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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三叉戟》退休老刑警再次披挂上阵破获大案(完结),公安作家吕铮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1-2-23 14:57 编辑

1

太阳在云层中隐着,泛出灰白的光。正是夏末时节,天气炎热,被炙烤过的树叶卷曲着,像羞怯的小媳妇。在B市市公安局门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在大声吵闹着,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持一根破铁棍,喊着喊着突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行人们纷纷驻足观望,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看门的保安队长劝阻无果,第三次跑到门口的值班室里。一进门,崔铁军正端着个大搪瓷缸子,把一杯晾凉的花茶送到嘴边,保安一慌,撞得桌子一歪,让崔铁军把花茶洒了一身。

“哎哎哎,怎么茬儿这是?你丫赶着投胎去啊?”崔铁军气不打一处来。

保安更加慌乱,忙拽过一块抹布往他裤裆上抹。

“滚滚滚,还想占老子便宜是吧。”崔铁军一把推开保安,“急什么急?刚才教你的法子不管用啊?”他年近六旬,稀疏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目光却炯炯有神,一身警服穿得歪歪扭扭,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他是经侦支队的民警,因为还不到一年退休,领导就照顾他让他负责门岗,别看这只是个看大门的活儿,但相比经侦支队“白加黑、五加二”的加班加点,可真是天上地下了。

“不管用啊,崔爷,我就照您刚才吩咐说的,告诉他公安局不管文物的事儿,让他交到文物局去,但我说话不管用啊,他说必须见咱们局长才行。”保安气喘吁吁地回答。

“废物,你肯定是没把他拿住,唉……还是毛嫩啊,我告诉你啊,一会儿出去得这么说……”崔铁军不耐烦地嘟囔。但他话还没说完,门帘一挑,郭副局长走了进来。保安一看赶忙立正,崔铁军也把姿势收敛了许多。

郭副局长与崔铁军同岁,一进门就看到崔铁军敞胸露怀的样子,他忍住发作,反问道:“您老……凉快呢?”

“哦……挺,凉快……”崔铁军应和着。

“但外面的人不凉快啊,人家都跪了半天了!”郭副局长还是没能压住火气,“老崔,你这怎么值的班啊?门口都闹开了锅了,你还在这儿坐着。坐着就坐着吧,你瞧你这一裤子,你这是……干吗呢……”郭副局长撇嘴。

崔铁军立马站了起来,脸色有点难看,他倒不是怕局长的几句呲叨,关键是当着保安没面儿。“嗨,我这不是让保安先劝着呢吗?这道理您也懂,等保安说不动了,我再出去,这好歹有个缓冲带不是?”他解释道。

“缓冲个屁,老百姓都扎堆儿了,110指挥中心都接到群众举报了,在市局门口有人上访,我还以为这儿没人管呢!”郭副局长气得拍了桌子。

“哎哎哎,咱出来说,出来说。”崔铁军一边把郭副局长往门外推,一边拽过刚才保安拿的那块抹布擦着裤子,“哎,把那喇叭递给我。”他又对着保安说。

一出门,热浪袭来,崔铁军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警服,一边走一边说:“我说老郭啊,你是不知道,这孙子外号叫范大傻子,是个‘文疯子’,以前是二机厂的,二十年前跟着二冬子那帮流氓混过两年,没落着好,媳妇让车撞了之后,脑子就出了问题,一直以为二冬子还在号儿里,总想卖点家当捞他出来。这种人啊,咱就不能搭理,就跟小孩哭闹一样,你越劝他就越来劲……”崔铁军和郭副局长在三十多年前就在一起警训,当着别人面叫郭副局长的官称,独处就随意下来。

“那按你的意思呢?就让他在这儿闹?不管他?那老百姓怎么看咱们?怎么看警察?”郭副局长转眼看着他。

“我也没说不管啊,这不得晾晾再管吗?等他闹没劲儿了,上去说几句就完。哎……你别露面啊,他要知道局长来了,更来劲了。”崔铁军叹了口气。

跪在门口的范大傻子看到崔铁军,立马打鸡血似的站了起来,眼睛里放出针尖似的光芒。“政府,政府!我就找你!”

崔铁军一看,苦笑着走了过去。

“怎么茬儿啊,老范,还是为的那把宝刀啊?”崔铁军指了指范大傻子手里的“兵器”,故意放大声音问。

“哎!不是宝刀,您这怎么听的啊?是九龙宝剑,九龙宝剑!”范大傻子说。

“什么?什么剑?”崔铁军装没听见。

“九龙宝剑!乾隆爷的九龙宝剑!”范大傻子几乎喊了出来。

“我耳背……”崔铁军指了指自己耳朵,说着把手中的电喇叭递了过去,“拿这个说,听得清楚。九龙宝剑?什么来头啊?”他问。

“哎!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记不住啊!”范大傻子顿足捶胸,他拿起电喇叭,神经质地大声说,“九龙宝剑是乾隆爷生前的防身宝器,乾隆爷死后就陪葬于河北清东陵,军阀孙殿英将其从墓中盗出,欲发不义之财,但迫于压力,将此剑交给特务头子戴笠欲呈给蒋介石,不料却落入间谍川岛芳子之手……”范大傻子拿着喇叭,有板有眼地在市局门前说起了评书,围观的群众一听都笑了起来,才意识到这位爷不是有冤屈到公安局上访,而纯属是脑子有病。

看火候到了,崔铁军一把从范大傻子手中抢过喇叭,大声对围观的群众说:“各位散了吧,听评书回家听去,单田芳比他说得精彩。”

这话一出,人们嬉笑着散去,但范大傻子却不干了:“哎,你干吗啊,我还没说完呢!”

“说什么啊,我不上次告诉你了吗?我们公安局不管这文物的事儿,要去你得去文物局。”崔铁军说。

“我就是从文物局来的,是他们让我找公安局。有困难找警察,我有困难了,你们得管!”范大傻子竟然振振有词。

崔铁军有点不耐烦了:“那行行行,你把那什么宝剑给我吧,我帮你拿给局长。”他说着就要过去拿。范大傻子却一下推开了崔铁军的手:“不行,我得亲自见你们局长!”

“嘿,我这暴脾气的!”崔铁军不顾阻拦,还是一把攥住了范大傻子手中的“剑”,这哪里算是什么剑啊,就是一根破铁棍,死沉死沉不说,还锈迹斑斑。范大傻子看崔铁军动了粗,也不示弱,猛地往自己怀里拽。崔铁军一趔趄,手中的电喇叭也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交流声。两个人顿时撕巴起来。

郭副局长再也看不下去了,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放手,老崔,放手!有这么对老百姓的吗?啊!”他先是呵斥崔铁军,随即又对范大傻子摆出一副亲民的模样,“哦,你好,我是公安局的副局长,有什么事跟我说。”

“啊,你是局长?”范大傻子趁崔铁军松手的机会把铁棍抢了回来,“你真是局长?”他疑问道。

“废话,你看看他的肩章不就知道了?我是两个杠,人家是一个花。”崔铁军说。

“哦,哦。”范大傻子连忙点头,“我就找你,就找你。”他说着就冲郭副局长走了过去。

郭副局长清了清嗓子,正想着该从哪方面做通这个“文疯子”的思想工作,却不料范大傻子手法极快,趁其不备,猛地扑了过去。

“不好!”崔铁军看范大傻子手往兜里插,顿觉危险。但为时已晚,此时范大傻子已狠狠搂住郭副局长,用一把改锥抵住了他的颈动脉。

“你干吗?”崔铁军厉声质问。

“你……你们快把我大哥放出来!要不……要不我就宰了他!”范大傻子嗓音尖利,眼里露出凶光。

“你大哥是谁?”郭副局长轻声问。

“是……是二冬子!被……被你们抓了!快……快放人!”范大傻子气喘吁吁地回答。

“二冬子?”郭副局长皱眉,他瞅了瞅一脸无奈的崔铁军,试探地说:“我说老范啊,二冬子现在不在我们公安局,他……早就死了……”郭副局长说得没错,只要在B市当警察的都知道,曾经的悍匪二冬子,早就在二十年前被警方击毙了,说他被抓显然是无稽之谈。但范大傻子却不信这一套。

“你胡说!我大哥根本就没死,是……是你们把他秘密关押了!你……要是不放,我就弄死你。”他说话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要不……要不这样也行,你们帮我把这九龙宝剑给卖了,卖的钱都归你们,你们只要放了我大哥就行!”他的语气转瞬又变成哀求。

崔铁军知道,这是精神病人最危险的时候,光靠劝是不行了。此时市局的刑警们已经冲了出来,荷枪实弹地准备武力解决。

“干什么?你们想打死一个傻子?”崔铁军质问已经打开手枪保险的刑警队长。

“那怎么办啊,崔爷,这孙子犯起病来,再给郭局伤了。”刑警队长轻声说。

“快叫大棍子来,快点!”崔铁军说。

“大棍子?”刑警队长皱眉。

“靠,叫习惯了。是那谁,老徐,徐国柱!”崔铁军提高了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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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市南区江州路的一处大型连锁超市门前,身着警服的徐国柱正和另一个警员在处理着纠纷。纠纷起因很简单,一个人把商铺的车位给占了,商铺老板让他挪车,几句话不对付两个人就撕巴起来。徐国柱接到110布警的时候正在附近巡逻,一听有事就马上和同事赶到了现场。现场混乱不堪,逛超市的人们大都没什么正事,一看有人吵闹立马围拢。

巡逻民警的职责并不是处理纠纷,而是及时制止,将双方带到派出所处理。徐国柱今年五十八岁,留了个板寸,脸上的肌肉总绷着劲儿,跟谁欠他八百吊似的,他身材魁梧彪悍,一看年轻时就是个练家子。他干了三十多年的刑警,快退休了被下沉到基层派出所,成了巡逻民警。徐国柱觉得度日如年,相比他昔日辉煌的警察生涯,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是混吃等死的行尸走肉。本来是个小事,却不想面对警察的干预,那男子不但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疯狂起来。想想也是,在这个年头,除了警察的儿子之外,是没人怕警察的。

徐国柱挎着警务“八大件”,拿执法记录仪对着男子,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跟你说了,孰是孰非要到派出所解决,你现在这么闹一点意义都没有。”

“谁闹了?你凭什么针对我?啊,我说他怎么这么嚣张呢?你们是他的后台吧!官商勾结,没一个好东西!”男子指着徐国柱的鼻子说。

“你……”徐国柱一愣,嗓子仿佛被鸡毛噎住了,心里郁积的压抑一下就随着血压爆发到了高压180,“你说谁官商勾结呢?”徐国柱反问男子。

“你……就是你们这帮警察!”男子的手指几乎指到了徐国柱的脸上。

“你再说一遍试试!”徐国柱脑袋一热,就一把揪住了男子的脖领,往上一拎,男子几乎双脚离地。这下围观的闲人们可美了,大家正愁没热闹可看,一看这架势,纷纷拿出手机,等矛盾升级。

旁边的警员赶忙过来劝阻,但徐国柱已经把人家提拉起来了,再放下可就不容易了。徐国柱心里也开始发虚,眼看骑虎难下之际,一辆蓝白道警车风驰电掣地开到了面前。刑警队长从车里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跟前。

“老徐,有紧急任务,快跟我走!”他雷厉风行地说。

“啊?我这……”徐国柱还没反应过来。

“哦……”刑警队长瞥了一下他手中提拉的男子,转头对身后的刑警说,“你们两个,帮老徐处理这事。你跟我走!”他说着就一把将徐国柱拽了过来。那男子这才双脚沾地,但他刚缓过一口气就又开始发飙,冲着那两个刑警又重复了一遍骂徐国柱的话。没想到俩刑警一点不比老徐软,一个控制周围群众录像,另一个二话不说,一把就将男子拽进了老徐他们的巡逻车……

警车在路上飞速行驶,徐国柱用手揉着脑袋:“哎,我说大领导,这是怎么茬儿啊,你怎么想起我这老家伙来了?”

刑警队长知道徐国柱一直记恨着下沉的事,并不接锋芒:“哎,您也是,跟这种人较什么劲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警察不好干了,以前当警察走在街上流氓都躲着走,耀武扬威的。现在呢,穿着制服走在街上自己心里都打鼓。”他岔开话题说。

“妈的,现在是什么世道啊,什么人都敢跟警察奓刺儿。这要搁二十年前,我早他妈收拾他了!你要不拿自己当人,就没人拿你当人……”徐国柱叹了口气,他拿出一根中南海香烟,把烟屁股往大腿上磕了磕,自顾自地点燃,“说吧,什么事儿?没事儿我下车了。”

刑警队长简要叙述了情况,徐国柱听了破口大骂:“我就操他大爷的,这个‘大背头’!有好事想不起来我,碰到这事儿了倒想起我了。人家大局长被劫持了,得你们刑警上啊,叫我这么个老废物过来干吗啊,替他当人质去?”徐国柱猛抽了一口香烟。

“哎,老徐,这都是领导的意思,我也是照方抓药。”刑警队长不想招惹是非,抹着稀泥。

徐国柱不再说话了,他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但心里却并不慌乱,三十多年的刑警生涯早就让这帮老警察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

到了现场,徐国柱立马就明白了。范大傻子一看见是徐国柱,嚣张的气焰也顿时灭了一半。

徐国柱并没有直面劫持现场,而是先走到崔铁军的面前:“哎,我说大背头,你丫这犯的是什么情儿啊?你看大门就好好地戳着,有事让人家年轻的处理,你往前冲什么啊,等着立功解决调研员呢?我他妈一个臭脚巡,管得着这劫持现场吗?”他一点儿不留情面。

“嗨,我说‘大棍子’,要不是这孙子犯了病,我也不能请你来啊。你看,我一搞经侦的,哪儿办得了这事儿啊……”崔铁军在老朋友面前不说假话,因为他年轻时总是西装革履的,所以被起了个“大背头”的外号,只有老家伙们才这么叫他。

“靠,你们经侦都这德行,捅了娄子让别人来擦屁股,这么大雷你让我扛着,你丫真有办法!我还告诉你啊,就这一次,成不成的,晚上小肠陈你丫请我吃卤煮去。”徐国柱的外号叫“大棍子”,干了三十多年的刑侦,至今还是光棍儿一条。

“哎,什么成不成啊?必须成啊!”崔铁军说。

“成了算你的,不成你补他那个缺。”徐国柱说着解下腰间的“八大件儿”,扔给崔铁军,径直走了过去。

范大傻子从徐国柱一下车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向自己走过来,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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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说你丫长本事了吧!”徐国柱高声厉喝,一迈腿就跨过了警戒线,冲着范大傻子就奔了过去。

范大傻子一哆嗦,改锥又进了一步,郭副局长疼得只喊“哎哟”。但徐国柱却一点儿不为所动:“你要干吗啊?扎死他?扎!往死里扎!我就是让他给下沉的,正想弄死他呢!”他在距离两米处停下来。

“我……我就是想让你们把我大哥给放了。”范大傻子的音调降了八度。

“谁是你大哥?”徐国柱问。

“二……二冬子……”范大傻子回答。

“二冬子?你有病啊!我是谁啊?啊!”徐国柱把眼睛瞪圆,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你是,大……大棍子……”范大傻子回答。

“认得还废什么话!你不知道二冬子怎么死的啊!都他妈二十年了,你狗记性啊!”徐国柱声如洪钟,指着范大傻子的脑门儿,“就冲他这个地方,一颗黑枣,贴墙上了。怎么着?你也想试试啊!”

被徐国柱这么一说,范大傻子顿时哆嗦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他没死,没死……我听说了,是老鬼耍的花样……耍的花样……”他猛烈地摇头,抖如筛糠,病态愈发明显。

“放手!要不连你一块给崩了!”徐国柱猛地走了过去,范大傻子一犹豫,被徐国柱一脚蹬翻在地。众刑警赶忙扑了过去,抢过改锥,将范大傻子制伏。

郭副局长惊魂未定,气喘吁吁。他走到徐国柱面前,刚要道谢,却不想徐国柱一点儿不给面儿,扭头便走。

崔铁军看事情解决了,跑到徐国柱身边赔笑脸,徐国柱却不领情,自顾自地往市局里走。

“我告诉你啊,晚上给我拿瓶好酒,别他妈抠抠搜搜的。”

“现在喝酒得报备。”崔铁军笑着说。

“那就报啊,你还怕你上边那个窝囊废?”徐国柱不屑。

“行,我报,你立了这么大功,弄不好开张票还能报销呢。”崔铁军笑着说。

“靠,瞧你丫那揍性,你也就看看大门儿了……”徐国柱撇嘴,“别跟那郭大白话一样,光会当官儿了,连个傻子都搞不定。”徐国柱和郭副局长也是同一辈人,两个人都是“卫生警”(曾经城管的雏形)出身,后一起被社招入警。到了这个年纪,在老家伙们眼里,早就不拿官当官了。

“大背头,那傻子就交给你了,忽悠忽悠他就行了。二十年前就是个主儿,跟着二冬子混过几个月,就真拿人家当大哥了,最后妻离子散,哎……也是够惨的。”徐国柱面带怜悯。

“行,知道了。”崔铁军点头。看徐国柱走远了,他走到范大傻子面前,从地上捡起了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把铐子给他打开。”崔铁军对两个刑警说。

“崔爷,这……”刑警面带难色,不时看着一旁的郭副局长。

“哎,郭局,你说这傻子也处理不了,这……”崔铁军和徐国柱不同,当着别人还是给郭局面子的。

郭局没说话,冲刑警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市局。他在心里懊悔透了,本想弄个领导亲自接待群众的好事,没想到玩了这么一出,灰头土脸不说,那其他几个班子成员还不定怎么看他笑话呢。

范大傻子被这么一吓,彻底了。他低着头,看着崔铁军的脚面离自己越来越近,身体颤抖起来。

“以后还闹不闹了?”崔铁军拍着范大傻子的肩膀问。

范大傻子躲了一下:“不……不闹了……”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怕大棍子?”崔铁军盯着他的眼睛。

“是……大……大棍子太凶了。”范大傻子满眼都是恐惧。

“以后还来不来了?”崔铁军又问。

“不……不来了……”范大傻子回答。

崔铁军心里暗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给你……”他说着把“九龙宝剑”还给了范大傻子,“这宝贝啊,你不能随便拿出来显摆,挺不容易从川岛芳子手里拿来的,弄不好再让谁给抢走了。”

范大傻子狐疑地接过剑,半抬起头看着崔铁军:“崔……崔爷……谢谢了……”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这文物局也不收啊……”他还是没了了这个心结。

“文物局是不收,因为你没鉴定啊。”崔铁军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

“那……哪儿能鉴定啊?”范大傻子问。

“北京,故宫博物院,那儿说了算。”崔铁军也累了,说完转身吩咐那两个刑警,“一会儿把他送到属地派出所,再教育教育,让社区治安员好好看着,别出事就行了。”他说完伸了个懒腰,朝着值班室的方向走去。
3

傍晚时分,市南区的小肠陈饭馆,一共才有四五张桌子的小店挤满了食客,昏黄的灯光摇曳着。这是B市吃卤煮最好的去处,别看环境一般,但味道确实数一数二。崔铁军早早到了,看屋里人多,就让店家在门口支了一张桌子,先要了一瓶冰镇啤酒,一边喝一边等。

夜色像一面纱,覆盖了世界的燥热,傍晚的街头喧嚣熙攘,但崔铁军的心里却异常安静。他坐在路旁,看着街上如潮水般的车流,突然想到了一个词,物是人非。二十年前的一天,他也像现在一样,喝着啤酒默默地等人,但等的人却再也没有来。如今一切已烟消云散,自己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他一想到退休就感到心里发空,脚下也似乎没了根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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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徐国柱从远处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崔铁军仔细一看,那个人正是预审支队最能聊的“大喷子”,潘江海。

徐国柱走到近前,手里盘着一串手串,大大咧咧地说:“哎,大背头,正好碰见老潘,一起吧。”

“靠,还大背头呢,现在头发都快没了。”崔铁军自嘲道。他看了一眼潘江海,把嘴角往上扬了扬,“人多了热闹。”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又觉得失礼,便补充道,“也好久不聚了,今天正好。”

潘江海五十八岁,人长得干巴瘦,薄嘴唇、小眼睛,眼角往上挑着,眼珠滴溜乱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说实话,崔铁军是不怎么喜欢潘江海的。潘江海属于那种以掌握信息为生命、以交流信息为己任的人,一张嘴就天南海北、云山雾罩,仿佛这世界上就没他不知道的事儿。

潘江海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崔爷,你现在这活儿挺滋润啊,听说上一天歇一天?”他打开了话匣子。

崔铁军最不爱听人提他的工作,但碍于徐国柱的面子,也不好发作:“嗨,我现在就一看大门儿的,混吃等死,滋润个屁啊。”他回嘴道,“不像你,这个岁数了还是预审大拿。”

“大拿……”潘江海自嘲地笑,“我呀,早他妈让人家划到圈儿外了,去年我们支队搞的那个案子你知道吧?那海涛自以为是个预审的‘腕儿’了,弄个经济案子一下让人给玩了,弄一鸡飞狗跳,最后要不是齐孝石给码平了,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这案子就愣是没让我参与,哎……这帮人争功争得厉害。”潘江海摇头。

崔铁军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以前跟潘江海喝过几次酒,知道这位一开闸就收不住。他转身叫来店家,要了三碗卤煮,又加了两个“菜底儿”,弄了个花生毛豆拼。

“哎,棍子,喝点儿什么啊?”崔铁军问。

“就白瓶绿标的牛二就行。”徐国柱说。

“哎,你可别给我省钱啊,这顿我可不开发票,自己请,你别完事后悔。”崔铁军说。

“没给你省,那个喝着舒服。”徐国柱说着,用手揉搓起珠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哎,我可不喝酒啊,我血糖高。”潘江海说。

崔铁军没搭理他,拿过店家的一斤装白酒,拧开盖,往三个杯子里匀着倒完:“来,这瓶咱仨先匀了,老潘,今儿既然来了,就不能不喝。”崔铁军说着把杯子递了过去。

徐国柱看着潘江海坏笑:“你呀,就爱耍鸡贼,还血糖高,我他妈‘三高’,比这个你没戏……”

“嘿,哎……”潘江海接过杯子,犹豫了一下,“得,老哥哥说了,我就奉陪。服务员……”他转头叫道,“给我倒杯热水,我吃药。”他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药片,“拜糖平,我今天多吃两片儿,陪陪你们。”他一掏药瓶,腰间的皮带露了出来,是个挺贵的牌子。

崔铁军冷笑了一下,把另一杯递给徐国柱:“棍子,白天谢谢你了啊。”

徐国柱接过酒杯,撇嘴笑了笑:“你呀,总跟我来这弯弯绕,别人不明白我能不明白?你动这么大架势让我去,还不是用我这淫威吓唬傻子?”

他这么一说,崔铁军也笑出声来:“别……别淫威,余威,余威!”

俩人这么一聊,潘江海也来了兴致:“是上午那事儿吧,我听说怎么着,老郭让人拿刀架脖子上了?”

“嗨,什么拿刀啊,一个破改锥……”徐国柱说,“你还记得范国庆吗?以前二机厂那个?”

“啊,知道,后来不是疯了吗?”潘江海说。

“对,就是他。”徐国柱说着用下巴点了一下崔铁军,“人家牛啊,自己轰不走这孙子,叫我过来擦屁股了。”

“嗨,你是谁啊,名震江湖的大棍子,你一跺脚,咱市局都颤。来一口儿。”崔铁军说着端起酒杯,老哥仨都来了一大口。

“你们知道吗?纪委前几天找老郭了。”潘江海的关注点并没在范大傻子身上。

“为什么?”徐国柱侧目。

“还不是因为经侦支队去年那事,搞案子收钱,让支队那个赵顺一闹啊,折进去好几个。”潘江海说,“这事崔爷清楚啊。”他看崔铁军。

“嗨,我一看大门儿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早就不过问经侦的事儿了。”崔铁军解释道。

“哦……”潘江海眼睛转了转,点了点头。

“现在你们经侦啊,是真没人干活儿了。”潘江海摇头,“就说今天下午我们接的一个案子吧,你们那帮人都取的什么证啊?该取的不取,没用的工商材料给我弄来一大堆。哎……没法说。”

崔铁军低头吃了口卤煮,他不想直面这个问题,但事实确实如何,从经侦支队长江浩出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就没人正经干活儿了。聪明的人遇事儿往后闪,生怕算起老账,手笨的勉强支撑,但挑不起大梁。虽然林楠被临时提拔成副支队长主持工作,但还是太年轻,拢不住队伍、聚不起人心。

“哎……不说单位的破事儿了,再来一口。”崔铁军再次举杯。三位开始推杯换盏,不一会儿就干完了一瓶。在潘江海的提议下,大家改喝啤酒,徐国柱喝得高兴,要了一箱燕京。

“哎,听说你们那儿要出新政策了,你不试试去?”潘江海问。

“政策?什么政策?”崔铁军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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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不知道啊?你们经侦正准备在全局范围聘一批探长呢,不再有年龄限制了。”潘江海说。

“你这都听谁说的?”崔铁军问。

“嗨,听谁说的你就别管了,反正肯定没错。哎,你还不发挥余热弄一个?”

“给我个局长也不干。”崔铁军撇嘴,“你看那老郭,整天坐办公室,都抽抽儿成什么样儿了……”

“所以啊,得出去跑跑啊。说实话,咱们老哥儿几个都没几天蹦头儿了,与其在小年轻的面前碍眼,还不如找点事出去转转。”潘江海说。

经他这么一说,崔铁军倒有点心动,但反观自己还有不到一年就要退休,还是打了退堂鼓:“算了吧,我现在这样挺好。”他说着自顾自地仰头吹了半瓶啤酒。

大棍子喝得有点多了,去厕所放水。潘江海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一个劲儿地撺掇崔铁军竞聘探长。崔铁军不想再说这个,就换了个话题:“哎,你们预审那个老齐怎么样了,听说从楼上摔下去了?”

“嗨,那哥们儿啊,没法提。”潘江海不屑一顾地摇头,“我平时都不搭理他,整天事儿逼事儿逼的,拿自己当什么‘名提’。你说,为了个案子跳楼,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他这么一说,崔铁军有点不爱听了,他和齐孝石的关系挺好。看他闷头喝酒,潘江海知道自己是言多语失,就打马虎眼:“其实啊,我和他走得不是特别近,也无权说他,但是老哥哥啊,咱这么大岁数了,可不能再为别人活着了。”潘江海感叹道,“不有那么句话吗?别对婊子动真情,别为口号去献身,见到领导要服小,遇事先把水搅浑。嗨……自己心里明白就得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聊了十多分钟,徐国柱却还没回来。

“嗨,这大棍子掉坑儿里了,老潘,我看看去,他喝得不少。”崔铁军说着站起身来。时间已经到了夜晚九点,饭馆的生意却越发红火,他绕过一桌桌食客往胡同里走,刚一进去就听到酒瓶子爆碎的声音。他心里一惊,猛地向里面跑去。

在胡同深处的厕所门口,徐国柱正拿着一块板砖,与一帮年轻人对峙。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对方为首的年轻人染着黄色头发,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紧身T恤,手里正攥着一个呲着尖儿的半拉啤酒瓶子。

“哎哎哎,怎么茬儿,别……别动手儿。”崔铁军跑到徐国柱身前说。

“嘿,谁出门没拉拉链,把你给露出来了。你听着啊,这儿没你的事儿,滚开!”为首的年轻人一说,后面的人都哄笑起来。

徐国柱刚要发作,崔铁军却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对方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怎么了?小哥儿几个,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闹炸。”崔铁军话说得客气,语气也挺强硬。

“你说怎么了?你问问他。”为首的黄毛一张嘴,满是酒气。他指了指自己的鞋,“是不是眼睛长屁股上了?看看,滋我一脚!”

崔铁军这才明白,是徐国柱喝多了跟他们一起上厕所,尿到人家脚上了。这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理亏,“哎,那是不对,兄弟,你这老哥喝多了,我代他向你说声对不起,啊。”崔铁军想息事宁人。

却不料这黄毛一点儿不给面儿:“对不起?现在说对不起了?刚才他跟我这儿说什么呢?嘿,我还告诉你说,现在晚了,要想走啊,也行,蹲下给我舔了!”黄毛仗着人多,嚣张起来。

“嘿,你这……”崔铁军的火也腾地一下起来了,他刚要发作,身后的徐国柱已经炸了。他哪儿受过这个气啊。徐国柱曾经是管“点子”的刑警,从年轻开始,就一直干着整治流氓的活儿,就算许多成了名的“老炮儿”,见到他也得毕恭毕敬地叫声棍儿哥。徐国柱一把扒拉开崔铁军,冲着那个黄毛就是一脚。这一脚够狠的,一下就把他踹倒在地。

“我操你祖宗的,小王八蛋,给脸不要脸啊!”徐国柱大喊。

一动起手来就乱了。徐国柱把手串放进兜儿里,拿着一块板砖就往前冲,崔铁军怕他吃亏,也赤手空拳地冲到阵中。寂静的胡同顿时热闹起来。但两个人毕竟岁数大了,虽然凭着年轻时的底子能应付一阵,但没打几下就气喘吁吁,小伙子们体力足、拳头硬,没几下就把崔铁军放倒了,黄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那个碎酒瓶,冲着徐国柱就冲了过去。

崔铁军眼看着要出事儿,急中生智地大喊:“大棍子,你丫小心!”此言一出,几个年轻人都愣住了。

“大棍子……”一个年轻人拦住了黄毛,“彪子,这俩老家伙是‘雷子(警察的别称)’。”

“‘雷子’?操!”黄毛嘴上不服,却也停住了动作。

崔铁军吃力地站起身来,无言地看着对方。他觉得没脸,警察让流氓给打了,这事传出去可成了笑话。

“你说他是大棍子?”黄毛蔑视地问。

“是啊,怎么了?”崔铁军盯着他的眼睛说。

“操,要不老话儿说呢,原来的土匪在深山,如今的土匪在公安。瞧你们丫那揍性。”黄毛冲崔铁军吐了口吐沫。

“孙子,你再喷粪我弄死你!”徐国柱说着还要往前冲。崔铁军一把拦住他。

“行,我知道,你丫是跟着鬼哥混的……那行,我今天就先不废了你。但我告诉你啊,老废物,我们不动你,不是怕你是什么警察,而是给鬼哥面子。”黄毛抬着下巴说。

“我去你大爷的,老鬼是个什么东西,我用不着他的什么狗屁面子,要是带把儿的你就过来跟爷练练,要是认,你就不是爹妈养的!”徐国柱感到莫大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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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个老丫挺的!”黄毛说着又往前冲,被后面的人一把抱住,“彪子,行了,走吧,鬼哥咱们得罪不起!”

黄毛咬牙切齿,气得浑身直抖。他用手指着徐国柱,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记住了,早晚有一天,我会像弄你一样把老鬼也给灭了!”

徐国柱与他对峙着,正在这时,突然听到胡同口儿有人大喊:“哥儿几个!拿家伙,拍死里面那帮小兔崽子!”黄毛一惊,知道对方救兵已到,他抹头就跑,带着几个年轻人翻过胡同里的矮墙,消失在夜色中。

这时,潘江海双手攥着一根暖气管,一边大喊一边冲了过来,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走……走了?”他气喘吁吁地问。

“走了。”崔铁军臊眉耷眼地说。

“什么人?”潘江海问。

“嗨,一帮生瓜蛋子。”崔铁军摇头。

“妈的,要是在二十年前,我都给他们丫贴墙上。”徐国柱气得发抖。

“行了啊,棍子,你是个警察,不是流氓!”崔铁军正色道,“走吧,时间也不早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他说着拢了拢徐国柱的胳膊,徐国柱却一把将他的手甩开。

“我还告诉你啊,大背头,别动不动再提什么大棍子,干吗啊?我用得着拿以前的事儿吓唬这帮孙子吗?白天你拿我忽悠傻子也就罢了,到晚上还他妈提这事。我这最后说一次啊,以后你再这么干,咱俩就彻底掰了!”看得出来,徐国柱是真生气了。

“哎,行行行,以后不说了,就咱私底下叫。”崔铁军打马虎眼。

“行了,二位爷。”潘江海说着走到中间,搂住两个人的脖子,“你们呀,都是江湖上扬名立万的人,我这仰慕已久了,挺不容易蹭顿饭吧,还落个没人结账。走走走,还有几瓶啤酒呢,喝完了再撤。”

经他这么一说,徐国柱的情绪也缓了下来,他甩开潘江海的胳膊,没头没尾地叹了口气:“哎,这世道啊,养小不养老,老了就没人搭理了。”

崔铁军默默看着他,也心生悲凉。回想轰轰烈烈的从警生涯,他怎会将那几个毛贼放在眼里。但毕竟是岁数不饶人啊,要真是为了这个破事动起手来,没准还真让人家放趴下。他没再说话,一个人往胡同口儿走去。徐国柱又愣了一会儿,在潘江海的劝慰下,也走了过去。临了还放下一句:“老鬼?算个屁!”
4

转眼就过了一个星期,平淡的日子过得飞快,让崔铁军觉得心慌。他不得不佩服潘江海的信息灵通,经侦支队果然公布了信息,要在全局范围内选聘探长,条件也异常宽松,只要拥有五年以上工作经验就行,没有年龄限制。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小道消息往往准确得惊人。

崔铁军觉少,天一亮就骑上自行车往单位走,门岗由他和另两个老同志负责,三班倒。自己接班晚了,就要让人家晚下班吃亏。他家住在距离单位十多公里的地方,骑车得需要四十多分钟。崔铁军挺享受这个过程,清晨的街上还没多少行人,太阳也没完全升起,微风拂面,这个城市似乎又恢复到了二十年前的样子。他到了单位,照例地开窗、打水、擦桌、扫地,等这一套全都忙活完了,就快到了上班的时间。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沏上了一杯张一元的高碎,点燃一支金桥香烟,打开收音机听着准点的早间新闻。窗外已阳光灿烂,崔铁军仰靠在门口磨破了边的沙发上,默默享受着一天中最惬意的时间。想当年啊,他在经侦系统也算是闯出过名号的人,早年经侦有一文一武,武指的是干活不要命的赵顺,而文说的就是他。那时他意气风发,把自己捯饬得也精致,到了秋冬天一身黑皮搂儿、梳个大背头,出门夹个手包,潇洒拉风。经手的活儿也做得细,带着探员破了不少大案,所以才被人起了个“大背头”的外号。但岁月不饶人啊,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也慢慢从支队的主力退居到了二线,警察就是这样,养小不养老,你总占着位置不退,就等于挡了别人的道儿。他可不会像赵顺那样不识时务,操着所谓的真理和正义不顾自己死活,人老了就得让道儿,识时务者为俊杰,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主儿,最后不但自己拉不好,没准还得让人家踹坑儿里去。再加上前几年支队的个别领导被嫌疑人拉下水,弄得乌烟瘴气、人心涣散,他一下狠心,这才找到郭副局长,要求到门岗去大隐隐于市。这一晃,就干了两年。

时间过了七点半,民警们陆续开始上班,崔铁军走出值班室到大门口儿溜达,一来是看看有谁的信件可以直接交付,二来也是证明自己的存在。别看他离开一线有段时间了,但同事们见他还挺亲切,崔爷、崔爷的不绝于耳。正在这时,经侦支队的林楠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崔师傅,您得帮帮忙。”他单刀直入。

“帮忙?帮什么忙?”崔铁军显得不是特别热情。林楠三十多岁,是牵头经侦支队工作的副支队长,小伙子长得精神,干活麻利。但在崔铁军这帮老人眼里,却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有个案子,您得帮忙,没您搞不定。”林楠焦急地说。

“呵呵,笑话。你们正规军都搞不定,我一看大门儿的能行?”崔铁军说话一点儿不客气。对于经侦,他是带着情绪走的,但说完了又觉得后悔,毕竟那段不堪的往事与林楠无关。

“对,这案子非您不可。”林楠就坡下驴,“我跟郭局说了,您的岗会有人替。再说了,这经侦还是您的家啊,您的组织关系可一直没有动。”

“什么案子?”崔铁军问。

“咱支队里说,这不方便。”林楠冲着人来人往的大门口努努嘴,一把拽起崔铁军往市局里走。

“哎哎哎,你轻点,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崔铁军嘟囔。

两个人直接到了市局三层的小会议室,崔铁军一进门就觉得气氛紧张。刘权、罗洋等几个副支队长都围坐在会议桌旁,郭副局长端坐在中间。

“老崔来了,快坐。”郭副局长用手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崔铁军有点发蒙,自己已经远离这种生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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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咱们现在开会。”林楠坐到了郭副局长身旁,拿起一摞材料,对崔铁军说,“是这样,崔师傅。咱们支队近期接了一个合同诈骗案,案情不复杂,本市的一个商人想把一笔大额资金转移到境外,于是就在朋友的介绍下结识了一名银行职员,职员声称可以弄到外汇结算指标,只要收取千分之五的‘点费’,就可以协助将资金划转到境外。但没想到在支付完‘点费’之后,这笔资金却不翼而飞,银行职员也找不到了。于是我们接到报案之后,就立即开展工作,前几天刚将银行职员抓获。经他供述,所谓的外汇结算指标并不存在,他只是认识一帮搞地下钱庄的人,在支付给对方千分之三的手续费之后,试图借助他们之手将这笔钱洗到境外,自己则赚取差价。”

“嗯……总金额多少钱?”崔铁军问。

“一共3000多万。”林楠回答。

“那3000万的千分之五手续费就是……15万?”崔铁军问。

“是的。”林楠点头。

“再去掉给地下钱庄的千分之三,他也就赚个6万?那不多啊。”崔铁军说。

“是啊,但经过我们调查,他经手可不止这一笔。他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已经累计通过洗钱的手段,非法获利了近百万。”林楠说。

“近百万……那总的金额就是……”崔铁军抬眼算着,“得几个亿的流水了?”

“是啊,但我们觉得,这只是冰山一角。”林楠说。

“嗯……”崔铁军陷入沉思,“郭局,在座的都是‘圈儿内’的人吧?”他抬起头环顾众人问。

“是的,有什么直说。”郭副局长说。

“你们这个案子,到底是查被告呢,还是原告?”崔铁军问。

“这……”郭副局长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事后跟你聊,现在需要你做的,是协助林楠他们抓获在逃的嫌疑人。”

“洗钱的人?”崔铁军问。

“是的。”林楠接过话题,“经过对银行职员廖俊丰的审查,他初步交代了一些情况,根据我们判断,他的下家应该做得很大,经手的资金也远不止几个亿,而廖俊丰只不过是个粘活儿的。”林楠说,“事发之后,那帮人就失去了联系,但我们经过‘线人’举报,又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于是我们就以向境外转款的理由约见他们。”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接头。”崔铁军问。

“是的,崔师傅。”林楠点头。

“为什么?”崔铁军问。

“是这样,我们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怀疑,虚构了一个身份,是一个国企即将退休的负责人,所以……”

“你看我长得像贪官?”林楠还没说完就被崔铁军打断。

“嗨,倒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考虑到年龄和外貌,您都更适合。”林楠说。

“你要这么说是瞎掰,跟我这岁数的,经侦支队也有不少人啊,老谭、老费、老常,不都行吗?”他反问。

“嗨,那几位哪有您这气场啊。”林楠虽是说笑,但事实却也如此。别看崔铁军现在是看大门儿的,但年轻时可是见过大场面的,“就今天下午三点半,咱们得抓紧。”林楠说。

“我呀?哥们儿您算了吧。”崔铁军摇了摇头,“你……呵呵……可真有办法!”他突然笑出声来,“你是拿我开涮呢吧,让我去接头,我还一年就退休了,老么咔哧眼的,这活儿啊……我可干不动了。”他说着就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哎,老崔,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坐下,坐下。”郭副局长发话了。

但崔铁军到了这岁数,可不吃这一套了,他转头看着郭副局长:“郭局,我坐下可以,但我倒要问问,有没有这么布活儿的?”他提高了语调,“就说我岁数大了,脑子不灵了吧,也没这么使唤人的啊。噢,他们搞案子玩不转了,让我跑这儿顶包来了,坑儿挖好了等我往里跳啊?姥姥,不去!”崔铁军嘴头子很硬。

林楠让崔铁军这么一说,也哑口无言了,另外几个副支队长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他这个话茬儿。郭副局长一看,自己再不出面不行了,就站起身来,拍拍崔铁军的肩膀,让他出去说话。

崔铁军一脸不快,跟着郭副局长一起走出了会议室。在楼道里,郭副局长递给他一支烟,又拿出打火机给他点燃。崔铁军看着郭副局长,狡黠地笑了笑:“怎么茬儿啊,跟我来软的?”

他这么一说,郭副局长也笑了:“呵呵,老崔啊,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个揍性。”郭副局长给了他一拳,“我也不跟你玩儿虚的,让你干这活儿,是我的主意。说实话,我也不怕他们不爱听,现在经侦支队这帮人,哪个能比得过你们那时候?”他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崔铁军看着郭副局长,知道这是往自己心里喂好话,但他并不马上回答,只是默默地抽烟。

郭副局长看他这样,知道自己还得说得更透:“行,老崔,我知道,你还不到一年了,不想掺和了,但这个案子比较大,要是让那帮小子干,我心里还真不托底,所以事到临头了,我才想起让你撑一把。”

他话还没说完,崔铁军摆摆手:“老郭,再直接点,告诉我想知道的。”

郭副局长停顿下来,看着崔铁军的眼睛,苦笑了一下:“行,你刚才不是问我吗?这个案件到底查的是被告,还是原告。那我就告诉你,这个案件两头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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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崔铁军点点头,“是个雷活儿?”他问。

“不一定。”郭副局长摇摇头,“搞好了,雷不炸,满堂彩。搞不好,雷炸了,还不落好。”他这回是实话实说了。

“所以偌大个经侦支队没人敢接,不是怕丢官,就是粘包儿。于是你就让我这个老家伙来顶雷?”崔铁军问。

“呵呵……”郭副局长苦笑了一下,他看着崔铁军的眼睛,“怎么着?堂堂的大背头也怕了?”

“不是怕了,是我犯不着。我还没一年就退了,犯不着跟着起这个哄。”崔铁军实话实说。

“正因为你还有一年,所以才只有你能办。”郭副局长话跟得挺紧。

“事儿这么大?”崔铁军正色地问。

“你也知道,经侦支队现在人心不齐,我不敢把这个案子贸然布下去。”他这回是说了心里话了。

崔铁军沉默着,要搁以前,他肯定是会很兴奋地把这活儿接了,但反观这些年局里发生的一些事,无论是经侦的赵顺还是预审的老齐,能干活儿的大都没什么好结果。

崔铁军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郭副局长回答。

“你要让我办,就把这个案子全盘移交给我,我自己搭班子,那帮小孩儿我信不过。”崔铁军说。

“行,我答应你。现在经侦正在选聘探长,我给你一个探长的职位,带一个探组专门搞这个事儿。”郭副局长说,“你都想要谁,我尽力而为。”

“呵呵,你是早就给我挖好坑了吧。”崔铁军笑着说,“我能选几个人?”

“三个人。”郭副局长回答。

“大棍子我要。”崔铁军说,“再配一个懂预审的,那海涛吧。”

“棍子行,那海涛不行。”郭副局长说。

“为什么?”崔铁军问。

“他现在牵头预审的工作,走了队伍就散了,你再选选。”郭副局长说。

“那……”崔铁军犹豫了,其实预审里面能干活儿的倒不少,但是能让他知根知底的,还真没几个。

“我把老潘配给你吧,他正好接触过这个案子。”郭副局长说。

“潘江海?”崔铁军皱眉。

“是,现在那个银行职员廖俊丰就是由他审着,我看也别选别人了,多一个人,就多一个跑风漏气的途径。”郭副局长说。

“他……”崔铁军犹豫了,“说实话啊,我是真不愿意和他有粘连,我不是背后说人坏话啊,我可听说了,这人一直没起来,就是毁在钱上了。”崔铁军低声说。

“胡扯,没影儿的事儿你也信。”郭副局长正色道,“别听瞎传,我觉得他还行。话虽然多点,但是干预审的都这样,有什么说什么。”

“那是当着你……他有什么说什么?当着当兵的可不这样。”崔铁军说。

“那怎么着吧,你说预审还有谁?老潘也没多长时间就退了,还能歪到哪儿去?”郭副局长说。

“行,就这俩人就行了。”崔铁军说。

“不行,也不能光是你们几个老的,得有个跑腿的啊。”郭副局长说。

“得了得了,你就别往里面掺沙子了。”崔铁军说。

“嘿,这叫什么话啊,探组四个人是定了的,这样,我再给你安排一个刚上班的小孩,一张白纸,你们也带带他。”郭副局长说。

“行,那行。我说好了啊,别是什么官二代、富二代。”崔铁军说。
5

郭副局长会摸崔铁军的脉,几句话一甜呼,他就一往无前了。其实许多老警察都这样,吃软不吃硬,只要你给他们足够的尊重,他们立马从卧姿改为站姿,冲锋陷阵。崔铁军做着去“接头”的准备工作,他披挂整齐,胸前别着伪装成扣子的鱼眼镜头,腰后掖着防身用的警棍,就差戴个谷歌眼镜了。约定的地点在市南区的一个咖啡馆里,崔铁军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五点,连嫌疑人的影儿都没看到。林楠等人在车里也待不住了,分三波来到了咖啡厅,点了无限续杯的饮料。

崔铁军看没什么动静,溜达到林楠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怎么茬儿?人呢?”他拿眼瞥着林楠问。

林楠面带愧色:“‘线人’说,已经约好了啊……”

“哪个‘线人’?”崔铁军问。

“就是一个叫‘耗子’的。”林楠回答。

“嫌疑人没来,他能联系上吧。”崔铁军不耐烦地问。

林楠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他手机也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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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崔铁军坐不住了,“你这玩儿呢?哥们儿?说得那么咋呼,我以为是肯节儿上的活儿呢。”

“要不您先撤吧,我们再等等。”林楠说。

“那回见吧。”崔铁军一点儿不客气,站起身来就走出门外。但刚下楼,想起包里的“台子”还没交。刚想往回返,“台子”就突然响了起来,“老鹰,老鹰,我是鸿雁,请回答。”是林楠的声音。

崔铁军一激灵,知道事情有变。他转身钻进一处没人的角落,拿起台子:“鸿雁,鸿雁,我是老鹰,请讲。”他一边回话,一边给台子插上耳机。

“咖啡馆刚刚上来一个人,进来左顾右盼,我们怀疑他与嫌疑人有关。”台子那边喊。

“明白,嫌疑人体貌特征?”崔铁军问。

“三十岁左右,175厘米的身高,戴墨镜和鸭舌帽。”台子里喊。

“明白了。”崔铁军说完,从角落里走出,拿出一副墨镜举在手里,佯装擦拭。这时,一个体貌特征相似的人走出了咖啡馆。崔铁军从镜片的反射中,观察着对方的动向。

“鸭舌帽”没有开车,而是一直步行。崔铁军紧随其后,一直保持着50米左右的距离。别看他岁数大了,但搞起跟踪来却一点儿不输年轻人。林楠等人分成了三组,与崔铁军交叉配合,以免引起对方的注意。

“鸭舌帽”边走边打电话,到了步行街的时候,停留在一个小食摊前。跟踪小组守在前后,时刻观察着动向。但不料一转眼,“鸭舌帽”就消失在步行街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黄雀,黄雀,你们的情况?”林楠离得最远,用台子呼叫。

“丢了,我们正在找。”黄雀组回答。

“山鸡,山鸡,你们的情况呢?”林楠有些焦急。

“我们也跟丢了,正在搜寻。”山鸡组也回答。

林楠无奈摇头,一边走一边呼叫:“老鹰,老鹰,你的情况呢?老鹰,老鹰……”他呼了几遍,对方也没回答。

林楠有点慌了,又给崔铁军拨打了手机,发现也已关机。他不敢怠慢,立即让市局的同事查了崔铁军电台的情况,发现已经关闭。

“坏了!”林楠有种不祥的预感。

警察办案可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崔铁军这边钓着,在市局的审讯室里,潘江海已经把嫌疑人给拍呼晕了。他站在审讯台后,双手撑着桌面,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嫌疑人。嫌疑人是银行职员,哪见过这阵势,浑身抖如筛糠。

“我再问你一遍,你收的那些钱都哪去了。我可有言在先啊,这是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潘江海下了最后通牒。

“我……我真的没收钱,前几天李警官问我的时候,我是胡说的。”银行职员廖俊丰开始翻供。

潘江海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记录的小李,不屑地摇摇头。小李立马就急了:“嘿,你以为这是刷盘子呢?说调过来就调过来。我可告诉你,作伪证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那我也不能把没有的事儿硬往自己头上扣啊,李警官、潘警官,我真是没收。”廖俊丰满脸冤屈。

潘江海看着他的眼睛,默默地思考着。显而易见,这小子和许多嫌疑人一样,是进了号儿里之后学聪明的。在审讯中,常能遇到嫌疑人翻供情况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因为受了同监人员的教唆。他知道不能按照这个路子往下问,那样只会把对话降到更低的一个层次。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让他停嘴,之后不温不火地说:“其实啊,你也不用狡辩,我们要是没有证据也不可能把你带到这里。”潘江海放慢语速,“我先问你,你是不是收了对方的3000万元?”

“是……我是收了他的钱。”廖俊丰小心翼翼地回答。最起码这个是他狡辩不了的。

“好,你收了钱之后,把钱存到哪里了?”潘江海又问。

“我……”廖俊丰语塞。

“你是忘了前几天怎么说的了,还是记不清了?”潘江海皱眉,但语气依然缓和。

“我……我收的是现金,给了一个叫屁三儿的了。”廖俊丰回答。

“屁三儿?百家姓有这个姓吗?”潘江海问。

“没……没有……”廖俊丰摇头。

“那你说,他叫什么姓名?”潘江海问。

“他……他叫皮铮。”廖俊丰回答。潘江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对手能正常对话沟通,就早晚会中了他的道儿。

“他把钱拿到哪儿去了?”潘江海问。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廖俊丰赶忙解释起来,眼神游离。

潘江海知道他的心结,他之所以挤牙膏似的一点点往外说,就是怕再带出别的事儿来。

“我不信。”潘江海摇头。

“真的,要不信您可以查。”廖俊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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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已经查了。”潘江海说,“在全市的户口系统上,就没这个人!”他突然提高嗓音。

“什么?不可能吧。”廖俊丰惊呆了。

“什么皮铮,屁三儿的,我看你这都是胡扯。是不是我们对你太好了,你就拿我们当傻子啊?”潘江海的语速也加快了。

“不是,不是,真不是。”廖俊丰连连否认,“我真是把钱交给他了,一分没留!”

“根本就没这个人,你还狡辩。”小李也在旁边添油加醋。

“怎么会没这个人,你们好好查没查啊!”廖俊丰也急了。

“我看啊,这笔钱就是你独吞了。小李,我看咱也别跟他废话了,你把笔录结了,就当他不承认,咱们零口供报材料到检察院。就冲他这个态度,哼哼……”潘江海不耐烦地说。

“别啊,你们不能这么不负责啊。”廖俊丰大声说,“你们怎么查的啊?皮铮,皮鞋的皮,铮铮铁骨的铮!”

“你说是什么铮?”潘江海皱眉。

“铮铮铁骨的铮,嗨,就是一个金字旁,一个斗争的争。”廖俊丰回答。

“哦,是这个铮啊……小李,那你上次笔录上怎么记成了山字旁的峥啊。”潘江海问。

小李知道这是老潘的圈套,就顺势说:“哦,那可能是我写错了。”

廖俊丰这么一听才松了口气。但潘江海可不给他喘气的机会:“不对,就是名字对了也不可能,你凭什么把这么多现金无缘无故地给了他,也不打条也不抵押的,你傻啊?我看你还是狡辩,这钱还是在你那里。”他武断地推论。

“哎,不是,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给他,我跟他合作也不是一次了,他从来没像这次这样不守信誉。”廖俊丰说。

“你跟他合作多少次了?”潘江海问。

“我……”廖俊丰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嘴,“也没合作过几次。”他放慢了语速。

“哎……我看咱们是没法好好地聊天了。”潘江海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得了,我今儿也烦了,不问了,你呀,就自己回去装聪明吧啊。”他说着站起身来,“给你,可能有点凉了,但是还是吃一口儿吧,省得辜负了老人的一片好心。”他说着就走过去,把一个保温饭盒放到廖俊丰面前。

廖俊丰疑惑着,打开饭盒,里面装的是饺子:“这是……”他抬头看着潘江海。

“先吃吧,别问那么多了。要按纪律,我们也不该把这个带进来。”潘江海没头没尾地说。

廖俊丰狐疑着,但还是抬起戴着铐子的手,捏了一个饺子。这些天看守所的伙食太素了,抽不冷子来顿饺子,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但他刚咬了一口,就张大了嘴:“这……这饺子是谁包的?”他的情绪激动起来。

林楠心急如焚,抓不到人还有机会,但老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就没法交待了。他从支队又调来了十多名警力,撒网式地在周边寻找,琢磨着是不是该把这个情况直接报给郭局。正在这时,他包里的电台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鸿雁,鸿雁……我是老鹰……”

林楠一听这声,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老鹰,老鹰,你在什么位置?”他问。

“我一直跟着目标,刚从地铁上来,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我也打车跟着。现在快到北菜园街了。刚才离他太近,就把台子关了。”台子里轻声说。

“好,您继续跟着,我们马上过来。”林楠说。

“别着急,等我到地儿了再告诉你。”崔铁军回答。

林楠兴奋起来,他拿电台通知各小组,立即待命,随时准备出发。姜是老的辣,这句话一点儿没错。

审讯室里,潘江海用手撑着桌子,看着廖俊丰说:“谁包的你吃不出来啊?你妈包的,她知道你进来了,不放心,怕你在里边受委屈,非要给你吃顿饺子。”

廖俊丰一听这话再也受不了了,眼泪流了出来:“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他用手捂住双眼。

“通知家属是必须的啊。”潘江海看火候儿到了,走到他身边,“我也不想打扰她老人家,但没办法,追查涉案赃款是我们的责任,按照相关规定,我们不但要搜查你的住处,连你妈家也得搜查。但考虑到她的身体和承受能力,我们暂时还没动。我想你也该扪心自问,明明是自己犯了事儿,干吗还要老人陪着受罪啊!”潘江海的话像一把刀子,剜着他的心尖儿。

廖俊丰彻底傻了,怔怔地看着潘江海。

“你呀,一个人在B市生活也挺不容易的,想多挣钱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按照这个挣法,出事儿也是早晚的。我倒觉得,现在摔跟头未尝不是好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等你有天陷得太深了,就谁也救不了你了。”潘江海说,“我们也希望给你机会,让你早一天出去孝敬老娘。”

“潘警官,您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了。我说,我收了皮铮的钱,我知道错了。”他涕泪横流地恳求。

“知道错了?”潘江海皱眉。

廖俊丰点头像鸡啄米:“是这样,我和皮铮合作了有一段时间了,从他手经过的资金也有几个亿了,他这人一直挺局气,在钱上没出过问题。但不知道这次是因为什么。我承认,我陆续从他手里拿过近百万的好处费,这些钱都被我存在银行里,户头是拿我妈身份证办的。”他的供述与潘江海推测的一样,他是单亲家庭,能相信的人,也许就只有自己的母亲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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