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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哔啵哔啵’——”
    呋岛正要纠正,却把话咽了回去。
    “你真是个蠢材。我为这个故事写的第一行字里面是有机关的。其实我是用扮成女装的凶手从拉响红色警笛的车上下来的画面作为开场啊。停车地点不是现场,面是现场附近的H市。而且那辆车根本不是警车,而是救护车。救护车——拥有特殊权限,能够脱离东京密室,顺利通过那道大门的唯一车辆。不,不能说唯一。《道路交通法》第三十九条里规定的紧急车辆还包括消防车。对了,就把凶手的职业改成消防员吧。《妹背山》也不要了。成马屋在歌舞伎剧场敲响火警钟声,表演的是《八百屋阿七》---”
    五分钟后,咲岛果断摇头,男人也意外干脆地放弃了。
    “今天找你谈只是为了赌一把,钱我还是去别的地方要吧,没关系的。这故事太无聊了,你赶紧忘掉吧。”
    见他这么干脆地起身离开,咲岛就像突然看到淘气的儿子变听话了,忍不住冲着男人的背影叫了一声。
    “不如你先把标题告诉我吧,如果别的稿子跳票了,我可以考虑考虑。”
    “我打算让标题带点讽刺意义,定为《右手协奏曲》吧。”
    “啊,你是说那个象征物什么的吧。”
    “那其实不算象征物,而是解决篇II的伏笔。刚才我不是说公路就像钢琴乐谱吗。不过那只是正常状态的公路和一般乐谱的类比。如果问我能把什么乐谱比作左侧拥堵、右侧畅通的公路,那就是只有左手部分有旋律的曲子了。右侧的空白——唯一能奏出那部分乐章的车辆---《右手协奏曲》,这就是标题的讽刺。我每次看到只有一侧拥堵的道路都会这样想——今天的公路也在演奏左手协奏曲啊……”
    一名编辑与男人擦肩而过,走进办公室。
    “总编,你真是的,别把茶杯带进洗手间呀。”
    原来是那个洁癖特别厉害的大龄未婚女编辑。
    “那是刚才来的人上厕所——”哄岛突然明白过来刚才桌面上到底少了点什么东西了。
    女编辑的手上还拿着一个用草纰包裹的空瓶子。
    “那是什么?”
    “跟茶杯一起放在洗手间隔间里的。哎呀,真脏。”
    没等咲岛伸手,她已把东西对准他的桌子扔了过来。好像是个空药瓶。标签上写着“Herzen”——动脉扩张剂?那不是男人刚才说的,心脏病发作时吃的药物吗?
    “说到脏,刚才我看到一个世界上最脏的生物倒在大楼门口。大白天就醉成那样,真是太讨厌了——总编!”
    女编辑大叫一声,因为哄岛猛地站了起来,冲向门口。
    “总编!我有事找你啊。”
    “桌子上有点心,你边吃边等我吧。”
    倒在大楼门口的肮脏生物果然是那个人。不过“倒在地上”只是大龄未婚女编辑的夸张说法,其实男人只是抱膝蹲在地上。
    “你没事吧?”
    咲岛紧张地连问了六次,男人才总算抬起头来。他的双眼透过墨镜,仿佛在问“怎么了?”咲岛拿出刚才那只空瓶。
    “刚才还有几颗?”
    “一颗。”
    “你把最后一颗吃下去了吗?我就觉得奇怪,你怎么这么清楚心脏病药品的名字。你之所以想到那个诡计,是因为过去曾经坐在救护车上,亲身经历了公路的‘左手协奏曲’吗?”
    “我没必要回答你。刚才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那不行。你要是死在这里,就是我的责任。”
    “应该还能撑个二十分钟,在此期间我会走得远远的。”
    “不管你死在哪里,我心里都木好受。”

    “死不了。实在不行我还能再叫救护车。”
    “药多少钱?”
    “两万——真正的高岭之花啊。”
    “这么一小瓶居然要两万?”
    “那是我上回从医院急救室里偷来凑合用的。真家伙都是进口的稀罕物。”
    “不好意思,我身上没那么多。”
    “我知道,所以也没抱什么期待。再者,我也不指望你的施舍。我可不是乞丐。”
    “等等,我找别的编辑去借。”
    “都说了我不是乞丐,我最讨厌别人的同情。”
    “那我把你刚才那个创意买下来,就当是提前付款,可以吧?”
    “真的?”
    男人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也别去麻烦你们家编辑,只要在名片后面写几个字就好了。就说一定会买下持有这张名片的人的稿子。要是大名鼎鼎的《SM》杂志愿意买我的原稿,我找人借钱也轻松了。”
    咲岛马上在名片上写下那句话交给了男人。
    “谢谢,这个大恩我会铭记一生。”
    男人捂着左胸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等等,我要到哪儿去找你?”
    “应该在某家医院的急救室里吧。要是还活着,下个月我会再找你。”
“《右手协奏曲》,这个点心的名字可真够奇怪的。”
    咲岛刚走进编辑部,就听到编辑们讽刺的话语。
    包袱皮里裹着的根本不是点心盒,而是稿件。
    “原来稿子已经写好了吗?那家伙真够拐弯抹角的。”
    哄岛说着拿起稿件,下一个瞬间,他猛地把稿子摔到地上,大吼一声,吓得大龄未婚女编辑差点儿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畜生!那个浑蛋!”
    在《右手协奏曲》这个大标题旁边,是用仿佛耷拉着肩膀大笑一般、两端下垂的字体写着的副标题:
如何用一个空瓶子将稿子卖给杂志社。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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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花之印

    蒸汽机车吐出的白烟在微风中散去,新桥车站左右对称的巨大阴影又一次从夜幕中显现出来。
    夜影侵蚀了建筑物表面的色彩,将一切都化作肃杀的苍白。
    明治三十八年(一九O五)一月末的某日——
    那天夜里,东京下雪了。
    是善变的北风掠过东京上空时留下的一阵雪。
    漆黑的暗夜之刃不知从哪儿寻觅到一张白纸,将其削得粉碎,让维新之都瞬间飘满白色的碎影——只是当人们慌忙向外张望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风止云寂的街道重新戴上冰冷的面具,寒月在空中若无其事地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尽管如此,骤雪却下得不小。在这个深冬的夜晚,东京换上了白皙透明的肌肤。
    小田原一带甚至下起了暴风雪。上行列车晚点,到达时已经过了十点。
    “新桥,新桥。”
    乘客在站员的呼喊声中涌出车厢。长风衣、羽织裙裤,虽然服饰各异,大家却都不约而同地缩起肩膀,穿过昏暗的车站,走上各自的归家路。坐进人力车里的女人;撩起下摆露出秋裤、拔腿就跑的男人——就在所有人瞬间散开,新桥车站再次被夜幕和静寂冻结的那一刻,一个孤零零的女人,缓缓出现在车站正门。
    她披着黑色丧服般的防寒长罩衫,织入银线的紫色披肩像头巾一样盖在头上。是一位年近四十的端庄女性。她有些怕冷地用披肩一角捂住口鼻,凝视着车站广场上薄薄的积雪。不一会儿,远处走来一位提着灯笼的巡警,女人警觉地把脸转开,绕到了建筑物右侧。阴影里停着一辆人力车,十八九岁的年轻车夫正若无其事地含着烟管吞云吐雾。她看了一眼吊在销钉上的灯笼,认清家纹后,对车夫叫了一声。
    “辛苦你了。今晚火车晚点,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诶。”
    年轻的车夫慌忙敲掉烟管里的灰,哈着腰低下了头。女人看也不看车夫伸过来的手,动作娴熟地坐上了车。车夫赶紧给她盖上毛毯。或许是被女人端庄的气质所压倒,小伙子始终没敢抬头,一直把脸藏在涂着漆的圆草帽底下。
    “你是新来的吧?”
    说着,女人伸出细长的手指,玩笑似的掀起了帽檐。
    稚气未脱的脸上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眸子里倒映着月华的残影。
    侧窗闪过一个人影,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后座的门已打开了。
    “我是善冈。是克代派来的车吧?”
    低沉的嗓音伴随着上空喷气机的轰鸣在车内炸响。
    原本正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的沼田慌忙坐直身子。男人不等沼田回话就坐了进来,巨大的身躯顿时阻塞了车内空气的流通。
  “现在几点?”
  “八点——三十分。”
  “怎么搞的,原来还这么早啊。我把手表落在那边了。”
  沼田把目光从驾驶席的时钟上移开,隔着座椅朝后看了一眼。
这个人即将成为自己的雇主,不过两人还是头一次见面,他得好好打声招呼。
  “那个——”
  “哦,我听克代说过你。离开洛杉矶前她还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记得你叫……”
    “诶。俺是源爷的远亲,叫弥吉——上个月开始代替中风的源爷到府上来干活儿了。”
    裹着手套的手突然碰到毯子下的软肉。弥吉忍不住把手一缩,整个人后退了一大步。女人并不在意他的举动。
    “那么在我回乡期间,老源告老还乡了吗?”
    “没,还在府上待着呢。”
    “谁在照顾他?你?”
    “诶。他岁数大了,可能好不起来了,老爷说葬礼由府上给他办。”
    女人的面孔隐入车篷的阴影中。那片阴影沉默片刻,随后低语一声。
    “什么都换成新的了,只有我还是两个月前那又老又旧的样子……”
    “诶。”弥吉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搓了搓手握住销钉。
    他拉着车往后退了一些,躲开跟前的泥泞,灯笼却照出雪地上有个包袱皮裹着的小玩意儿。那个有大红色花纹的小东西就掉落在女人的足迹旁,想必是她上车时不慎掉落的。
    弥吉把它拾起来,递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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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藏在车篷阴影里的女人瞬间慌了神。那东西不能让别人注意到。她慌忙伸出手要从弥吉手上夺过小包裹,可是急则生变,两个人的手纠缠在一起,使包袱皮里的东西掉了出来。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灯笼昏暗的火光中穿出一缕朦胧的月色,笼罩在散发着黑光的手枪上一
    “据说采购飞机的行贿问题被人在美国告发了。”
    轿车开出停车场,驶上机场门前的道路后,男人突然在后座说了一句。
    “是不是闹得很凶?”
    “是啊,电视上整天都在——”
    “为了几架飞机,简直太无聊了。”
    男人的声音突然流露出诡异的冰冷。
    沼田“嗯”了一声,嗓音有点沙哑。握住方向盘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背后的紧张已经传到了指尖。那个坐在后座上的男人散发出的气场令人窒息,重重地压在被穿不惯的西装束缚得十分难受的沼田的肩膀上。
    为了舒缓紧张情绪,沼田故意长出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个初次见面的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大,这让年轻的沼田难免有些压抑,但紧张的原因并不在此。
    那个人握着手枪——
    刚才他把车子开出停车场时,男人打开行李箱,从一叠衣服下面把它拿出来,牢牢地握在了手心里。因为沼田背对着他,似乎让男人放心了不少。但后视镜左下角恰好照出了男人的手,让沼田十分不安。由于看不到他的脸,那只握着危险武器的手顿时平添了几分凶险。
    虽然是初次见面,沼田却很熟悉这个男人。
    善冈圭介,三十四岁,大型电机制造商H公司的洛杉矶总代表。他去年春天到美国赴任,来年归国后很可能会被升为副社长,无疑前程大好。他在东京的家位于四谷麴町——租下整个公寓楼的最顶层,过着奢侈的生活。
    沼田去年秋天被善冈家聘用,还分给他楼下的一间公寓居住。条件是一年后善冈回到日本,要兼任他的秘书,沼田的照片和简历都送到洛杉矶让善冈过目了。然而,在善冈家主持各种事务的,其实是克代。
    干了半年,沼田也了解到一些善冈夫妇的内幕。
    善冈每个月会回一次日本,向总公司汇报工作,但沼田一直没见过他,那是因为善冈在国立市养着一个情妇,每次回来都住在她那边。当然,克代好像也有情夫,因此并没向丈夫发出任何抱怨。应该说,为了保证自己的自由,她也非常积极地确保了丈夫的来去自由。沼田曾经听到克代在电话里跟一个女人说善冈的坏话,那人好像就是善冈在国立市的情人——这让沼田不禁怀疑,是不是克代主动把那个情妇塞给善冈的?
    每周都有两三天,沼田要送克代到东京的酒店。三个小时后再去接的时候,平时冷淡得如同白纸一般的克代都会变得声调柔和、目光如水。
    (我们这对夫妇很奇怪吧?其实因为我生不出孩子,婚姻生活早就名存实亡了。正好这时善冈要去美国赴住,我们就准备两个人分别过上三年完全独身的生活,等他回来,再举行一次婚礼。)
    一次,从酒店回来的路上,克代实在无法解释过于凌乱的头发,便做出了这样的说明。
    沼田虽然是呼吸着自由空气长大的战后一代,但还是觉得仅保有字面意义的夫妻关系的善冈夫妇十分异常。
    其中更为冷淡的其实是克代吧。每次提起丈夫的名字,克代都无法掩饰轻蔑的神色,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连善冈到海外赴任也是克代为了赶走丈夫,享受自由的单身生活而刻意安排的。克代是社长的独生女,利用这个身份,恐怕连丈夫出轨都尽在她的掌握之中。他们夫妻的关系,就像胁迫者与被胁迫者。
    沼田一直把善冈想象成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的丧家之犬。但实际上,善冈与他的想象截然相反,是个身材高大、颇有风度的中年男人。若说这个男人有什么地方对克代那自由奔放的生活造成了威胁,那无疑就是男人心中无比明显的、却被克代无视的男人的自尊。抑多时的感情随时都会爆发,这个人就像一枚危险的定时炸弹。
    沼田在这半年间隐约察觉到的善冈夫妇之间的不安定,此时都诡异地反映在男人握在手中的枪上。
    他的注意力已完全不受控制地离开了手上的方向盘,全部集中在背后。
    ——这个人为什么要把手枪偷偷带回国?不,应该说,为什么他刚一上车就紧紧握住了手枪?是因为他早已准备好让这把枪派上场了吗?今晚,不,很可能就在几刻钟之内……那把枪就会发出一道漆黑的闪光,制造出什么事端吧。
    就在他心里涌出这些不吉利的想象时,突然……
    “喂!”
    男人一把抓住了沼田的肩膀。肩上传来厚重手套的触感,那种如同金属般沉重的感觉把沼田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转向灯打错了。”
    打算右转的沼田不知为何竟打开了左转灯,那是因为分心而出的错。
    “对不起。”
    沼田慌忙把闪烁的绿灯换到右边,然后向右打方向盘。
    车灯撕开夜幕,黑暗顺着车窗向后方流动。
    “咦,火灭了呢。”
    刚转过汐留町的拐角,女人就说了句话。弥吉只顾着注意脚下的路以免滑倒,没有及时发现那个细节。月光照亮了夜路,周围的光线并没有多大改变。
    弥吉按下销钉,擦亮火柴。灯笼重新燃起黄色的光芒,在雪地投出几层光影。
    “真奇怪。又没起风,火却灭了。”
    “诶——”
    女人不知何时掀起了车帘,好像在凝视蹲在路旁的弥吉。对襟罩衫里露出的紫藤色江户小纹印花布上,映出灯笼上的家纹。鬼茑花纹是藤泽家代代相传的纹章,宅邸中所有的物品都印着这个花纹。
    女人轻轻翘起裹着白色足袋的小脚,撩回下摆。家纹的影子散落在周围的夜幕中,仿佛是女人刻意将镌刻在身体上的藤泽家的印记踢碎了。
    弥吉突然想起刚才离开新桥车站时女人说过的话。
    ——我要去的不是大宅,因为我已经不是藤泽家的人了。不过目的地都在永田町,你先往那边走吧。
    女人名叫藤泽岛。她是藤泽家主藤泽欣藏的夫人——源爷说她今年三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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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很快,汽车便驶上了高速一号线。
    深夜的高速公路就像被光之栅栏包围的昏暗桥梁。喷气式飞机化作一点红色萤火划过夜空。
    沼田假装确认后方车辆,瞥了一眼后视镜。男人不在镜子里。不知何时,善冈已经移到了驾驶席后方的座位上。
    沼田愈发紧张了。
    接下来只要沿着一号线一路往北,就能到达东银座。虽然只是一段不到三十分钟的轻松车程,沼田却觉得这段严冬里的直线道路仿佛冻结了无尽的时间。点好灯笼,弥吉正要站起来,阿岛却说:“先等等,别转过来。”弥吉顺从地继续蹲在路边。“你说你叫弥吉,几岁了?”“十九岁了。”
    “是吗——难怪刚才看着你的背影总让我想起市先生。我嫁过去的时候市先生跟你一般大。你知道市先生,不,市藏先生吗?”
    “诶。”
    市藏是家主欣藏的胞弟,也就是阿岛的小叔。当然,弥吉只是听人说起过,自己并未见过市藏。
    去年日俄战争爆发后,市藏便投身反战运动。今年晚秋,弥吉到宅子里工作前一个月,他在离宅子有五六个町的彼岸桥上被右翼分子刺杀了。如今市藏的名字已经成了家中的忌讳。市藏隶属于高举反战旗帜的民众社,是遭到国粹主义团体监视的重要人物,但由于他平时都用假名在暗中活动,家主欣藏在刺杀事件发生之前一直对弟弟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据谠他甚至对着市藏的尸体吐唾沫,最后连葬礼都没去参加。作为在群马坐拥大片山林,明治维新之前便是大户人家的藤泽家族,家里出了个社会主义者,这自然是奇耻大辱。
    “你是听谁提到市先生的?”
    “源爷……告诉我的。”
    “是吗……那你一定也知道我回娘家两个月的原因吧?”
    “诶。”
    “老源说什么了吗?”
    “没。”
    弥吉摇着头,对自己撤的谎感到羞耻,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市藏死后不久,阿岛就回了高知娘家,因为家里人终于发现市藏投给民众社的一部分资金是通过阿岛转移过去的。欣藏那个老派贵族自然不会原谅夫人的背德行径。在持续数日的震怒之后,他干脆把阿岛赶回了娘家。家中的侍女们都在背后同情阿岛的遭遇。毕
竟若只是想眼不见为净,欣藏在浜松町一带还有三幢别墅可供阿岛居住。但不管怎么说,这几年她在藤泽家,跟欣藏也只有名义上的夫妻关系而已。
    可是年关刚过,欣藏就突然吵着要接阿岛回来,而且看上去已经一点都不生气了,家中的所有人都闹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改变了想法。
    今早他还露出柔和的笑容说:“阿岛要回来了,你九点过后去新桥站接她一下。”
    弥吉将这话告诉源爷时,源爷马上摇起了头。
    ——太太不会回来的。本来就是因为有市藏老爷,太太才忍辱负重待在这个家里的。如今市藏老爷过世了,太太足高高兴兴地离开的。
    看着阿岛嫁过来的源爷似乎已看透了她的心——阿岛并不准备回大宅,而是要前往永田町的其他地方。
    ——你听着,太太到车站后可能要去别的地方,但你绝对不能把太太带去,记好了。因为……
    “走吧,时候不早了。”
    弥吉站起来,想拉下车帘。
    “就这样放着吧。把前面也遮起来就跟棺材似的——而且我也没什么机会再看到东京了……”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走在东京的路上了……”
    穿过羽田隧道后,男人突然在后座上说。低沉的声音就像独白或自言自语。可沼田总觉得,那个声音像手枪一样顶在自己背上,仿佛男人的意思是:你也是最后一次开车了。
    沼田脊梁一僵,忍不住调整后视镜想看看男人的样子。可男人似乎早已忘记了沼田的存在,一脸阴郁地看着车窗外面的风景。窗外是被夜晚的气息腐蚀得斑驳不堪的东京湾。
    沼田松了口气,可还没过两分钟,车子开进昭和岛时,男人突然又对他说话了。
    “喂,跟我换个座位吧,我想开开车。”
    “是……可是……”
    虽然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油门,沼田还是犹豫了片刻。
    “别担心,虽然我驾龄不长,但好歹在洛杉矶的高速公路上磨炼过。而且后座有点冷。”
    车子停下来后,男人完全不顾沼田的犹豫,迫不及待地走了下来。紧接着打开驾驶席的车门催促道:~陕下来,外面风太冷了。”
    沼田只好坐进了后座。
    “我只是喜欢开夜车而已。在洛杉矶,我每天晚上都会到高速公路上兜风。我这人就喜欢干毫无意义的事。你听克代说过我吧?”
    “嗯。”
    “那你一定也跟别人一样,觉得我是出于狼子野心才跟她结婚的吧?那是彻头彻尾的误会。我只是想做毫无意义的事而已。除了她,我再也找不到作为妻子能如此毫无意义的女人。我跟她结婚,就像在深夜的公路上疾驰一样,为的是无意义的快感。”
    善冈叹息般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踩下了离合器。车子缓缓开动,逆向车猛然射来炫目的光芒,与他们擦身而过。
    “把你的偏光镜借我用用,对面的大灯太亮了。”
    “弥吉啊,能把你身上的披风借给我吗?外面真冷。”
    阿岛叫了他一声。弥吉按下销钉,脱掉披风递给阿岛。
    阿岛把披风盖在膝头的毛毯上,一只手伸了进去,另一只手则按在胸前的隆起上。那里面藏着刚才的那把手枪。她仿佛在极力保守秘密,指尖一动不动地捂着胸口。
    “你不冷吗?”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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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吉喷出一口白色的气息,辩解一般抬手擦掉额头的汗水。
    他在冒汗——善冈虽然竖着大衣领子,但隐约露出的脖颈却热得发红,一直在冒汗。车里只开了一点儿暖气,而且他刚才还说很冷来着。
    沼田不禁想,这是不是因为他太紧张了?从背后这么一看,他才发现男人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双手过分用力地捏着方向盘。仿佛交换座位之后,连两人的立场都逆转了。方才沼田的紧张似乎瞬间转移到了善冈的背上。
    不过,这又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沼田猛然想起来了。高速一号线很快就要进入平和岛,前面就是大森方向的出口。大森?克代的情人不就住在大森吗?
    那天——沼田开始回忆两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沼田正在家里睡觉,突然接到了克代从外面打来的电话。当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说现在叫不到出租车,希望他赶紧到大森去接她。克代说的地方就在大森警署后面,是与克代的奢华生活格格不入的一片朴素的居民区。当时克代带着一身酒气倒进车中,沼田正准备离开,却发现公寓二楼唯一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男人。那道影子又细又长,而且看不出衣服的轮廓。只见那个影子抬起一只手,朝车子的方向挥了挥。
    虽然沼田只在那天晚上去过大森一次,不过那道沉默的黑影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记忆中的身影与另一段记忆重叠起来。
    一周前,他偶然听到了克代打电话的声音。
    ——是啊,他好像都发现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回国呢……不行。那绝对不行。那样就不是简单的夫妻吵架了。
    紧接着,足今晚出门前克代交代的话——听好了,你一定要把那个人直接送到这里来,不管他说要去哪里你都绝对不能听,否则发生什么事都是你的责任。明白了吗?
    沼田混乱的思维开始转向不太好的联想。
    男人跟他换座位,莫非是想自己把车开到大森去?善冈这趟回国是为了对一直背叛自己的妻子和她的情人实施报复——
    一直从后视镜里窥视着他的善冈似乎察觉到了沼田的不安。
    “我到大森去一趟。”他冷冷地说。
    经过虎之门进入麴町区,拐过俄国公馆,前面就是一条长长的直路。深夜和大雪使得路上空无一人,路旁的煤气灯把纠缠的柳枝投影在雪地上。
    “这条路走到头后向左转。”阿岛说。
    终于说出来了,弥吉想。因为回大宅得往右拐。
    源爷果然没说错。阿岛就想到源爷最担心的地方去。
    ——因为太太那是要随市藏先生而去啊。两个月前太太回娘家,是我送她到车站的,当时太太叫我绕到那条桥上,在那里都跟我坦白了。
  源爷说——
  在被杀的四天前。市藏直觉感到有危险正逼近自己,就悄悄把手枪给了阿岛。那把枪就包在一张《御岛市右卫门》的戏剧画报里。阿岛从那张画报中看出了市藏的遗言。御岛市右卫门是则有名的殉情故事。市藏本人虽然没说什么,但想必已经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了画报上的两个人,以及恰好拥有相同名字的市藏和阿岛的命运上。
    那天,阿岛当着源爷的面把画报从桥上扔到了水里。还对他说,自己一定会回到东京,可届时必然不会回到家中,而是会到这条桥上来。
    ——要是我的身子骨还能功,肯定会把太太带回这里……弥吉,你千万要听好了,太太的性命可能就掌握在你的腿上了。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源爷反复叮嘱了他好多遍,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他没有教会年轻的弥吉如何违抗东家太太的命令。刚到宅子里干活儿的弥吉,连家里女仆的吩咐都低头乖乖照办。
    弥吉能做的只有放慢脚步,尽量拖延到达拐角的时间。
    但他还是很快就来到了三岔路口。阿岛似乎看穿了弥吉的犹豫,在他身后说。
    “是左边,不要弄错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让弥吉一下慌了神,双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左边。
    ——没办法啊源爷,源爷你平时不也总说,主子就是皇帝,说什么都不能违抗嘛……
    ——搞不好克代现在就在大森那个情夫的家里吧。沼田离开公寓时,克代说有急事,连妆都没化就急匆匆地走了。如果那两个人都在大森,善冈拿着枪冲进去……
    轿车已经离开了高速一号线,驶向大森的第一个交叉路口。情夫的公寓就在交叉路口左转不远处。
    不会有错了。闪烁的左转指示灯已经清楚表明了善冈的意图。
    收音机里传来九点的报时声。
    就在这时……
    车身突然受到猛烈的撞击,倾斜起来。
    可能是因为过于心急,善冈把方向盘打得太早了。车子的前轮冲到了人行道上。
    “车、车子没撞坏吧?你快出去看看……不,还是我自己去看吧。”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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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冈慌忙下了车,蹲在车灯照不到的阴影处。
    “没事。只是整个轮子都冲上去了。”
    不一会儿,善冈走回来,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这辆车好像是新买的,要是撞坏了,我怕你被克代责备。”
    善冈慌忙辩解着,但沼田认为,他很有可能是担心自己被克代责备。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这个被妻子操纵的商业精英完全暴露出胆怯的真实面孔。
    善冈把车倒回到路上,随后停了下来,沉默了许久。
    “算了,我不去大森了。”
    刚才的冲击似乎让男人突然回过神来。只见他在交叉路口掉了
个头,重新驶向高速一号线。
    沼田总算放下心来,靠在椅背上。可惜好景不长。
    “本来想在最后拜托那男人做件事的……”善冈阴郁地喃喃道。
    ——最后?什么最后?
    “下个拐角往右——”
    经过法国公馆的围墙,道路渐渐变窄。每到一个路口,阿岛都会发出指令。她的每一个字都像绳索一般,将弥吉越勒越紧。
    月光转到了背后,车篷的影子落在前方。弥吉踩着那道影子一路小跑。每跑一步,仿佛都在夺走阿岛的一线生机。弥吉的心跳越来越慌乱。
    身体好像已不是自己的。本来想尽量放慢速度拖延时间,双腿却越跑越快。
    ——不行啊,弥吉。
    源爷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可是弥吉早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他像是为了逃避源爷的斥责,反倒越跑越快,在阿岛的命令下埋头奔走。
    再次回到高速一号线,善冈突然加快了速度。逆向车道的车灯飞快地逼近。车速应该已经超过一百二了,不,一百三。
    善冈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地握住方向盘。
    沼田只能屈服于骇人的车速和男人坚定的执念。
    眼前的道路将夜幕撕碎。
    穿过胜岛,穿过大井码头,公路渐渐向右弯曲,左侧突然闪现
出东京辉煌的灯火。
    拐了几个弯,面前的影子突然顺着积雪歪到一边,然后消失了。转角的煤气灯盖过了月光。这一下分心,险些酿成大错。
    弥吉脚下一滑。
    “啊。”
    阿岛轻喊一声。车轮猛地一颠,拽着弥吉的身体往旁边歪倒过去。不过弥吉凭借年轻敏捷的腿脚,勉强稳住了车身。
    “对不起。”
    弥吉慌忙道歉,再次跑了起来。
    小路两旁不知何时变成了住房。每道围墙、每扇门,都死气沉沉地矗立在雪地里,仿佛有些惧怕那片白色。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
沿着高速一号线回到东银座,善冈降下了车速。
    轿车在东京最繁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过剩的色彩像水底摇曳的光影般弥漫在大楼的缝隙间,让人感觉置身异境。
    “每次从美国回来,我都觉得东京在下雨。”
    依旧纹丝不动的背影低声说道。
    又往前走了两个町,阿岛说:“弥吉啊,能把车拉回到刚才那个拐角吗?我想让你帮我找找戒指。好像是刚才摇晃的时候从我手上滑下去了……虽然只是枚很普通的银戒指。”
    弥吉喘了口气,“诶”了一声低下头,拉着车回到方才险些跌倒的煤油灯拐角。
    他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可是雪地上只有两条车辙和自己留下的脚印,根本看不到貌似戒指的东西。
    弥吉疑惑地想——太太真的戴戒指了吗……我在二叶町把披肩递给她的时候,那又细又白的指头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啊……
    善冈突然停下车。
    此时他们位于夹在日比谷公园的树影和皇居护城河中间的晴海大道上。
    “不好意思,我有点想抽烟。刚才我们不是路过了一台自动售货机吗,你去那儿买一包吧。”
    “我身上有烟……”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一根烟也不行。过去是有些远,不过你能帮我跑一趟吗?”
    说着,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沼田下了车。
    弥吉走回来,打算打着灯笼再找一遍。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本来是想留给老源做个纪念的……”
    “明天我再来找一趟。”
    “明天?……哦,还有明天啊,我都给忘了……不过真的不用了。况且明天也来不及了。”
    弥吉垂着头,愣愣地听着阿岛几不可闻的声音。
    “好了,我们走Ⅱ巴。再拐一个弯,剩下的就是直路了。”
    弥吉顺从地握住销钉,下一个瞬间,却做出了连他自己都为之惊讶的举动。
    他松开销钉,猛地转过身,喘着粗气说:“太……太太要到什么地方去?”
    可是弥吉依旧没有勇气直视阿岛。他垂着头、握紧双拳,直挺挺地站着。
    被他这么一问,阿岛先是怔了怔,然后说:“你果然听老源说了。”
    弥吉慌忙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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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那你就不必多想,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行。快到了。爬上岩谷神社的斜坡后有一条下坡路,坡底下有一座桥……那座桥有个悲伤的名字,叫彼岸桥。”
    回到有乐町,男人又换到了后座上。
    “接下来换你开吧。”
    善冈胡乱撕开烟盒外的薄膜,戴着手套的手烦躁地点燃一根香烟。可是他只吸了一口,就把香烟折成两段扔到了窗外,并把剩下的都给了沼田。
    “你抽吧。”
    沼田道了声谢,把香烟装进口袋里。
    这时,沼田突然注意到驾驶席上的时钟,不禁有些疑惑。九点三十五分。刚才他下车时越过善冈的肩膀看到的时间是九点十五分。难道他到永乐町打个来回用了二十分钟?
    “你把这个交给克代吧,我不回麴町了。”
    男人朝沼田扔来一块带链子的表。那是以前的怀表。表身和表盘都氧化发黑了。陈旧的指针停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七点二十四分——
    “你就说我不会再见她了,这个留给她做个纪念……要是克代不要,你就收下吧。毕竟是块银表,这种稀罕物应该能卖个好价钱——这是我唯一能够自由处置的东西。”
    “您要到哪儿……我要给您开到什么地方?”
    “一直往前开——不过你先别开车。我喜欢的歌剧正好开始了,我想再听一会儿。”
    车载收音机里传来安静的管弦乐,渗透进夜色。
    斜坡刚耙到一半,阿岛突然惊恐地说:“有人来了。弥吉,快把火灭掉。”
    弥吉照她的吩咐熄灭灯笼,把车子拉到柳树的阴影下。
    积着白雪的道路沿着岩谷神社的围墙蛇行而上,延伸到神社内部。坡顶出现了几点灯火。一个、两个、三个……微弱的火光后面现出人影,四个、五个、六个……那些人如同黑色念珠般排成一列走下坡来。二十个,不,起码有三十个人。灯笼的火光~下铺满了整条道路,在夜影中摇曳,像神秘的仪式一般。那团人影似乎还在低声唱诵什么经文。
    阿岛在弥吉背后,屏住了呼吸。
    人影像一条黑色的长丝带,在积雪上流淌下来。
    “高声欢庆,齐声歌唱,我们的胜利……”
    原以为是经文,原来是凯旋的歌声。日之丸的旗帜和着歌声,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怎么现在来搞这个?今年正月,为庆祝日本军攻陷旅顺,东京一整天都被灯笼、日之丸,以及凯旋的歌声包裹。不过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虽然帝国大学①前几天还搞了个庆祝会,但一般市民多数已将这件事遗忘了。而且,此时这些人虽然唱着凯旋之歌,是旗帜招展的声音和歌声却都带着莫名的阴郁,就像已筋疲力尽的残余部队在行军。所有人都隐藏在灯火背后,让夜色湮没自己的身影。

①帝国大学,原名东京帝国大学,现已改名为东京大学。

    就在影子队列正要通过弥吉面前时,其中一个小小的黑影突然倒在了雪地上。
    稚嫩的哭声刺破了黑夜。
    周围的人影马上围向声源。
    “哦,好乖好乖,摔疼了吧,真可怜,绕着同一条路转了这么多遍,定累了吧,还有一圈就结束了,别哭啦,回家给你做点好吃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轻声安慰着,小小的影子止住哭泣,拉住了伸来的手。

    “很快就到那首著名的酒歌了。威尔第用洋溢着生命喜悦的赞美歌,作为为爱情自杀的愚蠢女人的悲剧开场……这或许是现在最适合我的歌了。在装饰着美丽鲜花的酒杯中寻觅片刻的欢愉……虽说我现在没有可以干杯的东西……”
    沼田不明白男人究竟想说什么,不过那冰冷低沉的声音却让他背后一凉。
    男人干笑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最后一点灯光也消失在拐角,坡道上的冷风吹散了歌声,弥吉却依旧呆站在原地。
    “你怎么了?”
    “没什么。”弥吉摇摇头,刚才跌倒的那个孩子的哭声跟嘉介很像。
那孩子今年四岁,是源爷的孙子,可是双亲早逝,如今与源爷一道借住在大宅里。而且安慰孩子的那个老人的声音也很像源爷。但那绝不可能,因为源爷正卧病在床呢。
    会把老人的声音听成源爷,肯定是因为刚才源爷的声音一直在心中回响吧,弥吉心想。
    ——不行啊弥吉,快往回走。
    “走吧,快到了。”
    不行啊,源爷,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前面就到地方了,时间没剩多少,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才能夺走太太藏在胸前的手枪啊。源爷,快帮帮我。“那首歌一开始就出发吧。”男人说。
沼田瞥到男人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白衬衫。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沼田紧张地看向后视镜的视线,朝他扔去一块手帕。
    “盖在后视镜上,你最好别看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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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爬上山顶,来到了神社门前。接下来只要经过鸟居,顺着那条白练般的斜坡下去……淡淡的月光渗入坡底的黑暗,隐约能看到半截小桥的栏杆浮现在夜幕中。从这里到那条小桥,就是一个女人的黄泉路。
    虽然只是一条很缓的小坡,还是让弥吉感觉如立于悬崖之巅。他只觉得一阵眩晕,两腿一软跪在了雪水里,紧接着双手往地上一撑,成俯伏的姿势。他低垂着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哭哭啼啼,仿佛在乞求什么人的原谅。
    “看来老源还是跟你说了啊。”
    阿岛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而是静静地说。
    弥吉哭着点点头。
    “你不必担心,只要拉着车下了这道坡就好。人不可以为别人哭泣。市先生死后,我直到今天都从未哭过。我并不为他的死悲伤,反倒是活着的阿岛更加不幸……要是老源骂你了,你就这样跟他说吧。”
    听到阿岛柔和的声音,弥吉像个得到母亲安慰的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快站起来。”
    手帕上印着星条旗的花纹,似乎是美国的纪念品。收音机里传来活泼的旋律和高亢的女性歌声。手枪。背后的沉默,沼田的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等待男人发出下一个指示——在这狭窄的密闭空间里,一切都被打乱了。
    “等会儿你一直往前开,应该很快就到樱田门警视厅了。”男人说。
    “听到响声后马上停车,冲进警视厅里。那个响声毫无意义,剩下的警察会替你解决。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你的责任……只是我不得不让你这个小伙子看到如此丑陋的东西,这点我先向你道歉。”
    弥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阿岛手上接过一块怀表。
    “把这个给老源,就说是我送他的。这是市先生的遗物,现在也了我的遗物。上面的指针不走了,那是市先生死的时间,所以在我的尾七过去之前,叫他千万不要上发条。”
    阿岛把怀表硬塞到弥吉手里,随后握住他的手。
    “弥吉啊,你千万不能浪费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就算被征兵,也一定要活着回来。现在我才真正明白市先生痛恨战争的原因,因为每个生命都是美好的。”
    阿岛的脸没入阴影之中,看不到,但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笑意。
    “好了,赶快走吧。”
    弥吉使劲儿摇头。
    “害怕吗?”
    弥吉点点头。每一次低头,都会有几滴眼泪掉下来。
    阿岛摘下盖在头上的披肩,把那紫色的薄纱缠在弥吉头上,打了个结。弥吉的双眼被一片紫色覆盖了。
    “太、太太……弥吉可不是马。”
    “就一小会儿,这可是主人的命令。“
    尽管如此,弥吉还是使劲儿摇头。这时,他感到肩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女人把脸埋在了弥吉胸前。
    “求求你。”
    说着,女人咬住了弥吉的脖颈。疼痛蹿过弥吉全身。这刺痛让弥吉想起已故的母亲。小时候,每逢胆小的弥吉因为怕黑而睡不着觉,母亲都会牵起他的手指咬一口。刺痛会驱走弥吉的恐惧,让弥吉安然入睡。
    ——太太在做同样的事情。
    女人的头发散发着甜美的香味。紫色薄纱中映出阿岛的轮廓,与母亲的面庞重叠在一起。
    他感到胸口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弥吉不假思索地握住销钉全力一拽。这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志,而是像有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了弥吉的身体,把他向前拉扯。弥吉大吼一声,像冲锋陷阵的士兵一般拉着车飞奔起来。
    “走吧。”
    男人说话的瞬间,沼田一口气踩下油门。
    收音机里突然传来流畅的华尔兹旋律。如同潮水般的欢快旋律很快躁动起来,仿佛要从密闭的车厢里逃出去。
    沼田逃不出这个地方。他能做的只有违抗善冈的命令,趁着还没有任何事发生,把他尽快送到公寓去。这里到麴町只有不到十分钟车程。
    前方的警视厅大楼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弥吉奔跑着,黑暗不断向他涌来。人力车在湿滑的坡道上全速前进,仿佛要超过弥吉。弥吉也毫不示弱地加快了速度。
    他已经无法思考。弥吉仿佛变成了一匹骏马,笔直地向前冲——他遵照主人的指示,在黑夜中狂奔。
    前一刻还在靠近警视厅的入口,下一刻已超了过去。
    男人似乎想对他叫喊什么,可是沼田什么都听不见。沼田拼尽最后的力气,死死踩下油门。
    黑夜如同奔涌的潮水般拍打在车前窗上。
    身体仿佛被甩到了空中,脚下踩的已经不是泥土。是桥板。咔嗒咔嗒——轰鸣和震动让弥吉的身体左右摇晃。他仿佛只剩下双腿。奔跑,尽快穿过这座桥——这样一切就结束了。弥吉闷头狂奔。
    背后的黑暗被一声枪响撕碎。
    弥吉没有停下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那确实是个毫无意义的声音。枪声的余韵瞬间被欢快的旋律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沼田一个急刹车,身体向前扑倒。
    他没有马上回头,而是拽掉后视镜上的手帕,发现自己脑后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那是男人的手套。满是鲜血的手套似乎想拼命抓住什么东西。他拾起从座椅上滑落的旧怀表,双手紧紧握住。七点二十四分……七点二十四分……他凝视着那没有任何意义的尘封时刻,脑中不断低语。不一会儿,后视镜里映出的男人的手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他在镜中的面孔比沼田的还要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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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真相

    二月十八日晚九点四十五分,发生在樱田门警视厅门前的离奇死亡事件被警方认定为自杀。从现场状况分析,若这是一起犯罪事件,那么凶手只可能是当时正驾驶汽车的沼田卓也(二十二岁)。可是沼田本人并无动机,也未发现其他疑点。
    最后警方认为,善冈圭介原本计划回国杀死妻子克代的情夫,可是在中途改变心意,冲动地自杀了。自杀使用的枪械为英制哈默利,应该是死者回国前在美国人手的。子弹穿过心脏,导致他当场死亡。根据警方收集到的证词,死者最近事业不顺,变得有点神经质,而最大的自杀动机则在于两个月前妻子单方面提出离婚。在回国前夫妻双方的最后一次国际长途通话中,克代声称自己的感情已完全转移到了另一个男人身上,甚至不想再听到丈夫的声音。克代本人说,虽然只是一时气愤说出的话,但极有可能让丈夫陷入了苦恼。
    也有警官认为,就算是精神错乱导致的冲动行为,在车中自杀也太不自然。不过更多人认为从状况上判断,那确实是一起自杀事件,而且也没有人会蠢到在警视厅门前作案。
    就在此时,警视厅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在与此次事件相关的人员中,是否有一位和自杀者年龄相仿,名为笸原竣太郎的男性?如果有,或许我能说出事件的真相。
    寄信人是居住于千叶县××市某养老院的菅井。从颤抖的笔迹判断,他可能是位高龄老人。
    警方无法忽视这张明信片,因为自杀者妻子的情夫就叫笹原竣太郎。笹原与自杀者同在H公司就职,而且两人是同期进入公司的职员。他的名字未在任何媒体上公布,一位老人为何会知道笹原的名字,这让警方产生了很大的疑问。
    而且菅井还在明信片中提到他以前是××署的警官,绝非可疑人物。警视厅与××署进行电话确认,证实二十年前确实有个叫那个名字的警官。
    翌日,两名警视厅的刑警带着司机沼田卓也来到××市橘庄老人院。之所以带上沼田,是应营井在明信片里的要求。
    橘庄的装潢与一般公共设施不太相同,整幢建筑物看起来十分朴素。
    营井与另一位老人同住一间病房,正躺在一张朴素的床上。
    一行人进去时,一名护士正在给菅井擦身。今年七十三岁的菅井已经无法下床行走了。
    从薄薄的睡衣下露出的膝盖上有一道黑色的疤痕,是个呈六角形的奇怪痕迹。
    菅井先为无法坐起来接待他们道歉,随后问候了两位刑警。
    他口齿清晰、目光炯炯,一点儿都不像卧病在床的老年人。刑警们凭直觉认为这位老者的话值得信任。
    营井首先要求沼田描述一下善冈当晚的行动,声称假如不把他从机场到警视厅的经过听一遍,就无法确认自己的假设。
    他仔细倾听沼田的叙述,不时插入尖锐的提问。沼田说完后,他又让刑警们挹没登上报纸的各种细节说了一遍。他提问的语气中依旧保留着以前当警察时培养出来的精准与干练。
    随后,营井低语一声。“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又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此次事件有可能是犯罪。”
    “问题就在这里。看您的明信片,好像还知道凶手的身份?”
    营井微微颔首。
    “我认为,那可能是妻子克代与其情夫笹原竣太郎共同实施的犯罪。善冈是他们的绊脚石。克代提出离婚后,善冈可能威胁她要公开夫妻关系的内幕和H公司的秘密。不过这只是我的假设。”菅井马上补充上最后一句。
    他那平淡的语气让人联想到诵经时的静谧感觉。
    “根据刚才沼田先生的描述,善冈的行动中存在许多不自然的地方。比如说,善冈为何会在一点儿都不热的车中出汗;为何会在交叉路口不小心把车开上了人行道;为何在经过自动售货机很久之后才停车让沼田去替他买香烟;以及在最后,他为何让沼田用手帕盖住车里的后视镜……”
    关于善冈在日比谷公园旁边停车,让沼田走回去买香烟这个细节,警方也感到有点可疑。还有人提出凶手有可能趁这个空当进入了车中。
    “不,在那空白的五分钟时间里,凶手另有企图。其实我认为,善冈在交叉路口犯了驾驶错误这一点更值得怀疑。”
    “您是指善冈在国外每天都会开车出去兜风,不可能犯那种新手错误吗?”
    “不,我指的是善冈明明得意洋洋地说自己在洛杉矶磨炼了车技,为何在左转时却过早打方向盘。去年跟我住同一间病房的人去过美国,跟我说了很多美国的事情。听说美国车辆的衍驶方向跟日本正好相反①。那么,习惯在美国公路上开车的善冈如果左转时走过

①美国是右侧行驶,日本是左侧行驶。

头那还好说,只是转太早这种失误,对他来说就太不自然了①——还有一点,关于善冈在车里出汗的原因,我认为应该是善冈衣服穿多了。可是这也很不自然。机舱里应该很暖和,那善冈为什么在到达羽田时穿了这么多衣服呢——这两个细节使我开始怀疑,事实上善冈并不是从美国回来的。”

①习惯右侧行驶的人,由于左转时要横跨左车道(在双向车道的前提下),转弯的弧度比较大
因此换到左侧行驶的道路上就容易开过头。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分公司的部下证实,善冈确实是乘坐洛杉矶六十一号航班飞回日本的。”
    “不,是我没把话说清楚。我想说的是,在机场坐进沼田先生车里的人,不是从洛杉矶回来的。那个人不是善冈。”
    刑警们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很多人都确认过了,那就是善冈的尸体。”
    “没错。在警视厅前发现的尸体是善冈。可是坐在沼田车上的却不是善冈,而是瓮原竣太郎。沼田先生,你能断言那天车上的人就是善冈吗?”
    沼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因为沼田此前根本没见过善冈。
    “这并非沼田先生的错。笸原不仅找了一件与善冈常穿的大衣十分相似的衣服,还在那底下穿了好几层衣物以模仿善冈的体型,为遮掩面部也做了很多努力。他之所以半途提出要开车,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因为从汽车的驾驶席可以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而坐在后座的人却看不到司机的脸。由他来开车,还能自然而然地用沼田的偏光镜遮住脸。最后要求沼田用手帕盖住后视镜也是一样的道理。不过篷原这么做不仅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脸,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就是不让沼田看到另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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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等一等。”一位年轻的刑警插嘴道,“如果从羽田上车的人跟被发现的尸体不是同一个人,那他们是在哪里换过来的?”
    “沼田曾经离开过汽车。”
    “可是,我把烟买回来时那个男的还活着。”沼田反驳道。
    “那天晚上,除日比谷公园之外,你还下过一次车。一分钟,不,三十秒……只需要很短一段时间。”
    沼田仔细想了想,随即摇摇头。
    “你误会了。你以为把车停在警视厅旁,事件就结束了。觉得伴随着枪声,这场自杀闹剧也就终结了。但就在那之后不久,应该出现了凶手们预料到的将近一分钟的空白时间。从你跑进警视厅,到你把警官带到车边,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差不多两分钟。”刑警替他回答道。
    “有两分钟就足够了。笹原开了一枪空包弹,用完美的演技让你以为自杀的闹剧已经结束。理所当然地,你会冲到警视厅里去。就在那段非常短暂的时间里,笹原与真正的善冈的尸体交换了位置。
他之所以会选择在警视厅门前开枪,也是因为这个。”
    “他们到底是怎么换过来的?”
    “沼田先生冲进警视厅大门的同时,后面有一辆车载着善冈的尸体开了过来。”
    “这太奇怪了。”这次是年长的刑警打断了他的话,“在车与车之间移动尸体很花时间,而且现场那辆车的地板和坐垫上都飞溅有血迹。”
    “所以,他佃是把整个车都换了过来。”营井若无其事地说,“凶手们把自杀现场选在车中,正是因为车子是可以移动的。他们就是利用了这一特性,在极短的时间内把现场换了过来。当然,这需要那两辆车都是新车。沼田先生,克代是什么时候换的新车?”
    “大概半个月前。”
    “与此同时,凶手们又从另外的途径买了一辆型号和颜色完全一样的车。我们把这辆车叫做B,管沼田先生半个月前拿到的新车叫A吧。只有那天晚上,沼田先生开的是B车。同一时间,克代开着A车从机场的另一个角落接到了真正的善冈,随后便跟在先出发的沼田先生的B车后面。A车由克代驾驶。”
    “您是说,那天晚上有两辆一模一样的车在高速一号线上行驶吗?”
    “没错。凶手们所要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两辆车的间距。如果离得太远,有可能来不及交换,若离得太近,又担心沼田先生会发现后面的车。笹原主动提出开车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自由调节与后车的间距。想必他们事前已经商定好十分精确的时间。笹原之所以说要去大森,也就是他自己的公寓,当然是为了向沼田先生强调自己不是笹原,这段路程要花费的时间他们也事先确认过一遍。不过在开往大森的交叉路口,笸原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看的表慢了几分钟,因为当时收音机里正好传出九点的整点报时。那天B车的车载时钟恰好慢了将近十分钟,而沼田先生对此毫不知情,在停车场就对笹原说了个错误的时间。笹原大吃一惊,便不小心在交叉路口犯了驾驶错误。”
    沼田想起自己到有乐町买香烟回来后还惊讶于花了那么长时间,原来是笹原趁他离开时把时钟调了过来。
    “没错。调整时间,以及在交叉路口那里特别担心车子出现刮痕,都是因为他害怕两人的诡计会被看破。由于时间不够,笹原决定不再前往大森,而是全速沿着一号线疾驰回去。可是这样一来,他又把A车落得太远了,A车迟迟没有出现在后视镜中。所以为了等待A车,笹原在日比谷附近停下车来,让沼田先生去买香烟——与此同时,克代戴上与笹原一样的手套射杀了善冈,随后把手套和枪都转移到尸体上,做好了准备。然后,那两个完全一样的现场就慢慢向警视厅门前靠近。
    “当然不能说完全一样,因为车子都有车牌号。不过开车时很少有人去特意关注那个,事实上,沼田那天晚上开车时就没有确认过车牌号码。
    “不过两辆车必须保持非常近的距离同时来到警视厅门前。凶手们很担心沼田先生会发现后面车辆的车牌号、型号或驾车者的身影。虽然那时是晚上,被发现的可能性很低,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因此,用手帕盖住后视镜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防止沼田看到后面的车……接下来就简单了。沼田先生冲进警视厅大门后,笸原马上爬起来,坐到驾驶席上把车子往前开了一些,让后面的车停在原来那辆车的位置,然后克代坐进B车。两人开着B车离开现场。只要有十几秒就够了——这样一来,凶手们就成功地让沼田先生把装死的凶手和被杀的死者当成了同一个人。”
    看着三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表情,营井露出安静的微笑。
    “我的幻想到此为止。如果空想是正确的,那么克代和笹原购买另一辆车的记录应该能够查出来.你们去调查一下吧。”
    “你——”漫长的沉默后,年长的刑警磕磕巴巴地开口,“你为何会知道瓮原竣太郎的名字?刚才那些话,也不可能是单靠看报纸就能想得出来的……”
    营井没有马上回答。他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凝视着在浅灰色天空中摇曳的枯枝。

    不一会儿,营井娓娓道来。
    “报纸上写到自杀者作为纪念留下来的怀表。那块明治时期的旧怀表吸引了我的注意。为保险起见,我请一位熟识的记者帮我查了一下,不出所料,那块怀表停在了七点二十四分。我记得这块表,它停止的时间与我的生日——七月二十四日——有着相同的数字。不过根据我的记忆,那块旧怀表的拥有者根本不是善冈这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人物。于是我又把报道仔细读了一遍,发现这次的自杀事件酷似我所知道的另外一起事件。
    “没错,我以前听说过一起十分相似的事件。发生在明治三十八年,日俄战争期间的某个寒冬之夜,一位叫藤泽岛的夫人追随小叔子自杀的事件。那个女人在丈夫家派来迎接的人力车中用手枪自杀,人力车是新买的,车夫跟沼田年龄相仿,女人谎称戒指掉落,中途让车夫停下了几分钟,大宅的专属医生就住在现场附近,车夫事后马上冲进了医生家……这些细节都与这次的事件极为相似。
    “警方最后认定那是一起自杀事件。车夫名叫弥吉,就是那位弥吉先生后来告诉我,那其实是一起瞒天过海的骗局。弥吉先生是在二战结束前不久去世的。他临终前我前去探望,他便以遗言的方式说出了那起事件的真相。由于我是一名警察,或许他当时还带着几分忏悔的心情吧。藤泽岛就是祓丈夫和情妇用与此次事件相同的方法杀害的。丈夫藤泽欣藏视阿岛为绊脚石,同时为了报复妻子与弟弟的背叛,便策划了那次犯罪。丈夫伪装成人力车夫,到车站接走了真正的藤泽岛。与此同时,他的情妇在新桥车站坐上了弥吉的人力车。然后他们就用刚才我说的那个方法替换了人力车和尸体。这次的犯罪完全复制了明治时代的那个夜晚。
    “不过看穿真相的人并非弥吉先生,而是同样在大宅里工作的老车夫源助。老车夫留下遗言将真相告知弥吉,弥吉先生又将其作为遗言留给了我。源助被主子藤泽欣藏收买,以照顾他到死为交换条件,骗弥吉先生说阿岛夫人可能会追随小叔子而去。
    “弥吉先生让我别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可是当时在旁边听取弥吉先生遗言的人并不止我一个。我记得当时病床边上还有个六七岁的瘦削小孩儿,坐在地上抠榻榻米。想必那则淫靡的男女爱欲故事在孩子的记忆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吧。那孩子长大后,就利用了记忆中的那个完美犯罪计划,复制了一起完美的犯罪。
    “那个孩子就是笹原弥吉的孙子笹原竣太郎。他在战争中失去双亲,弥吉先生就把他收在自己身边抚养。我记得我以前也很疼爱那个孩子,只是他可能已经把我忘了。就算还记得,一定也以为我已经死了。
    “源助曾留给弥吉一件遗物,又由弥吉交给了竣太郎。而竣太郎为了粉饰这次的假自杀,把它当作了道具,这也算是因果循环吧。
不,有可能他是想完美地复制儿时听到的故事。
    “其实啊,儿时的记忆往往会格外深刻。我自己也有一段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的幼年记忆……小小的我走在寒冷的夜路上,黑暗的四周摇曳着无数个如同狐火一般的灯笼。一个人牢牢地握着我已冻僵的小手,苍白瘦削的手腕就像一根枯枝……连续好几个晚土,我都被那只手牵着,行走在夜幕中。
    “后来还是弥吉先生把我记忆中的这段夜路故事解释了一番。藤泽岛被害的那天晚上,东京下了一场短暂的大雪。那场雪打乱了凶手的计划。因为积雪会让现场附近留下两副车辙。为此,藤泽欣藏把宅子里的下人全都叫出来,让他们在桥附近行走。声称那是为了洗清藤泽家出了个社会主义者的污名,为了向世人表示藤泽欣藏支持这次的战争,这就是晚来了一个月的灯笼队和半夜唱赞歌的理由。由于害怕只有一晚会遭人怀疑,藤泽还强迫众人走了整整七夜。
    “弥吉先生说,那天夜里我在坡道上跌了一跤。我不记得当时的疼痛。而且只是受了一点小伤,本以为很快就会痊愈,只是那个伤痕竟不可思议地留了整整七十年,至今仍在我右边的膝盖上。想必是因为形状很像被称为‘六花’的六角形雪花,我祖父菅井源助便一直管它叫雪之印。不过听弥吉先生道出事件真相后,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祖父总在我耳边像念经一样说:‘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当警察,为社会作贡献。’因为祖父曾是杀人犯的帮凶,每次看到留在我身上的雪之印,祖父都会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的罪孽。”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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