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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一笑好吗?」我想这样说,出不了声。我只是深深鞠躬言谢,走上火车。对一名使我在临死之前再度拿起画笔的少女,我确实想道谢一番,可是说不出来。

铃子拽着火车走了两三歩,突然蹲下去捡起被风吹落的扇子,然后从车厢外的地板上探出身体仰脸看我。

那是我见铃子的最后一面。铃子的身影很快就被蒸气和烟雾包围住,和服的颜色淡淡地留在月台上,然后完全看不见了。

第二天傍晚,我走出昨夜很迟才投宿的旧旅馆,大歩迈向铃子吿诉我的疗养院方向。一旦实践了跟铃子的最后承诺,看过庭院的宵待草后,我会离开伊豆,再到别的城市流浪。我已经不想寻死了,可是在堺市犯了盗窃罪的我,总不能留在像疗养院这般受人瞩目的地方。我想找个偏僻的温泉地住下来,静悄悄地度过余生。

山峡的日落很早,开始走不久,马路已经暗下来。听说疗养院在山麓下,虽然山影就迫在眼前,却有愈走愈远的感觉。终于路变窄了,上坡时回头一看,目标的山却转到背后去了。似乎走错了路,但我继续往前迈进。

头上有月。透明的白月投射在我脚畔。四周是苍郁的森林,即使白天都不容易走的路,我却继续走着。脚趾间隐隐作痛,奇异地不觉得疲倦。似乎这样可以走到路的尽头。就像铃子所说的不住地追寻萤火虫的梦。遥远的前方有一盏看不见的灯,在那盏灯的引导下使我有安心感。

月儿走入云层,持续了一段黑暗,而我继续走着。终于月光又洒在我的肩上,眼前出现了草原。曾几何时,我偏离了道路,迷失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晴空只剩下月亮,云层都落到黑夜的边端去了。

月色分明,恰好地上涌现光芒,与天上的光相辉映。走前一看,原来是花的颜色。覆盖地面的草丛上,浮起一层淡黄色的光,开了一堆宵待草。地上无风,花的颜色就像月光的一滴露降落下来,仿如微波荡漾。

终于来到目标地点。安心感把忘掉了的疲劳带回来,我一下子扑倒在花堆里。疲倦使身体变得空洞。我想就此以草为枕在旅途中休息。花儿伸长脖子,仿佛想更接近天空的月。透过花隙往上看,天空变成一条深蓝色的河。如此寂静的夜似乎持续到永恒。

随着夜深沉,花的颜色愈来愈浓。花儿出现铃子的倩影,消失后又出现。我在这时轻语着在月台时说不出口的离别之词,然后一动也不动地注视远去的铃子。

不知不觉地睡着的样子。鸟声吵醒了我,天亮了。浓雾包围了我的身体。凝神一看,周围浮起点点红色。我把那个颜色摘了一朵下来,原来是凋谢了的宵待草。

花儿皱成一团的样子惨不忍睹,更令我惊异的是它的颜色。不久以前开的是淡黄色的花,无法置信地变成悲惨的颜色。被晨雾弄湿的样子,就像滴血那般残忍。

「这些花将吐血而死……」铃子的声音响起。她想表示宵待草到了早上就会这样变红凋零的情景吧!她要譲我看到这个颜色,所以求我花一晚时间看一看宵待草。

铃子用我的血切开宵待草的画时,我只想到三年前自己的罪,没有留意到她在那时企图向我传达什么……

过了很久,晨光终于驱散了浓雾。阳光像洪水般流入草原,逆光的缘故,花和叶子都变成皮影画,无法分辨凋零的花和叶子。

「花儿会吐血,然后消失……」铃子说。我终于领会铃子藉着血的颜色向我传达什么。

那晚她带着萤火虫来旅馆探我。她指着我枕边摆的红色颜料箱这样问:「那个四方形的长箱子是什么?」

普通人大概是这样问:「那个红箱子是什么?」

放在枕边的东西,应该是颜色比形状更显眼。可是铃子只说形状。那是因为在铃子的眼中,就跟她看其他东西一样,只有箱子的形状的缘故……

我又想起我说她的唇色太深时,她所流露的寂寞神情。其后我请她把涂上唇色的颜料拿给我时,她迟疑着伸手打开颜料箱。因为铃子没有自信可以从箱子里把我要的颜色选出来,于是故意推倒萤火虫的笼子,把两只萤火虫放出房间来。

同样的,铃子还怕另外一个颜色。铃子并不是不喜欢花,因为毎一种花都跟叶子同一个颜色。就像被杀的照代一直穿在身上的和服一样,铃子害怕那种绿叶的颜色。

铃子的眼睛时常寂寞地低垂着,因为她从小发觉自己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的缘故。我认识一个男子,当他把尚青涩的柿子画成红色的成熟果子时,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异于常人。那人画了许多幅画,最后断念不做画家。最后的几幅画只有两种颜色,而且缺乏生命感。从小已经知道自己的眼睛不同别人的铃子,她那短短的半生不仅只有两种颜色,并且丧失了跟普通人一样幸福的盼望。

「血是悲哀的颜色……」她说。丈夫吐血而死,其后遇到的我也将吐血而死。对她而言,遇到我乃是一种宿命吧!她长久以来害怕的是,先后遇到两个吐出那种颜色死去的男人。那个颜色继续腐蚀她本身的生命。

我想起唯有在电影馆时,铃子才有一双幸福的眼神。那个只有黑白的小世界,乃是铃子安心的所在。

铃子并没有杀照代。

我想像铃子杀照代的理由是,因我无法解释为何她在现场逗留了将近三十分钟。可是现在终于明白了。铃子在现场并没有做什么。我一冲进入船亭就发现尸体,是因那些大量的血。但是铃子没有马上发现。就如宵待草的凋零颜色混进叶子的颜色里消失了一样,在铃子眼里,血的颜色也消失在照代的绿色和服中。铃子大概以为照代打瞌睡,她在一边等她醒过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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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子知道我起疑心,可是不想解释我的误解。铃子一定想吿诉我,她没有杀人。但是这么一来,我就会追问她为何逗留在尸体旁边三十分钟之久的理由。即使不问,我也会思索那个理由,而有发觉她本身秘密的危险。在某种意义来说,我的存在对她不安全。铃子说过,我已经看穿一切,她想要我的命。愚昧的我认为铃子向我表白自己的罪,不晓得她说想要我的命,因为担心我发现了她的秘密。照代的绿色和服上染着红色的血死去,铃子呆了三十分钟都没察觉——铃子从这两件事认定我会査出她的秘密,于是有一瞬间害怕我的存在。

铃子想做片山的继室。她想成为老实的公司职员的妻子,有生以来尝试捉住普通人一样的幸福,因此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眼睛的秘密。

照代大概认为一旦铃子的秘密泄露出去,稻田或片山都会变心,因此不断恐吓铃子。照代一定是用难听的话嘲笑铃子的眼睛,甚至穿鲜绿色的和服继续威胁她。铃子的心自小就被那个秘密伤透了,照代的和服及恐吓的话当然更深地伤害了她。于是作茧自缚,把那个实际上微不足道的秘密当作是必须保守的可咒秘密。

老实的片山大概不会介意她的问题,我想铃子只是杞人忧天。可是我自己也对那种颜色如此畏惧,我可以了解她想保守秘密的苦恼心情。三年来我为那个颜色痛苦,甚至自暴自弃,把命也豁出去了!

我想,杀死照代的毕竟是那个厂长的儿子稻田,因为他有什么秘密被照代捉住了。铃子大概也认为凶手是稻田吧。这么一来,即使下手的不是她自己,她也觉得照代的死,自己也有责任。

前天傍晚下骤两时,铃子确实有寻死的决意。可是当我认为可以为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舍弃自己的生命时,铃子为我放弃了死的念头。这次的事件纵然会使她失去片山,我的一番话却使她有勇气面对今后苦难的人生。我激发了她毫不畏惧地用坚定的眼神注视四周人事物的勇气,就如她在恰当的时候替我点亮了小小的生命之灯。

铃子用血的颜色毁掉扇子上的宵待草,那个颜色是她长久以来品尝的悲哀,突然变成愤怒从指尖流了出来。不管我画得多美丽,对铃子而言,终归是悲哀的花。铃子要借那条血痕倾诉她的悲哀啊!铃子的手指毁掉的不是花,乃是我这三年来的罪的谴责。血痕变成红色的线,替我延续了生命的灯。

大正九年的夏天,我和铃子彼此为了替对方点那盏小灯而相遇并分手。我们因同一个颜色而悄然相遇,在那短暂的几天倚肩相依,然后分手,走向新的生命旅程。

晨光灿然照耀,花儿继续凋零。我感觉到花儿代替我吐掉最后的血。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活到什么时候,可是我会守护一名少女送给我的小灯。

我的脸迎向阳光。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仰头瞻望的阳光。在天和地相接的广大世界中,我沐浴在耀眼的阳光里,对着自己,以及独自留在东京的一名少女不住低语:「活下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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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虐之赋(第四话·鸨子)


血从女人的手腕沿着尾指流进河里。流个不停的血,变成一条红线,把崩倒在桥栏杆的女人手腕和河面连接起来。这条河是很久以前,女人所爱的男人舍命的地方。

今晚,女人为了追随死去的男人,站在桥上用剃刀割了手腕。

女人不是第一次站在桥上用剃刀流自己的血。自从男人死后,女人时常瞒着别人,让自己的血从桥上一点一滴地埋葬到河中。

一晚一道血,为了把自己的生命和先她而去的男人生命联系在一起。

毎晚的血乘着水流,是否平安地跟上「老师」的生命?当意识逐渐溶进月色时,女人想的是这件事。

纵然跟不上,今晚必定是最后一次流血,把自己的生命和男人的生命永远联系——

冬天的月色发出苍白的光,企图裹住女人那从丧服的袖子透过栏杆的隙缝垂到河面的细腕。血把她手腕的颜色夺去,更显苍白。

「我终于可以去老师那里了。」女人如此喃喃自语,捻着最后的红线,让仅存的生命从手腕淌流出来。

女人的表情毫无痛苦,眼睛里染上与月光共享的悦色,安静地注视河水的流逝。这时月儿然增添光辉,女人最后看到的是变成光带的河,以及追随男人而去的红线。红线像蛇一般蜿蜒,终于消失在光的无边黑暗里。

津田多美追随绢川干藏之后自尽,乃是大正十二年(ー九二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晚上的事。津田多美是大正末期在浅草的小剧团「佳人座」昙花一现的女演员,原名川路鸨子。绢川干藏是该剧团的主办人兼编剧家。

在演剧史上,这两个人的名气正如同期主办「艺术座」剧团的松井须磨子和鸟村抱月,曾经风靡一时。

绢川干藏创办「佳人座」是大正八年(一九一九年)底,即是须磨子追随抱月自尽那一年的事。

须磨子的受落和翻译剧的崭新概念,使演剧界焕然一新。可是须磨子死后,绢川干藏却反潮流似的,创办演新派剧的佳人座。说是新派,充其量是对抗明治中期的「歌舞伎」传统戏剧,内容以大时代的爱情故事为吸引人的拿手戏,对于时兴电影和现代剧的大正中期来说,还是属于老派的东西。那个时期以赚人眼泪为主的爱情故事搬上舞台,可以称得上是轻举妄动,但是恰好是新剧界的天皇巨星松井须磨子殒落之后不久,绢川刚好填了空隙。他在舞台上描绘的爱情故事、忠义或悲恋物语,在东京获得好评如潮,赚得不少妇女的眼泪。

以幕府末期为背景,描写勤皇志士舍命救艺妓的悲恋戏剧「维新之花」公演以来,三年来推出了「女鉴」、「白雪物语」、「露草之歌」、「梦化妆」等名舞台剧,栽培了澄田松代、林香子、上村龙子等著名女演员。

但是佳人座剧团真正开花受到高评价,乃是三年后的大正十一年六月,川路鸨子诞生之后的事。

那年六月,绢川的新作「贞女小菊」公演,提拔了鸨子。鸨子当年二十六岁。二十岁左右,她在某演剧研究所做了三年研究生,志愿是当女演员,受过一定的演技训练,其后却放弃演剧之道,嫁给年轻诗人津田谦三,育下一名孩子。津田婚后不久,身体就每况愈下,第四年病卧在床。鸨子带着孩子照顾病人,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很偶然的被绢川看上了。

鸨子虽称有点演技修养,可是并非剧团成员。这样子提拔一个等于门外汉的女子当主角的异例,居然获得空前成功。

「贞女小菊」是个古老的烈女故事,内容是说小菊在做见习艺妓时,被一名老歌舞伎演员看中了,收为情妇,那名老演员死后,小菊抱墓自杀,结束年轻的生命。小菊有时对老演员像孩子一般撒娇,有时又像长年相伴的妻子一般体贴,兼备楚楚可怜和妖艳于一身,川路鸨子演来头头是道。她的美貌立刻传扬出去,吸引观众慕名而来。到了一个地步,令人觉得「佳人座」的名称是因期待这位女演员的出现而取的。无论器量和才貌,鸨子都凌驾松井须磨子之上。

鸨子不久就舍弃了病榻上的丈夫和孩子,跟恩师绢川干藏相爱,三人在浅草郊区有了房子,过着俨然夫妻一般的生活,同时陆续地把「贞女物语」、「黄昏斜坡」、「黑夜之月」等搬上舞台。

第二年正月,新春公演的新剧「傀儡有情」成为佳人座创办以来最获好评的戏剧。受欢迎的理由之一是,故事是以绢川干藏和川路鸨子的现实关系为样本的缘故。时代背景改成明治中期,新派和现代剧对抗歌舞伎诞生的时候,剧中的编剧家和女演员发生异常的爱情故事,根本就是他们变成街谈巷议的关系写照。

随着知名度,鸨子牺牲丈夫和孩子的不道德爱情也受到与论非难。也有人绘声绘影地夸张他们的生活方式。对于那些中伤和诽谤的言词,绢川带到舞台去作答。他把他和鸨子的关系原样搬上舞台,向世人倾诉他们之间的爱。

这段不寻常的爱情发表以前,也有假道学的人以激烈的语调批评过。可是多数的人被舞台上描绘的美丽爱情迷住了,陶醉于联系二人的坚强羁绊,成为佳人座最高的舞台评价。绢川和鸨子的爱情获得世人的容许和谅解。原本是浅草一个无名小剧团的佳人座,因着绢川暴露了自己本身的体验而大放异彩。

很快就决定全国巡演。绢川立刻为下次的舞台作准备,佳人座剧团的未来第一次打开莫大的展望。

正当踏上光明的前程出航之际,绢川干藏突然自己了断了生命。实际上,他的死只能说是唐突。

一月六日,「傀儡有情」于元旦开锣的第六天,剧画成员们为舞台的空前成功一同庆贺的夜晚,绢川干藏从跨越隅田川之上的千代桥投身自尽。尸体挂在隅田川下面的椿子上,手里紧握剃刀,手腕、喉咙、胸口和身体各处找到剃刀割过的伤痕。

看样子,绢川是先用剃刀割伤全身,死不了才跨过栏杆投河自尽。搜査结果,位于绢川和鸨子同居的住家附近的千代桥,栏杆和桥板上发现大量的血迹。

当晚的舞台散场后,剧团成员一同集合在浅草的欧洲亭洋食餐馆,庆祝公演成功,十点半左右解散。绢川跟大家分手后,对舞台上饰演编剧家角色的演员片桐撩二说,再到他家喝酒。绢川跟在鸨子和片桐的后面走,不久就表示疲倦了,要先回去。鸨子说自己也一起回去,可是绢川不答应。结果鸨子和片桐目送绢川离开,只有他们两个去片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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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川的尸体挂在隅田川河下,身上披着跟鸨子他们分手时同样的外套,凭此推测他和他们分手后,在归途中走到千代挢自杀。不是突发的意念。当天早上,剧场后台遗失一把剃刀,骚动了一阵。绢川的尸骸握住相同的剃刀。起码绢川是从那天早上起决意寻死的。

然而那天的绢川丝毫没有寻死的迹象。不仅当日,自首演开锣以来,连日爆满和佳评如潮,几天来的绢川心情兴奋,祝贺会上不停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打从心底高兴不已。

无论怎么想也找不到绢川自寻短见的任何动机。这次的公演成功,立刻着手准备下次的舞台,草稿也拟好了,跟鸨子的关系也很顺利。在祝贺会上,他还公开表示,待这次的公演和全国巡演吿一段落时,他想正式迎娶鸨子为妻,看起来他们都处于幸福的颠峰。此外,妨碍他们婚事的鸨子的生病丈夫,已于去年十一月逝世。

当然也有否定绢川自杀的话题出现。绢川在前一天委托洋服店缝制新衣,当晚聚餐散会之际,他还约了一名团员第二天在后台碰面,分手时一直露出幸福的笑脸。

从这些事产生他是被谋杀的疑惑。绢川的性格属于自我很强的类型,团员之中也有人恨他,加上绢川过去有过几个女人,这些旧情人中当然也有对他和鸨子相爱看不顺眼的。从动机的点来看,谋杀的成分更高,但是出现一名证人,很简单地否定了谋杀的说法。

那人于一月六日晚上十一点左右,偶然在隅田川的河堤经过,承认在千代桥上看到很像是绢川的人影。容貌和服装都跟分手时刻一致,可以肯定桥上的男人就是绢川。据说他在桥中央伫立了一会,然后靠着栏杆蹲下来。那人以为他是喝醉酒的过路人,所以走开了。但是绢川蹲下来的位置跟第二天发现血迹的位置相同,意味着证人看到绢川时,绢川已经有意寻死了。证人并且断言,那时桥上除了绢川以外,没有其他人影。

由此可知绢川多半是自杀的。可是动机依然是谜。最淸楚绢川的川路鸨子也表示毫无头绪,一味摇头。然后绢川的死因一直不明,鸨子也把新年公演尽力演到最后一天。到了二月二十三日,绢川的七七四十九日法事平安结束之后,鸨子就在同样的千代桥上割腕自尽。没有留下遗书,但从二人的关系来看,显而易见的是随后自杀。绢川的死引起大话题,他们的爱巢经常挤满客人。鸨子在绢川死后,如同没有灵魂的脱壳,毫无演技可言,等于死人一般。

很讽刺的是「傀儡有情」的最后一幕,二人手牵手沐浴在晨光里,向着幸福的明天许愿。现实中的他们却距离戏剧太远,最终以悲剧收场。

然而鸨子的死并不尽是不幸。对于终日为绢川的死悲叹连连的鸨子而言,她追随绢川而去,未尝不是唯一的拯救。鸨子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演出「贞女小菊」时,最后小菊是抱着所爱的男人墓碑笑着死去的。鸨子也追随所爱的人而去,说不定是幸福的事。

二人先后自杀的收场,很像几年前的抱月和须磨子。这件事当时在东京十分轰动,甚至传遍各地。川路鸨子的名气比不上松井须磨子,半年后发生东京大地震,佳人座剧团毁掉了。二人的死也因大地震的大事件而淹没殆尽。

佳人座凭最后的舞台剧「傀儡有情」而盛放的生命,没有接上时代的潮流就消灭了,她的名字从此没有在演剧史上复苏过。

川路鸨子的名字,她和绢川干藏不满一年的爱情故事,以及绢川自杀的理由,全部埋没在历史的深渊里。

然而二人的死,对我却是毕生难忘的事。我是当时佳人座的团员。在上述的「傀儡有情」剧中,由我饰演编剧家,那个片桐撩二就是我。我一心想演好绢川老师的角色,可是无论如何无法理解老师突然自杀的理由。

绢川干藏邂逅那个女人,乃是死亡前一年的四月,地点在隅田川沿岸的小寺院「晓水寺」里。寺院的后面乃是绢川的恩师鸨岛玄鹤的墓。那一天是鸨岛的忌辰,绢川前去拜墓,就在距离不远的长满靑苔的小墓碑上,见到一名蹲着合掌膜拜的少女。绢川走过时俯视一下女人的侧脸,突然停下脚歩。

棉质的单和服袖口已经磨破,打扮贫寒,可是肌肤白得透明。春日阳光映在靑苔上,用光的笔细致地描出女人的侧脸。仿若阳光闹着玩,当场描下她那瞬间的倩影。

绢川不光是因她的美而驻足,更因他记得女人的脸。大约四年前,他在舞台上见过一次的某剧团研究生。虽然演的是小角色,可是微笑时呈现桃红色的脸腮,拉细弦般娇柔的声音,深深刻在他的心里。红色的假发不太适合她那日本味道的脸型,然而我见犹怜的印象十分深刻。其后他留意过她,但是毫无音讯地过了四年。也许生活太过贫寒之故,比起当时面容憔悴得多,然而白晰的肌肤不受贫苦的装扮约束,流露成熟女人的韵味。她的美丽渗透绢川的眼睛和皮肤里。

「这个女人可以演小菊——」

绢川在心中低语着,继续注视那张安详地闭起眼眸诵经的侧睑。刚好那时他因找不到预定两个月后公演的「贞女小菊」的女主角而苦恼。小菊把自己毫无条件地献给老演员,对男人的命令言听计从,有时却像母亲一样庇护可以做自己祖父的男人,总之角色十分难演。可是绢川脑中首先考虑的不是演技,而是佳人座中没有适合演小菊的脸孔。

眼前对着墓碑合掌的女人,不折不扣的就是最终抱着老演员的墓碑跟他死去的小菊。

「我不会诵经,能否请你代我在恩师的墓前读一卷经?」

女人站起来时,绢川的口很自然地说出那些话。女人「嗯」一声,坦然依随,在绢川引导下坐在鸨岛的墓前,从他手里接过花束,用细致的手势插在坟上,开始安静地诵经。

绢川忘了对墓合掌,继续注视女人的侧脸。愈看愈觉得她就是小菊。在绢川脑海中不过是幻影的女人,变成眼前真实的容貌,乃是恩师从黑暗世界送来的奇缘。

「这样可以了吗?」女人说着站了起来。

「你以前是不是维新座的女演员——」绢川禁不住问她。

女人大吃一惊,突然视线渺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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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川报上自己的名字。女人似乎知道佳人座的事,轻轻「啊」了一声,返后一步重新鞠躬致意。

短促的谈话中,绢川从女人口中得悉,她于四年前出过一次舞台之后,嫁给一个名叫津田谦三的诗人,退出不做演员。生下孩子不久,丈夫就因胃病病倒了,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自己在家做手工副业,丈夫躺在病床上写诗卖钱,勉勉强强过日子。

绢川也知道津田谦三,跟自己同年代,三十八岁,一段时期薄有名气,其后不太听到他的名字,想不到遭遇如此不幸,跟眼前的女人连在一起。

女人抱起放在花束后面的纸束。她说是丈夫写的诗,准备拿去神田的书店卖掉,途中想起孩提时代死去的双亲,因此过来拜墓。

「这样的呀。」绢川泄气地吐出长长的叹息,「你有这些境遇,大槪不会再一次站到舞台上了。」

绢川坦白地说出自己正在寻找一位女演员的事由。

「在恩师的墓前遇见你,我觉得是一种缘分,正想寻求你的帮忙,可是当然的你不会放得下你丈夫和孩子——失言了。」

绢川鞠一个躬。女人既不否认也不接受,只是沉默仰视绢川。她之沉默当然是因无法接纳绢川的唐突要求,可是她的眼神却很柔和,彷佛在思考他的意思。那是小菊的眼神!

绢川依恋地注视女人的脸,又说:「万一情形有变,你觉得不妨站到舞台上时,请你随时来找我。」

他把住址吿诉女人,再鞠一个躬,正准备转身而去时,女人突然伸手捉住他身上穿的结城条纹和服袖角。

不过是刹那的事。当绢川惊讶地回过身时,女人已经松开手,注视掉在脚畔的丈夫的诗原稿。绢川捡起纸张交给女人,等候女人开口。女人却若无事地继续无言,只是安静地鞠躬而已。

绢川走出寺院,歩向隅田川的河堤。走了一会蓦然回首,见到女人也走同一条路,离开几步走在后面。绢川站住等候女人赶上来。可是他一站立时,女人也远远站住不动。绢川想向她走过去,女人却像人偶似的摇摇头,似乎表示不准他向自己走过来的意思。

没法子,绢川只好继续在河堤上走,走了一会又再回头,女人停下木屐声,向他摇头。这样重复了许多次。绢川走她也走,绢川停她也停。既不主动缩短自己和绢川的距离,也不拉远距离,就像一只野狗什么的跟在绢川几步之后。

河堤上的樱花现在正开得灿烂,淸晰地投影在白色的路上。河风霎时间攫了一把樱花流过,立刻吹到对岸,花儿到了远离树枝的地点,突然像雨脚似的落到地面。那一刻花影点点地浮在白色的路面,变成另一种淡淡的颜色。

绢川在两种颜色的花和影的摇晃中回过头去,看到女人十分安静地伫立在那里。

女人就这样跟随绢川走到千代桥。转去神田的路已经离得很远,因此肯定女人是跟着自己。过桥后回头一看,女人倚在桥中央的栏杆上。

绢川回到女人的面前,问:「那些诗卖给我好吗?」

女人侧脸摇摇头,突然拿起一张手中的原稿,把它丢到河里去。

接着又一张——又一张。白纸混进飞雪般的落花里,迎着河风飘扬一阵,掉到河面,然后下沉一些飘走了。

这是女人尾随自己的理由吗?绢川吃惊地注视女人的侧脸。女人只有最后一张有所踌躇。绢川偷窥了一下,上面题着「妻哟」的诗,用软弱的字体写了一行诗:「妻哟,你的手为何不拿起刀。」绢川伸手把最后一张诗稿夺过来,用力地丢到河里。女人惊愕地回过头去。

「为什么跟着我?」绢川问,女人只是怔怔地回望他。绢川这次加强声音再问一次,女人的唇间漏出小小的叹息声,轻轻低语:「我在跟着你吗?」

然后连自己也不明白似的摇摇头说:「可是……可是老师你说可以随时来找你……」

「可以随时来找我」,女人被第一次遇见的男人这样的一句话拖住,就在当场抛弃了丈夫和孩子,跟随了绢川。可是女人没有察觉自己的决心。她也不明白在坟前突然捉住绢川衣袖的意义,不明白自己跟在绢川背后走路的意义,也不明白自己丢弃丈夫的诗稿的意义。她不相信自己的决心,否定一切似的摇着头跟随绢川走在花道上。绢川想,说不定她因照顿生病的丈夫和孩子而筋疲力竭,企圆寻死才到双亲的坟前合十膜拜。绢川的一句话,可能是一个即将沉溺的女人想捉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女人不顾一切地捉住了——

「你是说,你会再度站到舞台上吗?」

女人不回答,取而代之的,一行泪水从她的眼睛顺着脸颊落下,嘴唇哆嗦着,拼命压抑涌到喉头的鸣咽。

绢川的手指压在女人的唇上。

「不能哭。假如你真的想当女演员,必须忍住眼泪——你可以咬我的手指。」

女人的头发埋在绢川的腕里,依他所言的用牙齿咬住他的手指。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只是无心地依从绢川的话去做。女人仅仅轻轻地咬一咬,绢川却觉得自己的血冲破皮肤的间隔,流到女人的体内溶化了。

小菊——绢川很自然地在心里这样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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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暮霭笼罩四周,河堤的樱花安安静静地飘落在暮色中。

绢川搂住女人,把她带到桥附近的住家,拿出二百圆来,对那个依然呆呆出神的女人说:「今天你先回去,用这些钱料理一下身边事物,然后再来找我。当然我希望你早一点来。」

两天后,女人抱着一个包袱,前来继田町的绢川家。据说她用一百圆请住在大杂院隔壁的卖艺人太太照顾病床上的丈夫,剩余的一百圆交给锦系町的姐姐,请她带孩子。绢川问她丈夫有没有反对,女人只是默默地摇摇头。绢川把已经预备好的和服和装身用品交给女人。锦纱和服、杂色斑纹发带、浅紫色的花簪、描金的梳子、蝴蝶带扣——全是十五六岁少女的东西,小菊的用品。

女人拿起花簪,讶异地眺望绢川的脸。

「我想让你尽快习惯小菊的角色,所以预备了这些。小菊是见习艺妓,十六岁。」

纵使绢川解释了,女人依然带着询问的眼神怔怔地望着绢川。绢川不在乎她的反应,把附近的梳头女师傅叫来,替她梳了个桃瓣型的发髻。

梳头师傅离开后,绢川替她换上和服,然后拿出一个也是事先预备好的化妆箱。只让她用自己的手涂上白粉,然后绢川用一只手搂起女人那素雕似的险,就如木偶师在木偶睑上画鼻眼似的,拿起眉笔和红笔,把脑海中的小菊描在女人的脸上。全神贯注在指尖,专心地描好眉、眼、唇之后,伸出双手围住她的脸,严肃地检査什么地方凌乱了,最后发出满足的叹息,插上最后阶段的花簪和发梳,站在稍远的距离眺望完装的女人,满意地点点头。

开始低垂的暮色撒下跳跃的光屑,女人看起来实际只有十五六岁,就是活生生的小菊。绢川把梦幻中的脸完美地摹出来,无懈可击的小菊完成了。他一边惊叹,一边因过度的完美而不安似的,用尾指从她的头发舀起一条发丝,让发丝以凌乱的形状垂到眉端。

女人一直用询问的眼神注视绢川的动作。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从刚才起你就是这种眼神。」

「为什么——」女人顾虑地说,「为什么老师认为我真的会来这里?为什么这样信任我?」

话中含意包括怎不怀疑我会拿着那两百块钱逃去别的地方。绢川浮起从容的微笑。

「我一点也不怀疑。我确信你一定会来。」

「——为什么?」

「你把自己的意念撇弃在那条樱花道上。你已经开始以我的意念为意念——」

女人的眼睛深处有些发亮的东西在闪耀。

「真的吗?」女人好像在问别人的事。眼睛里闪耀的是对绢川信赖的神色。她想从绢川的话中猜测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意念。

绢川点点头,重新在女人面前端坐,把「贞女小菊」的剧本放在她的膝上。

「你有看过松井小姐的『玩偶之家』吧!松井小姐的确演得出色,可是我所要的不是像娜拉那样的女人。我要的是人偶。你要做女演员,就要成为我的人偶。每一根手指、每一条头发都必须依照我的指示才能活动。不仅是行动,你还有部分自己的意念没有撇弃在那条樱花道上,我要你完全撇弃自己,从这一瞬间开始,必须以我的意念为意念。你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吗?」

女人轻微而肯定的点点头。

绢川将女人的眼神和自己的眼神紧紧连结在一起,点点头,然后点亮面对庭院的书桌上的洋灯,让女人坐在前面。摊开卷纸,磨好墨,让女人握笔。然后从后面环抱女人似的用自己的手握住女人的手,就像教小孩子学写字似的,在纸上写了「誓词」两个字。

其一:我会成为老师的人偶。

绢川用自己的手操纵女人的手,在白纸上涂下墨字。

其二:我会遵照老师的命令行动,说他要我说的话,全心全意地献给老师。

其三:依照老师的意念笑,依照老师的意念哭。

其四:我只相信老师,支持老师,爱慕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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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笔写上「川路鸨子」这个名字结束。那是从恩师鸨岛和自己的姓绢川各取一字想出来的艺名。绢川让女人的手指浸墨取代血手印。这个时候,刚才一直把自己的手交给绢川的女人悄悄用了点力。女人的手一用力,绢川的手立刻放松。于是女人自己的手指沾了墨,在名字旁边牢牢地按下去。女人指间的力量传到绢川手指上。力量表示女人的意志。只有手印是凭自己的意志按的,意味着女人完全承认写在誓词上的文字。

绢川的视线沿着女人的颈项移上去看她的侧脸。紧闭的眼睫毛安静地排列着,绯红色绉绸的衬领使她看起来脸色红润。似乎在压抑内心的兴奋,腰带轻微波动。

「我的心里烧得发热的东西,也是老师的意念吗?」说话的声音配合嘴唇在轻轻颤抖。

绢川点点头。

「吿诉我,这个时候我该说什么?」她用幽怨的声音说完后,小小的唇安静地闭起来。

两个月后的六月,「贞女小菊」的首演获得极好评价。有人评说川路鸨子不仅美貌,连她的演技也令人想起净琉璃人偶来。美丽的人偶不是木偶,就如净琉璃人偶吸取人偶师傅的生命产生自身的感情一般,川路鸨子的演技也是,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生命。绢川干藏的策略出奇的成功了。舞台的鸨子简直就是小菊的化身。话说是拜绢川的悉心教导所赐。然而鸨子不是饰演小菊,她不是背台词,只是透过声音把内心原有的话语讲了出来。鸨子和小菊就是同一个女人。其他的演员也像配合鸨子的呼吸似的演得很出色。

可是接近首演时,在舞台上空白了四年的鸨子因紧张而变得生硬。首演的前一晚,绢川半夜醒来,不见鸨子躺在身边的棉被里。窥望饭厅,但见鸨子的背影蹲在套廊上,似乎在俯视晚间的庭院。外面月色分明,绢川原想亮灯,伸出了手又停住,悄悄走过去,发现鸨子不仅仅出神地望着庭院,而是拿着手镜,借着月色凝视镜中的自己。

开始练习时,鸨子说:「敎我怎样演好小菊。」绢川给她一面手镜。「试着多看镜子。可以看到小菊。」起初鸨子讶异地望着镜子,后来终于了解绢川话里的含意。当她丧失自信时,就像中了诅咒似的拿起手镜来看自己的脸,逐渐养成习惯。现在鸨子也是为了缓和明早就要开锣的紧张和焦虑而照镜子。

鸨子感觉到绢川在背后,没有回头,而从镜中寻找他的脸。鸨子和绢川的视线在镜里相遇。

绢川说,有我在,不必操心。

鸨子没有回答,逃进饭厅,这回背向站在套廊上的绢川坐着。

月光从套廊的房檐透射到榻榻米上。鸨子摇动手镜,似乎想要捞起月光,最终停在某个位置上。月光从镜子反照,在她的左胸照出奇幻之影,看起来彷佛镜子把月光注入她的心。

绢川问,你在干什么。

「老师,请你不要动!」鸨子开口说。

这一个半月来,为了遵守誓词,没有得到绢川许可就不说话的鸨子,第一次自己发出声音。

绢川惊讶之余,终于知道鸨子在干什么。注入鸨子胸前的不是月光。她是以那月光为逆光,透过镜子的反照,把站在套廊上的绢川的脸注入自己心里。绢川的眼里,镜子照在鸨子左胸上,鸨子的左胸却把绢川的脸接住了。

鸨子一直安静的保持那个姿势。绢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溶进月光,逐渐逐渐地渗入鸨子心坎里。

「没问题了。老师已经进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鸨子这样低语,放下手镜,发出深深的叹息。事实就如她所说的,第二天的舞台上,鸨子表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自然演技。

鸨子有天赋的天分。她的天分并没有在现代剧研究所开花,而是借着佳人座的舞台和绢川所塑造的女人第一次开花。并且因着邂逅绢川,第一次得到适合她的爱情。

鸨子毕竟无法做个以自己为中心的女人,支持一家的生计,照顾病榻上的丈夫和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旦没有什么人的意念支持,她就变成断线的风筝,像个无主孤魂在空中飘荡。她是一个人偶,没有自己的话语,不了解自己的意念。若非有人捉住她的手脚给她注入生命,她只是个被撇在角落上发呆的女人。鸨子在恰当的时期捉住自己的心态,遇到一个可以操纵自己的男人,只要交托给绢川就可放心地活出自己。那种安心变成绝对的信任,把鸨子的意念跟绢川的意念联系在一起。

这样的男人与女人的羁绊,对于编剧家和女演员的关系有莫大的裨益。

在团员们眼中,从绢川第一次把鸨子带到佳人座起,二人已经俨然是夫妇。在练习以外的地方,鸨子依从绢川的命令行动,没有绢川的许可时,她就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坐着,几乎不跟其他人谈话。

称得上是夫唱妇随,可是有时也会发生滑稽的事。大家谈笑风生时,只有鸨子不笑,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认真地说:「老师,我想笑,请吿诉我笑吧!」绢川点点头,她才独自发出迟了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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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后台,绢川坐进车里去了,不见鸨子出来。他叫车夫去催,只见她呆呆地坐在后台,回答说:「老师并没有叫我站起来。」

虽然令人觉得滑稽,可是团员们很自然地接受鸨子这种说得上奇异的随从方式,人偶师傅和人偶自然的一体化。知悉绢川过去异性关系的团员们,了解到绢川已经得着他想要的女人。以前大家批评过绢川和林香子的关系,现在大家对鸨子完全没有争论。

话又说回头,绢川并没把鸨子当奴婢看待。以前绢川对女人时常面带怒容,现在对鸨子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表面上他要鸨子依从自己的命令生活行动,其实他是非常珍惜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贵重人偶,企图用丝棉把她包裹起来那么慎重。

绢川得到绝佳的材料鸨子,他的创作比以前更加热心。七月又为鸨子写了「贞女物语」,八月和十二月重演「贞女小菊」,九月和十月准备新戏,每一出戏都获好评。然后到了新年公演的「傀儡有情」,被誉为佳人座最好的舞台剧时,绢川突然自杀了。在这之前,二人继续保持用信任一字结合的关系。在团员等旁人眼中,他们是令人艳羡的师徒关系,天造地设的男女关系。

我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异常,乃是进入十一月不久,被绢川老师叫去的时候发现的。

老师对新年公演的「傀儡有情」寄以厚望,十一月份休息不演,十二月的盛期也以重演「贞女小菊」了事。他指定我担任「傀儡有情」中老师本身的角色。我们团员都知道,「傀儡有情」是描写二人关系的杰作。对我乃是破天荒的大角色,拿到剧本后,我就废寝忘食地投入剧中的角色。

把我叫去那天,老师漫不经心地说:「你必须完全变成我自己。开始排练之前,我希望你更了解鸨子的事。从今晚起,我会叫鸨子去你家两个钟头左右,拜托了。」

由于鸨子素来很少说话,我以为老师只是制造机会使我们更融洽,于是当晚等候鸨子到来。

鸨子来到时,晚秋的夜已深,我正想放弃不等的时刻了。鸨子站在玻璃门后,用披肩掩住嘴角,只有眼睛向我致意。我虽觉得她深夜到访很不自然,可是愚昧如我竟没察觉老师那番话的含意。当鸨子进到饭厅,并且躲在隔门暗处开始解腰带时,我才大吃一惊,制止她的手。

鸨子慢慢回头看我。「老师说,他已经把一切吿诉你了。」然后讶异地侧侧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禁不住喊出的怒声,只是使她侧侧头,然后点点头。毫无愧疚,称得上是心不在焉的表情,反而是我畏缩了。

「不要紧。这是老师的命令……老师对这次的新作是豁命般拼上的,希望你也了解。」

她的说法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不管怎么说,纵使是老师的命令我也不能听从。

见我坚持拒绝,最后鸨子也放弃了,坐好身子说:「那就当作已经跟我睡过好了。不然我会捱骂,对你也不太好的。你在推卸任务哪!」

说完,故意用手指弄乱发鬓,抽出和服的掩襟,整齐地重新绑好腰带。

「可是……老师问起来的话,我该怎么回答是好?」

「没关系。他不会问你什么。」鸨子说。

两小时后,鸨子回去了。诚如所言,第二天在排演场碰面时,老师什么也没问。他应该以为我和鸨子睡过了,可是毫不显示迹象,跟平常一样指导我和鸨子演戏。

那晚,鸨子又来我家。

「假如你不喜欢,你就坐在那儿好了。」

鸨子说完,自己铺好棉被,宽衣解带,剩下浅紫色的和服衬衣,安静地躺下来。

「我不想违叛老师的话。」鸨子说,安静地闭起眼睛。胸前的薄衬衣轻微起伏,脸上浮起安详的笑容,好像已经睡着似的。

「老师跟你睡时,你也是这样子笑么?」我问。

她依然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那也是老师的命令么?」我又问。

她还是轻轻嗯一声,然后说:「片桐先生,请你把第二幕老师的台词读一遍好吗?」

我打开「傀儡有情」的剧本。第二幕是某个夏天的晚上。剧中人变成弥须子和龙川,实际上是鸨子和绢川同居三个月以后的事。鸨子为绢川抛弃一切,成为他的人偶生活行动。可是鸨子只有一件不能抛弃的东西,交给姐姐寄养的三岁儿子。鸨子瞒着绢川去看儿子,出门时把买去做礼物的纸烟花弄湿了,她正担心地用袖子抹干时,绢川回来了。绢川看到烟花,发觉鸨子想去看儿子,严厉地叱责她一顿,怒不可遏。

「你不是发誓成为我的人偶吗?那是谎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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鸨子眼泪汪汪地说:「老师,吿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对?我就是不能压抑自己去看那个孩子的意念。老师,请你让我忘掉这样的意念。」

绢川叫鸨子坐在套廊上,然后点着烟花。烟花发出的小火花很快变成黑暗的光滴消失在他的手指下方。绢川把那支烧焦了的烟花移到鸨子胸前。

「你的意念变成这样的火屑散落。烟花毎消失一点,你就逐渐忘掉不能忘记的东西——」

说完,绢川陆续点烟花。烟花把鸨子胸前的和服点点烧焦,鸨子忘掉热度,一动也不动。盘踞在她心里的感情就如绢川所言,变成小小的火花一点一滴地流逝在黑暗里。鸨子的心有了安息,脸上浮起微笑。

「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吗?」我问。

鸨子还是安详的笑着,不答我的话,取代的稍微让我看看她的左胸。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就如一把灰撒在白雪上。

「你能忍受老师说的任何一句话?」

「不是忍受。当我在老师身边时,心里变得空空洞洞,老师的意念自自然然的流进来,我就可以活出老师的意念来了。」鸨子这样低语,接着吿诉我下面的故事。

夏天结束时,绢川故态复萌,开始再到很久没去的柳桥流荡。出门之前,命令鸨子坐在书桌前写经文,直到自己回来。

鸨子依言写经,两三小时后绢川回来,仔细地逐字逐字修改她写的字。他从字体读出鸨子的心绪,一有凌乱就叱责她。

绢川不仅自己出去找女人,有时也把柳桥的相熟艺妓接待回家,当着鸨子面前跟那女的调情。那时也要鸨子坐在身旁边写经。听到女人的娇笑声和猥亵的话语,鸨子的字总难免凌乱。女人离开后,绢川还是检阅她写的经,叱责她:「你并没有完全成为我的人偶。」

那晚,鸨子忍不住流泪了。见到墨字渗着泪水,绢川怒道:「你并没有由衷信任我。」把那些纸摔到鸨子脸上。「够了,睡吧!」说完关掉电灯,走出套廊。

天空挂着中秋明月,月光苍白地流进来,站在廊上的绢川身影长长地伸展在榻榻米上。头的影子恰好来到鸨子的膝前。鸨子的心被燃烧的火焰煽动,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从发髻摘下花簪,用那花簪去刺绢川的影子。簪刃穿过影子,深深刺入榻榻米里边。

「不妨剌得更深——」

突然听到绢川的声音。鸨子吓一跳。绢川背向自己站在套廊上,居然看穿鸨子用簪刺他的影子。

「老师,为什么——」

「刚才你用簪刺的是我。在你心中燃烧的嫉妒也是我给你的意念。难道你还不明白这点么?」绢川继续背身安静说道。

「我之能够真正成为老师的人偶,是从那时开始。」鸨子安静地说。

她说,其后绢川也有带柳桥的女人回家,可是已经可以一字不乱地写经。我不明白绢川老师的心态。假如鸨子的话是事实,那么老师是在虐待鸨子取乐。他利用鸨子服从任何命令的意念,在她面前展示以前的旧情人,等于凌虐她。不过我也不明白鸨子这种女人的心。她能忍受普通女人不能忍受的一切,坚持到底成为一个男人的人偶。

鸨子的脸在寒夜灯光的照耀下毫无血色的苍白。闭起眼睛,浮起淡然若无的笑意,远离一切的人情欲念,诚然是人偶的结晶。我若侵犯她,她也是这样保持恬静的微笑接纳我的身体吧!至此我对一个成为男人的人偶的女人觉得怜悯。可是感情上并不可怜她。这个女人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不幸,反而显示深沉的安息。

我不认为她了不起。不如说,我对这么一个如此信任男人,在信任中安息的女人感到恐惧。

两小时后,鸨子又松开发鬓,故意衣装不整地回去。

同样的事持续了几晚,到了十一月十五日的晚上,鸨子于凌晨一点左右才来。

「今晚也请当作我来过了。也许明天起有两三天不能来,假如老师问起,请你吿诉他我确实来过了。」

鸨子站在玄关,稀罕地用惊慌的声音吿诉我这些,门也没关好就回去了。

然后连续两晚鸨子都没来。十一月十八日晚上十点左右,玄关有声响,我以为是鸨子,出去一看,但见绢川老师沉着脸站在门外。

「鸨子没有来吧!」他已看穿三和土上没有女人的木履,为了确定而这样问。我不想隐瞒,坦白地回答了。

「几时开始的?」

「这——」我欲言又止。

「你被她堵住嘴巴了吗?」老师怒声喝道,在我还未回答什么时,丢下一句「愚昧的家伙」之类的话,粗暴地关门走了。「愚昧的家伙」好像是说我,也好像是指鸨子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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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去到排练场时,老师好像有急事,不来排戏了。我正担心二人之间发生什么纠纷,第二天,他们又跟平日一样出现,开始素常地排戏。我想找机会问鸨子,我把她没来的事坦白吿诉老师,会不会给她麻烦,可是鸨子又像平日一样一步也不离开绢川,根本无法开腔。

鸨子停止不来我家,我跟她也无法在排练场以外的地方碰面。两三天后,我从团员口里听闻,鸨子那卧在病榻的丈夫死了。团员也不知道详情,据说是十五日的事。我想起那天她在玄关前慌里慌张地吿诉我两三天不能来的样子,大槪是在那前后她丈夫的病情突然恶化了。鸨子接到消息赶去丈夫身边。自从跟老师有关系之后,丈夫只是有名无实,然而感情上一定想见丈夫临终一面。可是想到绢川老师连她想着看孩子都不允许,知道不能让老师知道,所以才堵住我嘴巴。

谎言败露后,大槪引起一番争执,可是看来解决了。在排练场上见到他们两个比以前更恩爱的样子。

见到他们的情形,我觉得有一段时期误解老师虐待鸨子是错的。像我之辈的凡夫俗子猜测到他们之间有多深远的联系,那是一种毫无疑问的爱情方式。

新年公演的首演就十分成功。老师从舞台出来谢幕的样子极其满意,对我的演技也赞扬不绝。「简直是在看我自己。」他说。

佳人座全体生气勃勃,一同意气风发,老师成为漩涡的中心。只有鸨子远离热气冷静地旁观,就跟平日一样,大家不以为意,由于老师心情愉快,看起来二人的感情更是和睦。

问题是一月六日晚上。十点结束祝贺会,醉醺醺的老师一个人先回去,我奉老师之命多陪鸨子一会。老师除了有特别要事之外,很少让鸨子离开身边,我以为老师是为这次的成功太过高兴,目送他愉快地挥手,有点摇晃地离开的背影,我把鸨子招待回家。可是鸨子几乎不说话,只是喝酒,将近一点钟就回去了。

两点左右,鸨子又来找我说.,「老师没有回家。」

我想老师可能又出外了,但见鸨子十分担心,于是陪她回到老师的家等他回来。

第二天,到了舞台开演的时刻都不见他回来,就在最后一幕上演之前,传来他的尸体浮在隅田川下游的通知。在后台接到通知时,鸨子一点也不慌乱,跟往日一样演完最后一幕,然后跟着全体团员赶去现场。面对被草席盖住的浮尸时,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看起来太过冷静的样子。过后我才想到,她在后台接到通知的一瞬,已经决定跟随而去。那种决意支持了鸨子的气力,使她保持冷静的演到最后一场千秋乐。

老师的自杀原因不明,直到演完最后一场为止,大家都当老师还活着。葬礼很简单的结束,头七的法事全部取消。彷佛老师的灵魂上身似的,我的演技十分有魄力。鸨子也跟往常一样没有慌乱的演技。

可是走下舞台之后,我觉得鸨子这个女人一日比一日模糊了。在舞台上拥抱她时,她的身体也像灵魂消瘦似的一天比一天轻盈。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开幕之前我去后台,但见鸨子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双手捧着一块浅蓝色的小绸巾。绸巾上面放着人骨似的东西,好像是老师的骨片。我喊她,她把那片骨头轻轻包起来,塞进怀里。我想,在舞台上支持鸨子的就是老师的遗骨。那片骨头每天吮吸鸨子的灵魂,把她的生命一天一天削减掉。

进入二月,团员们连日集会,检讨佳人座失去老师之后的方针。鸨子时常露面,可是从不加入讨论,其他时候都关在家里。团员们轮流去探望她、鼓励她。实际上,她就像被人偶师傅遗弃的人偶般不苟言笑,只是发呆。本来就是沉静的人,现在的沉静渗入什么发亮的东西。我认为那是老师赐予的东西。

为了四十九日(尾七)的法事,全体团员一起去拜访她,准备隆重的追悼一番。在那之前的二月二十二日,我突然想看看鸨子。走到浅草街上时,遇见鸨子从街角的小佛具店出来,手里提着香奠的箱子。

「为了明天法事的准备吗?」我上前去问。

鸨子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怔怔地抬脸仰望我。

「明天不是老师的法事吗?」

「明天——」鸨子不解地回问一句,突然啊了一声,手中的奠仪箱同时掉到地面。鸨子露出如此恐慌的表情,只有那晚来我家那次,以及接到老师的死讯那次和现在而已。

鸨子捡起箱子,看看薰蚊香有没有折断,然后急急地说:「我以为是后天……搞错了一天……」她自言自语似地说完,忽忽打个招呼就快步离开了。

这么重要的法事日期也会弄错,我想是她失去老师悲哀过度吧!

第二天举行法事时,鸨子显得很沉着。为了提起团员们下沉的士气,鸨子第一次主动跟大家说话,发出不合时宜的天真笑声。

在法事上,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读经的时候,突然感到什么搞错了,然后轮到我上香,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就忘掉了。

大家吿辞之际,鸨子送到门口。「今天麻烦大家了。」她用开朗的表情还礼时,我们还为她感到放心,其实那时就该戒备她的过分开朗不寻常。

当晚,鸨子自己了断了生命。

纵然见到鸨子死去的脸,我却流不出眼泪来。也许太过惊愕之故,白布下面的脸浮起安详的笑容,跟生前没有两样,十一月份有几个晚上去我家时,同样闭起眼睛恬笑的脸。死去的脸像活的一样,我反过来想,生前的鸨子不是像死去一样么?她把自己的一切抛开,在信任一个男人的深切安息中,等于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没有遗书,显然她是追随绢川老师自杀的。老师的死因依旧不明,鸨子也从千代桥追随老师离开人世了。不,也许鸨子是唯一知道老师死因的人,只是没有吿诉警方和我们。即使这样,因着鸨子的死,老师自杀的原因依然是个大谜团。

川路鸨子的葬礼和老师的葬礼在同一间寺院举行。院内挤得水泄不通,前来吊唁的人比老师的葬礼时更多。我为鸨子的受落程度大感惊异。然而作为一名演员,她的生命实在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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