及义地打哈哈敷衍带过。
  同时,解说员也以傲慢的语气指责教练此举有欠考虑,竟在如此重要的场面派出村田这种标准的板凳球员。
  主播大概是想转移话题,这时开始简单说明村田日前发生的车祸。
  那场车祸中双双受到重伤的驾驶笠原与村田打从国中时代就是死党。
  透过主播的说明才知道,二人当天是去家乡的医院探望住院的友人,在回程发生车祸。
  结果,村田被三球三振,但津久见的眼睛并未注视画面。
  因为主播之前的说明中,插入一个有点奇异的字眼。
  津久见起初听到那个字眼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主播连续两次说出同样的字眼。
  “Okonogi制作所的货车与电车相撞^”
  还有——
  “受到重伤的Okonogi制作所的驾驶与村田是……”
  主播分明是这么说的。
  Okonogi,这是个听来新鲜的字眼。
  撞上电车的明明应该是“小柴(Koshiba)制作所”的小货车。津久见翻开旧报纸,确认这件事。
  找遍那篇报导也没找到Okonogi这样的字眼。
  津久见怀疑主播该不会是口误吧。
  但是,小柴这个名词不管怎么念,都不可能念成Okonogi。
  津久见为求谨慎起见还特地翻了汉和字典。
  “小”也可以念成“O”没错,但“柴”只能念成“Sai”或“Shiba,”。
  换言之“小柴”这个名词并不存在“Okonogi”这样的念法。
  津久见为这个字眼的矛盾纠结了好一会。
  津久见决定和栃木县的小山分社联络看看。说不定是报导误植铅字。
  但是,从小山分社得到的答覆不得要领。
  对方表示知道那场车祸,但并不记得有写成报导。
  分社长不在,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此人冷漠地表示,这篇报导或许是其他分社送出的,不妨去那边打听。
  津久见也试着询问了宇都宫分社。
  他得知报导是由宇都宫分社以电话向东京总社发稿,但对方表示那位负责报导的记者已于上个月底调往外县市。
  就算是以电话发出报导,应该也有存档的原稿,这点他也查证过了。
  对方虽然不情不愿,还是回答要去查查看,暂时放下电话。
  津久见等了一会,幸好那份稿子还在。
  “关于那家制作所的名称,上面是怎么写的?”
  津久见问。
  “写的是Koshiba呀。就是大小的小,木柴的柴。”
  “确定是这样没错?”
  “别人潦草写成的稿子,的确不易辨识。但确定没错,就是大小的小,木柴的柴。啊,这里还记录了电话号码,要告诉你吗?”
  津久见抄下那个号码。
  这下子省了他再拨一〇四查号台的麻烦,但原稿写的也是“小柴”令他百思不解。
  津久见再次拿起话筒。
  年轻女人的声音自话筒彼端传来。
  “您好,这是制作所。”
  女人以清楚的口吻如此说道。
  “小柴”这个名称,果然应该发音成“Okonogi”才正确吗?
  津久见询问七月七日那场车祸。
  “对,是敝公司的货车,司机笠原目前还在住院。”
  对方说。
  “那辆小货车的车身侧面,应该有制作所的名称吧?”
  “是的。我记得是以白色的大字写着制作所……”
  “那个,关于Okonogi这个名称,是写成大小的小,木柴的柴,念成Okonogi是吧?”
  女人似乎难以推测津久见这个问题的意图,有点结巴。
  “不。不是木柴的柴,是小这个字,再加上此,然后是木……”
  “此?”
  “对,就是柴这个字上面的那个此。”
  如此说来,应该是小此木这三个字。
  津久见挂断电话后,又盯着抄写在便条纸上的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不是小柴,柴这个字其实是拆成此与木两个字。
  柳泽邦夫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马脚。
  为了把自己并未目睹的车祸现场说得好像近距离目击,特别描述的内容,反而成了致命伤。
  车身印有小柴制作所这个名称的货车云云,对柳泽而言本来是可以不用说的废话。有句成语叫做自掘坟墓,正是形容这种情形。
  柳泽是看报纸得知当日的车祸。报纸上印刷着“小柴制作所”。
  将小此木误植为小柴,想必是收到报导的报社东京总社整理组的疏失。
  小此木这三个字,被错误组合成小柴这两个字。
  从之前宇都宫分社记者的例子也可充分想见,是把此与木连在一起误读成“柴”。
  这虽是一种错觉,但小此木这三个字若是纵向排列在一起,就算误读成小柴也不足为奇。
  然而,这种文字上的错觉,偏偏不能套用在柳泽邦夫身上。
  因为柳泽说,当天,他从电车上目睹被电车撞翻横倒的小货车。他说那辆货车的侧面写着“小柴制作所”这个名称。
  若照他那么说,那行文字当然不是直写应该是横写才对。
  换言之货车上的名称,应该是写成“小此木制作所”。
  那样横向排列的文字,不可能误认为小柴。
  横向排列的“此”与“木”这两个字,就算再怎么错觉,也不可能误认成“柴”这个字。
  柳泽根本没有目击那样的小货车。柳泽的证词,只不过是从报纸的报导现学现卖。
  报社的错觉竟导致误植铅字,也难怪柳泽没有想到。
  柳泽自宇都宫搭乘的电车,想必应是五点发车的急行列车“磐梯三号”。
  傍晚六点十二分左右在赤羽下车的柳泽,直接赶往信报社印刷厂。
  他躲在临时校正室的六号房,等待金子仁男打电话去宇都宫。
  那是子母机,所以总机接通电话时六号房的电话也同样会响。
  柳泽当下拿起分机的话筒,假装人在宇都宫,与金子交谈。
  若是从位于板桥的信报社印刷厂前往坂井位于赤羽的公寓,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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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中田秋子

  【九月十五日】
  半夜下起的小雨,到了早上转为横扫千军的狂风暴雨。
  气象局已经发布警报,接近远州滩外海的大型台风将在傍晚横越中部地区。
  关东一带,从早上进入暴风雨范围,电视也报导了河川水位上升及列车延误等等消息。
  秋子正在苦等妹妹从全日空大阪营业处的来信。
  今天是敬老节放假,但秋子比平时更早起,探头检查楼梯入口的信箱。
  送限时信的时间到了,但是并没有寄给秋子的邮件。
  仔细想想,对方没理由多付一笔邮资急着寄信。她甚至怀疑,妹妹说不定还没去查阅乘客名单。
  秋子打电话到妹妹位于吹田市的宿舍。
  “若是那件事,我已打电话请金泽营业处那边抄一份乘客名单寄给你了。”
  营业处大概也人手不足,所以无法迅速处理吧。这就是妹妹的答覆。
  从今天周五这个国定假日到周日的不连贯假期,妹妹本来打算在高原度假,却因台风接近打乱计划,或也因此,妹妹的语气一反常态很不高兴。
  怀着如此焦躁不安的心情,不可能熬过一整天。
  她决定自己打电话到金泽小松机场试试。
  之前透过妹妹,是因为曾听妹妹提过乘客名单不能外流。但若是打电话直接询问,她觉得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秋子从时刻表的航空公司简介那一页抄下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事务员。
  屋子的玻璃窗在风雨中喀喀响个不停,但是对方的声音近在耳边格外清晰。
  她自称是大阪营业处的中田的姊姊,简单扼要地说明主旨。对方断断续续的应答有点心不在焉。
  对方放下话筒过了一会后,转为年长的男人声音。
  “关于那件事,大阪的中田小姐已经委托我了。不好意思,其实我正准备查阅之后写信给您呢。”
  对方说。
  “能否现在就在电话中告诉我?”
  “没问题。七月七日的七五六航班是吧。那么,您想查询哪一位呢?”

  秋子说出远贺野律子的姓名。
  “远贺野小姐……那么,您是大河内造船公司的亲戚?”
  男人的语气骤然一变。
  “你认识她?”
  “是,还好……”
  男人含糊其词,放下电话。
  对方过了好一会还没回来接电话,令秋子很不耐烦。
  一方面当然是担心乘客名单,但她更关心的是长途电话的费用。
  “让您久等了。我立刻查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传来,令秋子松了一口气。
  “没找到远贺野律子小姐的名字。”
  这种事她早已料到。
  律子绝对有可能以假名登记。
  “不好意思,能否请你把全体乘客的名字都念一遍?”
  “全部吗……”
  对方明显有点不情愿。
  秋子再次恳求。
  “但是,这份名单中并没有远贺野小姐的名字。光是这样还不够吗?”
  对方转为强硬反驳的语气。
  “况且,虽不知您到底想调查什么,但这班七五六航班当天并未起飞。”
  “你说什么?”
  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慌忙向对方确认。
  “那班飞机取消了。因为从羽田起飞于下午三点四十分抵达的货机,在这里的跑道上发生事故。因轮子故障只好以机身着陆。跑道因此无法使用,原定四点五十分起飞的七五六航班因此无法起飞。”
  “没有起飞啊……”
  秋子有种眼前的风景正在缓缓歪斜的错觉。
  原定七月七日飞往东京的七五六航班,停在机场并未起飞。
  无论远贺野律子登记的是不是假名,那都已不是问题。即便破解了相机的障眼法,也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律子眼看着七五六班次的飞机就在眼前,却被挽留在机场大厅。
  缜密设计的计划,临到实行时,竟因货机的着陆失败这种突发事故化为泡影。
  “喂……”
  对方的声音,在秋子听来异样遥远。
  已经没有任何事需要向此人打听了。
  “喂?不好意思,请问您和远贺野小姐是什么关系?我是在想,该不会您还不知道那场意外……”
  男人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说。
  “什么意外?”
  “远贺野律子小姐日前意外过世,您还不知道吧?”
  “过世……”
  秋子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紧握着话筒,就这么茫然凝视空中。
  “是发生车祸。在加贺市通往片山津温泉的县道与大货车正面相撞,她乘坐的自用车连人带车翻落路旁的山崖下。这边的报纸也登出大篇幅报导,二人都是当场死亡。”
  “二人?那么,她当时是与某人同行?”
  “是大河内造船公司的人。报纸上说那个人是社长的秘书。”
  “社长秘书……”
  是那个姓旗波的男人。
  旗波也和律子一起死了吗——
  “原因据说是秘书驾驶时不专心。好像是从片山津温泉回来的路上发生的车祸。我记得告别式应该是前天举行的。”
  秋子始终沉默,因此对方礼貌地补充了几句话后就挂断电话。
  意想不到的事态接连袭向秋子。大脑好像有点麻痹,失去了知觉。
  秋子重重跌坐在蔚房的椅子上。
  律子和旗波都已猝然离开人世。那等于宣告这起事件就此结束。
  律子与旗波在车祸前一天住在片山津温泉。从这个事实,也清楚显示二人并非单纯的师生关系。
  秋子建构的想像,全都是对的。
  然而,事到如今,那也只能停留在想像的状态就此枯萎。
  一切都因这意想不到的结局猝然落幕。
  正如气象预报所言,到了傍晚,台风登陆本土。
  秋子钻进被窝后依旧辗转难眠,但那并不只是因为呼啸的狂风暴雨。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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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部·真相

  您能猜到接下来等着的意外结局吗?在此,请暂时合起书本,试着预测结局。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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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津久见伸助

  【九月十五日】
  柳泽邦夫穿着和服坐在自家书房。
  穿衣时显得比实际身材更瘦的上半身毛躁地不停晃动,缺乏血色的脸孔更加苍白。
  柳泽吐露真相,显然已是早晚的问题。
  “津久见……”
  如此呼唤的声音也细不可闻。
  柳泽没有继续发话,紧咬薄唇。
  “柳泽先生。我看你就老实说吧?反正迟早都得说出来。就算现在不在这里说……”
  就算现在不在这里说——这个暗示好像顿时奏效。
  柳泽抬起苍白的面孔,朝津久见投去下定决心的眼神。
  “你想必为了令妹的事痛恨坂井。再加上,还有濑川恒太郎抄袭的那件事。所以,你——”
  津久见打算把自己的见解再说一次。
  “你说得没错。的确,完全如你所想。”
  柳泽像要打断他,低声如此说道。
  “你肯承认了?”
  “既然你已知道这么多,我就算再徒然掩饰濑川先生的事恐怕也没用。濑川先生两年前在《山岳》五月号发表的《如果死于明天》这个短篇小说,如你所猜想,的确不是濑川先生自己的创作。不过,我确定那是抄袭,是在和坂井发生那件事之后。当时,那篇作品在杂志发表的同时,我就立刻看了,但是才看到一半,我就察觉不对劲。首先,运笔缺乏濑川先生特有的节奏感,故事的铺陈也可发现迥异于濑川先生作风的笨拙。就读后的印象而言,也完全无法品尝到他以往的作品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逼人气势。作品本身,倒是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就我个人的意见,堪称二流杰作。不过最主要的是,丝毫感觉不到濑川先生特有的味道,因此我对那篇作品开始产生疑问。再加上是发表在不起眼的专业杂志上,看到的人比较少,所以当时并没有任何人对那篇作品提出质疑。好像只当成文坛大老信手写来的水准之作,但我总觉得,那是他把别人的作品用自己的方式改写,是抄袭的东西。濑川先生当时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创作了。虽然创作能力减退,不幸的是,往年那种旺盛的创作欲望依然健在。其实就算他明白宣告从此封笔也没什么丢人的,但他偏偏认为那是一种屈辱。因为他向来主张,作家只要还活着就必须创作……”
  “你在匿名时事评论没有提到濑川先生那篇作品,想必也是那个原因吧?”
  津久见说。
  柳泽缓缓点头。
  “因为我怕会被时事评论专栏拿出来讨论。当时,虽然还无法明确证明那是剽窃,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怕那篇作品受到更多人注目,非常不安。”
  “看到坂井的稿子时,不知你究竟作何感想?”
  津久见故意用充满恶意的方式说话。
  “当然是吓了一大跳。只要是知道内情的人,想必任谁都会惊讶吧?”
  “我想也是。那篇作品的原作者坂井,竟然把原作送上门了。”
  “津久见——”
  柳泽慌慌张张想说什么,但津久见置若罔闻继续往下说。
  “最可怜的是坂井。坂井修改旧作,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发表得奖后的第一篇作品。当时坂井肯定不知道,那篇作品被濑川恒太郎剽窃,早已在杂志上发表过了。可是之后,在偶然的机会下他知道了那件事——就是因为知道了那个秘密,坂井才会遭到杀害。除掉坂井之外,知道濑川先生抄袭别人这个秘密的,只有你一人。你说什么都想阻止濑川先生的秘密闹得人尽皆知,所以你把坂井——”
  “不是那样!”
  柳泽以强烈的语气断然否认。
  “不然是怎样?”
  “不是的。这是天大的误会。我绝对没有杀害坂井。是你自己非要这么想。”柳泽的脸孔突然涨红,杵在津久见的眼前。就演技而言,非常逼真。
  “你说你没有杀他?”
  津久见谨慎地说。
  津久见冷漠地看着事到如今还企图狡辩的柳泽。
  柳泽彷佛拚命试图倾诉,倾身向前承受津久见的注视。
  “请你听我解释。”
  最后,柳泽说。
  “坂井把那篇稿子送来编辑部时,第一个看到内容的是我。看到一半,我发现那和濑川先生发表过的《如果死于明天》一模一样,当下大吃一惊。我当时还在想,坂井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了吗?因为那时我一心以为坂井是在模仿濑川先生的作品。我本想立刻把那篇稿子退回去,但我念头一转,觉得这正是狠狠打击坂井的大好机会。我明知是抄袭之作却放水让稿子通过,正如你的指控,是为了将坂井从这个圈子彻底封杀。从那篇作品的表现,我早就料到主编应该会采用。当我通知坂井被采用时,他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变调了。我实在无法理解坂井那种心境。照理说,这种抄袭的行为迟早都会被揭发……”
  “坂井当时是打从心底高兴获得采用。因为获得采用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创作。”
  “可是,大约过了一星期后,坂井忽然打电话到我家。那时已是深夜,坂井好像醉得很厉害。坂井叫我立刻把那篇稿子还给他,他不想发表了——他就是这么说的。”
  “不想发表……”
  “当时,他并未说出理由。只是一再强调他不想发表。虽然把抄袭的稿子交给编辑部,但是被采用后,这才开始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吧——当时我是这么解释坂井的心态,没想到结果完全出乎预料。翌日,我从编辑部打电话质问坂井,坂井依然回答得含糊其词。最后,他小声嘀咕,意思大致是说如果把那篇稿子发表出来,已故的濑川恒太郎会有麻烦——”
  “原来如此,坂井那时看到濑川先生刊登在《山岳》的作品,这才发现濑川先生的剽窃行为。”
  “坂井的那句话,令我开始认为,之前就已令我抱持怀疑的濑川先生那篇《如果死于明天》果然是剽窃,而且说不定坂井就是原作者。《如果死于明天》虽然格局不大,却灵巧地写得四平八稳,多少和笨拙的坂井笔法格格不入,但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原作者果然除了坂井别无可能。”
  “你调查了什么?”
  “首先,是送去请濑川先生指正的稿子。因为我猜想,如果濑川先生要抄袭别人,应该会盯上那些无名作家送去自己那里的稿子。”
  濑川应该是抄袭坂井送去给他过目的稿子——这个假想,津久见也有。
  “濑川先生的家属,在濑川先生死后,搬离三鹰的家,现在迁居青森,我打电话去询问过。据说坂井正夫这名男子当时的确曾出入三鹰的濑川家。并不是三天两头经常露面,所以濑川夫人好像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但据说是个沉默内向的男人,也很受濑川先生器重。根据夫人的说法,我应该也在三鹰的濑川家起码见过坂井一次,但我完全没有那种印象。我连坂井师事濑川先生的事都是那时才第一次听说,当下还大吃一惊呢。”
  “那么,坂井送去濑川家的稿子呢?”
  “据夫人表示,濑川先生过世大约两周后,她整理书房,找到三、四份用绳子绑着的稿件。夫人是个一板一眼的人,所以好像把那些稿子一一送还给原主了。其中据说也有不知原主是谁或是住址不明的稿件,但她说坂井正夫的稿子的确交还给他了。因为只有坂井的稿子是由濑川先生的女儿直接交还,所以夫人说她对那件事记得特别清楚。”
  “女儿?”
  “濑川先生生前特别疼爱的长女,名叫中田秋子,我记得她目前应该是在医学方面的出版社上班。坂井的稿子,据说是写在稿纸上的两三篇短篇小说,和一本大学笔记本。”
  柳泽以格外缓慢的动作叼起香烟。稍微恢复平静的脸孔,扭曲得异样凝重,一边继续说道:
  “濑川先生那篇作品的原作者竟是坂井,令我有点无法相信,但我打电话从夫人那里听到的说词,以及坂井说的那句『如果发表恐怕会让濑川先生有麻烦』,让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坂井的那篇作品并不是模仿濑川先生刊登在《山岳》的作品,是他根据旧作修改而成。不过话说回来,坂井既然有能力写出那么好的作品,得奖后的作品为何没有一篇像样的,实在让我很不可思议。”
  最后那句话,带有柳泽独特的讽刺。
  “想必是因为坂井被主编和你一再折磨,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所以才无法发挥本来的才华吧?那篇作品,他说是今年六月下旬在群马县四万温泉写成的,他还说终于可以走出低迷的谷底,当时非常振奋呢。可是,坂井大概作梦也没想到,那篇作品竟会引来那样的灾难。”
  “等一下,津久见。我要再重复一次,我绝对没有杀害坂井。我——”
  “之前你说七日当天,你搭乘七点左右自宇都宫出发的电车,途中遇到平交道车祸,因此晚间九点半左右才抵达上野,但你根本没有搭乘那班电车。你从宇都宫搭乘的电车,是更早的班次——换言之,应该是七点之前抵达赤羽的电车。金子仁男先生在六点多从信报社印刷厂的临时校正室打电话到宇都宫时,你想必也躲在信报社印刷厂的临时校正室。利用校正室的电话分机——”
  “不对,那时我绝对不在信报社。”
  柳泽打断津久见。
  “那么,你当时在哪里,能否说明一下?”
  “我本来就打算按照先后顺序一一说明。总之你先听我说。既然你已知道濑川先生抄袭的事,我也不打算再隐瞒你什么。那天,我的确在宇都宫的家里待到六点半左右。接到金子从东京的信报社印刷厂打来的电话也是事实。起初接电话的是我太太,但我的确是用老家的电话和金子交谈,当时我太太的朋友正好在场应该可以证明这点。你好像对电话分机格外执着,但是假设,假设我真的是犯人,我也不可能用那么不可靠的诡计伪造重要的不在场证明。首先,对方是否会在恰恰好的时间打电话来就是个疑问,况且若是电话分机,音量的差异也有让对方察觉的危险性。再加上——”
  “那些先不谈,如果你没去信报社,那你到底人在哪里?”
  “我在池袋东出口的『池本』这家经常光顾的咖啡店。那天,我从宇都宫搭乘近七点的急行列车,在八点左右抵达池袋。因为我和坂井约好了八点在那家咖啡店碰面。”
  “和坂井——”
  “濑川先生的《如果死于明天》如果真的是抄袭坂井的稿子,我认为不能那样放任不管。我想与坂井见面做进一步的详细确认,尽快谋求善后之策。所以,在坂井过世的两天前,我主动打电话给他,跟他说想谈谈那篇稿子的事,请他和我见一面。坂井却说没啥可谈的,叫我快点把那篇稿子还给他,不知怎地压根儿不想理我。我本来还以为,得知濑川先生的抄袭后,他应该会气得怒发冲冠提出控诉,所以坂井这种态度令我有点纳闷,但在我的再三请求下,坂井终于答应和我见一面。指定见面日期的,是坂井。我在那家咖啡店等到九点左右,但坂井始终没有出现。我觉得奇怪,打电话到他的公寓,这才知道坂井在两个小时之前服毒身亡……”
  津久见怀疑柳泽是否想用花言巧语扭曲事实,但他还是默默等待柳泽的下文。
  “总之,我那时没有立刻赶去坂井的公寓。对你谎称搭乘了与货车相撞的那班电车,也是因为不希望被你用怀疑的眼神看待。要是我和坂井相约见面的事曝光,我的立场肯定会变得很艰难……”
  柳泽说着,露出窥探津久见反应的眼神。
  “你说的若是事实,坂井等于是一边和你约定见面,一边却赶在那之前急忙自杀呢。”
  津久见刻意用诙谐的口吻说。
  “关于那个……”
  柳泽眨动晦暗的眼睛,又点燃一支香烟。
  “那时的坂井,到底有没有自杀的动机,我一直感到不可思议。他的稿子被采用,事后却发现那早已被濑川先生剽窃。按照常理,应该出面告发剽窃者才对,但坂井没有这么做。他声称不想发表稿子,一方面或许的确是想袒护前辈作家的丑行,但若是这样,他把可以当作证据的稿子留在编辑部就这么死掉好像有点怪异。我甚至考虑过,坂井是不是宁愿背负抄袭濑川作品的污名自杀,也要保全濑川先生的清誉,但那个坂井是否有如此伟大的牺牲精神,恐怕还是个疑问。所以,若说他是自杀,我总觉得无法释怀。”
  “那么,你的意思是坂井是被人杀死的?”
  “这么想也不足为奇——如果怎么想都想不出自杀动机的话。假使是他杀,那显然是相当有计划的犯行。在小说名称的相同时间被杀,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柳泽缓缓向后窝进椅子,粗鲁地喷出青烟。
  津久见打从刚才就开始感到,有种本已逼到绝境的猎物却因一步之差让它跑掉的烦躁。
  他当然不可能完全相信柳泽的说法,但是津久见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明确推翻。
  许是敏感地察觉津久见的心虚,柳泽的眼睛恢复生气。
  “津久见老弟,其实关于刚才说的濑川先生那件事——”
  柳泽以谄媚的口吻说。
  “你应该不会说出去吧?我当然无意强迫你,但就算这件事传扬出去,坂井如今人都死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濑川先生抄袭他。我也不动声色地打听过坂井的遗物,但并未找到任何与濑川先生的秘密有关的东西。坂井死后,那么不祥的稿子被当成得奖后第一作发表,都是因为有不知情的前任主编强烈的意向主导。可是,那个结果,也只是让坂井蒙上抄袭者的污名,谁也没发现其实是濑川先生抄袭他。所以,这个节骨眼上,我认为犯不着非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这个你不用担心。不过,当坂井之死的谜团破解时,那个濑川先生的秘密恐怕也会浮出水面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说完,津久见自柳泽面前起身。
  虽然多少也觉得好像是被对方哄骗安抚,但是如果不信任对方的说法就只能留待日后再议。
  柳泽袖手俯视津久见走下玄关。
  柳泽蛮横的态度与看似神经质的神情,显然已恢复平日本色。
  “等一下,津久见——”
  柳泽忽然叫住正要离去的津久见。
  “什么事?”
  “我现在忽然想起一件怪事。你好像提过,坂井是在群马县的四万温泉写出那篇稿子……”
  “对。”
  “那是今年六月下旬的事,对吧?”
  “对呀。”
  “那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
  津久见对柳泽的话顿时产生兴趣。
  “你不是也认识那个作家金子仁男吗?他从以前就有痔疮的毛病。一直没有勇气开刀切除,就那么任由状况恶化,最后终于受不了才去大学医院开刀。那家医院还是我介绍给他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切除痔疮,应该是今年六月二十八日的事……”
  “那和坂井有什么关系?”
  “开刀的隔天,我去探望他,正好金子的四、五个朋友也来探病,其中就有坂井。他当时拎着大旅行袋,说他正要返回位于冈山的家乡。好像是亲戚发生不幸,他说会顺便在乡下好好休息两三天……”
  “他说要返乡?”
  “我记得他是这么讲的。”
  坂井正夫去的不是群马县内的四万温泉,而是家乡冈山县?
  “刚才,听到你说他在六月下旬去了四万温泉,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也许他是因为什么缘故取消冈山之行改去群马了吧。”
  津久见想起上个月初去见金子仁男时,金子在临别之际对于坂井的事欲言又止,或许就是想提这件事。
  坂井正夫在电话中明明说过,他是在四万温泉写出那篇稿子。
  津久见决定找时间去那家名字奇妙的别来旅馆一探究竟。
  津久见走出日暮昏黄的户外。
  满天晚霞中,只见客机的银翼发光。
  正要拐过站前大马路时,撞上一群自浅色三层楼房相偕走出的老人。
  看他们人人胸前都佩戴红花,他心想该不会是有什么老人的特别聚会,朝建筑物入口竖立的毛笔字招牌一看,津久见这才想起原来今天是敬老节。
  自从放弃上班族生活,改行摇笔杆后,对星期几的概念就变得越来越淡漠。
  若是上班族时代,像这次这样从周六至周日连休两天的假期,他肯定在半年前就开始计划,安排三天两夜的登山之行。
  津久见想到总是被孤零零扔在家里的母亲,在站前的日式点心店买了母亲爱吃的豆子麻糈。并且盘算着去那个四万温泉时把母亲也带去。
  但他放在母亲身上的那种心思,立刻转向坂井正夫。
  津久见在想,破解坂井正夫事件的钥匙,或许可以在那趟四万温泉的调查中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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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中田秋子

  【九月二十二日】
  秋子走出国电的川口车站后,钻进铁轨旁某家常去的拉面店。
  不擅烹调的秋子,三天就有一次是在外面填饱肚子。
  虽然不算好吃但唯一的优点就是分量十足的炒饭下肚后,秋子很想喝杯咖啡,于是沿着铁轨旁的商店街缓步前行。
  好像有人从店门口喊她名字,秋子当下驻足。
  “你现在刚下班?”
  是旧书店的老板。
  狭小店内深处的小矮桌前,不算熟识的老板那张貌似章鱼的红脸正在笑。
  秋子一边暗想被麻烦人物逮到了,一边轻笑回礼。
  “如果不赶时间,要不要进来坐一下?呐,可以吧?”
  老板挺起腰,朝秋子招手。
  秋子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如何拒绝,只好在老板的邀请下硬着头皮走进凌乱的店内。
  这间旧书店的老板,是她以前和妹妹聪子同住时认识的人。
  除了旧书店,也替人监定古董兼做土地掮客,是个年约六十很热心的老好人。
  “有个优秀青年托我介绍对象呢。刚好,我本来正打算去拜访你。”
  老板在磨得起毛的榻榻米上,放下一个小坐垫。
  “现年三十一岁,是一流贸易公司的副课长,个性老实稳重……”
  秋子对老板滔滔诉说的男人经历充耳不闻,迳自茫然眺望堆积如山的旧书。
  “这年头,像他这么好的货色……不……呃,总之请你至少先看看照片。”
  老板趴在榻榻米上,想去里屋拿照片,秋子慌忙出声。
  “谢谢您的好意,还是留待下次机会吧。对了,我正好想找一本杂志。”
  老板苦笑,恢复原先的坐姿。
  “中田小姐还是老样子啊。”
  “是一本叫做《推理世界》的杂志。这里有吗?”
  “应该有呀。您瞧,右边角落第二层不是放满了推理小说的相关杂志吗?不过,太早期的可能没有。您要找什么时候的?”
  “我想应该是今年的八月号。就是推理新人奖发表的那一期。”
  “那我这里有。不过,您几时开始看推理小说了?就您的作风而言,还真稀奇。”
  “有篇文章正好看到一半。难免还是会在意最后的结局嘛。”
  秋子嘴上这么说,其实并非特别想看完坂井正夫的得奖之作。
  这个月上旬在四万温泉的旅馆房间开始阅读那篇小说,但还没看完就困了,只看到三分之一就合起杂志。
  虽非无聊得令人打瞌睡的作品,却也没有令人想积极看下去的魅力。
  秋子想在这间旧书店买那本杂志,纯粹只是心血来潮。
  所以,在八月号的背面看到铅笔写的价钱后,秋子已丧失购买的意愿。
  “这么贵啊,和当月杂志简直差不了多少钱嘛。”
  “哪有那回事。”
  老板噘起貌似章鱼的嘴巴提出异议。
  “才过期两三个月。所以按定价打七折已经算是很便宜了。就连封面都还是新的,干干净净一点污垢都没有。”
  “那我等它变得便宜一点时再来买。”
  “到时说不定已经卖掉罗。最近,每月阅读过期杂志的客人越来越多了。”
  “杂志和前一阵子比起来,也贵了很多。”
  秋子把《推理世界》八月号放回书架。
  秋子蓦然想起,以前妹妹聪子经常用这个旧书店老板的小气来打趣她的吝啬。又不是不认识,她觉得应该可以开口要求对方打个折扣。
  “啊,对了对了。说到过期杂志,最近,我弄到有点稀奇的东西喔。”
  老板说着,把脸埋进背后的成堆纸山,抽出一本旧杂志。
  印着《山岳》这个名称的五月号,是去年四月发卖的。虽然透过报纸广告早就见过这本杂志的名字,但这还是第一次亲手拿起杂志。
  “濑川恒太郎先生写了山岳小说呢。在看到这本杂志之前,我都不晓得濑川先生还写过这种短篇小说。”
  那是父亲过世三个月之前写的,但秋子很感叹病床上的父亲居然还有那样的体力。
  秋子想起一年前的夏天,发出鼾声一迳沉睡,不知不觉就这么身体冰冷的父亲临终的情景。
  秋子是趴在床上看完报纸后,才开始浏览《山岳》刊登的父亲作品。
  她在半梦半醒的意识中,茫然追逐分成三段排列的成排细小铅字。
  最后实在无法抗拒睡意,秋子把杂志在胸前合起闭上眼。
  秋子不禁霍然睁眼,是在又过了五、六分钟之后。
  无法立刻进入梦乡,是因为父亲的作品。
  开头那段对夏日山中小屋的风景描写,记得以前的确看过。
  坂井正夫邮寄来的《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的开头,完全复制了父亲的作品。秋子打开房间的灯,在桌前坐下。
  她屏息阅读父亲的《如果死于明天》。
  一模一样。
  秋子从抽屉取出坂井正夫的《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放在杂志旁边。
  《如果死于明天》彷佛是在追循稿纸上的文字,和坂井的《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极为酷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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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津久见伸助

  【九月二十五日】
  津久见抵达上越线的涩川车站,是在下午一点左右。
  他从车站前搭乘计程车,命司机前往四万温泉的别来旅馆。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抵达温泉乡。
  车子在旅馆林立的狭窄缓坡路前左转。顿时转为崎岖的山路绵延,两侧都是茂盛的竹林。
  站在别来旅馆的玄关,一个秃头的中年经理搓着双手走出柜台。
  许是因为时间还早,旅馆内很冷清。
  本来无意住宿,但他想想在房间休息一会也不错。
  于是他对经理如此表示。
  “待会是否有客人来访?”
  经理说。态度虽殷勤,圆圆的娃娃脸却露出狼琐的暧昧笑容。
  “不,就我一个人。”
  或许觉得这位客人很古怪,经理收起笑容,狐疑地瞥向津久见。
  似乎正好碰上员工的休息时间,经理自己拎起津久见的行李,率先朝细长的走廊迈步。
  矮小的经理,像在轻盈跳跃般小跑步前进。
  这时,津久见想起某位知名推理作家的脸孔。因为那位推理作家A,和这个经理的外型颇为神似。
  从额头到头顶光秃秃的小娃娃脸,与一模一样,就连那匆促的走路方式也和A独特的走法一样。
  津久见被带进眼前便可看见溪流的小巧房间。
  待在紧闭的房间里,溪流声听涞沉静。
  “其实我有点事情想请教。放心,不会耽误太久。”
  津久见在背对壁龛的矮椅坐下。
  “是,不知您想问什么……”
  经理勉强挤出笑脸,窥视津久见。
  津久见默默将千圆纸钞在桌上推过去,经理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那是彷佛吞咽了什么酸涩食物的奇妙表情,但显然是在表露满面喜色。
  “那,先给我来点啤酒吧。”
  津久见说。
  在津久见面前微微弯腰的经理,慌忙立正站直,留下匆忙的脚步走出房间。
  津久见走到窗边,隔窗凭眺溪流。
  好安静。
  坂井选择如此寂静的环境执笔的心态不难理解。
  之后,经理端来啤酒与下酒菜。
  “那么,您想问的,不知是什么事?”
  经理替津久见的杯子倒满冒泡的液体。脸上的表情写着:有什么事尽管问。
  “我想打听一下距今三个月前,也就是今年的六月下旬,在此住宿过的某位男客人——”
  说到一半,津久见瞥向桌边倒扣的另一个玻璃杯。
  发现经理也有意陪他喝酒,津久见拿起啤酒瓶,以眼神催促经理。
  经理意思一下做出推辞的举动,随即猛然把杯子递出去。喝下去的动作也很豪迈。
  “那位客人叫什么名字?”
  经理以手掌抹去嘴边的泡沫。
  “他叫做坂井正夫。是年约三十岁的高个子男人。”
  “三个月前住过的坂井正夫啊……”
  “嗯。他是写小说的,待在这家旅馆时应该也在写作……”
  “写作的人……噢,那么,应该是那一位了。是,我记得很清楚。不过,那是……”
  经理打住话语,再次咕噜咕噜喝啤酒。
  “那不是今年的六月喔。是去年的六月。”
  “去年?”
  “对,是去年。”
  “这怎么可能……”
  津久见半信半疑。
  坂井正夫当时在电话里说的六月在四万温泉云云,原来是指去年六月的事吗?
  “不,千真万确。那位先生来此住宿,不是今年。是去年的六月,绝对不会错。”
  经理斩钉截铁说。
  对方都讲到这种地步了,不容他不相信对方的话。
  如此说来,坂井正夫早在一年前就写了那篇稿子。
  说到去年六月,正是坂井获得新人奖不久之后。
  心头满怀那种喜悦与希望的坂井,没理由去抄袭别人的作品。
  果然只能断定坂井是在这家旅馆写自己的作品。
  “当时替他服务的员工,我也想见一见。”
  津久见说。
  既然已远道来到此地,他想再把当时的事打听得更详细一点。
  “当时的服务生……啊,是滨子吧。是一个叫做滨子的女员工,不过,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大约半年前,被来此投宿的客人挖角跳槽了。现在应该是在水上温泉的日本料理店做陪酒小姐。比起当旅馆从业人员,她或许更适合做陪酒的生意。她本就爱喝酒,年纪虽然比较大,却有种异样的性感风情。”
  “那真是遗憾。”
  津久见替经理喝光的杯子倒上啤酒。
  “您想打听什么事?”
  “比方说他住在这里时的样子。”
  津久见觉得,如果替坂井服务的女人不在,恐怕无望得知。
  “单就经理你知道的也行,能否说说看?当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个嘛。那是位非常安静的客人,很少出房间,所以我也不记得曾经和他交谈过。据滨子表示,他好像两晚都一直坐在桌前写作……”
  经理的圆眼睛,这时蓦然发亮。
  “说到写作,那位先生当时还把重要的笔记本遗忘在房间。”
  “笔记本?”
  “是写小说草稿的大学笔记本。据滨子说,那位先生好像正在把笔记本的文章誊写到稿纸上。”
  “那么,那本笔记本呢?”
  “去年六月,就让员工以挂号包裹寄回去给他了。我们这里,没有使用正式的登记簿,所以起初不知道他的地址很伤脑筋呢。但是,我对坂井正夫这个名字有印象。和《推理世界》这本杂志的新人奖得主是同样的姓名,而且我大略浏览了一下那本大学笔记本里的文章,写的是推理小说,所以我想应该不会错,就写上杂志刊出的那个地址寄过去了。”
  经理依依不舍地发出声音啜饮剩下的啤酒。
  “别看我这样,从以前就是推理小说迷喔。只要是还算有名的作品,我大概都看过。”
  经理说着,抚摸自己的秃头。
  金子提及在坂井的住处见过这家旅馆寄的问候函,一定就是这位经理安排寄出的吧。
  根据柳泽邦夫的说法,濑川恒太郎死后,长女秋子已将坂井正夫拿去给濑川指正的稿子交还给他。其中,记得应该也包括大学笔记本。
  坂井遗忘在这家旅馆的,说不定就是那本大学笔记本。
  “而且,据滨子表示——”
  经理说。
  “那位先生接到东京打来的电话后,跳起来就慌慌张张退房离开这里了。我想,应该就是当时不小心遗忘了装有大学笔记本的纸袋吧。”
  “东京打来的电话?”
  “是南疗育园这个地方打来的。当时我正好坐在总机台所以记得很清楚。而且南疗育园这个名字我以前在报纸上就看过。那是专门收容脑性麻痹患者的机构。”
  “脑性麻痹患者?”
  津久见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坂井正夫与收容脑性麻痹患者的机构是怎么扯上关系的,津久见无从判断。
  不过,坂井一接到那个机构的电话就立刻离开这家旅馆的事实,他觉得不容轻忽。
  “对了对了……”
  经理凝视杯中的泡沫说。
  “说到坂井先生,之前也有人特地来问过跟您一样的问题喔。那是几时来着?我记得滨子曾讲过那样的话……”
  “来问坂井的事?”
  “对,应该是一年前吧。据说是位年轻漂亮的小姐。”
  “小姐……”
  “鼻子旁边有颗小痣,留着长头发,至于长相,滨子说和某某流行歌手一模一样……”
  津久见手里的啤酒,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一年前,有个女人来这间旅馆打听坂井正夫的事。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想调查坂井正夫的什么事?
  经理咀嚼柿种米果的声音,津久见也压根儿无暇在意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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