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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附身的堂姐双膝一软,差点跪在了王家姑娘面前。

“哪有姑娘家先向男方提亲的?这这这……也太不合礼节了。”巧姑为难道。

王家姑娘吹了吹指头,将香灰吹去。

巧姑又说道:“再说了,将军让渐耳带口信给我……”说到这里,巧姑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怕后面的话伤了王家姑娘的心。

她知道,即使她不说完,王家姑娘也明白她的意思——将军都不情愿,她又何必强求?

王家姑娘扭头往外走,巧姑急忙跟在她身后。

“他不想见我,那是他的事情。我想见他,这是我的事情。”王家姑娘跨过大殿的门槛,往外去了。

巧姑愣在门槛内,呆呆地看着王家姑娘远去的背影。

这时,巧姑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那个老板是王家姑娘的前世父亲。”

那是渐耳的声音。

“渐耳?”巧姑大喜。

“嗯?”

“你怎么来了?”巧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依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子。

“看到你上了马车,我就跟来了。”渐耳淡淡地说道。

“你不是说,你带了口信之后,就会成为鬼,再成为人吗?”巧姑问道。

渐耳道:“我突然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让将军三百多年后依然不愿相见。”

“这有什么好看的?不愿相见的人多了去了。”巧姑不以为然道。

渐耳道:“不愿相见的人,要么是太恨,要么是太爱。将军若是恨她,为何要把她带到敖山来?依我看,只有一种可能,将军是因为太爱她,才决定永世不再相见。”

巧姑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巧姑狐疑道:“将军是在即将战败的时候去驿站见你的。你怎么知道将军把她带到敖山来了?谁跟你说的?”

渐耳没有回答她。

四周一片宁静。

巧姑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渐耳既然跟着她来了敖山,就不会突然悄无声息地溜走。

良久,渐耳的声音在另一个方向响起。

“是……是……是……是那个杀死我的人告诉我的。”渐耳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巧姑不禁心生好奇。

巧姑自己经过这三百多年的时间如波浪一般冲洗之后,当年有棱有角的怨恨早已淡然化解,变成了一颗颗鹅卵石,握在手里都不会疼了。

她是被敌人羞辱之后杀害的。渐耳是聻,人死变成鬼,鬼死变成聻。他死了两回,又安安静静地过了三百多年,应该早已生死看淡。他为什么提到当年的死因时,不能像之前那样淡然?

见大殿内外已经空无一人,巧姑俯下身,吹了吹门槛上的灰尘,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杀死你的人,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事情?”巧姑问道。

“他之所以杀死我,就是为了让我给将军带口信。”渐耳的声音没有那么激动了,但也不平静。

巧姑感觉到,渐耳正在努力平复心情。

“那时候我是一个到处飘来飘去的游魂。”渐耳的声音来到了近前。

虽然巧姑看不见他,但是感觉到他坐在了门槛的另一边,与她一起聊那些曾经过往。

远处高山后的太阳已经被遮住了一半,夜晚即将来临。

在太阳完全被高山吞没之前,巧姑听渐耳讲述完了他的身世。

渐耳本是无处可去的游魂,在世间如被风吹落的秋叶一般飘飘荡荡。

他曾是修行人,因学错了法门,未能圆满。在去世那一刻,他感觉肉身就如茧子一般,魂魄就如茧子里面的虫。不过他没能破茧成蝶,他在里面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突破肉身的束缚。

他的魂魄被困在了里面,如同被投入监牢的犯人。

他听到亲人哭泣,听到锣鼓敲打,感觉到被人抬起,如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后来他感觉到浑身冰冷,四周一片死寂。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埋在山上的泥土里了。他听到夜晚的风呜呜地叫,仿佛在哭。他听到蛐蛐的叫声,仿佛奏乐。

可他依然被困在已经死去的肉身里。这种感觉,就如活着的时候遇到了鬼压床。明明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不能动一根手指。

如此许多天后,他的肉身开始腐烂。他这才感觉到自己好像从鬼压床的状态中慢慢舒缓过来。哪里腐烂得多,哪里就舒缓得多。

直到肉身完全腐烂,他才从监牢一般的躯体里挣脱出来。浑身如同刚刚被松了绑一般。

从土地下爬出来后,他感觉地上的世界跟他活着时的世界不一样了。这个世界到处刮着剧烈的风,让他站不住脚。整座山的树都散发着蒸腾的热气。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山下,看到一个浑身着了火的人朝他走来。

那个浑身着了火的人没有看到他,与他擦肩而过。

因为生前多少有些修为,他很快明白了,树周围的热气和那个人身上的火都是阳气。他生前看不到,死后才能看到。

之所以感觉到风比以前大了许多,是因为他现在没有肉身可以依附,魂魄没有寄居的地方。以前魂魄躲在肉身里,自然不会觉得风有这么大。

学错了法门的他勉强凝聚了魂魄,却找不到去处,如同掉队的大雁,无法回去,也无法继续前行。

每当白天来临,阳光如同滚烫的开水从天上泼下来。没有肉身的遮挡,魂魄软弱得如同去了壳儿的蚌。他只能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等待黑夜来临。

此处虽是人间,但是对他来说跟火炼地狱没有什么区别。

他后悔生前修行了。可是此时后悔也没有用。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个宁静的月夜,一个苦行僧一般的人走到他的面前。

这个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他视若无睹地走过。这个人站在了他的面前,慈悲地微笑。

这个人一笑,身上的火焰就小了,接着熄灭了。

他意识到,这个人是个修为非常高深的人。常人无法让身上的阳气闭合。哪怕是修炼多年的精怪也难以达到这种程度。

“可怜的你在人世间飘荡了多久?”这个人看着他问道。

他这才确定这个人是看到了他。

就这一句话,让他悲伤地跪在了这个人的脚边。

这个人低下头来,说道:“你本是灵智高于一般人的人,看来是学错了法门,一步错,步步错,才落到了这个地步。”

他连连点头,却欲哭无泪。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他宁可不走入修行的世界。

“求求您救救我!”他有气无力地央求道。

这个人轻抚他的头,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样说道:“人的一生,若是走错了关键几步,便毁了未来。后面无论如何弥补,都难以回到最初。你一生走错,怎么可能轻易回头?”

他毕竟修行多年,还是有些灵性。他从这个人口中的“轻易”二字里听出了些许玄机。

“我知道我走错了路径,无法轻易回头。只要您肯帮我,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毫不犹豫地去。”他磕头道。

这个人抬起手来,掐指算了算,又低头看了看他,说道:“我又不是阎王爷,你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会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依你现在的情况,唯有一条死路可走。”

他迷惑道:“既然是死路,怎么又可走?”

这个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

他仔细一看,短剑是由历朝以来不一样的铜钱做成。铜钱上长了许多铜锈。那短剑虽没有剑刃,但在他看来杀气腾腾!让他胆战心惊!

这个人举起短剑,说道:“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条死路,便是你唯一的活路。”

说完,这个人挥剑朝他砍了过来。

他惊叫一声,脑袋滚落,看到了自己跪在地上的无头身。

完了完了,我修行多年,就是为了永生不灭,如今却连魂魄都保不住了。他心里一片悲凉。

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的时间,或许是好几天,也或许是好多年,他醒了过来。

有个人坐在他身边,似乎等着他醒来。

他看了看那个人,那是用铜钱剑砍下他头颅的人。

那个人微笑地看着他,说道:“你醒过来啦?”

他摸了摸脖子,问道:“我不是死了吗?”

那个人说:“是的。你死了。”

他说道:“不,我本来就死了,死了之后,又被你杀死了。”

那个人说:“是的。你死了两回。”

他问道:“那我现在是鬼还是人?”

那个人说:“非人非鬼。你现在是聻。”

“聻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那个人说:“人死了变成鬼,鬼死了就变成聻。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以为他想都不想就能说出来,可是一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努力思索,但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那个人见他瞠目结舌的样子,温和地笑道:“想不起来就对了!以后你就叫渐耳吧!”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我……我刚才应该还记得我的名字啊!这……”他无法理解。

那个人说道:“鬼魂投胎转世之后,也会忘记之前的许多事情。你不过是忘记了名字而已。当然了,你渐渐会忘掉更多的事情。”

他恐惧得浑身发抖。

“最后你会忘掉所有的事情。”那个人继续说道。

“不行!不行!有好多事情我不能忘记!有一些人我也不能忘记!我来世还要寻找他们!我之所以修行,就是怕忘记活着的时候那些人和事,怕来世与我曾经深爱的人对面不相识!”一想到会忘记那些人,忘记那些美好的事情,他更加恐惧。

那个人摇摇头,说道:“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刻意要记住那些不愿分开的人,才走错了法门,才离正道越来越远。”

“不!我不能忘记!”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人,可是他的手从那个人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那个人看着插入胸口的手,说道:“你只有忘记那些,忘得一干二净,才能回到修行中来。不然的话,你还是会像之前那样,离开人世不得,重回人世也不得。没有去路,也没有归途。”

他缓缓摇头,喃喃道:“不,我不能忘记。”

那个人呼了一口气,说道:“你既是修行人,为何还如此幼稚?你不想忘记,就像你生而为人的时候不想长大一样。你想想,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忘记了许多曾经以为不会忘记的事情?是不是忘记了许多曾经以为不会忘记的人?在你的亲人离开的时候,你以为你没有他活不下去了。可你还是活了下来?你曾经认定要此生相伴的人,后来分道扬镳。各自找到了伴侣?”

他呆住了。

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又说道:“活着的时候,想要掌握的事情尚且掌握不了,想要留住的人尚且留不住。死了之后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这些?”

他木然。

那个人转了身,说道:“几天之后,有个人会从龙湾桥经过。我安排人给你做了一副棺材。你在棺材里等着他。他会让你带个口信。完成那件事之后,他会告诉你如何从聻变成鬼,再从鬼变成人。那时候你再好好修行,走入正道。若是有缘,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问道:“你杀了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他带口信吗?”

那个人说道:“不。应该说是机缘,刚好你走错了法门,而他刚好需要带个口信。”

“你的意思是,我刚好碰上了?”他问道。

那个人侧头道:“不。你们迟早都会遇见。就像那些你不愿忘记的人,即使你忘记了,以后还是会遇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们可能忘记了你们为什么会遇见。”那个人侧脸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他愣了一下,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害怕忘记的人还是会和我相遇?”

那个人点点头。

“人的一生中,如果在艰难处遇到过帮助你的人,你一定要记着他,感谢他。因为,那些人可能曾经是你非常非常亲非常非常近的人。他们来帮你,是因为前缘未尽。他们没有留在你身边,是因为随着时光的流逝,你们之间的缘分渐渐地薄了。即使曾经有山盟海誓,可也难免海枯石烂。”那个人如同吟诵一般说道。

他终于安定下来,不再恐慌。

那个人带他到了龙湾桥,进了驿站。

他看到驿站里面有一具新棺材。棺材放在两个长凳上,下面摆着一盏七星灯。

那个人说道:“要你带口信的人看不见你,所以你要躺在这个棺材里,等着他来。不然的话,他不知道你在哪里。作为回报,他会在这个棺材上画一个符文给你。你记住那个符文,口信送到之后,你再画一遍那个符文,便可获得成为鬼的机会。你再画一次,便可转世投胎,重新成为人。”

他说道:“我没有选择,自然要按您说的去做。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那个人说道:“请问。”

他说道:“我是鬼时您能看见,我是聻时您还能看见。可见您法力无边。”

那个人含笑不语。

“既然您有这般能耐,为什么不自己去帮忙带口信?而要我带口信?”他问道。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因为这一世我和他不该见面。但是他曾经救过我一个徒儿。我需还他一个人情。”

他说道:“救的是您的徒儿,让您的徒儿还他人情就是了。您又何必插手?”

那个人神色黯然。

“难道您的徒儿自己来不了?”他揣测道。

那个人闭上眼睛,似有难言之语。

他悄声道:“反正我由聻变成鬼,会忘记一切,由鬼变成人,又会忘记一切。您不妨说给我听听,就如说给石头听了。”

那个人叹了一声,说道:“你说得对。我的徒儿来不了。因为种种原因,我的徒儿犯错受到了惩罚,转生成了无情众生。”

“无情众生?您的徒儿变成了草木?”他惊讶道。

在残留的记忆里,他还记得众生分为有情众生和无情众生。有情众生是人和鸟兽。无情众生是无法言语的草木器物。

“是的。她变成了草,还是自己无法独立存活的寄生草。寄生草只能寄生在树木之上,树木一枯一荣,寄生草就一死一生。她的一生只有一个春夏。一百年,便是一百次前世今生。这样的话,她无法积累任何修为。并且草木无法表达自己的情感。这样才能禁止她再生情愫,再犯错误。”那个人说道。

他为素不相识的那棵草打抱不平:“这个惩罚也太重了!我成了鬼,也是人的魂,成了聻,也是鬼的魂,仍然在有情众生之中。您的徒儿却被逐出了有情众生……成了几乎没有灵智的草木器物……并且一个春夏就是一生……这跟灰飞烟灭有什么区别……”

他忽然觉得自己仍然是幸运的。

那个人眼角抽搐了一下,说道:“你又怎知,这惩罚的是我徒儿,还是我?若是有得选择,宁可堕入无情众生的是我。”

他听不太明白那个人的话。

“好了。不提那些了。现在你知道了,这个人情我的徒儿没有办法还,只能由我代她还。可我不能露面,所以让你代替我。”那个人说道。

巧姑打断渐耳,说道:“你相信吗?如果那棵寄生草将来突破了无情和春夏的禁锢,有所修为,又机缘巧合获得人身的话,那个人一定姓谢。”

渐耳的声音中充满了迷惑:“为什么姓谢?”

巧姑不免得意道:“你猜。”

“我修为有限,猜不出来。”渐耳说道。

巧姑笑了笑,说道:“这都猜不到,难怪你会入错法门。”

“说来听听。”

“狐狸修炼成人,往往自称姓胡,谐音而已。水中妖怪修炼成人,大多自称姓陆,向往陆地世界而已。花草树木一类若是修炼成人,大多是姓谢的。花谢花落,这谢字啊,有花叶脱落的意思。他们用这个姓,表示已经花叶脱落,人身结果,有新生的含义。”巧姑一边说,一边在手心里写了个“谢”字。

“原来如此!”渐耳的声音中带有惊叹。

巧姑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说道:“后面的事情你不说我也知道了。你听了那个人的,在驿站里等待。将军来到驿站后,要你带口信给我。那时候我也偷偷跟进了驿站里,但是那时候我害怕棺材,没有靠近。再后来,你在旅馆里等到了我。然后你又跟着马车来到了这里。”

“是。”渐耳说道。

巧姑揉了揉额头,伸了个懒腰,说道:“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可是王家姑娘不听。她不仅仅不听,还要我代她去画眉村提亲!我若是不去,她就要拆了我的娘娘宫。”

“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那性格脾气,这事儿确实做得出来。”堂姐接着巧姑的话说道。

巧姑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门槛,问道:“你说我该听谁的?”

“这……”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我自己好好想想吧。”

最后巧姑决定还是去画眉村马府提亲。

不过这次她没有去找马家大少爷,而是找了粮官夫人。

粮官夫人向来信佛,也信道,常常去大云山烧香。

大云山的山脚下有个江湖骗子。那江湖骗子什么都不会,却摆了一个算命的摊子,蒙骗那些求名求利的人。

巧姑冒着被大云山的高人发现的危险,强行附了那个江湖骗子的身,拦住了刚到山脚下的粮官夫人。

随行的阿愿呵斥道:“走开!”

附身江湖骗子的巧姑不理阿愿,大声说道:“夫人,贵公子命在旦夕。我有一法,可救贵公子于危难之间!”

粮官夫人一愣。

阿愿说道:“夫人莫信!这个人是个骗子!”

粮官夫人准备绕道而走。

江湖骗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喊道:“夫人!贵公子的流年书有大半是空白。您就不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他这一喊,粮官夫人怔住了,脸色苍白如纸。

阿愿转头来看他,眼神里是迷惑和恐慌。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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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神与钱

大云山脚下烧香的人来来回回,络绎不绝。

巧姑拦住粮官夫人的那天,云来道长正带着他的徒弟九一道长站在大云山的山顶上打坐。

一阵山风吹来,九一道长睁开了眼。

两位道长所在的位置是大云山顶视野最好的地方。九一道长站了起来,往下一看,山下那些人就如道观中清澈见底的池塘里来回穿梭的鱼群。

人在世间,无法避免悲欢离合,就如鱼在遨游,无法躲避水一样。

因为巧姑的出现,这些鱼忽然乱了套。

附身于江湖骗子的巧姑又是跪又是喊,很多人停下脚步,围过来看热闹,将上山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巧姑选择附身于江湖骗子,是为了避免被大云山的高人看出端倪来。她猜想,即使高人路过看到了这一幕,也会认为这个江湖骗子不过是故技重施,想要骗些钱财而已。

高人不会有那么多闲心管这些俗人琐事,就如站在池塘岸边的人不会因为看到水里的鱼争食而插手干涉。

九一道长看到许多人堵在了上山的路上,忍不住踮起脚来看。

他的师父闭着眼睛说道:“你的心还是不静。”

九一道长说道:“上山的路堵住了。”

他的师父岿然不动,说道:“堵不住要来的人,也堵不住要走的人。你管它做什么?”

九一道长说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师父说道:“要出的事终究躲也躲不开,绕也绕不过。都是他们自己必经的路。你操什么心?”

九一道长坐了下来,重新稳定心境,跟着师父打坐。

粮官夫人的心境却被巧姑打得支离破碎。

在被巧姑打碎之前,粮官夫人的心境已经破碎过无数回。她又将破碎的心境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拼凑在一起,保持表面的平静和完整,像往常那样生活,假装没有破碎过。

粮官夫人十多年前就给她心爱的大儿子判了一本流年书。这本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她的娘家,几乎人人都有一本属于自己的流年书。有人说准的,也有人说不准的。她迫切想要知道大儿子的前途,托人找了一个高人给大儿子写流年。

可是流年书送来之后,她发现只写到了大儿子二十三岁那一年,后面都是空白。

看到流年书里第一个空白页的时候,她就心头一惊,浑身发凉。翻完整本流年书后,她出了一身的汗。

当时阿愿在她身边。那时候阿愿还小,但已经懂得照顾人。

阿愿见她一副惶恐如见了鬼的样子,不敢问出了什么事情,先转身去接了一盆温水来,将手巾打湿然后拧干,给夫人擦脸。

夫人的表情稍稍缓和。

阿愿瞟了一眼夫人面前的流年书,里面是白纸,外面包着一层黄色的草纸。从纸张的缝隙里看进去,纸上有字也有画,字和画都是毛笔画的,字迹娟秀,画却非常粗糙,八卦画得不是很圆,小人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画里还有河流,有小屋,仿佛书里藏着一个世界。

阿愿见过流年书,知道里面常有这些画。判流年的人毕竟不是专攻书画之人,画成那样情有可原。但是这些画多多少少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感觉。

“夫人,您这是怎么啦?”阿愿给夫人擦完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夫人将流年书放在梳妆台上,说道:“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家里任何人。”

阿愿点头。

夫人说道:“这是大少爷的流年书,我托人写的,今天才送来。我打开一看,这流年书只写了一半。”

阿愿想去翻开看看,但见夫人没将流年书递给她,却放在了梳妆台上,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阿愿安慰道:“或许是写流年书的人不用心,写到一半忘记了。”

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夫人都用阿愿的说法来安慰自己。虽然她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写流年书的人不敢开这样的玩笑,但是她如讳疾忌医的人一般以为假装不知道,它就不存在。

这件事情只有夫人和阿愿知道。夫人没再告诉任何人,包括一家之主的粮官。

她不敢给粮官看,粮官向来不相信这些。

她知道自己憋在心里憋不住,便让身边的阿愿知晓了,似乎阿愿知道了这件事,她的忧虑和恐惧便会分给阿愿一些。她知道她一个人承受不住,必须找人分担。

她更不敢去找写流年书的人。她害怕写流年书的人明确地说出她恐惧的那个答案。似乎那个写流年书的人不说出后面空白的缘由,她的大儿子就多了几分希望。

因为那本流年书,她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半夜走到大少爷的睡房前,轻手轻脚地挪步到房门边,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倾听大少爷呼吸和翻身的声音。

她出身高贵,气质端庄,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担忧过,惧怕过。

自从大少爷的流年书出现之后,她平静的心境变得异常脆弱,脆弱得如同初春的河上即将融化的冰面,轻轻一碰就支离破碎。

她知道她不能这么脆弱,免得大少爷和粮官看出来。她不想惹怒不信这些的粮官,也不想打搅大少爷寒窗苦读。她只能将这些放在心里,掩饰在一如既往的表情之下。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了,甚至可以瞒天过海,瞒过神灵,让掌管命运的神灵都忘记这件事情。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来大云山烧香求平安,却被一个江湖骗子道出了真相!

即使阿愿没有提醒她,她也知道跪在她面前大喊大叫的人是个精明的骗子。

因为她常来大云山,既捐香火钱,也做善事,与大云山的出家人有些交情。出家人告诉过她,山脚下那个算命的说话不可信,不要上了他的当。

可偏偏是这个江湖骗子拦住了她的路,道出了她最想掩饰的秘密。

听到江湖骗子说她的大儿子“命在旦夕”的时候,她本想置之不理,直接上山去。骗人的算命先生大多以“命在旦夕”或者“血光之灾”之类的预言恐吓别人,继而说他有办法逢凶化吉,让别人相信他,最后敲人一笔钱财。她虽没有遇到过,但有所耳闻。

可是那个江湖骗子说出“流年书有大半空白”的时候,她的心境瞬间被打破。

她若是平民百姓家的娘子,当下就会过去扶起江湖骗子,询问解救之法。可她是本地知名知姓的人,怎么能当着众人的面去求一个江湖骗子?

巧姑说,她当时没有考虑到粮官夫人的处境,一心只想完成王家姑娘的愿望。

果不其然,粮官夫人迅速变换脸色,恢复平静,风轻云淡地与巧姑错身而过,往前面既陡且长的石阶走去。

阿愿和另一位赶马车的下人急忙跟了过去。

在大云山的山顶上,九一道长再次睁开眼,轻声提醒他的师父:“师父,今天是有贵客拜访的日子。算算时间,差不多到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粮官夫人上次离开大云山的时候,就跟云来道长说好了下次来的时间。

因为马家大少爷曾经丢魂的事情,粮官夫人每回来大云山,都要找云来道长闲聊片刻。虽然云来道长给了她一个铃铛,说有事可以摇铃铛唤他,但是粮官夫人从未摇过。毕竟云来道长要收大少爷为徒,她没有答应,总觉得还欠着云来道长一个人情。

粮官夫人想捐钱修葺道观,云来道长也婉言拒绝。她就更不好意思麻烦云来道长了。

偶尔粮官夫人试探地提起大儿子的流年,云来道长总是跟她打太极,言辞闪烁,避重就轻。

数次试探无果,粮官夫人也便作罢。

粮官夫人常来拜见云来道长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云来道长画了一幅画,画中便有他自己和马家大少爷走失的魂魄。画好之后,云来道长给粮官夫人看,并说道:“您不让他做我的徒弟,那让他在画中做我的徒弟总可以吧?”

粮官夫人知道他没存坏心,又见画中的大少爷没有一点儿鬼魅之气,反倒仙风道骨,气概非凡,便点头答应。

自那之后,那幅画挂在道观之中,供人瞻仰。

因为这幅画,粮官夫人更对道观多了一份亲切,仿佛此处是大儿子的另一个家。

云来道长也似乎真把马家大少爷当做徒儿了,每次粮官夫人来大云山,一般人见不到的他都慎重接待。

九一道长知道粮官夫人是师父的贵客,所以忍不住提醒师父。

云来道长纹丝不动,说道:“你还欠缺修炼。我既然坐在这里,贵客就不会这么快到来。你且安心再坐一会儿。”

马家大少爷去世多年以后,九一道长才在一次偶然遇见巧姑的时候说到当年他和云来道长在山顶俯瞰山下的情景。

九一道长那时候还年轻,心性确实如夏夜的青蛙一般难以安静。何况他还被前世的记忆折磨,时而欢喜时而痛苦。

九一道长对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的前世非常感兴趣。

虽然他没有跟王家姑娘见过面,也没有跟马家大少爷聊过天,但是他从云来道长那里听到了许多关于他们俩的故事。

云来道长对九一道长说过,他第一回在水陆道场见到马家大少爷的时候,就认出了马家大少爷的前世是谁。

云来道长知道马家大少爷是三百多年前在将军坡战死的将军,知道马家大少爷此生无法安然度过两个生肖轮回,所以打算收他为徒,带他到大云山修行,或许可以躲过命中的坎。

可惜粮官夫人舍不得心头肉,粮官更是指望他光耀门楣,他们不可能让一个道士带走他。

云来道长不敢道破天机,又不忍作壁上观,只好派遣牙仙偷偷关照。

听到这里,牙仙受了累一般从胸腔里发出“嗯”的长叹。

外公和巧姑都朝长叹的牙仙看了一眼。

“后来呢?我奶奶还是上山去了,没有理你吗?”外公着急地问道。

其实此时着不着急都没有什么意义,该发生的早已发生。但是沉浸在往事中的外公恨不能去推一下当时跪在大云山脚下的江湖骗子,叫巧姑从粮官夫人身后追过去。

巧姑不是没想过追过去。但是登上了大云山那陡峭且漫长的石阶,就等于进入了福地洞天。

她毕竟是一缕残魂,不敢进入福地洞天造次。

人间是水的话,那大云山的石阶就是岸。而她恰恰是一条鱼。

即使高人不管,鱼也不敢跳到岸上去。

巧姑看着粮官夫人远去,怏怏地爬了起来,回到摆摊算命的地方。

围观的众人非常失望,也散了去,上山的上山,下山的下山。

巧姑在摊位后面坐了一会儿,正要离开江湖骗子的身体,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摊位前面。

“你能跟我来一趟吗?”那个人说道。

巧姑抬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粮官夫人身边那个赶马车的下人。

那个人掏出一把铜钱,撒在巧姑面前,没好气地说道:“不是想骗钱吗?拿去!夫人在马车上等你。”

巧姑认得那个人。她第一次在画眉村前拦住马车想见见马家大少爷的时候,赶车的人正是他。是他告诉附身于堂姐的巧姑,马家大少爷明天回来。

巧姑打听过,马府的人都叫这个赶车人做贵伯。在枝婆婆之前,马府的管家是贵伯。后来因为马府前面的石墩碰坏了一角,贵伯自愿领罪,做了赶车人。枝婆婆顺而做了管家。

此时巧姑附身在江湖骗子身上,贵伯当然认不出来。

见贵伯撒铜钱的架势,她就知道,贵伯仍然认为面前这个算命的是个骗子,而他的主人显然上了当。

巧姑修行多年,已经不怕这些铜钱上沾染的人气。何况贵伯撒出来的铜钱大多是朝廷新制的,并没有经过太多人的手。

“给这么多?”江湖骗子见了撒在摊位上的铜钱,一时难以抑制欣喜之情,在巧姑不经意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

巧姑忍不住在心里骂道,果然是见钱眼开!

“为什么不换成碎银?我带在身上方便!”江湖骗子又脱口而出。

巧姑不得不感叹这个江湖骗子得寸进尺的贪心。

粮官家里确实银子比较少,铜钱非常多。

按照家族里传下来的说法,粮官家里的铜钱都是用箩筐挑的。

这是因为纳粮买粮的时候常常跟农家人打交道,谷价向来不高,而银子太值钱,用起银子来不方便,倒是铜钱占了主要。再者,朝廷上贡大多收银子,而铜钱既廉价又不方便长途运输。如此一来,粮官家里有许多铜钱。

多少年后,马家宅院被烧,姥爹和外公借屋居住,后来又自建房子,外公家里依然处处可见铜钱。钥匙串上坠了铜钱,木箱和衣柜的把手下面垫了铜钱,放杂物的抽屉里和收针线的陶罐玻璃罐里也有铜钱。

不过这时候的铜钱不值钱了,所以只能做钥匙串的配饰,做把手的垫片,小孩子拿去当游戏道具玩。

当人们不再重视不再需要它们之后,它们便被弃之如破铜烂铁。这些铜钱在人世间的处境,一如那些曾经被供奉后来被忘却的神灵。

即使人们还在说着“有钱能使鬼推磨”之类的俗语,但是它们已经失去了能让鬼推磨的能力。

是人们给予了它们这种能力,也是人们拿走了它们这种能力。

真与假是幻术,贵与贱也是幻术。

被巧姑附身的江湖骗子中了钱的幻术,看到铜钱就两眼发光。哪怕巧姑不控制他,他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贵伯去见粮官夫人。

巧姑说,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修炼了几百年,甚至有了“迷路神”的称号,但是迷惑人心智的能力可能还不如几枚刚刚锻造出来的散发着铜臭味的外圆内方的通宝。

她不禁怀疑起所谓的灵性和修为之类的说法。

从灵性上看,她本是人的魂魄,灵性自然比一块铜要高出太多。

从修为上看,她修炼了三百多年,人间改朝换代了许多回,而这些新制铜钱不过面世流通十多年,她的修为自然也比它要高。

可就是这些灵性和修为极低的东西,不仅让这个江湖骗子心生欢喜,还让世间许多人围着它转。

看来修行本身也是幻术中的一种。巧姑在心里如此想道。

还没等巧姑收回心神,江湖骗子就来到了粮官夫人的马车前。

贵伯对着马车的帘子说道:“夫人,他来了。”

帘子里粮官夫人的声音传来:“请先生上来。”

贵伯做了一个请上车的手势,嘴里却不满地嘀咕道:“呵,也配叫先生?”

江湖骗子登上马车,进了车棚。

粮官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先生请坐。”

被巧姑附身的江湖骗子挨着车窗坐了下来。

粮官夫人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问道:“外面人杂,说话多有不便,只好请先生到这里来。”

巧姑点点头。

粮官夫人重新打量了江湖骗子一番,说道:“流年书的事情先生是从哪里听到的?”

巧姑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回答道:“天机不可泄露,还望夫人体谅。”

她知道,如果直说是从哪里听来的,粮官夫人肯定会存疑。毕竟这个江湖骗子名声不好,会让粮官夫人怀疑他是打听来之后专门骗她的。

于是,她故作神秘。

粮官夫人问道:“那先生说有办法挽救,也是不可泄漏的天机吗?”

巧姑默不作声。

巧姑迫不及待地想要说出提亲的事情,可是冒然说出来,粮官夫人必定不信。

三百多年来,看过无数人来人往之后,巧姑熟知了大部分的人性。送到面前的,哪怕是真情实意,人们往往不觉得可贵;那些想得却得不到的,即使镜花水月,人们常常追逐不舍,流连忘返。

粮官夫人见江湖骗子不说话,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小木箱来。那小木箱上面有雕花,非常精致。粮官夫人打开小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银元宝,放在江湖骗子身边。

江湖骗子的手忍不住要伸过去拿,巧姑迅速将手收了回来,用另一只手握住那只贪婪的手。

“先生若是肯指点一二,我必定不会让先生徒劳一场。”粮官夫人见江湖骗子不拿银元宝,又从小木箱里拿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银元宝,放在他身边。

这次巧姑没有控制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的手仿佛夜晚出了洞的老鼠一般,飞奔至银元宝前,咬住银元宝,往怀里塞。

“嘿嘿,嘿嘿。”江湖骗子不禁笑出声来,手指在银元宝上磨磨蹭蹭,爱不释手。

见江湖骗子这样,粮官夫人露出难得的自然的笑容。

巧姑知道,粮官夫人不是因为看到江湖骗子可笑的举动而笑,而是因为江湖骗子收了银子而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江湖骗子收了银元宝,自然是答应帮忙的意思。

巧姑见时机成熟,于是说道:“不瞒您说,我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寻到一位八字极好的姑娘。大少爷若是能娶得这位姑娘,便可变氛罈为阳煦,化险阻为夷途。”

粮官夫人惊喜得差点儿站起来,激动地问道:“是吗?”

巧姑道:“您若是稍稍打听一下,便知道这姑娘是什么样的八字了。她本应入宫,陪伴龙侧,这是民间女子可望不可即的荣耀,可是她不去,让表妹替了她。这样的奇女子倘若能和大少爷比翼相伴,互相扶持,说不定能渡过险厄,白头到老。”

粮官夫人小声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冲喜?”

“对,对,就是冲喜的意思。”巧姑说道。

粮官夫人眉头皱起来,犹豫道:“我不太清楚流年书后面空白到底预示着什么。万一……万一……”

粮官夫人的眼睛里满是悲伤。她还是惧怕说出最坏的结果。

“万一那样,岂不是连累了人家姑娘!”粮官夫人哽咽道。

巧姑深受感动。粮官夫人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对方姑娘会不会连累守寡。

巧姑连忙说道:“您大可放心。其实我来找您之前,已经见过那位姑娘了。巧的是,那位姑娘早就听说了大少爷的才气和诗作,芳心暗许。不过她小姑娘家家的,总不能主动向大少爷提亲,还需要您这边主动一些。”

粮官夫人面露喜色,不敢相信地问道:“还有这样巧的事?”

巧姑笑道:“您不是普通人,与大云山的大师熟识。我要不是有八九成把握,哪敢拦您的路啊!”

粮官夫人听了,更觉得可靠。

于是,粮官夫人问了王家姑娘的大体情况,答应回去之后找个好时辰,再找个好媒人,然后去敖山王家提亲。

巧姑说道:“这媒人嘛,我也给您想好了。敖山有个香火旺盛的娘娘宫,娘娘宫里有个女居士,那女居士是那姑娘的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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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官夫人喜悦道:“既是仙官,又是亲人,如果她肯从中做媒人,那是再好不过了!”

巧姑情不自禁眉飞色舞道:“这个您放一万个心。她会同意的。”

粮官夫人问道:“先生为何如此确定?”

巧姑差点说出自己就是那仙官,话到了嘴巴,急忙咽了回去。

“那个……那个……那个……大少爷和那姑娘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不论是仙官还是凡人,都是顺水推舟而已。所以我料定她不会推迟。”巧姑好歹给圆了回来。

说完这话,巧姑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什么命中注定要相遇?明明是命中注定不能相遇!明明是逆天而行,却说什么顺水推舟!

说这种是非颠倒违背天意的瞎话,恐怕迟早会遭受上天的责罚。巧姑在心中叹息道。

“那就太好了!倘若事成,我再来大云山拜谢先生!”粮官夫人高兴道。

从马车下来之后,巧姑忽然感到一阵无缘无故的失落。

贵伯送江湖骗子原路返回,见他情绪低落,不解道:“你如愿得了钱财,怎么看起来还不高兴?”

巧姑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不高兴。明明如她所愿,粮官夫人答应了去敖山提亲。

贵伯瞧不起地“哼”了一声,说道:“不会是嫌钱给得少吧?”

巧姑虽然不关心铜钱和银元宝,但对于一个江湖骗子来说,粮官夫人确实已经非常阔绰大方了。

“不识好歹!”贵伯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江湖骗子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挠挠头,一脸茫然。

巧姑轻轻一跃,从江湖骗子的身上跳了出来,如同从树上掉落的叶子一样顺着下山的人流漂向远处。

巧姑说,她也非常茫然。完成了王家姑娘的心愿之后,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茫然和落寞齐聚心头,让她无法理解,又不知所措。

大云山的山顶上,云来道长终于起了身,说道:“我们回去吧。”

九一道长问道:“可以走了?”

云来道长朝着山脚下望了一眼,叹了一声。

九一道长也朝山脚下望去,人如蝼蚁,分不清谁是谁,但见一个红衣人在一群暗色的人中行走,仿佛小溪流上的一片落叶。

九一道长问道:“师父,您叹什么?”

云来道长收回目光,踏上羊肠小路,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去画眉村的时候绕开后山吗?”

九一道长说道:“不知道。”

云来道长说道:“那里有几个难以消散的阴魂,我本想驱走的。”

“是那场战事留下的冤魂?”

“正是。”

“师父为何不驱走那些阴魂?留在那里,难免作祟害人。”

云来道长拂袖道:“其中有个冤魂,本是灵性极强的修行者。可偏偏喜欢上了那位后来被砍了头的将军。但那将军却从湘西带了心爱的落花洞女回来。那修行者隐藏心思,可又不愿离开军营,于是假装喜欢上了将军身边的部下。后来将军战败,她们几个在后山被围困,惨遭羞辱之后被活埋。每每想起此事,我便不忍心去捉拿。”

外公打断巧姑,问道:“云来道长说的那个人是谁?”

巧姑道:“我猜是喜欢花枭的那位歌姬。”

“为什么我觉得云来道长说的是你?”外公看着巧姑说道。

“哈哈哈,怎么可能?我喜不喜欢,我自己还不知道吗?”巧姑笑得前俯后仰。

“云来……云来……”牙仙含糊地说道,仿佛在梦中呓语。

接着,牙仙却吟出一首诗来:“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去晦明,云共山高下……”

外公疑惑道:“他到底睡没睡?”

巧姑瞥了牙仙一眼,说道:“睡没睡,只有他自己知道。”

外公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竟然已经开始蒙蒙亮。

奇怪的是,外公没有听到山下人家鸡打鸣的声音。

外公没想到在后山上坐了一整夜,但他没有一点儿困意。

“后来马家大少爷就去敖山提亲了?”外公问道。

巧姑说:“是的。”然后她又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在娘娘宫的堂姐牵引下,画眉村的马家和敖山的王家合了八字。

在男女双方见面之前,男方和女方都要提供自己的八字,看看两个人的八字是否相合。

若是八字不合,即使两人有意,家里人也是不会答应的。

合八字的人也是堂姐。

堂姐给马家和王家的结论是:“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的八字相配得简直三百多年才能遇到一回!”

马家人和王家人听了,自然是欢喜不已。

只有阿愿和牙仙极力反对这门亲事。

阿愿对粮官夫人说:“一个江湖骗子说的话,怎么可以当真?再说了,敖山那位姑娘拒绝入宫,必定是个桀骜不驯的人。她连皇帝都不看在眼里,又怎么会好好伺候您和老爷?再往远一点儿说,将来大少爷皇榜高中,入了仕途,可是他的夫人曾经在皇上面前偷梁换柱,这种事情若是被朝廷知道了,必定影响大少爷的前程!”

粮官夫人叹道:“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娘娘宫的人都说了,他们两个是三百年才能遇到一次的相配的八字!什么皇榜高中,什么光宗耀祖,那都是你们老爷狠心的期盼!我不指望他中什么皇榜,当什么大官!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只希望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牙仙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他依然认为巧姑不该插手这样的事情。

“泄露天机已经非同小可。你还帮助他们见面,是罪上加罪!知法犯法!将来你是要遭天谴,遭五雷轰顶的!”牙仙这样恐吓巧姑。

巧姑知道自己必定遭到严重反噬,但依然义无反顾。

马家大少爷带着聘礼来敖山的时候,巧姑附在堂姐身上,站在王家的亲人里面。

那也是巧姑第一次见到马家大少爷。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外公着急地问道。

外公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马家大少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外公从小听人说他的伯伯中过进士,是文曲星下凡。画眉村的人说到这位文曲星的时候,都是喜滋滋的,仿佛因为自己是画眉村的人而沾了光。

有的人讲到他伯伯的时候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说文曲星下凡的那天晚上,他看到一束星光落在了粮官家的宅院里。

说到进士在归途中病逝的时候,他们个个摇头不迭,连连叹息。

有的人甚至抹起了眼泪,仿佛马家大少爷是他们的亲人。

实际上外公听家里人说过,他这个伯伯从小就沉浸在四书五经之中,极少出门。一旦出门,不是去了岳阳楼以诗会友,就是去了省城的书院听讲。

这个伯伯跟画眉村的绝大部分人不熟。

画眉村如果是个池塘,画眉村大多数人就是里面的鱼,他们沉浸在水一般的生活里,既抱怨水的束缚,又离不开水的供养。而马家大少爷不是鱼,他是一只蜻蜓,在生活的水面点了一下,带起一圈圈的水晕,就振翅轻盈地飞走了。

外公问过那些年长的人,那位在人间倏忽飞走的马家大少爷长什么模样。

人人都说当年的马家大少爷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那双手那张脸,一看就是从来没有干过活儿的。

农家人大多羡慕看起来像从来没有干过活儿的人。十指不沾泥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梦。

还有人说,当年马家大少爷饭量极小,每餐只吃一笔筒的饭。

他们也羡慕吃饭少的男人。因为农家人要下地干活儿,不吃饱饭可不行。他们吃饭的时候往往用很大的碗,盛满了还要用饭勺压一压,再加一点儿饭。

小孩子碗里的饭是不能压的,说是吃了那样的饭会长不高。但是大人们没有这个忌讳。

现代人吃饭用的碗放到那时候,也就能叫做茶盅。

只吃一笔筒的饭,说明生活优渥,从不做需要体力的事情。

可能是外公把这些话听到心里去了,我小时候每次到外公家吃饭,外公都要我少吃,说什么以前的书生顶多吃一笔筒的米饭,吃多了脑子容易变笨,读书不进。

小时候的我信以为真,即使肚子还饿,也不去锅里再添饭。

但是从外公家回来之后,我就忘了这个告诫,吃了一碗还要吃一碗。

等到外公老了,我和他在一桌吃饭,见我吃了一小碗就放下筷子,他还问我:“怎么才吃这么点儿?”很快他又好像想起来了,接着说:“亮啊崽是读书的人,只吃一笔筒的饭。”

我读大学的时候精瘦精瘦,每次回到画眉村,画眉村的人大多说我有点儿像姥爹。

那次外公问巧姑马家大少爷长什么模样,巧姑说:“还能长什么模样?跟他的兄弟长得差不多呗!”

以此推来,我可能跟曾经的马家大少爷有点儿挂相。

“挂相”是画眉村这一带的方言,意思是两个人眉目之间有些相似,但并不十分相像。

家里人说,我小时候常常被姥爹抱起,姥爹一边摇着我一边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书生。

可是后来我大学读的是工科,家里人一度认为姥爹失算了。谁料毕业之后阴错阳差,我还是从事了文字方面的工作。家里人如墙头草一般赞叹说:“你姥爹真是神了!”

回头想想,也许姥爹从我的相貌上看出了些许他哥哥的影子,才做了这样的判断?

毕竟姥爹是会看相的。

可惜我三四岁的时候,姥爹就去世了。没有人问过他的判断从何而来,等到想追问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外公听巧姑说进士伯伯长得跟姥爹差不多,顿时非常失望。

年轻时的外公以为进士伯伯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失望的不只是外公。

巧姑看到马家大少爷的时候,也很失望。

这个从画眉村来的大少爷跟她记忆里立马横枪杀气腾腾的将军相去甚远。脸上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跟将军挂相。

渐耳的声音突然在巧姑身后响起:“将军的头被砍了,接了黄金头,自然跟以前不一样了。”

巧姑心中一惊,继而释然。

巧姑身边挨得近的其他王家人听到渐耳的声音,都朝巧姑看来。

刚好此时一阵旋风从众人脚下刮过,啾啾地响。听到声音的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呜呜咋咋地交谈起来,对未来的姑爷评头论足。

巧姑没有心思对马家大少爷过多打量。她在马家人和王家人里面找一切可疑的迹象。

在马家人挑着箩筐赶着马车来敖山的头一天晚上,巧姑的娘娘宫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告诉了她一个不好的消息。

当时已经是半夜三更,被巧姑附身的堂姐刚从王大人府上回来。

由于第二天要好好接待马家来的客人们,那天晚上王家宅院灯火通明。早上杀的猪牛羊,要皮做皮,肉做肉,骨头做骨头,准备第二天宴席上的食材。桌椅板凳要擦,牌匾门楣要抹,门帘床被要换。肉要剁,汤要熬,小葱要选,大蒜要剥,办大事才用的一摞一摞用草绳捆着的大碗小碗要洗。这些事情王家的下人们忙不过来,近邻远亲便都赶过来帮一把手,前宅后院上上下下忙得热火朝天。

堂姐本来在厢房里和几个女人帮忙清点第二天要放的鞭炮,等到厨房里的人大喊“吃宵夜了”,才想起娘娘宫的大门还没有关,便抽身回来看一看。

走到娘娘宫大门口的时候,巧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娘娘宫的大门虚掩,由于离开前还是白天,没有点蜡烛,也没有挂灯笼,大门里面一片漆黑。

虽然里面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忽然感到毛骨悚然。

她已经三百多年没有过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了。毕竟她自己就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巧姑跨进大门,里面一切如常。大殿里安安静静,大殿外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榕树也安安静静。往日里只要有一点儿风,这榕树就会沙沙地响。这棵古老的榕树大约有一百多年了,枝叶繁茂,但也能看出苍老的样子。它的枝丫上被信徒们系上了许多红布条。有的红布条上写了名字,有的没有写。许多信徒以为这样可以为自己或者写了名字的人祈福。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可以祈福,不知道信徒们是从哪里学来的。

有风的时候,那些红布条就摆动起来,仿佛这棵树要顺着风飞走,仿佛那些祈愿被神明听到了。

但是此时,那些红布条也一动不动。

巧姑从榕树下经过时,看到树身上泛出熠熠金光,金光缓缓流动,呈现出祥云模样。

正在巧姑犹疑之间,一个人从树身里面走了出来。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让巧姑心中暗惊。

这个人比常人高出不少,头几乎碰到了高处的树枝。他的脸很长,如马的脸一般。他身穿长袍,长袍是黑色的,上面有金光暗纹。

“您是……”巧姑知道来者不凡,忙问他的来处。

她意识到这个脸长如马的人并不是从树身里面走出来的,他可能早就站在树下,因为被黑暗淹没了,所以她没有看见。

他低了头,含了腰,但还高出堂姐半个人身。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明天画眉村那边的人过来,敖山的人去路上接,在两家人碰面之际,会有两个小鬼趁乱混入其中,让马家的人以为它们是王家的人,让王家的人以为它们是马家的人。这两个小鬼善于隐藏,且下手毒辣。它们受命而来,要破坏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的第二次见面。”马脸长袍声音嘶哑且苍老,仿佛被人遗忘的寺庙里生了锈的钟发出的。

巧姑早就料到明天不会顺利。她之前想要见一见马家大少爷都困难重重,明天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但是她不明白这个马脸长袍为什么知道明天要发生的事情,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来消息。

“多谢指点!”巧姑仰起头来说道,“请问我该如何对付那两个小鬼?”

马脸长袍说道:“你伸出手来。”

巧姑伸出了手。

马脸长袍抬头在榕树的枝叶里摘了一个什么东西下来,然后放在巧姑手心。

巧姑看到手心有几片榕树叶子,叶子散发出青涩的气味。

马脸长袍又在叶子上方画了一个圈。几片叶子四周脱落,如被剪刀剪了一般留下一个圆形。马脸长袍又在叶子上方画方形。几片圆形叶子的中间脱落,变成了外圆内方的铜钱模样。

巧姑看着铜钱模样的榕树叶子,问道:“这有什么用?”

马脸长袍说道:“这叫神钱符。紧要关头,你将这几个神钱符撒出去,便可化险为夷。”

巧姑犹豫道:“那两个小鬼应该是掌管命运的神明驱使来惩罚我们的,区区几个神钱符如何能买通它们?”

马脸长袍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追名逐利的时候,有几个人会顾及神明?人且如此,何况鬼乎!”

巧姑听了,心里稍稍觉得安慰。自己修行多年不如几枚通宝,看来神也有这样的怀疑和烦恼。在神与钱之间,世间的人犹豫两端。

巧姑将树叶收起,又问道:“您说明天是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第二次见面?难道他们此前见过吗?”

马脸长袍道:“前世见过。”

巧姑道:“我也知道他们前世就互相认识。如果前世也算,他们应该早已见过很多次才是。”

马脸长袍摇头道:“我知道你与将军是故人。但是你不知道,即使前世,将军与落花洞女也仅有一面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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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鬼和尚

巧姑以为王家姑娘等待马家大少爷三百多年,必定曾经在前世相依相伴,难舍难分。

自古以来,最后难舍难分的人,在分开之前必定共同经历了许多难忘的事情,不说轰轰烈烈,也有恩恩怨怨;不说惊天动地,也有朝朝暮暮。

可是马脸长袍却说他们“仅有一面之缘”!

“怎么可能?世人即使亲如父母子女,生离死别时伤心裂肺,下辈子尚且遗忘殆尽,又各自有了各自的父母,各自有了各自的子女。前世即使有再浓再烈的感情,也如梦中醒来一样忘却了。为何他们仅仅一面之缘,就念念不忘到如今?”巧姑不相信马脸长袍的话。

马脸长袍抬起手,挠了挠那张长得离谱的脸,说道:“此生中始乱终弃的人,也无法理解那些深情的人。前世今生忘却前缘的人,又怎么能理解那些没有忘却的人?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实在抱歉!”

巧姑讲到这里时,牙仙一声长叹,不知道他是听到了巧姑的话而长叹,还是在梦里长叹。

巧姑嫌弃地瞥了牙仙一眼,小声道:“你叹什么气?难道你也有忘不了却见不到的人不成?”

牙仙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巧姑。

“后来呢?你看到那两个小鬼了吗?”外公催促道。外公懒得搭理牙仙,一心想听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第二天见面的情景。

巧姑说,马脸长袍走后,她在那棵榕树下站了许久。

马脸长袍的话在她的耳边盘旋萦绕了许久。

她已经不太记得三百多年前那位偏将的模样了。莫非我就是那个容易忘却的人?所以我无法理解将军和落花洞女之间的感情?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了许多似乎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王家人走出五里地外去地界碑那里迎接远道而来的马家人。

两家人碰面时,巧姑站在王家的亲人里。

她听到王家姑娘对第一回来敖山的马家大少爷说:“你可算来了。”

马家大少爷回道:“我好像是第二次听到你说这样的话。”

两家的下人和亲人顿时都非常尴尬。

王家人觉得自家姑娘太不矜持了,没有一点儿大户千金该有的含蓄。

马家人觉得自家少爷太唐突了,没有一点儿读书人该有的风度。

只有巧姑两眼一热,泪水扑簌滚落。她慌忙抬起袖子遮住流出的泪水。

她知道,她不能哭。她还要留心这个时候混进两家人里面的小鬼。

马脸长袍提醒了她,那两个小鬼善于隐藏,且下手毒辣。它们是来干扰这次提亲的。

这一天若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王家人和马家人都会认为这是上天警示,都会怀疑王家姑娘和马家大少爷的八字不相配。尤其是粮官夫人,很可能认为自己上了那个江湖骗子的当。

不仅如此,巧姑的娘娘宫也会受到敖山这里人的质疑。毕竟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是她从中做媒促成的。

虽然被称为仙姑,可是这尊称哪有这么容易承受?人家称了仙姑,仙姑就要给人家办事,并且只能往好里办,不能往坏里办。

她曾见过自愿放弃仙位回归山林的雀仙。

雀仙说:“供着人上人的仙位,做着人下人的事情,不如归去,宁可做一只叽叽喳喳惹人烦恼的鸟,也不做一只受人膜拜又供人使唤的神。”

以前她不理解雀仙的话,但是此时此刻亲身体会到了雀仙的无奈。

她擦掉泪水,仔细地查看形迹可疑的人。

她在心里清点了敖山这边的亲人熟人,又查看了画眉村来的挑着担子的下人,看来看去,却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每一个人都看起来可疑,每一个人看起来又那么合理。

等王家人热情地接过了马家人的担子,马家人接过了王家人的茶水花生,两家人一起往敖山走的时候,巧姑放慢脚步,一个人稍稍落在后面。

她从背后打量每一个人。

一个穿着土黄色衣服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赶紧加快脚步,走到了那个人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那个穿着土黄色衣服的人是个光头,头顶如抹了桐油一般,锃光瓦亮。

她听人说,剃了光头之后抹上桐油,头顶就不会再长头发,免去了要经常剃头的烦恼。

那个光头脚下的鞋子也跟其他人不一样。别人都穿着布鞋,光头却穿着一双用稻草编成的芒鞋。在这一带,只有特别穷的人穿这种草编的芒鞋,并且是在干很脏的活儿时才穿这样的鞋子。如果是遇到红白喜事,再穷也会借一双布鞋来穿。

王家在敖山是名门望族,自然没有人穿这种芒鞋。

马家虽然算不上名门望族,但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自然也不会让下人们穿这种鞋子到敖山来。

根据马家的族谱记载,后山脚下原来是没有画眉村的,马家的祖先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搬迁过来的。

至于为何搬到这里来,后人们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逃饥荒,有的说是避兵灾,有的说是躲追捕。

还有人说,以前祖先们是给皇家养马的,后来卷入朝廷纷争,为了避祸,远走他乡,这才到了这里。祖先们正茫然不知往何处去时,忽然听到后山脚下许多画眉鸟啼叫,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潮水拍案,甚是悦耳。祖先们认为这个地方鸟语花香,是个好地方,便在这里开垦田地,建造房屋,繁衍生息。持这个观点的人由此认为画眉村的名字也是这么得来的。

但还有极少数人说画眉的名字并不是由于画眉鸟而来。据这极少数的人说,祖先们当年行走到后山脚下的时候,看到一位姑娘坐在水边,用一支烧成了炭的树枝对着水中倒影画自己的眉毛。祖先们的领头人被这位姑娘天仙的美貌和优雅的动作吸引,于是在这里驻扎下来。这才是画眉二字的由来。

说法各种各样,谁也不信谁,都信自己的。

但是有一点画眉村的人都知道,祖先们在这里定居之后,人丁并没有像周边其他姓氏的小村庄那样发旺起来。画眉村的人口一直不算多,也不算少。就像粮官一样,官儿不算小,也不算大。因此马家在这个地方算不上名门,也成不了望族。

姥爹在世时曾说,马家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前面有老河,后面有后山。前有水,后有山,本来是风水极好的地方,但是倘若把马家所在的地方看做是一个棋盘的话,画眉村就如棋盘上的卧槽马,前面楚河汉界,后面无路可走,所以不能撒开腿儿跑,只能憋在这里,因此马家的人口数量仿佛被卡住了,既不上升也不下降。

姥爹的说法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同。

但有一位深谙象棋的老人说道:“卧槽马是象棋里常见的一个凶招,既可将军,又可抽拘!”

那位老人把车发音成“拘”。据说汉代以前车就叫做“拘”,别的地方都没有把车叫成“拘”的了,唯有象棋上留下了这个称呼。

接着那位老人问道:“如果我们就是卧槽马,我们在这里是要将谁的军,或者抽哪里的拘?”

当时旁边有个年轻人打趣道:“这还不简单?离这里不远不是有个将军坡吗?将军就在那里,肯定是要将那个军!”

众人哄笑。

老人的问题就这样被年轻人的玩笑话给化解掉了。

也是因为马家算不上名门望族,粮官夫人在给敖山王家提亲之前心里非常忐忑。她怕人家看不上她的大儿子。

她本不是攀附权贵嫌贫爱富的人,粮官在官场混得怎样,她从不打听。偶尔岳州城的知州宴请同僚及家属,别家的官夫人都盛装赴约,她要么一身朴素地去,要么以生病为由不去。

粮官也不是一味进取的官迷,他安于现状,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人人称作神童的大少爷身上。

粮官夫人亲自将大少爷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红纸上。红纸是要送到敖山去合八字的。写生辰八字的时候,她突然后悔起来,后悔之前没有去讨好知州夫人,给粮官谋个更好的差事更高的官职。那样的话,王家人答应亲事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

她甚至突然对粮官的闲散有了一丝抱怨。

她不在意是否门当户对,不在意大少爷将来会跟什么样的姑娘一起生活,但是这不代表别人家的父母也这么想。

因此,她对这次敖山之行十分看重。同去的下人们从头到脚全面换了一身崭新的行头。就连下人脖子上挂着的擦汗的毛巾,都是她要枝婆婆去龙湾桥新买的。她不能在敖山王家人面前露了怯。

两家人见面的时候,巧姑注意到马家来的人都穿得非常得体。

因此,巧姑推断这个脚踏草编芒鞋的人必定不是马家的下人。

巧姑急忙追赶上去,走到那个光头的前面,然后假装无意地回过头来看。

这一看,她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个僧人。

一般的僧人慈眉善目,可是这个僧人一脸凶相。

他眉毛很短,仿佛书法中的“一点如桃”,鼻孔上翻,露出两个大鼻孔,嘴唇厚如发肿,表皮皴裂。尤其那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仿佛看什么都生气。

更怪异的是,这个面目可憎的僧人手里居然抱了一只狮毛狗!

在那个年代,只有特别富贵的人家才养这种狮毛狗做宠物。普通人家养的都是可以看家的土狗。

这个穷得连布鞋都穿不起的僧人居然抱了这样一只狗在怀里,让人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那只狮毛狗显然没有过上与它身份匹配的优渥生活。它一身长毛,却因沾了许多泥土而结了块,脏兮兮的。

即使没有这个僧人衬托,独独一只这样的狮毛狗在这里出现,也会让人觉得奇怪。

巧姑记得昨晚马脸长袍说过,今天会出现的两个小鬼善于隐藏。

这一僧一狗跟马脸长袍说的完全不一样。

要是马脸长袍不提醒,她即使看到这一僧一狗,虽然觉得少见,但也不会太关注,最多把僧人当做流浪到敖山来的苦行僧。

那僧人也朝巧姑附身的堂姐看了过来,他抱着的狮毛狗抖了抖身子,身上结了块的长毛跟着晃动,仿佛过年时玩狮子,竟然在憨厚中透着几分威风。

巧姑心想,想要隐藏的人一般目光躲闪,不敢与人对视,这僧人居然敢看过来,应该不是马脸长袍说的小鬼。

巧姑离开僧人,在人群里穿来走去,继续寻找。

找了一圈,她还是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的人。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她自己常常说这样的话,但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可是此时这句话一直在耳边萦绕。

那个马脸长袍必定是有很高道行的神灵或者鬼怪,至于到底是神灵还是鬼怪,她弄不清楚,马脸长袍给她的感觉是既有神灵的仁慈,也有鬼怪的诡秘。总之,马脸长袍的修为一定是远远超过她的,那么他一定知道泄漏天机会带来不好的结果。巧姑心想,他会通过什么方式来避免这种不好的结果呢?

巧姑一边想着,一边又从人缝里朝那个苦大仇深的僧人看去。

那僧人单手抱着狮毛狗,另一手自然垂下。

她忽然想通了!马脸长袍为了避免泄漏天机,一定是将要说的话反过来说了!他说那两个小鬼善于隐藏,实际上要说的是那两个小鬼不善于隐藏!这样的话,他既提醒了她,又避免了说出真相!

不仅如此,她还想到人们常说“梦是相反的”。之所以梦是相反的,也是因为梦不能直白地泄漏天机,只好反着来。

还有人说“早上不说梦”,也很可能是因为早上一切刚刚开始,倘若把梦给解出来了,也等于泄漏了天机,从而导致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即使做了梦,早上也不宜说出来。

在那一瞬间,巧姑忽然想通了许多之前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实际上颇有深意的事情。

许许多多人间约定俗成的东西,背后或许都有非常可怕的含义!

就在这时,她看到那僧人的袖子里滑出一把镰刀来!那是平时农家人上山砍柴用的镰刀。刀面弯如半月,手柄几乎与常人小腿一样长。

她看到走在僧人前面的人就是马家大少爷,而僧人手里的镰刀缓缓往马家大少爷的脚伸了过去。

巧姑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生前跟随将军最后一战时,敌军用这样的镰刀勾倒了将军身边许多近卫骑兵。

三百多年前,将军的近卫骑兵在战场上威名远扬。近卫骑兵们个个骁勇,战马匹匹膘肥体壮。将军带着近卫骑兵在敌军阵营里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将军领着近卫骑兵冲乱敌军阵脚,然后大军一拥而上,这时候敌军就乱成了一锅粥,失去抵抗。

将军最后一战中,敌军针对近卫骑兵打造出了农家人用的镰刀,专门砍战马的脚。那些近卫骑兵的战马被敌军伤了腿,战马失控或者摔倒,近卫骑兵落马后尽数被斩杀。孤身奋战的将军失去援助,战至力竭,最后成了俘虏,被砍了头颅。

记忆里闪现的这一幕让巧姑倒抽了一口冷气!

莫非这僧人是将军前世的敌人?巧姑被这样的猜想吓了一跳。

她想象到下一幕即将看见马家大少爷的脚被那镰刀勾到,轻则摔倒,重则骨折腿断。

她急忙从混乱的人群里往那个僧人冲去,一把抓住了僧人的袖子,将僧人往人群外面拉。

僧人被她拽得趔趔趄趄,怀抱里的狮毛狗汪汪地叫唤。

“施主,施主,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是干什么?”僧人瞪着眼睛看着堂姐,不停地挣扎。

可是被巧姑附身的堂姐力气非常大,没有给他挣脱的机会。

被邪灵附身的人,往往有着惊人的力气。

僧人被巧姑拉到路边的草亭子里。

那草亭子是农作季节用来休憩乘凉的,柱子是没有去皮的树干,顶上铺的是稻草。稻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败的气息。

“你来这里做什么?”巧姑推得僧人连连后退,最后背撞在了柱子上。

狮毛狗在他的怀里仰起头来看着巧姑,龇牙咧嘴,似乎要帮僧人以牙还牙,毫无畏惧。

僧人略为惊讶,反问道:“你看起来柔弱无力,怎么这么大的力气?莫不是身体里还有其他东西?”

巧姑并不掩饰,正色道:“你知道就好!”

僧人邪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娘娘宫里的仙姑。”

巧姑一怔,问道:“你认得我?”

僧人嘴角一咧,说道:“谁不知道娘娘宫的仙姑本事大?我想,除了你,也没别人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巧姑没想到这僧人坦白得这么快。

僧人嗅了嗅鼻子,用铜铃一样的眼睛看了看堂姐。

巧姑从僧人眼珠子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说到这里,巧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手里的酒盅跟着一晃,几滴酒水溅出来,洒在了桌子上。

牙仙又哼了一声,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洒在桌上的酒,立即伸出一个手指将桌上的酒水按住,仿佛那酒水是爬到桌面的小虫子,他要将小虫子摁死。

接着,牙仙收回了手,将手指放到了嘴里吮吸。他吮得非常用力,让外公担心他把自己的手指吃掉。

巧姑斜了牙仙一眼,小声骂道:“不争气的酒鬼!”

外公追问道:“然后呢?”

巧姑重新回到了记忆里。

巧姑说,看到那个僧人眼珠子里的人不是堂姐而是她自己的时候,她确实吓了一跳!

她在别人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堂姐的影子。

她感觉到,那个僧人看到了她的真身。

“你怎么少了一魂一魄?”僧人问道。

听僧人这么一问,巧姑又大吃一惊!她不但真身被看到了,连灵魂都被这双冒出凶光的眼睛看穿了!

刹那间,巧姑的气势完全被这个僧人压制住了。她成了弱势的一方。

“你……”巧姑干咽了一口,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僧人毫不掩饰地举起手中的镰刀,对着镰刀的刀刃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虽然是鬼,但生前是修为高深的和尚,本应得道,却因为杀生太多,没能得道,死后丢了肉身,但修为没有丢掉。”

僧人另一只手托着狮毛狗。狮毛狗在僧人的小臂上立起身来,前爪试图去抓镰刀,可是够不着。

僧人将镰刀往下放,狮毛狗的前爪终于抓到了镰刀的刀刃。那狮毛狗居然伸出舌头去舔那刀刃。

刀刃划破了狮毛狗的舌头,血液顺着雪白的刀刃往下流。狮毛狗赶紧又朝刀刃下方舔,将刀刃上的血吧嗒吧嗒地吃了进去,仿佛正在吃饕餮大餐。可是越吃它的舌头越被刀刃划伤,血流得越多。

巧姑不忍心看那狮毛狗吃自己的血,将头撇了过去。

僧人又将镰刀举高,那狮毛狗终于吃不到自己的血了。可是刀刃上的血还是滴了下来,狮毛狗立身在刀刃之下,张大了嘴去接自己的血。

“仙姑,你知道我这宠物叫什么名字吗?”僧人问道。

巧姑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满嘴血的狮毛狗,说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僧人将镰刀举得更高,说道:“它叫饕餮,也叫贪食鬼,原来只有头和嘴,没有身子。它十分贪吃,见到什么吃什么,由于吃得实在太多,把自己给撑死了。”

巧姑疑惑道:“没有身子是怎么撑死的?”

僧人抖了抖手,镰刀顺着他高高抬起的手臂滑进了袖子里。

“有身子的话,吃到撑就吃不动了。正是因为没有身子,才能吃到更多,吃到撑死。人的贪欲就是这样,胃口由小变大,最后连自己都能吃掉。不是吗?”僧人说道。

巧姑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

僧人空出来的手伸到饕餮面前逗它,抚摸它。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个饕餮,都非常容易饿。”这时,僧人忽然抬起头来,朝着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离去的方向看去。

王家人和马家人已经走远了。

“你不应该让他们见面的。上辈子能见一面,就应该知足了。缘尽则散,强行见面,就跟饕餮舔舐刀口喝血一样,虽然满足了一时饥渴,却将自己伤得更厉害。”僧人摸着饕餮的头说道。

饕餮伸出舌头来,不停地舔舐僧人的手,一副欲望得不到满足心有不甘的样子。

巧姑皱起眉,苦苦思索。她不是在思索僧人说的那些话的意义,而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僧人的影子。

“我好像生前在哪里见过你。”巧姑按住太阳穴说道。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仿佛里面有个不安分的虫要钻出来。

僧人将饕餮身上一簇黏在一起的毛分开,说道:“你被人拿走一魂一魄,那一魂一魄里有你一些善念的记忆和一些邪念的记忆。因此你的记忆是残缺的,是不完整的。”

巧姑浑身一颤,问道:“拿走一魂一魄,还会拿走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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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当年指点她走上修行之路的高人拿走了她的一魂一魄,留了二魂六魄,说等她修为高深,洗净怨念之后再还给她。

她确实常常感觉到记忆模糊,有些事情不记得了。有些不记得了的事情,她还隐隐觉得非常重要,可是怎么思索都没有办法再想起来。就像明明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当时费尽心思藏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最后自己连那个隐秘的地方在哪里都忘记了。

巧姑将这种遗忘归结于记性越来越差,此时听到僧人这么一说,虽然不确定僧人说得对不对,但是她感觉这个道理似乎说得通。

她见识过不少因为魂魄残缺而看起来智力不如常人的人,那时候她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魂魄不全会导致这种现象,现在忽然明白,很可能因为魂魄不全的人记忆也是残缺的,脑子里许多事情的前后缘由连接不上,导致思维混乱,才表现出智力不如常人的样子。

后来,巧姑发现不仅仅是魂魄带着记忆,肉身也是带着记忆的。

当手指触摸到了或热或冷或滑或糙的东西,耳朵听到了某种声音,鼻子闻到了久违的气息,一些久远的记忆就会突然袭来,让人回想起许多平时根本没有刻意记住的事情,或者是很多年前一件看似漫不经心无足轻重的细节。

巧姑说,她离开龙湾桥的旅店时看到如箭一样的阳光,就立即想起了三百多年前从这里经过的情形。因此,眼睛不经意看到的东西,也可能触发自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

就在刚才,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马家大少爷说“我好像是第二次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显然是王家姑娘触发了他已经遗忘的记忆,让他感到熟悉,却无法完整地记起来。

马家大少爷的魂魄不是残缺的,但是经过了胎中之迷,许多记忆被抹去了。

即使这样,马家大少爷还能隐约感受到曾经的记忆,这让巧姑暗暗吃惊。

此时听僧人说她的记忆不完整,她忍不住猜想当年那个高人到底带走了她哪些记忆。

难道是我和偏将相处的记忆吗?对偏将的爱?还是对偏将的恨?她一时之间走了神。

此时正是僧人趁机逃走的好时机,但是僧人没有离开。

她在草亭子里回忆三百多年前的种种过往,疑虑越来越多。

莫非记忆里我看到偏将时并没有心生喜悦,是因为高人拿走了我心动的记忆?那位高人是怕我耐不住寂寞安心修炼,才将这些记忆拿走的吗?

无爱也无恨,如同五大皆空的出家人,确实更容易修炼。待我修为再高深一些了,他将我的一魂一魄还回来,我是不是会像王家姑娘那样谁也挡不住地去寻找偏将的来世?

这么一想,她的脸上露出喜悦来。

僧人见她面露喜色,不禁问道:“仙姑这是怎么了?知道一魂一魄的记忆被拿走了,还如此高兴?”

巧姑说道:“我好像找到记起前世的方法了。”

“是吗?”僧人不相信。

“是的,我记起来了!嘉靖三十八年,我在两军交战的时候见过你一面。当时你在敌军阵营中,我看到你之后,觉得不可思议,心想和尚本是红尘之外的人,也不该杀生,却为什么要跟着叛军来追杀将军?”巧姑盯着僧人的眼睛说道。

僧人怔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

即使笑的时候,这僧人也目露凶光。

巧姑问道:“前世的事情也就罢了,他如今转了世,忘了从前,成了另一个人。你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

僧人说道:“前世杀他,是因为他执意逆天而行。今生杀他,是因为他试图篡天改命。我跟他之间没有仇怨,我是替天行道。”

僧人怀里的饕餮又甩了甩身子。

“你替的什么天?行的什么道?你生前是个和尚,就不该杀生,死了是个鬼和尚,就不该作祟!你自己都逆天而行,又哪里管得着马家大少爷的前世今生做了什么?”巧姑恨不能对着这个鬼和尚的脸啐一口!

鬼和尚一手托着饕餮,一手立掌于胸前,念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巧姑咬牙切齿道:“有我在这里,就容不得你证什么菩提!”

鬼和尚将手中的饕餮往地上一放,指着王家和马家人离去的方向,说道:“去追马家大少爷吧!”

饕餮一落地,就往敖山飞速奔跑。

鬼和尚看着奔走的饕餮,得意道:“你依附在别人身上,留得下我,留不下饕餮。你若是去追饕餮,又顾不了我。我看你如何阻止我?”

巧姑看了看饕餮,又看了看鬼和尚,着急不已。鬼和尚说得对,鬼和尚和饕餮兵分两路,她一人顾不了两头。她若是脱离堂姐而去,没有巧姑附身的堂姐根本不是鬼和尚的对手。她若是自己留在这里,让堂姐去追饕餮,堂姐也抓不到饕餮。

她差点儿从堂姐身上脱离出来,又犹豫地退了回来。

就在犹豫之间,她残缺的魂魄再次撕裂,一魂三魄离开了堂姐的身体,剩下的一魂三魄留在了堂姐身上。

她看到了被她附身的堂姐还站在草亭子里,也看到了跑出草亭子的自己直追饕餮而去。

这种感觉她只在生前做梦的时候遇到过。她生前做梦,经常在梦里看到另一个自己。自己和那个自己都惊讶不已,既感到惊奇,又感到亲近。

可是此时她清楚地知道,她不是在梦中。

鬼和尚看了看面前还附身于堂姐的巧姑,又看了看已经朝着敖山飞奔而去的巧姑,惊得嘴巴合不上了。

“这这这……你怎么会分神术?”鬼和尚嘴巴颤抖地说道。

外公说,后来他知道姥爹会分神术,但是姥爹自己从未说过。

有一次外公在老河里捉鱼,捉到一条鲤鱼之后爬上了岸。岸上有个捡牛粪的老头见了,要用一桶牛粪换外公手里的鲤鱼。

那时候牛粪有很多的用处,晒干了可以当柴火,浇湿了可以刷地坪。那时候没有水泥地坪,稻谷晒在泥土地坪里,收起来的时候容易混入泥土和小石子。这样的地坪晒的谷,煮成米饭之后吃的时候要尤其小心,咬着咬着容易突然被小石子磕了牙。

而刷过牛粪的地坪晒干之后,地坪表面会结一层薄薄的牛粪壳。用这样的地坪晒谷,谷里面不会有泥土和小石子。收起来的稻谷用风车吹一吹,牛粪渣和稻草碎叶便和稻谷分开了。

那时候正是收谷晒谷的季节,外公家确实需要牛粪,但是外公没有跟那个老头交换。

对那时候年轻的外公来说,牛粪虽然实用,但俗不可耐,不但俗不可耐,还臭不可闻。那条鲤鱼其实不到一个巴掌大小,但它能让他在别人面前炫耀说:“你看,我在老河里徒手摸了一条鱼!即使它躲到了水草里面,还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在那时候外公的心里,捉鱼比吃饭还重要。

在那个捡牛粪的老头眼里,一桶牛粪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比一条巴掌大小的鲤鱼要多得多。

外公捉了鱼回来,见姥爹躺在老竹躺椅上睡觉。

姥爹听到外公的脚步声,迎着外面晒进来屋里的阳光,眯着眼睛说道:“你为什么不换牛粪呢?那个老人家你应该叫许爹,他的孙女儿记得前生的事,要吃一条鲤鱼才能忘记。”

外公顿时惊住了。躺在堂屋里的他怎么知道两里之外老河边的我碰到了捡牛粪的老头?

姥爹说完这句话,又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外公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可是见姥爹已经睡着了,便没有问。

后来他听人说,姥爹会分神术,别说老河了,就是几十里外发生了什么,他很可能都知道。他人在家里,神却在外面游走。

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家做作业,外公坐在旁边。那时候正是耕田的季节,他送牛到我家来,留下来吃了午饭再回去。

我心不在焉地写着作业,耳朵听着外面小伙伴们打闹逗玩的声音。

外公敲了敲桌子。

我惊得收回了心神。

外公微笑着说道:“你刚才分了神,我看到你从这里跑到门槛那里,扶着门框朝外面看了一会儿,禁不住诱惑,跑到外面跟他们玩去了。”

我确实一边写着作业,一边想着外面的小伙伴们玩耍的情形。

但是外公说得那么传神,让我忍不住朝门槛和外面看去,好像能在那里看到玩耍的自己一样。

外公见我朝外面看,说道:“刚才我敲了桌子,把你的心神叫回来了。”

我心想,好可惜,看来我看不到跑出去的自己了。

后来外公去世,我总感觉外公的心神还在画眉村,还在他以前居住的房子里。舅舅说他也有这种感觉。

舅舅说,有一次比较晚了,他从外面回来,家里没有人。但是他推开门的一瞬间,浑身如炸了毛一般感到恐惧。他真切地感觉到屋里有人,并且感觉到那就是外公。

可是毕竟人鬼殊途,舅舅在那一刻被吓到了。

舅舅开了灯,恐惧的感觉立即消失了。

舅舅说给我听的时候,我不理解舅舅为什么要开灯。如果当时开门的是我,我宁可沉浸在恐惧之中,也不会急着去打开灯。不过我应该是感觉不到恐惧的。在最亲的人面前,怎么会感到恐惧呢?

不仅是舅舅,我的母亲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她说外公去世后,有一次她从舅舅家的门口走出来,忽然一阵旋风从门口经过。那风吹到了她身上,她感觉到外公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不仅如此,她还闻到了外公生前从身边经过时的熟悉气息。她顿时浑身一凉。

听了舅舅和妈妈的说法,我心想,外公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或许是怕吓到我?

我是不会怕的。

我相信他和姥爹说的,这是一个幻术世界,没有什么真和假,又有什么好怕的?

那些害怕的人,不过是被幻术世界骗了。

以前家里人说外公学到的东西不及姥爹的十分之一,我是持怀疑态度的。但是外公去世之后,我渐渐相信了这样的说法。

外公在生命的最后一段也被幻术世界骗了。去世之后的他还是沉浸在幻术世界里,不然他不会担心我被他吓到。

但是有时候我又感觉到,外公并没有完全离开,他无时无刻不在。

我在东北读书的时候,倘若有点儿不舒服,就会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询问我最近怎样,有没有不舒服。

以前我用“血浓于水”来解释这种现象。那时候外公还在世,我说给他听之后,他说:“她牵挂你,做什么都会分神。她的心神有一部分跟着你去了东北,所以你有个伤风咳嗽,她就能感应到。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这种感应来自于分神。”

牵挂你的人,多多少少会为你分神,会有一部分心神追随你而去。

巧姑最放心不下的是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所以在草亭子里的时候,竟然将残缺的二魂六魄再次分成两半,一部分留在堂姐这里,一部分紧追饕餮而去。

很多术法其实无需学习和揣摩,就能自然而然出现。

努力够不够,很多时候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心思有没有到。

巧姑说,在她的魂魄再次分开的时候,她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离那位高人说的修行程度已经不远了。那位高人不久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将剩下的一魂一魄还给她。

而她可以重入轮回,忘记三百多年来的一切,放下那些曾经放不下的,忘记那些曾经忘不掉的,然后重新开始,去执着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去重复那些忘不掉的事情。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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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隐身术

巧姑说,她的一魂三魄很快追上了饕餮。

可是饕餮机灵得很,它在马家人和王家人之间迂回穿梭。巧姑只能紧紧跟在后面,却无法捉住它。

不过因为巧姑的追赶,饕餮也无暇停下来咬马家大少爷。

马家大少爷低头看见狮毛狗一样的饕餮绕着他跑来跑去,笑道:“这是谁家的狮毛狗?挺乖巧的!”

巧姑听了,又生气又无可奈何,忍不住在心里骂道,你这个书呆子!它是来咬你的,你却夸它乖巧!

众人看得见狮毛狗一样的饕餮,但是看不见在饕餮身后追赶的巧姑。

其实有心的人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狮毛狗身后有一股小旋风一直盘旋尾随。

三百多年来,巧姑只有依附于魂魄残缺的人身上时,才能做让人感知到她的存在。

鬼和尚和贪婪的饕餮不一样。他们能通过幻术变化成人和狗的模样,让人看见。不过人们看到的样子并不一定是他们真实的模样。

讲到这里,巧姑拿起酒盅,抿了一口。

外公趁着这个空档问道:“为什么有的鬼神我们能看到,有的鬼神我们看不到?你说马家和王家人看不到追赶饕餮的你,可是现在我怎么能看到你?”

巧姑放下酒盅,说道:“你父亲刚让你进入这个幻术世界,很多事情你不明白。其实啊,这阴阳两界说得简单一点,就像你捉鱼的两个世界。一个是地上的世界,一个是水下的世界。岸上的人看不到水里的鱼。只有鱼跃出水面,岸上的人才能看到鱼,或者岸上的人跳入水中,才能看到水里的鱼。鱼就是鬼神,它要用一定的术法才能让你看见,如果它不想让你看见,就会潜入水深处。”

巧姑为了让他容易理解,将比喻用在了他熟悉的世界里。但外公还是听得似懂非懂。

巧姑见他迷惑,又说道:“说得更贴切一点,其实阴阳两界是岸上和水下混合在一起的世界,岸上和水下都既有人也有鱼。人的周边就有水,水里有鱼,有的鱼腾出了水面,所以能看见,有的鱼潜在深处,所以看不见。”

“那鬼和尚和饕餮就是腾出水面的鱼,所以别人能看见,但是你还潜在深处,所以别人看不见?”外公似乎弄懂了一点儿。

巧姑点头道:“有的鬼神本来不想让人看见,但是有的人身上火焰低,或者碰巧在特殊的时刻,很容易就进入了水的世界,看到了离奇的东西。这个情形你可以当做是岸上的人不小心掉入了水中。”

外公还是有点儿难以理解。

巧姑咂了一下嘴,说道:“看来我还是说远了。这么说吧,其实你们活着的人跟这些怪力乱神一样,也能让愿意看到的人看到,让不愿意看到的人看不到。”

年轻的外公惊讶道:“如果我不想让人看到,那怎么做才能不让人看到?您的意思是……人是可以学会茅山道士那种隐身术的?”

在进入这个幻术世界之前,外公听人讲过茅山道士之类的传说。据说茅山术里面有撒豆成兵,穿墙术,隐身术等等神奇法术。

巧姑摇头笑道:“不是。”

外公问道:“那您怎么说活着的人跟怪力乱神一样?”

巧姑说道:“其实我们看到的很多人也不是他们真实的模样。你所认识的人,都只是他展示给你的一面而已。你以为他是这样的人,可是他在别人那里很可能又是另一番模样。打个浅显的比喻,太监在皇上面前是毕恭毕敬伏地撅腚的奴才,可是到了皇宫外面,却是嚣张跋扈趾高气昂的人上人。说得更近一点儿,一个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会殷勤问暖,在自己厌恶的人面前冷若冰霜。”

外公终于理解了巧姑的意思。

巧姑道:“人嘛,就是有人的皮囊的怪力乱神而已。因了皮囊无处可藏,干脆就藏在了皮囊里。”

巧姑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看到鬼和尚眼睛里的影子是她的,而不是堂姐的,就知道这个鬼和尚来者不善,法力高深。他能窥透堂姐的皮囊,看到藏在皮囊里的她。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饕餮似乎比那个鬼和尚还难对付。

她在追赶饕餮的时候,鬼和尚自信满满地站在草亭子里,不停地跟堂姐说话,让巧姑留在那里的一魂三魄无法安宁。

常人的世界里,“心神不宁”几乎是人人有过体会的感受。常人有这样的感受,往往是因为担心着不在近前的人或事,又或者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其实这时候心神不宁的人已经有部分心神离开了自己。

追赶饕餮的巧姑心神不宁的感受非常明显。她一边担心马家大少爷被饕餮咬到,一边要看着草亭子里的鬼和尚,避免鬼和尚再耍什么花招。

堂姐后来说,她感受到了巧姑的心神,受了巧姑的影响,她也心乱如麻。

跟着粮官夫人和马家大少爷来到敖山的还有阿愿。

阿愿见那条狮毛狗一会儿跑远了,一会儿跑回来绕着马家大少爷转圈,于是弯腰伸手将饕餮捉了起来。

巧姑见饕餮被阿愿轻易捉住,忍不住多看了阿愿两眼。

巧姑心中迷惑,我怎么追赶都捉不住,为什么阿愿一伸手就捉住了?

阿愿抱起狮毛狗,噘起嘴“嘬嘬嘬”地逗它。

“这只小狗这么喜欢我们家大少爷呢?”阿愿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将狮毛狗抱在怀里,展示给王夫人和粮官夫人看。

王夫人身边的丫鬟奉承道:“你们家大少爷年少有名,又风度翩翩,谁看了不喜欢呢?”

粮官夫人听了,心花怒放。

因为阿愿抱着饕餮,巧姑不好下手,只好跟在阿愿身后,等阿愿将饕餮放下来。

很快,巧姑发现阿愿跟其他人不同,阿愿周身似乎有一股环绕的热气,仿佛她是一块正在燃烧的炭火,看着人畜无害,但是靠近一些就如被热水烫了一般让人急忙往后退缩。

巧姑暗暗吃惊。她修炼了三百多年,魂魄比常人要强大多了,可是在阿愿面前竟然如书纸遇上了热炭一般!

这阿愿的阳气为何如此旺盛?巧姑百思不得其解。

饕餮也感受到了阿愿身上如同燃烧的炭火一般的阳气,如同落了水的狗着急上岸一般试图从阿愿的怀抱里爬出来。

可是它刚挣脱一点儿,阿愿就抓住了它,将它按了回去。

粮官夫人看了阿愿怀里的狮毛狗一眼,小声道:“它身上脏,最好叫人洗洗了再抱。不然你回去了要在衣服里找虱子。”

阿愿小声回答道:“不碍事的。我喜欢它。”

草亭子里,鬼和尚故意分散巧姑的心思。

鬼和尚问道:“你是将军的故人吧?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巧姑不搭理他。

他又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跟随叛军围剿你们吗?”

这一句问到了巧姑的心坎上。

她死后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百战百胜的将军最后会被敌军打败,为什么授命于朝廷的将军最后反而被朝廷认定是叛军。

“为什么?”巧姑还是上了鬼和尚的当,忍不住问道。

她知道鬼和尚这么问是为了分散她的心神,可是她不得不上钩。

鬼和尚笑道:“因为朝廷派遣你们来到这里平乱,就是为了消灭你们。”

巧姑如遭了当头一棒,一阵头晕目眩。

“将军反对皇上为求长生而修大光明殿,不满皇上不问苍生问鬼神,早已成了皇上的肉中刺、眼中钉。恰好此地闹兵变,皇上便遣将军来此镇压,表面是镇压兵变,实际上要利用兵变致将军于死地。如今朝代已经更替,说给你听也无妨了。”

巧姑生前虽然不关心朝廷大事,但也知道那时候皇上一心修道,荒废朝政。

她虽然不关心将军的政见,但也听到将军偶尔在营帐中抱怨京城大修道观劳民伤财,尤其反对皇上修大光明殿给陶真人炼金丹叶。她听到将军说,修道在于修心,而不是服用金丹。金丹不但不会帮助皇上修仙,反而会损害龙体。

她还听到将军的好友与将军争论,问为何金丹会损害龙体。将军怒道,陶真人所炼丹药并非金丹叶,而是媚药。

她不知道“媚药”为何物,偷偷询问其他歌姬。

夜闯花枭营帐的歌姬告诉她,媚药在民间叫春药,食之欲火焚身,淫心放荡,因此多为房中术使用。

歌姬还告诉她,嘉靖十一年,宫中出了一件大事,众多宫女竟然密谋刺杀皇上,后来因为一位胆小的宫女告密而事败。宫女们就是忍受不了皇上服用媚药之后毫无节制,为此苦不堪言,这才罕见地合谋刺杀皇上。这场千古罕见的宫女刺杀案被称之为“壬寅宫变”。

鬼和尚继续说道:“嘉靖三十六年,你看到了我,将军战死。那一年的十一月,圣上于万寿宫西建大光明殿。”

被巧姑一魂三魄附身的堂姐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堂姐及时扶住草亭子的柱子,才勉强撑住身子。

“这么说来……当初将军战死……是皇上有意设下的陷阱?皇上置将军于死地,就是为了扫清修建大光明殿的障碍?”巧姑战栗道。

鬼和尚见堂姐有气无力的样子,笑道:“伴君如伴虎。谁能猜透皇上的心思,谁就是赢家。被将军镇压的人,其实是陶真人的心腹。你说,将军不是叛军,谁是叛军?”

“原来是这样……”巧姑三百多年来的迷惑,终于在这时解开了。

她知道,鬼和尚这个时候说给她听,是为了让她分神,让饕餮有机会咬到马家大少爷。

饕餮哪怕真的是只狮毛狗,倘若在这一天咬伤了马家大少爷,也会被人们认为是不祥的预兆。何况饕餮是贪食鬼所化,如果被它咬到,恐怕会伤及魂魄。肉身受伤还有医药可治,魂魄受伤医药难治。马家大少爷若是在敖山病倒,王家人会认为马家大少爷体质虚弱,拒绝亲事。马家人会认为王家姑娘八字相冲,也会有所顾忌。

巧姑知道饕餮一旦得逞,后果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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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阿愿仍然将饕餮死死抱在怀里,巧姑的一魂三魄只好跟在阿愿身后,寸步不离。

为了让巧姑分神,鬼和尚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情你或许不知道,你们将军身边最得力的副将花枭如何成为僵尸的,你想听听吗?”

巧姑正要捂住耳朵不听,但是听到鬼和尚这么一说,她忍不住问道:“难道也跟炼丹的陶真人有关?”

三百多年前,花枭成为僵尸的原因流传着各种各样离奇的说法。

有人说花枭在战场上被敌军杀死,是将军用从湘西学来的僵尸移灵之法将他复活,所以花枭成了僵尸。这是绝大部分人相信的说法。

有人说花枭陪伴将军去湘西的时候被僵尸咬了,所以他也变成了僵尸。

还有人说,花枭阳寿已尽,但是他之前研习过修行之术,弥留之际留住了最后一口气,处于死与不死之间,所以成了僵尸。

说法种种,不一而足。

关于花枭变成僵尸的真正缘由,将军从来没有跟身边人提起过。

巧姑问过那个常常趁着夜黑风高闯入花枭营帐的歌姬,那歌姬也不知道真相。

鬼和尚说道:“外人都不知道,花枭之所以变成僵尸,是因为误食了陶真人为圣上重新研制的全新金丹。不幸的是,那次炼出来的金丹药力过猛,导致花枭失去理智,肌体僵硬,目光痴呆,感觉迟钝。这种症状难以恢复,走路的时候四肢僵硬,看起来跟民间传说的僵尸没有区别,实际上他并不是僵尸,只是媚药中毒。”

巧姑想起那歌姬,喃喃道:“难怪……”

草亭子里的巧姑一分神,阿愿身后的巧姑便感觉心不在焉,无法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只狮毛狗一般的饕餮。她走路也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儿摔倒。

巧姑说,她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力量拽着她,让她举步维艰,仿佛只要她稍稍松懈,就会被拽回草亭子里。

鬼和尚越让她分神,背后的力量就越大。

鬼和尚的话确实给了她巨大的震撼。她这才知道将军并没有潜心于僵尸移灵之术。她猜测,花枭误食陶真人的金丹,一定是陶真人故意为之。陶真人要让花枭变得跟僵尸一样,这样世人才会认为将军背离正道,研习邪术。这也为后面砍掉将军头颅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如此说来,将军并没有逆天而行,你也不是替天行道!”巧姑此时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可是巧姑的气势依然被鬼和尚压制,即使愤怒,也不敢高声言语。

“仙姑,你太幼稚了!哪有什么替天行道?替天行道的人从不这么说,这么说的人从来不是真正地替天行道。不过出家人不打诳语,皇上贵为天子,奉天承运,我为皇上办事,替天子扫清一切障碍,不就是替天行道吗?哈哈哈哈哈!”鬼和尚仰头大笑。

巧姑气得恨不能上前去掐住鬼和尚的脖子,但是双手刚提起来,她又告诉自己不能上鬼和尚的当。她越是生气,心神越不能分散。

抱着饕餮的阿愿走进了王府大院。

院子里摆好了桌子和长凳,桌上摆好了碗筷。

厢房后面的厨房顶上蒸汽腾腾,厨房里的饭菜已经好了一半,传菜的下人们将毛巾打湿了,只等前面院子里的客人坐满了,主厨唤一声,就将蒸笼里滚烫的菜碗放到木盘子里,每六碗一盘地端出去。

王家的小孩子们在桌子长凳之间嬉戏打闹,更增添了热闹的气氛。

马家的客人们一进来,王家的大人们就像赶鸭子一般将小孩子们赶到厢房里吃糖,或者赶到院子外去玩鞭炮。

马家的下人们围着桌子坐了,一边说着来时路上的趣事,一边赞叹王家的气派和王家姑娘的美貌。少不得有些人又说自己家祖上跟王家有点儿什么亲戚关系,又由于什么原因断了来往。

王家下人则抬了聘礼进后院。每个装了聘礼的担子里都塞了一些红纸包裹的铜钱、花生和糖果。抬完聘礼的下人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将那些铜钱、花生和糖果摸索出来,据为己有。那是给挑了担子的人含蓄地表示感谢的方式。

王家夫人邀请粮官夫人在首席坐了。

粮官夫人侧头看了看阿愿怀里的狮毛狗,说道:“待会儿要吃饭了,你总不能抱着它吃饭吧?”

阿愿虽然舍不得,但粮官夫人都这么说了,她不好继续抱着饕餮。于是,她俯下身来,将饕餮放在桌子下面。

此时马家大少爷与王家姑娘相向而坐。饕餮就在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之间。

王家姑娘面纱遮脸。按照本地习俗来说,这个时候女方是不能露面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更应如此。因为只要王家姑娘还没有坐着轿子到画眉村去,轿子还没有走过画眉村前面老河上的桥,王家随时可以反悔,退回马家的聘礼。一切可以不作数。

但是王家姑娘连皇上都敢拒绝,家里人自然不用这个规矩来约束她。

马家和王家的下人们都不明白王家姑娘的意思。来的路上就有人窃窃私议。既然提前见了面,又为什么要戴着面纱?难道是如果反悔了,可以推说见面时戴了面纱,算不得真正见了面不成?

巧姑自然知道王家姑娘的心思,王家姑娘戴上面纱是为了避免泄漏天机。

巧姑听到马家的下人悄悄说道:“这王家大小姐应该是迫切想知道我家大少爷长什么模样,可是毕竟姑娘家家的,又害羞,所以戴了面纱遮脸。”

可是落座之后,坐在马家大少爷对面的王家姑娘一双眼睛没有离开过马家大少爷。

马家大少爷倒被王家姑娘直白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了头去看桌子面的木纹。可是桌子面的木纹里有个结疤,那结疤的形状如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盯着他看。

马家大少爷挪动桌上的瓷碗,将那结疤挡住。

巧姑说,她从王家姑娘毫不掩饰喜悦的目光里看到了不祥的预兆。俗话说“物盛必衰,乐极生悲”,在王家大院的一派喜庆祥和之景中,巧姑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寒冷之气。

那寒冷之气那时候已经在遥远的地方酝酿了。

她想起三百多年前偏将在一次被箭射中之后跟她说的话。

当时偏将躺在营帐中,大夫将箭拔了出来,丢在旁边装了清水的铜盆里。偏将的血便如水蛇一般从箭头游了出来。

她为偏将擦去血渍,将白布一圈一圈地往他身上缠。

偏将看着铜盆里带血的箭,说道:“我终究是逃不过这一箭的。在我离开京城之前,箭尾的羽毛还在鸟身上掠过云端,箭头的寒铁还在矿石里默默等待,箭身的木头还在森林里栉风沐雨。我从京城启程的时候,箭尾的羽毛就已经从遭遇厄运的鸟身上掉落了,箭头的铁就已经被开采锻造好了,箭身的木头就已经被砍了下来。我骑着马从京城出来,鸟就已经死了,铁已经成型,木头削成了笔杆模样。我还没有到这里,天上的羽毛,地下的寒铁,还有天地之间的木头就已经合在了一起,成为了这支箭。它只等我的到来,然后起飞,飞到我的面前,刺穿我的衣服,钻入我的肉体。它们酝酿了那么久,穿过云间,破土而出,风吹雨打,从四面八方来,只为了等待我流年不利的这一刻,完成它们本来就该完成的使命。这是它们的命,也是我的命。世间万物,虽然各行其道,但都是为了遵循一个共同的人间法则——命运。”

巧姑只当是风从耳边过,并没有认真听。

巧姑拿起酒盅,又抿了一口,然后问外公:“你相信命运吗?”

外公摇摇头,说道:“我想去上山就上山,想去摸鱼就摸鱼。命运又不能在我想上山的时候让我摸鱼,也不能在我想摸鱼的时候让我上山。”

巧姑听了,笑得花枝乱颤。

“你捉到饕餮没有?”外公不想讨论命运,只想知道那个饕餮和鬼和尚后来怎么了。

“没有。”巧姑回答道。

巧姑说,那饕餮非常聪明,它见巧姑等着,于是躲在桌子下面不出来。

巧姑只好站在桌子旁边,守株待兔。

饕餮一会儿看看马家大少爷桌子下的腿,一会儿看看桌子旁边的她。

巧姑怀疑饕餮看出她只有一魂三魄,故意拖延时间,等草亭子里的巧姑收回心神。

巧姑确实不能与它僵持太久。常言道“一心不能二用”,分神久了,她感觉到越来越疲倦。

这时候,巧姑闻到一股酸臭味。

她看到桌底下的饕餮也忽然精神抖擞,朝桌子外面望。

接着,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哎呀呀,夫人呀,不知今天是大小姐的好日子,忘了带礼来了!”

坐在首席的王家夫人转过头来,眼睛一亮,急忙起身笑脸相迎。

粮官夫人眼中有些迷惑,但见王家夫人如此,也站了起来,微笑颔首。

王家姑娘终于将目光从马家大少爷身上挪开,朝着同样的方向看去。

马家大少爷也转过头来。

马家大少爷看过来的角度刚好直对着巧姑。马家大少爷的目光扫过来时,恰好与巧姑的目光相遇。巧姑急忙闪避。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马家大少爷的目光。

她转过身,也朝说话的那个人看去。

说话的人居然是一个浑身破破烂烂,披头散发,头上长了癞子的叫花子。

那个年代,头上长癞子是非常常见的疾病。这种疾病当时无法治愈。

那个叫花子一手拿着一根鸡毛,一手端着一只瓷碗。瓷碗里装了满满一碗的血。血是生血,不知道是鸡血还是猪血,或者是其他动物的血。血装得太满,从瓷碗的沿口溢了出来。红色的血侵染了碗上的青花,仿佛是用某种独特技法画成的青红交织的水墨画。

一个叫花子以这样无礼的方式跟王家夫人打招呼,这已经出乎所有人意料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王家夫人不但不生气,竟然站起来笑脸相迎。

虽然巧姑的一魂三魄挡不住任何人,但她还是赶紧躲到一边,给叫花子让开了路。

巧姑听到王家和马家的下人们窃窃私语。

“这个叫花子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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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听人说过,咱们大小姐刚出生的时候差点儿死了,据说是拜了这个叫花子做干爹,才活了下来。”

“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呀。”

“嗨,叫花子嘛,哪里有吃的就去哪里,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找人讨吃的,讨人嫌吧?”

“搞不好是乞讨的路上听说今天马家来大小姐家里提亲,来蹭点吃的。”

“王家这么大的势力,怎么能让大小姐的干爹还做叫花子?不说当个差事,让他衣食无忧还是没问题的吧?”

“这您就不懂了吧?当初拜这个叫花子做干爹,就是因为他命格贱。要是他不做叫花子了,穿锦罗绸缎了,就做不了大小姐的干爹了。”

待知道内情的王家下人说到这里,之前迷惑不已的人纷纷点头,有的发出长长的“哦”的声音。

巧姑虽然常年附在堂姐身上,但是对于王家大院里面的秘密知之甚少。一是巧姑没有这份闲心,二是堂姐原是魂魄残缺天生不足之人,平日里与王家其他亲人走得不是很近。

此前她并不知道王家姑娘还有一个叫花子干爹。

王家夫人不仅对那个叫花子笑脸相迎,还热情地说道:“原来是爹爹来了!快上座!”

叫花子走到桌边,将生血晃晃荡荡的瓷碗放在桌上,然后推辞道:“不了,不了,我一个叫花子,不登大雅之堂,刚好碰到了,就来给夫人问个好,道个喜。”

王家姑娘叫了声:“爹爹好!”

马家大少爷跟着点了点头。

那叫花子笑眯眯地看了看王家姑娘,又转了头去看马家大少爷。

这一看,叫花子居然眼角里流出几滴热泪来。

“好哇!好哇!”叫花子抬起脏兮兮的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叫花子将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桌上的碗。

碗从桌上落了下来,撒了一地的生血。血溅起来,惊得桌子边的人们纷纷抬腿避让。

只有叫花子没有避让,任凭生血溅在身上。

瓷碗落在地上的时候,溅起的生血如同一朵巨大的红牡丹在饕餮面前绽放。

红牡丹映在饕餮的眼睛里,把饕餮的眼睛染红了。

生血在地上漫延开来,仿佛有了生命力一样爬到了饕餮的脚下。

饕餮卷起舌头,在嘴巴周围舔了一圈,然后俯下头,嗅了嗅地上的生血。

王家夫人看着地上流开的生血,问道:“您端这血来做什么?”

叫花子急忙赔礼道歉:“哎呀,弄脏了地,实在抱歉!”

然后他举着手里的那根鸡毛,说道:“我听到一个偏方,说是这鸡血和猪血混在一起,用鸡毛蘸了涂到生癞子的地方,可以治好癞子。我就去厨房找厨子讨了半碗鸡血,又讨了半碗猪血兑在一起,还扯了一根鸡毛,准备涂癞子的。这不,看到夫人您和大小姐在这里坐,我想着来打个招呼……哎呀,我真是太不小心太失礼了!”

桌子下的饕餮忍不住舔了一口脚下的血。

草亭子里的鬼和尚有点儿耐不住了。他朝着饕餮跑掉的方向望了一眼。该说的话差不多说完了,他没想到巧姑的定力这么强。

巧姑看出鬼和尚有些着急了,她想起昨晚马脸长袍给她的神钱符,于是从腰间掏出神钱符,在鬼和尚面前一亮。

鬼和尚的目光仿佛看见了诱饵的鱼一样跟了过来。

很快巧姑就发现,鬼和尚的目光仿佛被神钱符的钩子勾住了,她将神钱符举高一些,他就抬起头来,她将神钱符往下放一些,他就低下头来。

巧姑原本不确定这神钱符会有作用,毕竟站在她面前的是生前五大皆空的和尚,虽然是个鬼和尚,但他说生前修为没有丢掉,那么对于色和钱应该都没有什么兴趣。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鬼和尚的反应和她预料的大相径庭。

“这个好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鬼和尚眼睛里的怒气渐渐消失了。他居然嘴角抽搐,而后掩饰不住地笑了一下。

巧姑晃了晃神钱符,说道:“你管我从哪里得来的!”

见他这样,巧姑的气势不知不觉地涨了起来。当鬼和尚怒气消失的时候,巧姑就不怎么怕他了。当鬼和尚突然笑一下的时候,巧姑感觉到那是讨好的笑,奉承的笑,卑微的笑。她无形之间感觉自己比鬼和尚要高了一些,看他的时候需要稍稍低下头才看得到。

“能给我看一眼吗?”鬼和尚干咽了一口,挪步靠近巧姑一些,语气也柔和了下来。

巧姑斜了他一眼,问道:“看什么看?”

鬼和尚搓着手问道:“敢问你手里的东西可是……神钱符?”

巧姑挑眉道:“当然。”

“还不止一枚?”鬼和尚虽然比堂姐高,但还是像矮了一截一般踮起脚来朝巧姑手里的神钱符看。

“你想要?”巧姑侧了身子,不让他看到。

鬼和尚尴尬地笑着说道:“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

巧姑问道:“你不是修为高深的和尚吗?不是五大皆空吗?怎么可以喜欢这种东西?”

鬼和尚毫不掩饰地说道:“不瞒你说,我对其他的东西都没有兴趣,唯独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巧姑拿起一枚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问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鬼和尚谄笑道:“拥有的人不知道它有什么用,没有的太想拥有它。你若是觉得没用,就给我吧。”

巧姑看了看鬼和尚的头,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真的想要?”

鬼和尚摇了摇头,却张口说道:“当然。”

巧姑皱眉问道:“你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鬼和尚眼馋地看着巧姑的手,说道:“嘴上说不要,心里很想要。”

“那你告诉我,这神钱符有什么用?不许瞎说,不然我不给你。”巧姑说道。

在鬼和尚态度转变之后,巧姑感觉到背后被拽住的力量小了许多。

“我告诉你了,你就不会给我。”鬼和尚说道。

巧姑将神钱符往腰间的小囊袋里塞,说道:“那算了。”

鬼和尚连忙上前拽住巧姑的手,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好,我跟你说。”

巧姑还是将神钱符放进了小囊袋里,然后将小囊袋取了下来握在手里。

鬼和尚看着小囊袋,说道:“这神钱符是聚集了钱的魂魄的神符。”

“钱还有魂魄?”巧姑问道。

鬼和尚说道:“当然!它要是没有魂魄,怎么会勾得那么多人心心念念,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话虽如此,可是世上的钱那么多,它的魂魄在哪一枚铜钱里?或者在哪一锭银子里?”巧姑问道。

鬼和尚笑道:“亏得仙姑有这么多年修为和见识!说到世人皆知的钱,仙姑竟然还不如一个普通人知道的多!你若是要问钱的魂魄在哪一枚铜钱哪一锭银子里,那我反要问问仙姑,世上这么多佛像,佛在哪个佛像里?”

巧姑被他问住了。

鬼和尚说出了他的答案:“佛像许多人拜,便有了佛性。钱财许多人求,便有了魂魄。你执着于什么,什么就有了灵力。”

“你的意思是你也求财?”巧姑问道。

鬼和尚支支吾吾。

巧姑掸了掸手里的小囊袋。

鬼和尚舔舔嘴唇,说道:“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生前虽然出了家,但出家之后反而变成了财迷。出家之前,我一无所有。出家之后,信徒们送来了许许多多我以前想要但是得不到的东西,好吃的糕点,好看的布料,好闻的香料,好听的乐器。说实话,我在寺庙之外的时候,反而对这些不太痴迷,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获得。我到寺庙之内后,恨不能将那些好东西都抱在怀里睡觉,日夜不离。后来,我好吃的吃过了,好看的看遍了,好闻的闻腻了,好听的听烦了,渐渐对那些失去了兴趣,可是唯有一样东西,我怎么都不觉得多,不觉得腻。我只觉得不够。那就是钱。寺庙里到处是撒钱的人,他们把钱丢进养鱼的水里,丢到假山的洞里,投到大殿的功德箱里,有时候他们直接把钱送到我的脚边,我的床头,有的人害怕我不收,半夜三更从窗户里扔进来。我将这些钱放到床底下,后来床底下放不下了,我又放到储物间,储物间装满了,我挖了地洞,把钱都埋在地里。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是皇上身边的陶真人。当然了,这话是有毛病的。天底下最有钱的是皇上。可是皇上从来不需要钱,天底下的东西都是他的。这个皇帝花钱最多的地方便是炼丹。而炼丹的人就是陶真人。所以当时世上最有钱的是陶真人。我见了陶真人一回,他的道行不过如此,但是道行高深的我竟然被他的财气镇住了!凭借着财气,道行浅薄的他竟然让许多道行高深的人臣服于脚下,任凭差遣。从那之后,为了获得更多钱财,我开始追随陶真人。虽然有人说佛即是道,但是佛道之争从来没有停止过。在我这里,没有佛道,只有钱财!”

巧姑想起自己曾经也因为铜钱的力量而为自己的修为叹息。原来不只是她有过这样的动摇。

“说来说去,你也不是替天子行道,而是替钱财行道啊!”巧姑鄙夷道。

鬼和尚摆手道:“没有是或者不是。当年斩杀将军,既是天子之意,也有钱财驱使。话说回来,这神钱符蕴含了钱财之灵气。有神钱符者,便有钱的魂魄附体,即使一穷二白,也即刻如同腰缠万贯,堆金积玉,财大气粗。无论做什么事情,面对什么人物,都有如神助,气势嚣张。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在修行人之间,有神钱符护身的在气势上胜过没有神钱符护身的,即使修为要少许多,也能击败修为高深的对手。正是这个原因,知道神钱符法力的修行者对此痴迷。”

巧姑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既然是出家人,还有了一定的修为,就不应该这样想。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虽为和尚,却为了钱财去给陶真人杀人放火,你跟鬼有什么区别?”

鬼和尚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仙姑,这就是你没有想明白了。你仔细想想,人为什么害怕邪灵鬼怪?不就是怕遭遇厄运吗?”

巧姑点头。

鬼和尚又道:“你再想想,人为什么要信奉和尚道士?”

巧姑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敬仰神佛。”

鬼和尚连连摇头,说道:“他们是祈求好运平安。”

巧姑不以为然道:“不是一样吗?”

鬼和尚道:“一样吗?祈求好运平安,其实就是害怕厄运。说到头来,人害怕邪灵鬼怪,怕的是厄运,人信奉和尚道士,也是因为怕厄运。你发现没有,人给鬼怪烧纸,给神佛上香,竟然殊途同归,都是一样的道理。”

一时之间,巧姑哑口无言。

鬼和尚走到草亭子边上,望向敖山,说道:“人因为怕鬼而战战兢兢,因为敬神而恭恭敬敬,最后鬼神都是因为人的恐惧而获得供奉。既然两者没有差别,我又为何要舍此顾彼?既然没有差别,我何不从心所欲?我弄清楚这个道理之后,便舍了正道,从心所欲,才成了鬼不像鬼,和尚不像和尚的模样!”

此时王家大院里桌子底下的饕餮经不住诱惑,大口大口地吃起生血来,舌头发出呲溜呲溜大快朵颐的声音。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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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肉飞仙

巧姑看到桌子底下的饕餮每舔一口生血,身形就变大一圈。仿佛那饕餮是糖稀做成的,有个无形的吹糖人在对着它吹气。

舔了四五口时,饕餮由狮毛狗大小变成了狼狗一般大小。

舔了十来口之后,饕餮变成了小猪一般大小!

叫花子指着桌子下的饕餮,大喊道:“谁家的猪崽跑到这里来了?”

这一喊,王家夫人和粮官夫人都往桌子底下看去,在场的女眷们顿时大惊失色,急忙往后退。

王家姑娘急忙上前扶住她的母亲。马家大少爷急忙扶住粮官夫人。

饕餮还是狮毛狗的时候,所有人见了都不害怕。此时饕餮变成了猪的模样,刚才还觉得它可爱的人们迅速变换了脸色。

几个下人赶紧拿起扫帚棍棒,上前驱赶。

那饕餮不怕人,依然低了头拼命地舔舐地上的生血。它的身形继续变大。

扫帚棍棒伸到桌子底下来打它,它不为所动。

等地上的生血舔完,饕餮已经变得跟养了一年等着过年宰杀的猪一样肥壮了。

有个下人一棒子打在了饕餮的尾巴上,饕餮终于嚎叫了一声,居然跟猪嚎几乎一样!

饕餮愤怒了,它转过身来,冲出桌底,一头撞向打它尾巴的下人。

下人被撞出去三四丈远,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痛得哀嚎。

下人们吓得纷纷后退。

王家夫人急忙说道:“快把它赶出去!”

几个胆子大一些的下人扑了上去,试图像过年杀猪一样将饕餮按住。

可是饕餮转了一个圈,将扑上来的下人们都甩了出去。

饕餮嚎叫不止,声音刺耳。

这下其他人只敢远远站着,不敢再靠近了。

巧姑此时惊慌不已。她没想到饕餮长得这么快!难怪鬼和尚让它喝自己的血,原来是怕它膨胀!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那叫花子偷偷溜到了巧姑面前。

巧姑以为叫花子看不到她,没想到叫花子对着她小声说道:“你上桌去,看看这院子里王家的哪个下人有异常的举动!”

巧姑往后头看去,身后没有人。

她以为叫花子是在跟她身后的人说话。

叫花子又道:“不用回头看,说的就是仙姑你。”

巧姑犹豫地抬起手来,指着自己说道:“我?”

叫花子看了看左右两边,说道:“是的。我一把年纪了,受这衰老的肉身拖累,爬桌子爬不上去了。辛苦仙姑你上桌去从高处看看。”

此时那饕餮又高声嚎叫起来。女眷们纷纷后退,厨房里等着上菜的下人们都跑了出来看热闹。

巧姑顾不得询问叫花子为什么能看到她了,她赶紧踩着长凳爬上了桌子,从高处俯视众人。

她听到叫花子说出“肉身拖累”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您说的下人会有异常的举动,到底是什么样的异常举动?”巧姑一面扫视四周,一面问道。在场的人有胆小往后躲的,有胆大往前挤的,也有伸长了脖子想看但脚步往后退的。有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叽叽喳喳的。

巧姑刚问叫花子,就发现混乱的人群里确实有一个表现异常的人。

她看到厢房前台阶上有个手里托着一个茶盘的下人,茶盘里放着好几盅红枣芝麻生姜糖水茶。

那个下人手里的茶盘托得稳稳当当,众人乱跑的时候,他灵巧且轻易地避开了所有人,茶盘里的糖水茶没有洒出一滴。尤其是他的表情异于常人。他一脸平静,即使见了那个已经胀大如猪的饕餮,也没有一丝惊讶。

巧姑心想,我在这世间飘飘荡荡了三百多年,纵然见不到大千世界里所有稀奇古怪的事情,但也比只活了几十年的人见到的多了去了。我见了这迅速膨胀的饕餮都大吃一惊,这个端着茶盘的人脸上居然风平浪静?真是奇哉怪哉!

巧姑急忙跳下桌,指着台阶的方向,对叫花子说道:“那边有个托着茶盘的下人,看起来非常平静,异于常人!”

叫花子立即反身拨开众人,冲到了台阶上,找到那个托着茶盘的下人后,二话不说,抡起胳膊来狠狠地抽了那个下人一耳光!

那个下人见叫花子冲过来,还以为叫花子是因为怕那狗不像狗,猪不像猪的怪物而逃跑。即使叫花子抡起胳膊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防备。突然一个巴掌落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如被砍断的树一般往后倒下去。

茶盘失了平衡,茶盅飞起,其中一个茶盅里滚烫的红糖水泼了出来,洒在了他的脸上。

顿时红枣、芝麻、生姜还有红色的茶水在那个下人的脸上铺开!

那个下人惊叫声还没收住,痛叫声又嚎了出来!

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王家大小姐的干爹为什么突然揍一个旁观无辜的下人。

巧姑也百思不得其解。都这个时候了,叫花子还添乱做什么?

旁边有人说道:“他不会是被这个怪物吓得失去理智了吧?”

台阶上的几个人要去拉起被红糖水烫了的下人,叫花子却上前抓住了下人胸口的衣服。

“你一个小小的下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这样的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叫花子对着下人大吼道。

下人被叫花子这么一吼,脸色煞白,吓得跟从水里捞起来的还没有长毛的小老鼠崽一样浑身哆哆嗦嗦。

叫花子这一声吼,被众人围住的饕餮立即连放了一阵响屁,像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地响。

响屁一放,体壮如猪的饕餮迅速瘪了下来。仿佛无形的吹糖人情急之下没有吹气,反倒吸了气。

很快,饕餮就恢复成了狮毛狗大小,声音也由猪嚎变成了汪汪的狗叫声。

“我……我……怎么了?”被叫花子抓住胸口的下人抖抖瑟瑟地问道。他吓得连脸上的红枣芝麻生姜都不敢抬手抹去。

叫花子的手一使劲,那下人如小鸡仔一般被拎了起来。

“我看你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自己想想你怎么了!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到底怎么了!”叫花子吼道,几乎破了音。

下人被他这么一提一吼,近乎崩溃地哭了起来。

不远处的王家夫人挥手道:“你吓他做什么?”

王家夫人话音刚落,狮毛狗大小的饕餮又放了一连串的响屁,身形变得更小了,仿佛一只饿了好多天的黄鼠狼。

王家姑娘已经看出些许端倪了。她暗暗拉了一下她母亲的袖子,示意母亲不要干扰叫花子干爹。

叫花子又举起手臂,要将巴掌抡下来。

那下人急忙以手挡脸,求饶道:“我没怎么,我只是想……”

叫花子的巴掌还是抡了下来,打在了下人脸上。

“想都不该想!”叫花子狠狠道。

那下人哭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在茶水里下毒。”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被围住的黄鼠狼一般大小的饕餮又放了一连串的屁,不过因为它身形瘦小,屁不如刚才那样响了。

屁响一过,它又小了一圈,变成了地虱子大小。

拿着扫帚和棍棒的人们终于不怕它了,他们一拥而上,用棍子抽,用棒子打,用脚踩。

那下人的话让叫花子愣了一下。

显然叫花子没想到那下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旁边喝过红糖茶水的人们都吃了一惊,都纷纷捏住自己的脖子,有的干咳,有的拼命吐口水。

那下人又说道:“各位不要担心,我没有在你们的茶水里下毒。我只给马家大少爷的茶水里下了毒!”

这话又将在场的人吓了一跳。尤其是粮官夫人,她急忙抓住马家大少爷的袖子,扶住他的肩膀,好像马家大少爷马上就会在她面前倒下。

王家姑娘、巧姑、阿愿和马家其他下人都露出恐慌的表情。

马家大少爷连忙摆手道:“我没喝茶。”

众人松了一口气。

那下人指着洒在台阶上的茶水和红枣芝麻生姜,接着说道:“大少爷的茶水刚刚被你打翻了。”

“是谁让你给大少爷下毒的?”叫花子问道。

那下人支支吾吾。

王家夫人急忙上前,小声道:“拖进屋里问话!”

叫花子将那下人拎进了客厅里。

王家夫人屏退众人,与叫花子单独审问下毒的下人。

巧姑悄然跟了进去,除了叫花子之外,无人察觉。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粮官夫人虽然迫切地想知道背后真相,但那毕竟是王家的事情,她只能坐等消息。

马家大少爷并没有受到惊吓,反而安慰粮官夫人和阿愿说:“一场虚惊而已。没事的。”

粮官夫人问道:“刚才那个变成猪狗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

马家大少爷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可以看出来,它跟那个下人脱不了干系,或许是歪门邪道的奇技淫巧,没什么大不了的!”

客厅里,被红糖茶水淋了脸的下人跪在王家夫人面前。叫花子咬牙切齿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东西!快快给夫人坦白!”

王家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但语气还是努力保持温和地说道:“你在我们王家不止一两天了,你是知道老爷脾气的。你也算是幸运,老爷在京城脱不开身,要是今日老爷在这里,还不叫人把你的骨头都拆了!”

那下人连连磕头,将地上的青砖磕得嘣嘣响。

“夫人您大人有大量!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受人怂恿,犯了错误。求夫人原谅!”下人抓住王家夫人椅子,抹泪哭道。

王家夫人说道:“好在茶盘打翻了,错事尚未酿成祸端,你若是坦白告诉我,等老爷回来,我可以帮你求情。”

下人见王家夫人可能原谅他,于是将事情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下人说出的缘由让王家夫人和巧姑目瞪口呆。

下人说,昨晚他在厨房剁了十几斤肉臊子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一会儿。刚进门,却发现房间里坐着一个陌生人。那陌生人穿着前朝的衣服。

他看到陌生人衣服上绣着龙首、蟒身却有鱼鳍鱼尾的怪物。

他想起看戏的时候有戏子穿过这种衣服,演的是身份高贵的人。

陌生人身边有一把刀依着椅子而放,就着跳跃的烛光,他看到刀身有精美的金色雕纹。

这刀他是认得的。这叫绣春刀。他看戏的时候,前朝皇上身边的人大多会佩戴这种刀。

那刀身金光熠熠,刀刃寒光闪闪。

他有些害怕,但是转念一想,这个陌生人可能是为了明天的喜事请来的戏子,这戏子没地方歇息,又走错了房间,才会来到这里打盹。

今夜没有几个人睡得着,下人们都在忙着为明天的盛宴做准备。即使已经躺下的人,听到外面忙忙碌碌叮叮当当的声响,估计也睡不好。

厨房里的活儿干到明天凌晨都不一定能干完。厨房里的下人们困极了就坐在一旁打个盹儿。他连个坐着打盹儿的凳子都没有了,才回到厢房里休息。

他看到那个“戏子”双手搭在双腿上,闭着眼睛,以为“戏子”也在打盹。

他走到“戏子”身边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接着,他看到“戏子”脚边有个暗红的光点。仔细一看,那是一根点燃了的香。

真是讲究!还真把自己当做高贵的人了!静坐还有焚香!他忍不住小声讥讽道。

“戏子”听到了他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他并不在乎“戏子”是不是听到了,他鄙夷地看了“戏子”一眼,准备往床上去。他实在是又累又困,顾不得洗漱了。再说了,休息一会儿了还要回到厨房去做事。除了肉臊子,还有生姜要切,骨头要剁,韭菜要择,猪脚要烧,豆子要剥,够他忙活的。

“戏子”毕竟是寄人篱下,他以为“戏子”会忍着。

不料“戏子”开口说道:“你本是落魄的凤凰,运气不好,坠落于此,但命格高贵。只要有个机会,你就会重新腾空而起,飞上云霄。如果失去这个机会,你就永远是被人养着,在鸡笼里打鸣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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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右看看,屋里没有别人。

“戏子”说道:“我说的就是你。”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命好。他出生在普通人家,家里曾经省吃俭用供他在私塾读了一年书,可是到头来一首五言绝句都背不下来。

他吃不了苦,家里也认了命,把他从私塾接了回来,白天跟着家里的鸡和狗一起无所事事地到处溜达,晚上跟着鸡和狗一起无所事事地回屋睡觉。

他的母亲仍然心存一线希望,曾经给他算过无数次命。但凡有算命先生经过,他的母亲都要拦下来,抠出舍不得买一块猪油的铜钱,报出他的生辰八字,让算命先生算一算,不论算命先生是真是假,水平是好是孬。

纵然是这样,依然没有任何一位算命先生说过他的八字好。

过了十二岁之后,他饭量见涨。家里的薄田养活他的父亲母亲就已经非常困难了,再加他这一张嘴,三个人都会陷入饥饿的困境。

他母亲托人找到王家夫人,想把他送到王家来做点儿事情。

王家夫人见他年纪太小,什么重活儿都做不了,本不想要他的,但是听受了托的人说他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便心一软,答应让他到厨房帮忙打打下手。相对来说,厨房的活儿比其他活儿要轻得多,吃东西也方便一些。他经常在衣服里揣些吃的偷偷带回去,即使被人发现,告到了王家夫人那里,王家夫人也摆手算了。

他在厨房里打了将近十年的下手,闲时跟人聊过各自的命运,无聊时数过手指上的螺纹。按照“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开当铺”这样的口诀一直数到十个螺,人手上的螺便决定了各人的命运。但是他不用记住后面的口诀,因为他手上就一个螺。

那个口诀是有争议的,有的人说“三螺四螺开当铺”,是好命;有的人说“三螺四螺磨豆腐”,是苦命。

但是从来没有人对“一螺穷”表示过怀疑。

也有人从痣的位置看命运,有“一痣在颈缎子衣领”之类的说法。他洗澡的时候找了半天,只在肩膀上找到一颗又黑又圆的痣,恰恰应了“一痣在肩挑水上天”的劳苦命。

痣的争议也有一些,有的人说“一痣在嘴,油汤油水”,将来衣食无忧;有的人说“一痣在嘴,好吃无底”,当地方言里将“嘴”发音为“几”,这句话说起来依然押韵且朗朗上口,说的是嘴巴附近长痣的人好吃懒做,会坐吃山空。

但是从来没有人说“一痣在肩”的下一句不对。

他不是没有想过,用手上的螺纹和身上的痣来算命,大多数只是茶余饭后的娱乐而已,当不得真。可是这些娱乐的说法都不曾奉承过他半分。

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忙碌的夜晚里,居然有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说他是凤凰,说他命格高贵!

虽然是个落魄的凤凰,那也是凤凰!

就算落魄的凤凰不如鸡,那他身上也是凤凰的骨头,凤凰的肉,凤凰的血!

他立即对这个“戏子”产生了好感,觉得焚香是一种优雅的事情,是人上人才有的讲究。

“我还有机会?”他赶紧问道。

“戏子”微笑道:“当然。你这凤凰的命,一旦起飞,将来怎么着也会有个一官半职,住一个至少有两个天井的宅院,娶一个不错的女人,甚至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我也这么觉得!只是说出去别人都会笑话我!”他欣喜不已。

“戏子”将绣春刀拿起,用手指去触摸寒光闪闪的刀刃,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那些人懂什么?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可惜啊,你虽然有凤凰的命,但是没有凤凰的胆。你现在就是一只羽翼已丰却从来没有飞过的小鸟,怕摔着,不敢从树枝上跳下来。你蹲得太久,蹲成了一只鸡。你这个弱点被娘娘宫的仙姑看到了,娘娘宫的仙姑要让别人抢你的机会。你这次机会错失,别人便乘风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疑惑道:“我的好命还能被别人给占了?”

“戏子”将绣春刀立了起来,以刀尖指着他,目光凌厉地说道:“有什么是人不能占的?金银财宝,人人争抢。哪怕是皇帝的位置空了,自然有人来坐,有人来做皇帝。但凡是好的东西,哪有空着不用的道理?”

他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唱戏的,讲起道理来还挺有说服力!”

“戏子”眉头蹙起,问道:“唱戏的?”

很快“戏子”哈哈一笑,收起绣春刀,说道:“也罢。人生如戏,谁还不是个唱戏的?”

“那你说说,我的机会什么时候会出现?为什么娘娘宫的仙姑要抢走我的好命?我能夺回来吗?”他急问道。

他去过娘娘宫好多回,对娘娘宫的仙姑有些敬畏。

但是听“戏子”这么一说,他再回想仙姑的容貌时,忽然心中多了一份厌恶,仿佛他曾经遗失了重要的东西在娘娘宫,而仙姑将它藏了起来,据为己有。

“机会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戏子”晃了晃身子,唱戏一样地说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理解不了这句虚无缥缈的话。

“戏子”站了起来,走到房门口,抬头望向天井上空的月亮,说道:“我问问你,月亮是不是在天边?”

他跟着走到门口,看了看月亮,说道:“是。”

“戏子”低头,踩了踩洒在门槛内的月光,说道:“月光是不是在眼前?”

他看了看地上的月光,说道:“是。”

“戏子”以绣春刀的刀柄抵住他的心口,邪笑道:“你心里想的,梦里想的,本来可以来到你的门前。这就是你的好命。过了明天,月光被别人拦下了,你这破门槛内,从此以后就没有月光了。”

“明天?”他没想到虚无缥缈的命运转折点就在明天!

“是的。”

“明天我要怎么做才能保证自己的好命不被抢走?”他问道。

“戏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说道:“只要你明天将这瓶毒药倒入马家大少爷的红糖茶水里,将他毒死。他就夺不走你的好命了。”

他吓得差点儿小便失禁,后背直冒冷汗。

“你说是娘娘宫的仙姑夺走了我的好命,怎么却要我给王家将来的姑爷下毒?”他急忙从门口退回屋里,生怕说的话被人听到。

他的腿已经开始打晃。

“戏子”似乎一点儿也不怕被人撞见,硬生生将玉瓶塞到他的手里。

“你还没有明白吗?是马家大少爷夺走了你的好命。他的母亲和娘娘宫里的仙姑合伙欺骗了敖山的所有人,说什么马家大少爷和大小姐是三百年难得一见相配的八字。他们说了谎,马家大少爷和大小姐的八字根本就不相配!不但不相配!还相克!其实与大小姐最相配的八字,是你的八字!”

“我的八字最相配?”他心里一阵狂喜。腿也不打晃了。

“是的。”

他立即起了疑心:“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八字的?你一个唱戏的,管马家大少爷和大小姐的八字相不相配做什么?我们素不相识,你帮我做什么?”

“实不相瞒。我跟娘娘宫的仙姑有点儿过节。别看我穿着……唱戏的衣服,其实我不是……不仅仅是个戏子。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马家大少爷和你们王家大小姐本来命中不该相见的,在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强行牵引之下见了面。”

他惊问道:“他们本来命里无缘吗?”

“戏子”点头道:“是的。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一生中会见到谁,见不到谁,都是前缘注定了的。”

“你的意思是,大小姐不跟马家大少爷见面的话,我就有机会?是马家大少爷在娘娘宫的仙姑帮助下,抢走了我的机会?”他终于有些明白“戏子”为什么要他给马家大少爷下毒了。

“戏子”似乎就等着他说出这句话。

“戏子”回到屋里坐下,掸了掸衣服,翘起二郎腿,说道:“你说对了!”

他急忙问道:“真的吗?你可别骗我!”

他来到王家之后,确实暗暗喜欢过大小姐。

但是他自知身份低微,是在泥土里打滚的人,而大小姐是云间的仙子。他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大年三十盼月亮。

后来一次王大人的寿宴上,外省来的戏子唱了一出黄梅戏,戏名叫做《天仙配》,他见戏里演的是放牛的董永偷了七仙女的衣服,将七仙女留在人间相伴,顿时觉得自己和大小姐也未必不能像戏里那样打破天规。

是那黄梅戏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让他心生贪婪。

从那时起,他常常在厨房干活儿的时候走神。

那出黄梅戏勾走了他的魂儿。他稍稍闲下来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想着自己也能遇上一个仙女,仙女甘愿留在他的身边。

此时再看那“戏子”,他感觉到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是戏子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心,又是“戏子”让他有了不敢信的命。

他恍惚觉得这世间就是一个偌大的戏台子,山川河流,房屋宫殿,都是戏台子上搭的景,来来去去的人都是各自演绎的角色。

所谓的角色,被人们称之为“命运”。而这个大戏的戏本,被人们称之为“流年”。

大戏进行到此时,该他在一片锣鼓声中粉墨登场,出演董永一样的角色,进入董永一样的故事了!

可是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从画眉村跑来了一个粮官的儿子,这个粮官的儿子要抢本来属于他的戏,争本来属于他的角儿,唱本来属于他的词!

“戏子”火上浇油道:“我看过马家大少爷的流年书,流年书里并没有写今年明日会遇见你们家大小姐。”

“那我的流年里有大小姐?”他贪心愈发膨胀。

“戏子”神秘兮兮道:“你若是毒杀了马家大少爷,流年就会大不一样!”

下人说到这里时,王家夫人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

王家夫人因为可怜他而收留他,没想到他却打起了大小姐的主意。

叫花子在旁叹道:“你在看了黄梅戏之后,心里的贪念就被激活了,如同顽冥的石头开启了灵智。贪念日日生长,让你无法自制,昨晚被人一撩拨,一念成魔。成了魔的贪念摆脱了你,由无形变成有形,自成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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