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后传>五<异界追凶>,青囊尸衣续集,鲁班尺
《侯大利刑侦笔记》2020侦探小说黑马-小桥老树
《雨村笔记》:下卷 庭院篇 ,作者:南派三叔
太阁立志传1一年内统一日本攻略
新朋友注册后请回复这个贴子,就能有会员权限
南派三叔《盗墓笔记 万山极夜》2021最新篇
《盗墓笔记 灯海寻尸》2021新篇,作者:南派三叔
Koei《独立战争Liberty or Death》攻略
《雨村笔记》作者:南派三叔
已完结的全本惊悚悬疑小说汇总(非坑!)
返回列表 发帖
鸨子的亲属只有在上野做成衣铺的姐姐浦上芙美列席。芙美替鸨子照顾孩子,那个孩子没有带来。浦上芙美显然有意躲避跟佳人座的成员致意,在火化场接过骨灰罐就立刻回去。

从火化场回家的路上,我凑巧跟经常出入后台的和服店老板走在一起。绢川先生从这位老板带来的和服料子中挑选自己喜欢的让鸨子穿着。多数是少女穿的鲜艳图案,有点不衬鸨子的年龄。

和服店老板说,听说鸨子小姐是穿着丧服自杀的,那件丧服是去年底就缝制好的。

「我想,说不定鸨子小姐在年关时,已经知道老师会自杀啦。」老板说出一番出乎意料的话。

我再详细问,据说去年接近大除夕时,鸨子突然一个人去到店里,问他可不可以在元旦以前做好丧服。新年期间,老板觉得这些话不吉利,不过答应她尽量赶出来。新年过后没几天,绢川就死了。

「大槪只是巧合吧了!」

我假装听过就算数,可是心里耿耿于怀。假如和服店老板的话正确,意味着鸨子已经预测绢川会在新年过后不久死去。可是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随着夜深,和服店老板的话愈是沉重。挂钟敲着十二点时,我望望时钟。长针和短针重叠在一起,吿知一天的结束和新一天的开始。这时我突然想起老师的四十九日法事前一天,鸨子狼狈地说「我以为是后天……搞错了一天」的情形。

鸨子为何会搞错这么重要的法事日期?不是单纯的算错了。假如绢川的死亡日期不是大家所相信的一月六日,而是一月七日的话……

老师死于一月六日,推定是跟我们分手后不久的晚上十一点左右。这是根据过路人作证说,那个时刻见到老师蹲在千代桥上的证词。可是假设老师喝醉酒,十一点后就回家,死亡时间改为零时以后,即一月七日的话……

我的脑海浮起可怕的想像。鸨子那晚离开我家是凌晨一时。「已经一月七日了。」她出去时,我确实这样说一句。鸨子回到家,见到烂醉如泥的绢川。她把绢川抱到千代桥去。人偶女人这回操纵人偶师傅。人偶的脸色苍白,冷冷地俯视躺在桥上的人偶师傅,然后取出藏在袖子里的剃刀……

假设在人偶那无表情的背后,内心燃烧起憎恨的火焰……假设她不满意人偶师傅的操纵,对他采取复仇的话……于是人偶忍受不住犯罪意识的折磨,假装殉情,自己了断生命的话……鸨子一心认定自己是在一月七日杀了绢川。这个无意的错误槪念引导了她……

我不住地摇头驱除这个想像。可是愈是否定,这个想像愈在我脑中生根。

我一夜没合眼,天亮时,走向团员们一同聚集的后台。老师刚失去不久,又失去川路鸨子这颗开始灿烂的巨星,必须重新检讨今后的对策。

大家都因疲倦而垂头丧气时,其中一名团员突然说:「说不定,去年年底的时候,川路小姐已经知道老师会自杀了。」

他的话跟和服店老板说的一样。我请他详细解释。

团员说是去年大除夕的傍晚时分。那位团员很年轻,时常替老师做跑腿。那时也是为了送新年用的稻草绳到老师家去。他在玄关外面站着听到老师和鸨子在屋里谈话。鸨子和老师的语气都很激烈,可说是在争论什么。

「我要跟在老师后面死。老师不在了,我的人生完全失去意义。」

「可是一月的舞台怎么办?那个舞台可说是我的生命。你必须尽力演完——」

「我会尽力把舞台剧平安无事的演完。二月的法事做完后——」

据说鸨子哭哭啼啼地表示,她会追随绢川老师而去。这段对话具有重要意义,可是当时那位团员以为他们只是在排演戏剧,一直没有摆在心上。确实演出「傀儡有情」的最后一幕时,出现类似的台词。

「假如早点想起来,说不定可以防备川路小姐的殉情。」团员后悔地说。

我受到最大的震惊。老师在年底时已经决意寻死。鸨子知道他的决意,没有制止他,于是要求殉情。这样就能理解鸨子在年关时预备丧服的理由了。我因昨夜想像鸨子杀害老师的推理有误而安心,可是又有新的疑问——为何老师在年底时决意寻死,为何鸨子会知道?

一切都不明不白的。可是我开始在意,老师和鸨子在表面上感情和睦,其实背后隐藏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过了空白的十日。进入三月,川路鸨子做双七法事之日,我去上野拜访浦上芙美的家。我想拜祭鸨子的灵位。芙美跟葬礼那天一样用同样冷淡的眼神看我。似乎她很憎恨佳人座剧团的一切搞坏了她妹妹的人生。不过,她很快带我走到佛龛前。

陈旧的佛龛上,并排了两个骨灰罐,同样很新。一个是鸨子的,还有一个好像是十一月逝世的鸨子丈夫的。我从两个骨灰罐并排的情形看出芙美不承认绢川和鸨子的关系的意志。我觉得鸨子很可怜。意念追随了绢川老师,遗骨却和丈夫摆在一起。我可怜爱上绢川的鸨子,也可怜被她的爱遗弃的丈夫。

我从佛龛上供奉的奠仪箱取出一支薫蚊香,正想点火时,我的手蓦地停住。老师的四十九日法事时耿耿于怀的原形,终于被我捉到了。

薰蚊香的颜色。

TOP

法事的前一天,鸨子从佛具店出来时,手里拿的是茶绿色的薰蚊香。可是第二天的法事上,喷烟的却是深红色的薰蚊香。

现在,鸨子和她丈夫的灵位并排的薰蚊香,跟那天她从佛具店买的一样,同是茶绿色的。

「川路小姐死亡前一天,是不是来过这里?带着这些薰蚊香——」我问。

浦上芙美端茶的手停住。「不错——她说自己暂时不能来了,叫我用这些薰蚊香替她上供老师——现在想起来,她是立志寻死而来向我辞别。怎么样了?」

「上供老师?」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为何拜托毫无关系的姐姐替绢川老师上供?这个姐姐似乎很恨绢川老师,佛龛上不可能有老师的灵位,只有死去的丈夫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中闪动了一下。

「听说川路小姐的丈夫是诗人,年纪跟她相差一大截——」

「是的。」

「难道……难道川路小姐称呼她的丈夫做老师?」

我禁不住提高声音。我的心跳加剧,芙美不管我的动摇,从厚厚的单眼皮下面冷冷地注视我,轻轻点点头。

「自从病倒后,他就没有发表什么好作品了。不过跟妹妹相识时,他是薄有名气的诗人。不仅是妹妹,我们大家都叫他做老师。」

浦上芙美调整坐的姿势,表情更严肃了。

「世人说得很难听,好像把我妹妹看成负心人。其实妹妹做演员,做那个姓绢川的男人妾侍般同居,都是为了老师的医药费。确实绢川每个月给她很多钱,妹妹也许有一个时期心向他那边,可是自从老师死了之后,她的心就完全改变了。她说一月的舞台必须演完,过后就会辞返演员工作——绢川不是把她当狗一般看待么?就跟为钱卖身做妓女一样哟。听说不准她出席丈夫的葬礼。丈夫临死前,毎晚抽两小时时间去大杂院看他,后来葬礼也是我们安排的。老师弥留期间,不住呼叫妹妹的名字,妹妹也紧紧拥抱老师——」

浦上芙美把眼角的泪水用衣袖抹掉,眼睛投向佛龛上的骨灰罐。

「她不能够来这里,托我从骨灰罐拿起老师的一片骨头,一直藏在怀里。好可怜哪。她说过了一月就辞退不做演员,其实是想死啊。我们这么穷,什么也帮不上忙……」

我的身体中有什么崩溃了。芙美的话也许夸张了她对绢川的恨意,可是不能否认有些事实根据。十一月中旬,鸨子来找我时的狼狈情形,鸨子在后台凝视浅蓝色绸布包着的遗骨,还有大除夕傍晚团员听到的对话。「我会追随老师而死。」——

「她先生——那位诗人先生几时死去?」

「十一月十六日。」

我用战栗的手指开始数算,不需要了,答案从芙美的嘴巴说出来。

「妹妹死那天,正好是老师的第一百日。报纸好像是说妹妹追随绢川而死,那天是绢川的四十九日,不过是巧合吧了。妹妹是追随老师——津田老师之后而死的。」

走出成衣铺时,冬天的街道已经暮色低垂。店前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地面用手指画画,无聊地独自耍乐。大槪是鸨子的儿子吧。没有鸨子的影子,大概像父亲吧!从孩子的轮廓可以想像,鸨子的丈夫生前是个美男子。

鸨子,不,津田多美所全心爱恋的对象乃是她的丈夫。鸨子成为演员,做绢川老师的情妇,变成他的人偶,一切都是为了丈夫。鸨子舍弃自己,脸上充满安息,不是因着对绢川老师的信任。她做出那些样子,脸上渗出的静谧和美丽,乃是为了丈夫牺牲自己的一切而产生的高贵气质。为了丈夫的命,鸨子可以忍受不爱的绢川老师任何的行为和言语,成为他所要的人偶。

为了医药费。

鸨子和绢川老师的关系只有这些?

浦上芙美的声音盘绕在耳。我在暮色低垂的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地走到隅田川。

冬日和黄昏相叠中,河水被寒风拖住,无力地湍流着。樱花的残枝已经瘦成皮包骨。我沿着河堤走向千代桥,忘掉寒冷继续边走边思考。

浦上芙美的话纵使可信,还有一大疑问留着。假如川路鸨子是追随丈夫而自杀,为何她选择跟绢川老师的相同地点,用相同方法死去?那只是巧合?就如老师的四十九日和鸨子丈夫的第一百日偶然重叠一样。

巧合——真的这样吗?假设有什么人的意志主使……四十九日和一百日重叠,老师和鸨子的死亡地点和方法一致……

我的脑中开始慢慢逆流。我的手扶着樱花树干,支持身体。

终于我明白绢川老师自杀的动机了。川路鸨子死后,新闻报了无数遍,那是「追随其后自杀」。许多人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自己也讲了好几遍。可是没有人尝试从那句话思考老师自杀的动机。

TOP

老师是追随某个人物之后自杀。谁也没有发觉的是,那个人物在老师自杀时还活着。川路鸨子不是追随老师的四十九日之后自杀。绢川老师是在鸨子死前的四十八日,追随其后而死。绢川老师乃是追随一个还活着的女人身后自杀身亡。

川路鸨子起初是心算,在死去的丈夫做完四十九日法事那天随后殉情。她在岁末定做丧服,由于丈夫的四十九日是新年后的一月三日。她想在那天穿着丧服的装束死。绢川发觉鸨子的决意,乃是迫近年关的时候。也许鸨子到和服店定做丧服的消息传进耳里,或是见到鸨子把丈夫的遗骨藏在怀里,不然就是发现鸨子的手腕上有割过的痕迹,知道她在丈夫死后,毎晚瞒着自己从千代桥流自己的血,于是嗅到鸨子死的决意而质问她。鸨子一定哭哭啼啼的倾诉自己的心事。丈夫死后自己只有跟着死,丈夫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比她自己更重要。绢川知道鸨子的决意,于是劝她不要在丈夫的四十九日死,请她无论如何把一月的「傀儡有情」演完最后一场。

「傀儡有情」是绢川豁出自己性命写出的毕生杰作。鸨子接受绢川的意念,决定依言演完舞台剧,等到丈夫的第一百日才死。那天是大除夕。团员在这时候听到他们的对话。团员不晓得鸨子把她丈夫称作老师,把「跟在老师后面」这句话解释为跟在绢川老师后面。

总之,绢川于年底时知道鸨子决意在二月二十三日追随丈夫而死。知道之际,绢川首先数算的是,在二月二十三日之前的四十八天,自己要做什么。

绢川知道鸨子的自杀决意却采取默认的方式,因为他比谁都了解这个女人。鸨子是他用线联系的人偶,若非有人紧紧握住那些线,她就活不下去。那些线一旦断绝,她只有死。绢川确信自己握住那些线。确实他是握住好几条线,把鸨子当作木偶般操纵。可是最重要的线,即是握住她生命之线的乃是病榻上的丈夫。

绢川大槪是从夏天起发觉的。原来鸨子像人偶一般行动,可是仅限于言语和动作。她对绢川的信任表现得安息,那安息不是来自绢川,而是一个女人把自己的爱委托给病榻上的丈夫的安息。绢川发觉了,可是他不承认。绢川爱着鸨子。他有过无数女性的经历,第一次遇到心目中理想的女人,于是他把自己的感情完全奉献给她。这份爱情使他无法承认鸨子对丈夫的心意。犹如恰当的烈火会使钢铁扭曲一样,绢川的爱也因炽热过度而歪曲了。

他把别的女人带回家,让鸨子来找我,把鸨子当奴婢般虐待,实际上乃是他太爱她的行为。川路鸨子缺少的是自己的意念。绢川要把鸨子追逼到人偶的地歩,补充那个残缺的部分。

那个月夜,鸨子用簪去剌绢川的影子,不是因她对绢川有爱的嫉妒,乃是对一个不爱的男人的单纯的憎恨罢了。这时,绢川一定是透过手镜窥视背后的鸨子的行动。手镜里映现的也许是鸨子卑视憎恨自己的脸,可是绢川不肯承认,当作是她对自己的嫉妒。他因这种没有胜算的斗争而焦躁苦恼,更加要求鸨子成为人偶顺从自己。

绢川在鸨子丈夫死后,知道鸨子决意随后自杀,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自己所造的人偶,自己不能控制她的意念。对一个数月来操纵空线的傀儡师而言,只有死路一条。他即无法阻止鸨子的死,起码可以为爱殉情,追随其后。假如绢川没有玩弄计谋,在鸨子死后自杀的话,大家只会想到他是因为爱鸨子而死吧!

可是对于一个成名的编剧家而言,心高气傲的他无法忍受追随一个受他操纵的女人之后而死的屈辱。不是他追随鸨子之后,而是要大家认为鸨子是跟随自己之后而死,那倒不是难事,只有自己不在鸨子的四十八天后,而是四十八天之前死去即可。这样前后调换一下,就能把二人的意念调换过来。他要逼使别人相信鸨子是追随自己,就能跟她一样在同一个地点同样方式死去。

对于不到最后都不承认自己失败的绢川而言,他伪装自己的意念,相信鸨子会追随自己的状态。

鸨子第一次察觉绢川的意图,乃是二月二十三日,自己决意自杀的前一天。鸨子对绢川的死几乎漠不关心。一个月来占据她的心的只有早日追随丈夫而去的意念而已。就在那一天,她第一次发觉绢川的四十九日和丈夫的一百日即自己死的日期一致。她从那种一致看出绢川的意囵,因此那般狼狈不堪。

「傀儡有情」并不是绢川描述自己和鸨子真实关系的一出戏。表面上那是他使周围的人相信他们感情和睦的故事,背后隐藏的是一个操纵人偶失败的人偶师的悲剧。在「傀儡有情」的虚构故事中,起码可以联系他对鸨子的爱。那是一个愚味的傀儡师败给爱情、败给现实的最后的梦。

我在最后都不了解的,乃是川路鸨子何故挑选千代桥作为追随丈夫殉情的地点。

当我沿着河堤走到千代桥时,终于想起「傀儡有情」的第一幕以千代桥开始的事。假设这个场面是真实的,鸨子为了向绢川表示做演员的决心,把丈夫的命相等的诗从这道桥丢下去。实际是从那一刻起,鸨子为了丈夫的医药费决意卖身给绢川。她一边注视丈夫生命之诗随着流水逝去,一边决意一旦丈夫真的死去时,自己也从这条桥追随而去。

丈夫的生命化成无数的诗句随流水逝去,其后跟随的鸨子的生命,以及再随其后跟随的绢川干藏的生命——这条埋葬了三条人命的河,拨开月色纠缠的两岸,滔滔不绝地涌流着。

我在偶然中找到一个傀儡师的悲剧,如今我才发觉自己演不好绢川老师的角色。对于一个把自己的身心献给一个女人的伟大人物,那是比梦更虚幻的存在。可是若是一个为了爱而呻吟,为了虚荣而选择死的愚昧男人,我想我可以演得来。

我的内心还有一个男人,就是十一月中旬来我家的老师,他所显示的暗淡眼神,我应该可以当作是我而演得很好。我尊敬绢川老师,他在我心头留下共鸣感。我不知道佳人座明天的命运如何,不过当我站在桥上目送河水流逝时,我想再一次找机会把「傀儡有情」搬上舞台,这次我一定可以真正的演好一个男人的角色,我这样吿诉自己。

TOP

未完的盛装(第五话·叶子)


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年)

叶子一面听着风声,一面眺望丈夫乱搔喉咙的痛苦表情。

风声挟着激烈的雨声,建在美军基地边端的简陋板屋似乎快要倒塌了。不久前听到收音机报告,台风将于明早登陆,今晚沿岸会有暴风雨。基地的铁条栅在摇晃,暴风四处肆虐,发出喉笛似的声音。她不能把风声和丈夫临终的喘气声分辨出来。

强风吹进叶子的身体,好像把她的最后一片感情也带到远处去了。丈夫紧紧抱住薄而硬的棉被,已经痛苦得无力打滚,只有喉咙不住地痉挛。叶子呆呆地望住他,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一星期前,吉野把药瓶交给她时说:「这种药可以使他不知不觉的死去。」当时感觉的怯意像是假的。如果死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为何不早点实行?

究竟他会痛苦到什么时候?她以为一开始辛苦就会马上死去,不料已经过了十分钟。叶子冷冷地俯视丈夫那张向后仰的瘦脸,因这小男人的生命力而震惊不已。

丈夫的名字也出现在公报上,一心以为他战死了。他像小偷似的从后面的板门探脸出来,则是这个春天的事。叶子无法立刻认出是丈夫。她做梦也没想过他还活着。那张被炮弹燃焦的黑脸毫无记忆,根本是另外一个人。半边脸被火烧烂,一边眼睛坏掉了,以美军为卖身对象的叶子,脸上被浓浓的化妆包住,找不到从前的容貌了,可是丈夫一眼就认出她来。叶子正想避开不看那张丑恶的脸时,丈夫却流着泪,像饿犬似的扑过来,吓得叶子大声惊叫。

认出是丈夫后,叶子依然无法正视他的脸。空袭时,她见过死状很惨的尸体,可是丈夫的脸和遍体鳞伤的躯体看起来更加丑怪。记亿中的只有脸上的狮子鼻。鼻子瘦削了,看起来脸部比从前肿涨了些。丈夫回来的第一晚,当他呼吸时,叶子觉得背脊生寒,仿佛自己的将来和生命会被那个大鼻子吞灭掉。

这时叶子和吉野已经有了关系,突然归还的丈夫无疑是一个累赘。吉野是黑货买卖经纪,比叶子大六岁。魁梧的躯体包在黑皮外套里,浓眉和晒黑的肤色涨满生命感。躺在他那厚厚的胸膛时,叶子把一切都忘了。空袭后,叶子看到什么都变成灰,没有遭破坏的只有泥土而已。吉野就像大地一般稳重,纵使践踏也不会受伤或动摇。丈夫回来后,穿着胶鞋踢着泥土走路的吉野看起来更是强壮。跟他一比,丈夫实在太卑微了。

停战把人分成两类。走向灭亡的人,以及有能力活到下一个时代的人。丈夫当然是走向灭亡之中的一个,吉野已经踏着稳健的脚步走向新时代。

真是一个累赘。她和丈夫有名无实。结婚时是日本陷入自灭泥沼的战争末期,只在一起生活过两个月。接到战死的通知时,她一点也不悲伤。就像陌生人一样的男人。可是丈夫却把只有两个月婚姻生活的叶子看成是自己的一部分,唯我独尊地走进叶子好不容易在混乱的时代找到的小小幸福生活中。

为什么他不死呢?为什么活着回来?见到丈夫的丑脸时,叶子禁不住怒上心头。丈夫回来第一个月就病倒时,叶子希望他就这样死去。丈夫在战地受的胸伤化脓,患上腹膜炎。事实上,医生认为他维持不了三天,可是第三天却奇迹般活过来,然后苟延残喘了将近半年,活到如今。丈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终日裹在薄棉被里,拚命捉住比棉被更单薄的生命撑下去。

起初吉野认为他终归要死了,很同情地带了许多昂贵的食物来。过了两个月,他也忍不住发怒了。「到底几时死呀?」他向叶子发脾气,似乎觉得那是叶子的责任。「我不能把钱给你,而你拿去做那家伙的医药费!」吉野一喝醉酒就发酒疯,呼着臭气对她怒吼。

进入八月时,吉野突然沉默下来。叶子靠过去时,他很厌烦地推开,眼睛不转动地追踪喷出来的香烟。叶子开始不安。吉野很吃得开,有权有势,体魄健壮,在其他卖身妇当中也很受欢迎。认识吉野不久,叶子就为吉野的事跟同行姐妹大打出手。吉野不愁没有女人。对于拥有一个等于废人的丈夫的自己,说不定已是他的累赘了。

可是,吉野的沉默另有意义。

TOP

九月时,吉野把她叫到空袭时烧毁的铁厂后面,给她一个药瓶。「这种药没问题了。」

事出突然,叶子想说什么,吉野的脸已经转过去了,不高兴地咬住烟嘴。叶子几度想开口,可是说不出话来。不是言语,而是尖叫之类的东西。

夏天快结束了,太阳把小河灼得雪白。夏草的臭味充塞叶子的身体。太阳火辣辣地燃烧吉野露在外边的肩肉。

吉野说:「我去北海道半个月左右。」然后转身离去。意思好像是说,我不在的时候干掉他。

叶子那因恐惧而战栗的身体,紧捉住药瓶才能支持得住。虽然害怕,但她知道自己会依言去做。因战争最后一年的空袭,叶子失去所有亲人。吞没城市的黑烟,今日还把叶子锁在黑暗里不安定地摇动。吉野的魁梧躯体和厚厚的胸膛,乃是叶子找到的唯一可靠的东西。她不能失去吉野。吉野不在的话,她也活不下去了……她不住重复这句话回到家。

然后到了今天。药瓶藏在橱柜角落上,丈夫也许发现了。不,躺在床上的丈夫不可能发现,可是当她俯视眼前的小男人时,觉得他的痛苦挣扎也许是对他们的杀意的最后抵抗。

风雨更强了。早点死了也就算了。不仅是丈夫,那个大空袭的夜晚,什么都毁掉算了。叶子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看着窗外。刚才从丈夫口里吹出水泡来,叶子觉得恶心,不禁转过身去。

铁条栅和夏草波状起伏的对面,只有跑道纹丝不动。风雨横扫一无所有的风景。

就在这时,雨云冲破暴风雨的紧张似的裂开一条缝,露出晴空来,发出耀眼的白光,仿佛还是盛夏一般。丈夫好像已经死了。叶子的背后静悄悄的。她忘了回头,继续凝视那一片晴空。其实,在风雨打漩的天空里,不可能看到晴空。可是,在叶子的眼中,她却淸淸楚楚地看到了。说不定是从地狱的底层仰望天空。从天的小裂缝里,有人目不转睛地俯视自己……立刻忘掉丈夫已死的事。只是一个亡灵死掉了。然而纵使她能忘掉丈夫的死,她却永远忘不了那个淸澄而耀眼的天空——叶子这么想。

叶子弄好棉被和尸骸,等候雨声把黑夜带来之后才去隔壁。邻居是对在车站前开速食餐馆的夫妇。叶子吿诉名叫美津的太太,丈夫的容态很古怪,拜托她叫医生来。她不能说自己在尸体旁边发了一阵呆,所以撒谎。善良的美津对叶子的话生吞活剥,立刻冲进横滨的雨阵中。

三十分钟后,医生穿着雨衣出现了,在豪雨中出诊的脸毫无不悦之色。医生姓田口,在附近以温厚出名,对于没有希望复原的宫原定夫一直都很亲切。医生只是检验死者的手腕,叹一声「太迟了」。似乎不能相信他死得太突然,定睛注视死者的脸一会,结果什么也没说。

美津首先放声大哭,美津的丈夫眼圈红肿了。叶子没有哭,她在怔怔地注视灯泡在丈夫的死脸上摇晃。

玻璃窗破了,漆黑的风像浊流一般涌进来时,叶子发出惊叫声。一星期前从吉野手里接过药瓶时塞住喉咙的惊叫声,终于从她嘴里迸出来,就这样晕厥过去。意识模糊时,她觉得风变成黑烟包围自己,自己还站在大空袭的夜里,到处是惨叫声,警笛声使黑烟像怒涛般翻滚。她听见什么人的声音,向自己求救……是不是逃不及的母亲喊她?黑烟随着呼吸流进叶子的身体,她知道自己被熏成黑炭了,可是没有动弹。在梦中感觉意识淡薄时,她只念着一句话:一切变成灰算了……一切都毁掉算了……

当晚下到第二天的雨在关东一带创下记录,各地发生水灾,造成三千名死者的台风取名凯塞琳。叶子对这个女性的名字有记忆。一名跟她睡过两三次的美国兵把太太的照片给她看,不住地低呼那个名字。她忘了美国兵的脸,却很记得照片的脸。金发随风飘扬,浮起幸福微笑的美国女人,一点也不称那样威猛的暴风名字。

第二天晚上做完只有形式的守灵。风雨平静了,整个东京因停电而陷入黑喑,蜡烛取代电灯点到天明。

十天后的九月二十五日,叶子前往汤河原。她吿诉美津要把丈夫的灵位带回家乡,藉口离开家里,其实是到汤河原跟吉野相会。

吉野从北海道提前回来,在汤河原的温泉旅馆已经住了好几天。吉野穿着脏兮兮的和式睡袍趴在睡乱了的棉被垫上,似乎不太关心地扭头向叶子瞥一瞥。他什么也不问,叶子主动吿诉他,已经杀了丈夫,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前天有个刑警来找我……」

「刑警?」吉野不耐烦听叶子说到这里,不由脸色一变,坐了起来。「刑警来干什么?」

「有人寄一张明信片到刑警家……据说有人看到你在铁厂后面把药瓶交给我……」

「什么人……」

「不晓得,据说没有写上寄信人的名字。」

「见到我把药瓶交给你?我的名字也写出来了吗?」

「是啊。」

「那你怎么回答?」

TOP

「我就照实讲了。我说在工厂后面从吉野先生手里接过药瓶……没事的,不必那么担心。我说吉野先生向来就很照顾我们夫妇,那也不是第一次拿他的药。刑警叫我把那瓶药给他,我就……哪,春天时,那人病倒不久,你不是带过一瓶滋养剂来吗?我把那个给了他——」

吉野不说话,似乎在责备叶子不该多此一举。

「可是真的被人看到了,我若有意隐瞒反而可疑——没事的。田口医生也说尸体没可疑之处。况且那个刑警没有再来过。」

「怎样的刑警?」

「好像叫樱井。四十多岁,驼背,天生哮喘,咳嗽的时候肩膀弯下去。」

「我不认识他哪。」

从事违法勾当的吉野认识不少警官朋友。

「你在想什么嘛,真的不用担心……」

「我在想……寄出那张明片的可能是阿辰那家伙……那个时候,我也觉得工厂后面有人影走动。」

「阿辰是谁?」

「辰夫呀,时常跟我走在一起那个。药是我叫辰夫替我找来的。」

叶子想起某一晚,躲在吉野身后那个剃光头的靑年。

「你是说,阿辰出卖了你?」

「不,也不是的……只是那家伙从六月起,表示要跟我断绝关系。他认识了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开始做正经事了。我答应分道扬镳,条件是要他替我找到那种药。」

「大概不是阿辰吧。明信片上吉野的吉字写错了……不过奇怪得很,我想不出什么人会知道我把药瓶藏在橱柜里。」

「会不会是你老公?他发现了药瓶,想到万一自己有什么事,请人替自己写那样的书……」

「怎么可能……」

吉野的脸暗下来,叶子从背后把手伸进吉野怀里。不必担心。她不怕警察会来逮捕吉野和自己。她用丈夫尸臭未除的肌肤拚命摩挲吉野的身体。

「你真是可怕的女人!」

吉野捉起叶子的手臂把她推倒在床垫以前这样说。这是谁造成的?叶子望着吉野嘴边的冷酷笑意,心里这样喃语,然后伸出双臂缠住男人的身体。

同样的九月二十五日,晚上八时左右,基地附近的S车站前,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路边大排档呷着劣等酒。他知道喉咙发喘干咳是因为喝太多便宜酒的缘故,可是不喝酒的话,思考就不灵光。让甲醇臭液体流进干涸的喉咙后,脑袋才开始转动。他拚命回想几天前见过的女人的脸,黯淡的眼光停驻在一个焦点上。他拿出一张明信片,有一瞬的眼花……那张明信片的内容真不真实?确实女人是在丈夫死去的一个星期前,在工厂的废物堆里从男人手上接过药瓶。女人和那男的早就有路。但是应该战死了的丈夫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而且立刻病倒了。对他们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干扰了。为了除掉这个干扰,他们采取行动也是可以想像的事。女人因着卖身生活,肤色有点发暗,可是脸形很讨男人喜欢,男的则是在黑货市场靠体力生活的黑道人物。虽然医生否定死于毒杀,不过他大概没有检验得太详细。那是一个随时会死的病人,加上在台风最慌乱的时刻。只要这样结束一切,这个发生在大混乱时代一角的小犯罪,大概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吧!

可是这里有个人物发觉那两个人的小行为。明信片是故意隐瞒笔迹用左手写的。书面上只写说看到他们传递药瓶的情形,言外之意是那些药物跟女人丈夫的死有关。不是单纯的恶作剧。女人见到明信片时脸色有变,并且承认接受药瓶的事实。那个写明信片的人物一定知道更多详情。首先必须找出寄明信片的人是谁。可是怎么找?

邮戳是新宿局,除此以外的线索,大概只有寄信人写错男方名字而已。男人名叫吉野正次郞,寄信人把「吉野」写成「善野」(注:日文中的「吉」和「善」字谐音,同念YOSHI),可以想像寄信人不太认识吉野这个人。寄信人的身边可能有姓「善野」的人。通常听到YOSHINO的姓时,任谁都会先想到是「吉野」。寄信人使用不太常用的汉字「善野」,不是意味着在他附近有人姓善野吗?这是先入为主观念作祟的缘故。况且「善」字的横线少了一条,大概是没有什么教养的人写的。不是吉野的黑道朋友,就是叶子的卖身妇姊妹……

「客倌,怎么啦?杯子快破啦。」

老板喊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杯子的手很用劲。自己的手用难以置信的力道企图捏碎杯子。杯子发出响声,里面的酒在波动。纵然发现了,一时还是放不开手。

大排档老板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以为他是酒精中毒的酒鬼吧,其实他不是。

TOP

战争结束以前,他是高级特务之一员。战争没有使他损失什么。家庭负担本来就不重,空袭时毫无损伤地迎接停战。虽然没有外伤,但他的右手却留下谁也看不见的伤痕。特务时代,他殴打过几十名疑犯。在又灰又冷的房间里,每天进行残酷的拷问。他的手怎么也忘不了当时的滋味,纵使现在看到歹人或嫌疑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渴望鲜血和呻吟声。他之所以沉溺于酒,乃是为了镇压手的饥渴感。现在他的手握住的不是酒杯,而是两个可能是凶手男女。

他的另一只手颤抖着离开酒杯,插入口袋里。这时蓦地想起药瓶的事。那个女人交给他的确实只是维他命剂。可是寄信的人在工厂后面目击的应该是别的药瓶。女人用来杀丈夫的药瓶到那儿去了呢?目前为止只是留意寄信人的事,居然忽略了这么简单的事。假如那个药瓶可以到手,就能使那两个人的犯罪成立。如果把那么小件的东西丢进河里的话,不可能找到。然而很有可能还藏在屋里。

他站起来,丢下小钱就走。虽然气喘喘的,然而带着捕捉猎物的心情往前,他的脚步走得缓慢而慎重。

从汤河原回来后,隔壁的村田美津吿诉叶子,她不在家时刑警又来了。好像有问叶子是不是很晚才回家。美津似乎感觉到刑警来找她干什么,说话声音沉下来。家俬用具的位置跟出门之前稍微不同,挂在窗边的丈夫退伍军服皱巴巴地掉在地上,刑警一定是趁她不在时进来搜査过。到底他想找什么?

第二晚,叶子在酒吧街找来找去,一找到吉野就把他拉到一边,立刻把事情吿诉他。

「不必过分担心,我不是说一个月不要碰面比较好么?」吉野带着满身酒臭味冷冷地说。

可是几天后,他自己半夜三更悄悄来找叶子。吉野醉得满脸涨红,拿出今天的早报。

「你说那个刑警名叫樱井吧!」

说完指示一篇小小的报导。大部分人会读漏的角落上,记载着T警署的刑警樱井赫三因醉酒在酒吧动粗打架,惩戒革职。

「樱井这家伙今后要为伙食费伤脑筋,大概没有空闲时间理我们了。他在警署中也以乖僻出名,有关投书的事并没有吿诉任何人,一个人到处嗅而已。其他探员没有发现投书的事。」

「可是,若是某人再寄投书去警局呢?」

「不会的。只要找不到毒药瓶,完全没有证据。只要不是性情怪僻的刑警,即使接到投书也当恶作剧,不会坚持追究下去。你有照我的话把瓶子丢进河里去了吧!」

其实叶子把毒瓶丢在门后的垃圾场,但她点点头。她知道如果照实讲出来,吉野会神经质地太阳穴打颤,抖着声音说:「为什么不照我的话去做。」叶子已经察觉到,在汤河原说出刑警的事时,吉野露出胆怯的反应,跟他的体型不相称。口头上很强硬,高高兴兴的来通知她刑警被革职的消息,其实他这几天必然害怕那个刑警的阴影。

「新宿有个不错的店快要到手啦。」

吉野好心情地说完,推倒叶子的身体。

停战第二年,接近年关时,叶子在新宿后巷开了一间小酒廊。吉野使用恐吓手段从以前的业主手里夺取过来的。店子很小,叶子虽然懂得应付男人,可是她希望亲自打理第一间店,因此亲力亲为,忙得不可开交。

接近大除夕,一个想下雪的寒夜,进来一个表情困惑的男人,叶子一时想不起他是谁。邋邋遢遢的劳动者模样,一进来就盯住叶子看。店子开了不久,叶子的美貌已在附近传扬开来。大部分的男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全为垂涎她的美色而来。叶子想着男人们贪婪的视线,不快地把杯子摆在男人面前。这时叶子正面看到男人的脸,还是想不起他是谁。男人似乎发觉了,一口气喝干了酒,把杯子放回柜面之际,突然弯起背辛苦地咳嗽起来。叶子记得那个扯住喉咙咳嗽的声音。

「好久不见——三个月啦。」

男人趁着咳嗽停下的空间如此回答叶子的视线。很怀念地微笑着。笑时眼角皱成一堆,眼睛并没有转动。

男人右手握住的空杯子发出震动耳膜的响声,手在激烈地痉挛。

「这双手使我被解雇了。不听我使唤了。发觉时,我在殴打什么人……」

玻璃破裂的声音使叶子不住尖叫。起初以为是男人的手捏碎了杯子,原来是自己手中的酒瓶滑跌在地。

「我找了好久。你说回乡一阵子,其实是搬家了吧——希望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用颤抖的手拚命压住另一只手,从口袋拿出一件用手巾裹住的东西,放在柜面上。脏兮兮的手指和雪白的手巾颇不对称,叶子一时想不起里面的小玻璃瓶是什么……她去汤河原不在家时,男人在她家里翻箱倒箧,结果从屋后的垃圾场找到了那个。为何不依吉野的吩咐,把它丢到河里去呢?

眼前黑下来。黑暗中,只有男人的眼睛像一支针般发出锐光刺过来。

TOP

昭和三十七年(一九六二年)

这年夏天将结束时,一个男人造访赤松开在新宿车站西面出口后巷的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是在停战不久建起的六层大厦一室。当时乃是引人瞩目的高楼,现在已被现代感的林立大楼吞没似的,陈旧地伫立在马路边端。

男人年约四十五六,带着K代议士的介绍信。

「你跟K先生是怎样的关系?」

「呃……我……我在歌舞伎町开了间小俱乐部,叫『叶子』。叶子是店里的妈妈生,我老婆的名字,我是店里的经理……K先生是我们店的常客……」

男人说话吞吞吐吐的,有点结结巴巴。赤松没听过那间店的名称,不过若是K常去的地方,可以想像是相当高级的俱乐部。事实上男人身上穿的衬衫看来价值不菲。体格魁梧,可是大概身体有病吧,肤色发暗,整体的印象是非常贫相,无精打采。

「有何贵干?」

「其实是……我们被人勒索……我和我老婆。」

「勒索?怎么说?」

「有个名叫歌江的女侍,去年十月加入我们店里工作,今年三月,这名女侍偶然间捉住某个秘密……本来是个品性不坏的女子,我也没有立刻将她辞退,但她捉住那个秘密,在店里摆起不可一世的脸孔,我们又不敢叫她辞职……」

「她向你们要钱?」

「是的,半年间拿了将近一百万……这个月初,她答应是最后一次,拿了二十万,并且辞职……可是三天前又打电话来。」

男人说话的方式好像是在嘴里咀嚼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仿如老人在唠叨什么。赤松猜想,他名义上是经理,实际上大概是靠老婆赚钱倒贴的情夫,吃软饭的。似乎害怕与赤松的眼睛接触,不停地东张西望。

「那么所谓的秘密是……」

「呃,其实是十二年前,我们犯了罪……歌江那家伙这么以为。」

「请你再讲淸楚一点好吗?」

「歌江是这样以为的……我和我老婆叶子在十二年前杀过人。」

「等一下。是一直说是那名女侍这样以为的,那么你们其实过去并没有犯罪行为吧!那又何必害怕对方的勒索?」

「呃,这个……」男人想说什么,舐舐嘴唇又把声音吞回去,沉默不语,似乎不晓得应该怎么说才好的样子。

「当然你们没有杀过人吧!」

「呃,这个……」

「有吗?」

「不……」男人胆怯地咂咂嘴,才说:「好,我全部坦白说出来。我是为此而来的——其实是真的。我和我老婆杀了一个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连我们都快忘掉……」

「警察也不知道的事件吗?」突然听到杀人的表白,赤松不由吓得大声寻问。

男人轻轻点一点头,困惑地咂咂嘴,然后抚着腮帮子说:「也没有谋杀那么严重。我老婆从前有个老公,应该战死了的,停战后突然跑回来,然后因腹膜炎病倒了,医生也说束手无策,躺了半年,痛苦得要命。我们见他那么辛苦,希望让他减轻痛苦……刚好有一种药到手,可以使他死得轻松一点。」

「可是你们当真使用了药物吧!」

「呃……确实可以说是谋杀的。」

「医生没有发现吗?」

「呃……怎么说,反正是个随时会死的病人嘛。」

TOP

赤松为了从稍远的距离观察男人,身体从椅子往后仰。男人逃避他的视线似的斜斜垂下头去。太阳穴上浮现的细血管在震抖。这么胆小的男人大概不会撒谎。可是他的话还有许多不明之处。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的立场是维护犯罪者的律师,可是接到杀人的表白,我就必须采取法律行动喽。我不能不通知警方。」

「我也知道应该去警局的,在这之前我们想先跟律师先生商量一下。」

「换句话说,那叫歌江的勒索使你们疲倦了,所以出来自首?」

赤松不能理解的就是这点。纵使那叫歌江的女侍表现横暴的态度,也不过在半年内勒索一百万而已。就因无法忍受这样的勒索,那么简单的把隐瞒了十二年的犯罪表白出来吗?

男人似乎看出赤松的疑问,摇摇头说:「不,不是这样。这件事跟歌江没有直接关系。我们无法忍受的是另外一个男人的恐吓。」

「你是说,还有另外一个人物知道你们的犯罪行为而恐吓你们?」

男人点点头,这回带着叹息,然后一点一滴的说出来。

男人和现在的太太杀害太太从前的丈夫不久,一名刑警就对那件死亡事件起疑。刑警有足够的证物可以揭发他们的犯罪,刚巧那时因一件小事而被革职,为了生活而用别的方式利用那件证物。那年年底,前任刑警出现在店铺,出示证物敲诈了第一笔钱。直到目前为止,已经陆陆续续的从他们身上敲诈了将近六百万。每年出现一两次,这时就说:「喔,生意愈做愈大啦。」「赚那么多钱,很头痛吧!」说了就离开,寄信来要钱,平均毎个月一次。信上要求他们把钱寄到指定的邮局,款项却逐年增加。那次被歌江无意中发现收在手袋里的打单信,则是二人对那刑警的勒索到达忍耐极限的时候。

「我们吿诉歌江,那封信是乱写的,可是歌江在那以前就感觉到什么不妥的样子,态度很强硬,我们毕竟做过亏心事,终于迷迷糊糊的拿钱出来……只是对那刑警的勒索忍无可忍了,决定把一切吿诉警察,搞个一淸二楚。」说到这里,男人想起来似的,从裤袋掏出一个厚信封。

「这是一点小意思。」然后递给赤松。

「不。」除了律师费以外的钱一概不收的赤松,把信封推回去。「假如是预先支付的律师费,我才会收。」

赤松漫不经意的一句话,竟使男人意外地搔起头来。

「我想应该用不着律师费……」

「?」赤松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杀人的事件,应该不会受裁判了。」男人说。

「可是,你不是想自首才来找我的吗?」

男人不回答赤松的问题,突然问:「今天几号?」

赤松扭过头去望望挂在门口墙壁上的日历。

「九月十五日。」

男人想再确定赤松的答复似的,他也扭过头去,用阴险的眼神注视日历上的日期一会。

「那么是时效#了。我们的犯罪到了时效……我们是在那年的九月十四日杀人的,即是昨天。」

注:时效是法律上用语,指犯罪的有效追诉期。

TOP

赤松不由探前身体。「等一等……你刚才说是十二年前杀的。犯罪的有效追诉期是十五年哦,不管是怎样的事件。」

「不,那是搞错了的。刚才我不是说歌江自己以为的吗?那个刑警的字体很乱,歌江是趁我老婆离开一阵的空隙匆匆忙忙偷看那封信的,所以看错了。信上写说,『假如不想让警方知道十五年前的杀人事件,把钱寄到指定的邮政局。』樱井寄来的打单信必然是写「十五年前」,可是歌江看到的五字笔画有点含糊,让成「十二年前」……我们且让歌江误解到今天。若是被她知道时效已近,我们不知她会采取什么态度……我们一直等到现在,到了昨天十二点为止,终于结束时效了。」

男人说到这里,第一次把视线投向赤松的脸。额上挤着皱纹,看起来似笑非笑。

「我想拜访律师先生的是,请你亲口把这些话吿诉歌江。时效一旦成立,她的勒索是徒然的……当然可以由我们讲出来,可是经由你这样的法律专家讲更有效……」

说完,男人这回很坚决地把桌上的信封推给赤松。

就在当晚,赤松去找那位叫木岛歌江的女侍。今天下午来访的男人是吉野正次郞,他说希望尽早解决这件事。十五年来连续受到恐吓,一旦获得法律自由,他们要求尽快脱离麻烦的状况,并非没有道理。

其实那个姓樱井的原任刑警存在的问题比歌江更大,但是吉野表示不知道他的住处,于是先处理歌江的问题。赤松单独去找她,是因为他怕有吉野在的话,说话会偏向情绪化,而他希望吉野不在的话,可以从歌江口中问出一些还不能充分理解的部分。

说起来,自从战后不久开始执业以来,遇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件,这种委托倒是第一次经验。他要出面做犯罪者和恐吓者的调停人。歌江今年二十一岁,生于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年。对于四十六岁、靑春时代活在黑暗战争时期的赤松而言,最怕应付这种称做虚无颓废派的战后出生的少女。说话像麻雀急口令,直截了当地表现心中秘密的少女们,反而最难捉摸心态。

歌江住在大久保车站附近的不整洁小公寓里。印象比想像中天真,娃娃脸,小个子。几乎无法相信这么年轻的少女会把可以做父母亲的一双男女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看到她烫成乱蓬蓬的头发,又有颓废的感觉。

「哦,有这种法律么?」歌江准备上街,一边望着镜子画眉,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赤松说,

「那也没法子啦。只好放弃啰。怎样?这回想反过来控诉我?」

「不,他们没有这样想过。但是假如你把那封信的内容泄露出去,传出对他们的店不利的谣言时,就会采取法律行动。」

「这回轮到我受恐吓啦。可是怎样证明我恐吓过?」

「只要一査你的存款簿就知道了。况且以前你和吉野夫妇的对话,他们偷偷录音了。」

「呵,想得真周到。」歌江吃惊地回过头来。其实听吉野说起录音的事时,赤松也大吃一惊。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一且时效成立,法律上对自己的立场有利,因此准备万全,等候那天来临。

「好吧!是不是再给我二十万?那我没意见了。」

赤松把吉野托他带来的钱摆在矮饭桌上,歌江立刻点算张数。

「那么我也忘掉曾经看过那封信的事好了。其实我不想向他们要钱的。那个经理对我纠缠不休,我才透露说偷看了那封信,叫他付钱——起初是这样开始的。我很同情店里的妈咪。」

「同情?」

「那个冒名经理根本就是吃软饭的流氓,沉迷赌马啦赌单车赛的,白天也喝得醉醺醺。店里的女侍几乎都被他揩过油了。你有见过妈咪么?」

「不,还没。」

TOP

返回列表



本站建立于香港特区,遵守香港特区法律,站内网友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果有侵犯到您的权利,请告知,本站尽快删除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