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篾匠笑着说道:“是的。”

女人哭着问道:“你为什么骗我?”

篾匠笑着说道:“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的眼睛确实还没有好。后来你天天早晨去外面采露水给我洗眼睛,我的眼睛慢慢好了,能看见了。之前我说过,要是我眼睛好,还可以做篾匠,就能养活你,就会接受你。所以我眼睛好了,也不敢让你知道,怕你后悔,怕你伤心。”

女人哭着去拥抱篾匠,可是在抱的一瞬间,篾匠就消失不见了。

女人和篾匠的哥哥看到的篾匠不一样。

篾匠的哥哥认为女人看花了眼。

女人认为篾匠的哥哥心里虚。

他们两人争执不下,于是找到了画眉村,找到外公,要外公论一论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

那时候外公已经娶了外婆,生下了我的母亲。

外公想起了他在巧姑的小木屋里看到了三个不同的巧姑的情形。那时候他也诧异,但是没有问过为什么是这样。

那次外公没能给他们辨个真假。后来反倒是邢家庄一个跟外公年纪相仿的人给了解释。

那个人年轻时很少在邢家庄住,常年在外地跑生意。由于为人仗义大气,外面人常叫他做“邢爷”。

在邢家庄论资排辈,那个人称不上“爷”,但是外面人叫着叫着,邢家庄的人也跟着这么叫了。

有一次邢爷来外公家看门前的石墩,想花高价买走石墩,顺便聊到了篾匠的事情。

邢爷说:“他们应该来问我的。我虽然不懂这些,但碰巧刚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外公连忙请教。

邢爷说道:“我在外面做生意,不忙的时候常常跟人天南海北地扯闲篇。有一次有个人讲到鬼到底穿不穿衣服,让我记忆深刻。按道理来说,人是有情众生,是有魂魄的;衣服属于无情众生,是没有魂魄的。可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魂魄都是穿着衣服的呢?魂魄的衣服是怎么来的呢?难道衣服跟主人一样死了之后有衣服的魂魄?如果衣服没有魂魄,那么它又怎么出现在魂魄的身上?”

外公一听,也觉得非常有趣。

邢爷稍稍停顿,然后说道:“那个人解释得有趣。那人说,你先想想,花草树木是怎么来的?本来毫无生机的土壤,为什么会长出这些花花绿绿五彩缤纷的花草树木?再想一想,有情众生是怎么活着的?靠无情众生。人和飞禽走兽都要吃谷子,吃树叶,吃花草,才能成为有情众生。即使是茹毛饮血的豺狼虎豹,它们吃肉,但是那些肉也是吃草的有情众生给予的,一如神灵依靠芸芸众生的供养,而芸芸众生归根结底依靠无情众生的供养。反其道推之,一切有情众生都靠无情众生的供养,一切无情众生都来自金木水火土这种无情无欲无生无死的存在。我们常说的一个词叫做无中生有,现在意思已经变了,说的是故意造谣。实际上这个词起源于老子的《道德经》。《道德经》里面有一句话,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意思是天下万物来源于有形的东西,有形的东西来源于无形的东西。换句话说是,我们的生活来源于有情众生,有情众生来源于无情众生。”

外公频频点头。

邢爷继续说道:“我们的一切都来源于无,那么我们以为有的东西,到底算不算有呢?归根结底,我们以为有的,自以为有而已,我们以为没有的,自以为没有而已。每个人感知到的不一样,那么呈现出的就不一样。篾匠的哥哥心怀鬼胎,看到的篾匠就衣衫褴褛,凄凄惶惶。那女人心地善良,看到的篾匠就干净整洁,来去自如。其实说来说去,说有说无,说到底,一切皆虚幻,唯有感受是真实的。它要穿什么样的衣服,来源于你对它的了解,也来源于它对你的迷惑。”

外公长叹一口气。

邢爷知道外公懂了,但还是补充道:“就像你看到的神灵,跟我看到的神灵也不一样。虽然我们都认为是同一个神灵。”

外公明白了。他回想起第一次在水库看到的巧姑,穿着旗袍,要么是巧姑故意迷惑他,要么是因为他觉得巧姑应该是这样的。在小木屋里看到三个不一样的巧姑,或许是因为他觉得魂和魄经过三百多年的洗礼,会变得跟原来的巧姑不一样,也或许是因为巧姑自己就认为那一魂一魄已经跟自己不一样了。

邢爷又道:“活着的人给过去的人烧纸钱烧纸马纸屋金山银山,也是将自己虔诚的念力送过去,给过去的人加持罢了。为什么必须烧掉?因为有形的并没有太大意义,有意义的是去除有形之后留下的无形的东西。活着的人,过去的人,都需要这个。”

从那次聊天之后,外公和邢爷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每次邢爷在外做完生意回来,都会来拜访外公。

外公年老之后,身边差不多年纪的老人相继过世。外公没有了可以说话聊天的人,便每隔七八天就走去邢家庄一次,跟邢爷聊天。那时候邢爷因为膝盖疼痛而不能走太远的路。

外公去世后,葬礼的最后一天,道士带着外公的牌位走一圈外公生前熟悉的地方,意思是让外公再看看世间,回顾一生,走完便送他上山。披麻戴孝的亲人队伍相伴而行。

我们走到邢家庄的时候,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蹒跚来到路边,点燃了一挂鞭炮。

走在我身旁的表弟跟我说:“爷爷两年前经常自己一个人走到这里来,和这位放鞭炮的老人聊天。我妈妈说这一路不好走,又没有什么人家,摔倒在田埂地头了,都没人发现。我妈妈要爷爷少来这里,但是爷爷还是隔几天就要来这里一回。后来爷爷的脚开始肿,走不了这么多路了,就没来过了。”

我问表弟:“这个老人是谁?”

表弟说:“别人都叫他邢爷。”

那时候我才知道邢爷长什么模样。以前我只听外公偶尔提过,但从未见过。

不知道邢爷在路边送别外公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外公,有没有看到外公穿的什么衣服。

是一脸不舍,还是一脸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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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姻生缘

外公葬在了后山上。

外公去世后,我才听到其他老人说,外公本来就是从后山上来的。

外公出生的前一个晚上,他的母亲赵闲云梦到后山开满了映山红。

而后不久,有个叫花子来到姥爹家要饭。那时候赵闲云还在坐月子,不能出门。

那时候有的叫花子要饭之前会说几句祝福的话,讨个彩头。

那叫花子唱了一串祝词,其中有两句是:“闲云与野鹤,遍地映山红。”

赵闲云在里屋听了,惊奇不已,心想,闲云不就是我吗?野鹤不就是抛下四书五经云游四海的孩子他爹吗?映山红不就是生孩子前做的梦吗?

赵闲云连忙将施舍大米的下人叫进里屋,要下人将那叫花子喊进来问问。

待下人回到门口去唤叫花子的时候,叫花子已经没了人影。

下人去外面找,也没有找到。

下人又去问其他人有没有看到叫花子去了哪里。

被问的人都说,他们并没有见到什么叫花子来要饭。

那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有很多。

但是对于有的人来说,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根本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外公在小木屋里看到三个巧姑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听了邢爷的解释,才觉得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是眨眼之间,与巧姑不太一样的一魂一魄走入了巧姑的身体中。其实说身体是不贴切的,那时候巧姑也只是一缕游魂。她的肉身早已腐烂成为了泥土,只剩了几根骨头。

但是相对那一魂一魄俩说,此时的巧姑就是身体。

巧姑左看右看,问道:“她们呢?去哪里了?”

牙仙回答道:“跟你聚在一起了。”

巧姑看了看外公,外公点头。

巧姑的目光还是留在外公身上,没有收回。

外公以为巧姑不相信那一魂一魄已经回到了她身上,重复牙仙的话道:“确实跟你聚在一起了。”

巧姑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你跟他有几分相像。”

外公一愣,问道:“谁?”

巧姑嘴角一抽,说道:“将军。”

外公立刻明白了。巧姑的一魂一魄回来,她终于想起了她喜欢的人是谁。

“原来我喜欢的人不是偏将,而是将军。”巧姑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水。

那滴泪水晶莹剔透,仿佛是夜间草叶之上凝结的一滴露水。

外公干咳了一声,假装糊涂道:“你不是说……你喜欢的人不可能是他吗?”

牙仙摸了摸鼻子,不吭声。

“那是因为我忘记了。我对将军的这部分记忆存在于被拿走的一魂一魄里。谢谢你将我的魂魄送回来。”巧姑说道。

外公连忙摆手道:“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希望你不生我父亲的气。”

巧姑皱眉问道:“我为什么要生你父亲的气?”

外公道:“那个……当年我父亲拿走你的一魂一魄,让你忘记了曾经喜欢的人是将军,你才心甘情愿为王家姑娘做了那么多事……倘若那时候你记得,你肯定不会帮她寻找梦里的人吧?毕竟……你们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外公来后山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他觉得巧姑一定会非常生气。

巧姑为王家姑娘做了那么多事情,那是因为巧姑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就是王家姑娘魂牵梦绕的人。倘若早就知道,巧姑如何能全力以赴地帮助他们?

“我也以为我会生气,但现在我根本就不生气。我反倒要感谢你父亲将我的一魂一魄拿走。”巧姑诚恳地看着外公。

外公在巧姑的眼睛里看到了之前没有的光芒。

外公浑身不自在,好像衣服里面爬进了虱子一般。

那虱子不安分,从袖子爬到胳肢窝,从胳肢窝爬到肚皮上,从肚皮上爬到后背。摸又摸不着,捉也捉不到。

外公心想,父亲做得不太地道了,他让巧姑无所顾忌地帮助王家姑娘和马家大少爷之后,才让她记起自己喜欢的人。这不是将巧姑耍了吗?

“我是真的要感谢你的父亲。”巧姑说道。

外公局促不已。

巧姑抬起手来,指着外面的月亮,说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外公朝窗外的月亮看去,月亮大得出奇,上面的桂花树清清楚楚,却不知吴刚和玉兔去了哪里。

“三百多年前,我在一个月夜看到了一位英姿飒爽的公子,一见倾心,终生难忘。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京城里一群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中的一个。那时候京城之外的许多地方并不好过,或有倭寇,或有兵变。但是京城内依然歌舞升平,被皇帝养起来的陶真人还在皇宫里炼丹,天天青烟袅袅。那青烟直上云霄,似乎飘到了月亮之上。”巧姑看着月亮,陷入了回忆。

巧姑说,三百多年前,因为家乡闹倭寇,她被母亲从南方送回京城娘家,借住在舅舅家里。舅舅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下面有两个孩子。

表哥与京城里许多官家公子在国子监读书,也在一起玩耍。

有一次,表哥邀请同在国子监读书的十来位公子到家里玩耍。

她躲在柱子后面偷看。

那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

京城以前是有宵禁的,但是那时候已经废弛,不大讲究了。

因为父母不在京城,舅舅又溺爱,她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在府里疯野。

京城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有趣的。

尤其是公子哥玩的,更是新鲜有趣。蹴鞠,马球,斗蛐蛐等等,人家玩得热闹,她看得高兴。

那一次,几个公子哥什么都没玩。

她细细一听,原来他们在等东阁大学士徐大人家族里的一个公子来。他们称那位公子为海公子。

她还听到有一位公子哥说,海公子本来不是徐大人的血亲,但是海公子文武双全,聪明伶俐,又会仙术,于是叫人重修了族谱,把海公子一家收入进来。

她心中讶异,是什么样的少年会得到东阁大学士的青睐?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来了。

她没有看到那公子的脸,就心驰神往,恨不能过去与他说上一句话。

她表哥和其他公子哥纷纷起身,叫他做海公子,并央求海公子给他们表演仙术。

在此期间,海公子一直背对着她。

但是她莫名感觉到海公子的背影非常熟悉,她几乎忍不住要喊他一声。

她张开嘴就要喊了,却不知道该喊什么。

她模模糊糊记得这个人名字并不叫海公子,但是她不记得他原来的名字叫什么了。

她强烈地感觉到,如果她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名字喊了出来,那个海公子就会转过头来,欣喜地看着她,如同久别的故友重逢。

可惜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若隐若现的记忆就是她的种子识。

海公子没有注意到躲在柱子后探头探脑的她。

在几个公子哥的怂恿下,海公子终于点头答应给他们表演一下仙术。

海公子叫人搬了一个装了清水的木盆来,放在院子正中间。

木盆如荷叶大小。

众公子围了过去。

海公子将其中几个人拉开,抬头看了看夜空高悬的月亮,说道:“你们不要挡住月光,让月亮映照到水里。”

待木盆中的清水平静下来,水面出现了一轮弯月。

海公子问道:“府上有没有绳子?越长越好!”

她的表哥赶紧叫人拿了一根绳子来。

海公子接过绳子,将绳头甩了起来,然后对着空中的月亮一扔。

绳子往上飞了一段距离,然后在众人的期待中落了回来。

海公子道:“这绳子不够长,够不着月亮。”

众公子问道:“要多长的绳子才能够得着月亮?”

海公子道:“很长很长。”

她的表哥不满道:“海公子,你这是逗我们玩呢?我家里哪有够得着月亮那么长的绳子?”

另一位公子附和道:“就是。哪怕我们把全京城的绳子弄来,恐怕也没有那么长。”

海公子指了指地上的木盆,说道:“既然没有办法够得着天上的月亮,总可以够得着水里的月亮吧?”

众人不知海公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海公子走到木盆边,对众多公子说道:“待会儿你们可不要挡住木盆上的月光,也不要碰木盆里的水。你们答应的话,我就给你们表演一下仙术。”

公子们求之不得,纷纷点头。

海公子将手里的绳子甩了起来,然后往木盆里一扔。

那绳子落在了木盆里,木盆里水波荡漾,月亮碎成了许多块,波光粼粼。

海公子将手里的绳子继续往木盆里放。

一大捆绳子放得差不多了,既不见木盆里的水漫出来,也不见绳子装满木盆。

躲在一旁观看的她惊奇不已。那木盆跟无底洞似的。

海公子手里的绳子终于快要到头了。

海公子拉住她的表哥,将剩下的绳子交到她表哥手里,嘱咐道:“你抓紧这段绳子。”

然后海公子又叫两三个公子一起抓住剩下的绳子。

剩下的绳子刚好够三四个人依次抓住。

那三四个公子抓紧了绳子,形成拔河的架势。

海公子握住绳子,似乎要跟那三四个公子比较力量,用力地扯了扯。

那三四个公子拽得很紧。

海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抓紧了!”接着朝木盆一跃而下。

众公子吓了一跳。

她以为木盆里的水会溅出来,海公子会摔倒在木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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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海公子竟然“噗通”一声,落进了木盆里,不见了踪影!

众公子惊讶不已,纷纷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木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时,头顶高悬的月亮上垂下了一截长长的绳子,有个人一手紧紧抓着绳子,一手对着下面挥舞。

“海公子在月亮上!”一位首先看到月亮的公子兴奋大喊道。

地上的公子们纷纷抬头看去,惊讶不已。

拉着绳子的几位公子也朝着天上看去,一时忘了抓紧绳子。他们手里的绳子仿佛一条活了的蛇,迅速钻进木盆里。

与此同时,悬挂在月亮上的海公子失声尖叫,迅速下落,从天空掉落下来。

众多公子眼睁睁看着海公子从月亮上坠下,不偏不倚,落在了木盆里。

木盆水花四溅,溅出的水洒了一地。

她吓得从柱子后面跑了出来,要去扶海公子。

她还没有跑过去,海公子就扶着腰站了起来,指着她表哥说道:“叫你们抓紧绳子,你们怎么都忘了?害得我掉了下来!”

木盆里的水恢复平静,水中又倒映着月亮。

她慌忙往回跑,又躲到了柱子后面。

她表哥连忙道歉,又掩饰不住好奇地问海公子:“海公子,你是怎么到月亮上去的?”

海公子将湿了的外衣脱下,露出一身素白衬衣,仿佛自带了一身月光。

“当然是从这个月亮上去的。”海公子指着木盆里的月亮说道。

她表哥走到木盆旁,蹲下来用手戳了一下水中的月亮,月亮又支离破碎。

“你是……从这个月亮到……”她表哥又指着天上的月亮,“……到那个月亮上去的?”

另一位公子鼓掌道:“真是妙极了!简直仙人一般!我们应该向皇上和陶真人举荐你!用不了几年,你就会加官进爵,成为陶真人身边的红人!到时候我们哥儿几个,也有了升迁的路子!可以相互照应!”

其他几个公子纷纷点头说好。

涉世未深的海公子不知道,正是这人人羡慕的仙术,后来成为了砍掉他头颅的理由。

海公子义正辞严道:“这等术法不过是障眼法,平时与大家逗逗闷子尚可,不可当真!”

那公子说道:“哦?那海公子认为陶真人的炼丹术如何?”

海公子愤愤道:“乌烟瘴气!扰乱朝纲!现在北有鞑靼,南有倭寇,中有兵变反民,朝廷之人应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怎么可以索求飞升之法?”

海公子的一番话说进了她的心里。

她的家乡正是因为倭寇不断而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要不是这样,她也不至被千里迢迢地送到京城来。

由于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更由于那番心怀天下的话,她在那一刻喜欢上了这位混在众多公子之间,却与众多公子不一样的他。

就在这时,一位公子发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她。

那公子大喊道:“哎,你看什么呢?”

她吓了一跳,正要逃走,却被几位公子围了起来。

“你跑什么呢?”要举荐海公子给皇上和陶真人的公子抓住她的胳膊,轻薄地说道。他把她当做了府里的婢女。

海公子走了过来,说道:“快松手!你天天在家里练石锁,手的力气跟螃蟹钳子似的!”

她被捏住的胳膊确实疼得厉害,疼得眼泪几乎要掉出来。

她的表哥赶了过来,扒开众人,解释道:“她是我表妹。”

“那她跑到这里偷偷看什么?”那公子松开了手。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海公子一眼。她怕一看海公子,就漏了馅儿。

明明刚才还想喊他一声,此时他到了面前,她又怕得不得了。

那公子见她羞涩得不敢抬头,大笑道:“她还害羞了,不会是对本公子有意思,却不敢说出来吧?”

她脸上一热,急忙逃走。

身后那公子的笑声越来越大。

两年后,她听说海公子加入了军营,并且因为屡立军功节节高升,她为之窃喜。

有时候她从表哥那里听说海公子仗义执言,反对为炼丹而修大光明殿,因此得罪了陶真人及其相关官员,她又为之担忧。

不久之后,她听说海公子成为了将军,被派往南方镇压叛军。

她听舅舅说,朝廷派海公子去镇压叛军是假,将他支出京城是真。这背后都是陶真人的计谋。

她跟舅舅说,她也想要跟着海公子去南方。

舅舅自然不肯。

于是,她找到两位表哥,要他们帮忙说通舅舅。

表哥也不理解。

于是,她说她喜欢上了海公子。

表哥连连摇头,说道:“海公子已经和陶真人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父亲若是知道你是因为喜欢海公子而随军去南方,必定是一万个不同意。父亲不只是为了我们家族在京城好过一些,还因为……”

表哥的声音变小了:“还因为海公子只要出了京城,就失去了东阁大学士的庇护。此去路途凶险,处处隐藏杀机。”

她心中一惊,但依然不肯放弃。

于是,她转而笑道:“我不是喜欢海公子,其实我喜欢的是海公子身边的偏将。那个人曾经来过我们家玩耍,还曾在海公子给你们表演仙术后劝海公子追随陶真人。”

表哥说道:“原来你喜欢的是他呀!他们整个家族都是陶真人这边的势力。你若是跟着他去,父亲应该放心多了。将来我们与他们家族搭上关系,父亲在朝堂之上也有个依靠。哥哥我也可以谋个前程。”

表哥答应帮她说服舅舅。

果不其然,舅舅终于答应了她,允许她随着偏将南下。

那偏将几年前就看上了她,但是她总是避之不及,总共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舅舅和表哥并未生疑,以为她只是因为生性羞涩而已。

因为时间紧急,提亲为时已晚。她的舅舅便利用手中权力,将她以歌姬的身份塞入军中,与将军一同南下平叛。

军中将士听到传闻,都以为她是为了偏将而来。

他们出了京城之后第一次扎营休息,偏将便将她唤到自己的营帐里,想要轻薄她。

她奋力反抗。

正在外面巡视的将军听到声音,闯入偏将营帐。

将军向来纪律严明,不许将士胡来。

将军责问偏将,偏将争执道:“将军,此歌姬是因我而随军,出京城之前,她舅舅托付我好生照看。她以后是我的人。我并没有强霸良女,违反军规。”

她慌张道:“虽是如此,但我不是轻浮之人。孟子有言,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两位将军都曾是国子监的监生,应当知道孔孟之道,遵循孔孟之礼。”

将军微微讶异,眼神之中有些钦佩。

将军小声问道:“你还读过《孟子》?”

她心中窃喜,连忙点头。

将军呵斥偏将道:“你听听!你还不如一个姑娘识大体!从今往后,只要姑娘不愿意,你就不可逾越半步!待叛军平定,你再请父母之命,依媒妁之言,娶了这位姑娘,我就不管了!”

自那之后,偏将有所收敛。

她无数次想要向将军表明真实心意,可是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大军抵达湘西后,她听说将军对嫁给洞神的落花洞女一见倾心,顿时非常失落。

讲到这里,巧姑神色黯然,淡淡道:“如果不是你父亲将我的一魂一魄拿走,我至今会对落花洞女和王家姑娘记恨在心。”

那时候她恨落花洞女,不仅仅因为落花洞女夺走了她喜欢的人,还因为将军救了落花洞女之后声名直下。她听到了许多传言,都是对将军不利的。

花枭出京之前就如僵尸一般,到了湘西之后才传出将军潜心于僵尸移灵之术,偏离正道。她听到许多人私底下说将军年轻时沉迷于研习各路仙术,此次将军来到湘西并不是为了平定叛军,而是为了从落花洞女这里学习僵尸移灵之术之类的歪门邪道。

甚至还有传言说,将军向皇上进言,炼丹并不是修长生的办法,成为僵尸才可万寿无疆。

偶尔她与其他歌姬在营帐中献舞,听到喝多了的将士请求将军严惩传谣之人。

将军却不以为意地说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让他们说去吧。”

将军战败后,巧姑回想将军的话,既觉得将军可能预料到了谣言是陶真人暗中散播的,又觉得将军可能真的不在意外面人怎么说他。

在龙湾桥旅店遇上渐耳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将军早已知道了自己的流年。或许自知无力回天,便听之任之。

但是将军尚未战败时,每每她听到此类谣传,便更加痛恨落花洞女。她认为是落花洞女让将军声名受损,军心动摇。

随军路上,偏将要她偷偷监视将军的一举一动。

这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偏将是陶真人阵营的人,将军是反对陶真人的,陶真人难免要在将军身边插个眼线。

她对偏将的指使既不热心,也不抗拒。

她妄想通过这种方式保护将军,万一有人要行刺将军的时候,她可以提前告诉将军,让将军免遭毒手。

可是最后危急时刻,将军却让身边得力之人先将她们几个护送离开。

将军和偏将都战死,她才明白过来,将军是陶真人的眼中刺,自然会死。偏将知道陶真人的秘密,也得死。

带着这些怨恨、污辱和不甘,她的魂魄一直不能离开此地。

那时候她对落花洞女恨之入骨,要不是她,将军不会背上亵渎神灵的罪名,即使战败,也不至于落到被人砍去头颅,身首异处的地步。

她恨落花洞女,她千转百回不能得到的人,落花洞女仅仅见了一面便夺去了。

说到这里,巧姑长叹一声。

外公小心地问道:“那你现在还恨她吗?”

牙仙眉毛一挑,似乎早已猜到了答案。

巧姑说道:“不恨了。这就是我要感谢你父亲的原因。”

“为什么?”外公茫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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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姑说道:“你父亲还回来的一魂一魄里,不仅有我今生的记忆,还打开了我前世的种子识。我不但记起了今生是如何与将军相遇的,还记起了我与将军缘何会相遇。”

外公好奇道:“是吗?”

巧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说道:“是的。世间每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遇,都是有原因的。只是相遇的人不知道他们为何会相遇罢了。我只记得今生事,自然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喜欢将军。纵然我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十分熟悉。纵然我知道这不寻常,却不知道为何不寻常。那是因为我困在短短数十年的记忆里,忘记了更加久远的事情,就如我站在清晨的迷雾之中,只能看到脚下的路,却看不到来时的路。”

巧姑在小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站住回首,仿佛要看看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的一魂一魄并没有被洗净,但是经过你父亲的帮助,记起了来时的路。我记起了,在比三百多年更加久远的过去,一场瘟疫席卷京师,病者无数,死者无数,人人自顾不暇。我是一名习柘枝舞的舞女,因为舞馆关闭,我流离失所,饿病交加,倒在街头。我见有一男一女从街边经过,想要呼救,却无力发声,于是取下跳柘枝舞时佩带的金铃,摇出铃声。我并没有指望他们能动恻隐之心。在倒下之前,在还能说话的时候,我沿街求助过无数人,敲过无数户的门,人人捂鼻掩门,避之不及。可是倘若有最后一线希望,谁会放弃?”

“那一男一女听到铃声,竟然调转过来,将我扶起。那时我只要有一口水,或者一口吃的,就心满意足。谁料他们两人竟然将我抬回家中,不但给我喂水喂饭,还给我熬汤煮药。”

“一夜过后,他们在隔壁熬药的时候,我闻着药香气,听到那女的说,我们就此别过,从此只当是陌生人。我们见过面的事情,也不要让我家里人知道。那男的似乎不舍,说道,我日思夜想,好不容易见了你一面,你就忍心这样舍我而去?”

“我一听,不对呀,这两人莫不是背着家人来到此地重温旧情的?”

“那女的说,今生缘浅,能与你见一面,已经实属不易。要不是因为瘟疫,家里人手短缺,我也逃不出来见你。”

“那男的无奈道,好吧,你先回去吧。我等那姑娘好了再走。”

“他们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只好假装没听到。”

“后面几日,我便见不到那女的了,只有那男的依然给我熬药治疗,我渐渐好了起来。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刚刚醒来,那男的跟我说,你现在好得差不多了,我给你些盘缠,你去寻你的亲人吧。”

“我壮胆道,你的恩情我不会忘记,但是你与先前那女子为何要偷偷摸摸见面?既然不敢让人知道,又为何要救我?”

“我没有要探寻他们秘密的意思,我只是心中有些迷惑。他一方面看起来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见了面,一方面又将我救了回来,让我成为有可能泄漏他们秘密的人。”

“他回答说,我与那姑娘因为宿缘而见面,确实不能轻易泄漏天机。但是见你在街边求助,我也不能置之不顾,见死不救。最后你会不会泄漏我的秘密,全在于你,不在于我。”

“我问他,你们既然有宿缘,为什么又匆匆分别?”

“他叹道,宿缘有深有浅。我与她虽有宿缘,但这缘分刚刚够我们匆匆相见匆匆告别。”

“我说道,既然匆匆相见又告别是宿缘,那么我又是因为什么宿缘有幸被你救来?”

“他笑道,我以前没有见过你,你我并无宿缘。”

“不知道是因为感恩,还是因为其他,那时我对他已经有了好感。我不服气道,为什么有的人见面是缘分,有的人见面不是缘分?看来所谓缘分,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而已!”

“他解释道,缘分二字岂是那么容易的说辞?我与那姑娘相见是缘,与你相见是因。缘者,远也。因者,近也。缘是久远的延续。因是近处的开端。人们常说男女之间有姻缘,就是说,前世久远的宿缘变成了今生近处的联姻。远要有缘,近要有因,才能成为姻缘。我与那姑娘有缘,但缺了因,故而匆匆见面,匆匆分别。”

“我依旧不服气,争辩道,我们之间不是有因吗?”

“他说道,许许多多的因,经久累积,如水滴石穿,才会变成缘。”

“我知道他心系于先前有缘无因的姑娘,于是作罢,用他赠予的盘缠回到了家乡,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对于他的恩情,我无法报答,只好一直放在心里。”

巧姑抬起衣袖,摁了摁眼角,说道:“现在我才明白他对于宿缘的解释。正因为他救了我,我记在心里,我才会在三百多年前再次遇见他,一见如故,倾心于他。”

牙仙插言道:“哦,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口头常说无缘无故这四个字。原来说的是没有宿缘,没有过往,便没有来由。无论是什么人,倘若有些恩情或者过节,有些牵挂或者嫉恨,都是因为久远的缘分或者过去的因果。”

外公常听人说“无缘无故”这几个字,却是头一回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这么说。

外公忽然感觉到,人们无心说的字词之间,竟然有这么大的智慧!

巧姑继续说道:“我此前恨落花洞女,是因为我忘记了久远的事情,只记得今生。我忘记了,落花洞女就是当年与他一起在街头救了我的那位姑娘。”

巧姑感激地看着外公,说道:“他们宿缘已久,所以在湘西一见如故。而我是受了他们的救命之恩,由因变成了缘,才与他们见面的。要不是你父亲将我一魂一魄带走,我仍怀恨在心,恐怕就要失去报答他们的机会了!你说,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父亲?”

外公这才不为父亲感到羞愧了。

牙仙若有所思地频频颔首。

巧姑拿起桌上的雕像,说道:“你父亲并没有洗净我的魂魄,而是让我的种子识苏醒过来,想起了缘分的开端。我的恨来源于我记忆的局限,我的释然来源于记忆的辽远。”

牙仙嘶嘶吸气,感慨道:“听你这么说来,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三生都缘分浅得很。要说有缘吧,延续千年,古今未有。要说没有缘分吧,细若游丝,触之即断。细究起来,这到底是算缘深呢,还是缘浅?”

巧姑摇头。

外公也茫然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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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两嫁女

缘分这种事情,我最早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

别人的父母责骂孩子的时候,大多骂些诸如天打雷劈之类难听的话。

我的母亲从来没有那样骂过我。

小时候每当我调皮惹了祸,母亲便骂我说:“你真是我的欠缘!”

我不记得第一次听到她这么责骂我是什么时候。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母亲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画眉村虽然与我家只有六七里的路程,但是两个地方的口音已经略有不同。我以为我不懂是因为口音差异而听不懂。长到十几岁之后,我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她上辈子欠了我的。

明白之后,我就常常想,上辈子母亲到底欠了我什么,想来想去,想不起来。

我想不明白,就去问外公。

外公从来没有责骂过我,听我说母亲常这样责骂我,先把母亲说了一通,然后跟我说,人和人之间,要不是互相欠点儿什么,就不会见面。这辈子没还完的,下辈子还会见面,上辈子没还完的,这辈子就会成为亲友或者仇人。倘若这辈子还完了,下辈子就不会见面了。

哪怕此生亲如母子,骨肉相连,或者爱如情侣,难舍难分,只要互不相欠,下辈子再见面,就是陌生人了。

听了外公的解释后,我有一段时间非常害怕,害怕以后认不出此生的亲人。

外公后来又跟我说,你少惹你母亲生气,那么欠的就还得少,以后就还是亲人。

外公去世后,有时候我就想,他一辈子不跟任何人生气,是不是不想耗尽此生与所有人的缘分,留着以后好再相见?

其实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早就明白了其中道理,所以他们三生都小心翼翼地维系相互之间的缘分。那缘分就像一根弱不禁风的线,稍微用多了力气,就会崩断。

在小木屋里的时候,巧姑就是这么回答牙仙的。

巧姑说:“不论他们两人之间是缘深还是缘浅,他们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珍惜他们之间的缘分。三生的相遇又离别,三生的日思又夜想,没有消耗过多的缘,却积累了无数的因。每一天的思念和牵挂,如同屋檐上滴下的水,要将下面的石头滴穿。水就是因,石头就是缘。”

外公感慨道:“原来两个人想要遇见是这么难!”

巧姑道:“正应了那句话,相见时难别亦难。没有缘的人,难以相见。尘缘未了的人,想要告别也难。”

“依你这么说,我伯伯坦然接受这样的流年,是不是为了以后好和王家姑娘再相见?他会不会是自己结束了自己的……”话一说出口,外公把自己吓了一跳。

巧姑和牙仙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良久,牙仙说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巧姑说道:“这恐怕要问当年陪在马家大少爷身边的书童,问问他们在汉口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年我爷爷和奶奶没有问他吗?”外公说道。

巧姑想了想,说道:“粮官和粮官夫人或许没有考虑这么多。尤其是粮官夫人,她认为这就是马家大少爷的命。”

“我父亲好像去找过那个书童。”外公说道。

巧姑咬了咬嘴唇,说道:“有些话他可能不好跟粮官和粮官夫人说,也不好跟你父亲说。倘若他说早就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但是没有保护好大少爷,粮官和粮官夫人会责怪他。你父亲因为大少爷的死从此放下了四书五经,放弃了仕途前程。在你父亲面前,他依然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他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可以说。”

牙仙在旁补充道:“巧姑说得对。就如有些事情你父亲不会来找我们,但是你可以来找我们。”

外公觉得有道理。

“那么,巧姑,您可以跟我说说那个书童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怎么成为我伯伯的书童的?”外公问道。

“那个书童啊……我没见过两回,倒是听别人说他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巧姑侧头看了牙仙一眼,“你说呢?”

牙仙立即点头道:“当然!要不然粮官夫人怎么会用他呢?不过听外面人说,当初阿愿极力反对用他做大少爷的书童。”

“阿愿为什么反对?”外公问道。

“说法很多。有的人说阿愿嫌弃他面相不够好,有的人说阿愿自己想服侍大少爷,还有人说,阿愿早就跟他有过节。恐怕你得自己去问问他。”牙仙说道。

外公当下决定第二天去打听书童的住处。

“巧姑,昨晚的酒还有吗?”外公感到眼皮有点儿沉。

巧姑惊讶道:“你不是不喝酒的吗?昨晚给你的酒,味道淡了之后你才喝了一小口,今晚怎么主动要起酒来了?”

牙仙一听到“酒”字,连忙拿手去擦嘴角流出的口水。

巧姑道:“昨晚请你喝得,今晚却不能让你喝。”

“为什么昨晚能喝,今晚却不能?”外公其实并不是想喝酒,而是想闻闻酒的气味,醒醒神。

巧姑解释道:“我昨晚给你喝的酒,其实是酒的气。墨奈师傅每次送了酒来,就将酒淋在地上。我是已死之身,享受不了酒水,只能闻酒气。所以我将酒气收集起来,无聊时喝一点。昨晚上山来的是你的魂魄,魂魄无形,酒气也无形,所以喝得。今晚上山来的是你的人身,所以喝不得。尤其是像你这种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更喝不得。你若是海量,又常饮酒,倒是可以喝一点,但也不能多喝,身体受不住。”

外公只好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好吧,那就不喝了。您跟我说说,染布坊的姑娘去世之后,王家姑娘就在敖山等着马家大少爷皇榜高中之后来娶她吗?”外公潜意识里感觉到,这是最后一次与巧姑聊天了。她的一魂一魄失而复得,无悲无喜,不再是那个怨念无法消解的孤鬼游魂。

外公后来跟我说,停在世间的孤鬼游魂,都是心有不甘的。为了让不甘心离开的魂魄去它应该去的地方,人们写出了《劝亡经》以及诸如此类的经书,在亡人的葬礼上念诵咏唱,化解亡人的执念,让亡人顺利地离开这个不再属于它的世界。

巧姑已经看到了她与将军的因缘,明白了她与将军结缘之时,落花洞女早就和将军互相钦慕,一往情深。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并不是落花洞女夺走了她心爱的人,而是她自己的因缘不够。

外公猜到,巧姑的执念化解之时,就是她离开之时。

外公要趁巧姑还没有离开之前,问出所有跟马家大少爷相关的往事。只有这样,他才能帮忙父亲寻找到进士伯伯的死亡真相。

巧姑感恩于姥爹的帮助,自然是言无不尽,知无不答。

巧姑说,王家姑娘回到敖山之后,许以重金,托人找懂得玄黄之术的高人,想要帮马家大少爷改写流年。

巧姑得知此时后,去问王家姑娘:“你说只求与马家大少爷见一面,来生相见好认得。今日是改变主意了?”

王家姑娘答道:“与我只见一面,我可以接受。但是他的生命中不只有我,还有他的父母家人。倘若有机会能让他多活些时日,我岂能轻易放弃?”

巧姑问道:“大小姐您之前没有这样的想法,是什么事情让您有了这样的想法?”

王家姑娘脸上露出悲伤,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本书,书皮上写着“葡萄架”三个字。

巧姑看出了王家姑娘的心思,不由得心一软,小声道:“莫不是因为那位梦到云来道长的姑娘触动了您?”

王家姑娘抚摸书皮道:“我听说她父亲悲痛得好几天滴水不进,饿得只剩皮包骨。昨日又听说她父亲疯了,居然点火烧了染布坊。他冲进点燃的布匹里,没再出来。”

巧姑这才明白,王家姑娘并不是为了自己多见马家大少爷一面而努力,她是不忍心看到粮官和粮官夫人承受失去大少爷的痛苦。

巧姑劝道:“我想让你和他见一面,期间困难重重,如同隔着万水千山。你们见面那天,要不是你干爹和肉飞仙的师父出手相助,恐怕也已酿成祸端。那还只是为了见一面,你这是要改天换命,何其凶险啊!”

王家姑娘叹道:“我何尝不知道其中艰难险恶?但是我又怎么忍心眼看着他至亲之人痛失所爱?”

讲到这里,巧姑看了一眼外公,说道:“如今想来,王家姑娘决定改变你伯伯的流年,就如当年他们两人在京师街头救下我一样。他们知道救下我会给他们带来危险,但是他们不会置之不理。”

在这一点上,外公后来待人处事如出一辙。

外公深知帮人掐算预测对自己不利,但是只要有人来求,他就毫无保留。

正是因为他这种性格,母亲对外公颇有怨言。

这些怨言母亲在出嫁之前都烂在肚子里,出嫁之后就不再忍着,有啥说啥。

母亲常在我面前说:“好在你外公只学了姥爹本事的十分之一还不到,只给人掐算一些小事,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也不多。”

当着外公的面时,母亲则换了一套说辞。

她责备外公说:“您年轻时候还扛得住,我懒得说您。现在您一把年纪了,伤风咳嗽都难得好,还管得了别人?不先顾顾自己?您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子孙,子孙总比别人亲吧?别给子孙添麻烦!”

母亲的话说得难听,我们都知道她是为了外公好。外公也知道女儿是心疼他。他只是笑,不答言。

也是因为这些事情,有个喜欢跟外公讨论掐算之术的老人说外公学掐算没有学全,因为外公没学明哲保身,没给自己留余地。

外公听了,也只是笑,并不辩驳。

“那她找到高人了吗?”外公问道。

外公当然知道,即使王家姑娘找到了高人,最后也必定是功败垂成。家族流传的故事里,马家大少爷一去不复返是既定的事实。这无可更改。

巧姑说道:“如果那时候王家姑娘认识十多年后的马家二少爷,也就是你父亲,或许她就能如愿以偿。”

牙仙在旁点头,叹道:“是啊。马家大少爷殒命汉口的时候,二少爷还在一心只读圣贤书,年纪也还小。如果二少爷当年有放下圣贤书,游历山川之后的修为,或许能够力挽狂澜,起死回生。”

外公认同牙仙和巧姑的话,罗步斋是已死之人,遇到父亲之后都能活过来。如果父亲能够回到那个时候,应该也有办法。

接着,牙仙又叹道:“可惜时光不能倒流。说了也是白说。”

就在此时,一只飞虫从窗户那里飞了进来,落在桌上,爬行了一段距离,又飞走了。

外公这才觉得奇怪,山上树林里飞虫无数,可是很少有飞虫飞到巧姑的小木屋里来。

巧姑走到桌边,将那飞虫捻起,然后走到窗边,让飞虫飞走。

“除了我父亲,就没有别的人可以吗?”外公问道。

巧姑回到桌边,说道:“说起来,王家姑娘差点儿成功。”

外公的困意顿时消失了。

“她找了谁?我认识吗?”外公问道。

巧姑说,那个人是三田一洞那边的。

三田一洞的称呼在岳州城管辖的范围内存在了好几百年。在岳州的人们看来,三田一洞是整个岳州最为贫穷困苦的地方。

其实三田一洞不只是一个地方,而是四个地方,分别为毛田、公田、月田和渭洞。后来以古村落闻名的张谷英村便属于渭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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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岳州其他地方的姑娘大多不敢嫁到三田一洞去,怕过苦日子。

敖山有个媳妇是从三田一洞嫁到这边来的。据她说,娘家兄弟两人只有一条裤子可以穿,今天哥哥出去,弟弟就要躺在被窝里,明天弟弟出去,哥哥就要躺在被窝里。吃的饭里面要拌糠,不然大米吃不到头。

娘家为了给她哥哥娶媳妇,将她卖给了别人。

离开娘家的时候,她哭得死去活来,以为从此要过地狱一般的生活。

被人转卖到敖山来后,她见这里家家户户吃大米饭,有衣服穿不说,还有换洗的衣服,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跟皇宫一样!”于是她由悲转喜,勤勤恳恳地做起了敖山的媳妇。

这女人听说王家大小姐要寻找能人异士,便跟王家大小姐说,她娘家有个人身怀异术。

当时巧姑就在大小姐身边。

王家大小姐问她,那人有什么异术?

她说,能起死回生,会五鬼搬运。

王家大小姐一听,吃了一惊,但是她不太相信这个女人说的话。自从她放出消息要找能人异士之后,各种各样的人都来试试运气,真真假假一时分不清楚。其情形跟后来姥爹在画眉村遇到的差不多。

姥爹的名声传出去之后,各种稀奇古怪的人来到画眉村,要跟姥爹讨论佛道生死掐算命理风水星象面相骨相运程等等,不一而足。有真本事的人反倒谦虚,与姥爹谈论一番之后悄悄离开。反而那些没有真本事的人高谈阔论,天南地北,唾沫横飞,说的却是完全外行的话。离开画眉村之后,那些人还对外宣称自己将姥爹说得无话可说,以此抬高自己。

姥爹也年轻过,年轻的时候喜欢与人辩个真假。赵闲云去世之后,他就淡了心,无论谁来找他聊这些,他都微笑点头。来者即是客,喝一盅茶,便送客。

王家大小姐也被那些人烦扰,丑相层出不穷,于是渐渐失去信心。

巧姑见王家大小姐并不热心的样子,便替她问那女人:“怎么个起死回生法?”

那女人看出王家大小姐不太上心,生怕王家大小姐不给她机会说完,急忙噼里啪啦放鞭炮一般一通说,将有关娘家高人的事情说了出来。

巧姑对外公说道:“那女人说得急,有些地方时间错乱,有的地方八竿子打不着,但是来龙去脉我听清楚了。我给你慢慢说来。”

巧姑说,那女人提到的高人,是她自家的亲戚——既是她的表嫂,又是她的堂嫂。

巧姑才说完这句话,就被外公打断了。

“怎么既是表嫂又是堂嫂呢?这句话我就听得稀里糊涂的了。”外公问道。

巧姑说,因为她堂哥家里穷,表哥家里更穷。堂哥和表哥都娶不上媳妇,于是两家凑了钱娶了一个媳妇。那媳妇有时候住在堂哥家,有时候住在表哥家。

两个人凑钱娶媳妇,在别的地方听起来不可思议,且不合礼节,但是在那女人的娘家那边不算稀奇事。

这个有着两个丈夫两个家的女人名叫肖笑。肖笑之所以答应嫁给这两个人,是因为她家有个比她小了十二岁的弟弟,且有一个不顾家的后妈。

肖笑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本来她不可能嫁到穷苦人家的,更不可能一女两嫁。

她知道,自己若是嫁出去了,后妈必定会把得来的嫁妆用光,弟弟必定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后妈的欺压。她父亲怕她的后妈,且常年在湖上帮人划桨,根本照顾不到她弟弟。

为了照顾弟弟长大成人,肖笑迟迟不敢嫁人。

等弟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肖笑已经过了三十岁。

在那个时代,在那个地方,女人过了三十还没有嫁出去,就很难嫁出去了。

之前踏破了门槛想要提亲的人,已经好几年没有来过她家了。

她没有因为自己耽搁了而烦恼悲伤,因为更加让她烦恼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她的父亲生了病,后妈从来不做事,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导致她弟弟没有钱娶媳妇。

她去求媒婆帮忙。

媒婆为难道:“你父亲是个药罐子,天天不能断药。你母亲是个花瓶子,天天在家里摆着。你弟弟是团稀泥巴,糊不上壁。你自己又是老姑娘,出不了嫁。你要我怎么给人家说你家里情况?”

“稀泥巴扶不上壁”是这边的方言,大意是说一个人没用,哪怕有人帮都不行,如同一团稀泥巴,即使被人糊到了墙壁上,还是会掉下来。

媒婆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是道理。

肖笑无言反驳。

她本以为没了希望,但是没过几天,拒绝她的媒婆屁颠屁颠地跑到她家里来,说有好事要告诉她。

她心中一喜,以为弟弟的婚事有了眉目。

没想到媒婆这次来不是给她弟弟说媒,而是给她说媒。

她一听,气得差点儿吐血。

媒婆说,隔壁镇上有两个不同姓的表兄弟凑了一笔钱找人说媒,这兄弟两个都怕自己娶不上媳妇,所以娶来的媳妇要跟他们两个一起过日子。好多媒婆不接这兄弟两个的活儿。那兄弟两个居然说,凭什么有钱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就不允许没钱的男人三个一群,四个一伙?

在这边的方言里,“三个一群四个一伙”是混混凑成团伙的意思。

这表兄弟两个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借了这个词瞎说一通。

别的媒婆没有上心,这个媒婆倒是听到心里去了。

媒婆说,我回家一想,对呀!凭什么男人可以娶好几个,女人就不可以嫁好几个?

可是转念一想,有什么样的女人会因为那笔钱而接受两个丈夫呢?

媒婆就想到了肖笑。

媒婆说,出得起这个钱的,不会要你。出不起的呢,你又不要。可是你又独独缺了这一笔钱。这笔钱可以帮你弟弟找个女人。

“两全其美!”媒婆拍着巴掌笑道。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拍得吓了肖笑一跳。

“一女怎能两嫁?还两全其美?”肖笑想一想都觉得羞耻,连忙摇头。

媒婆说道:“说起来是不好听,可是谁不是没办法了才走这条路的?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我等你的答复。”

媒婆走后,后妈凑了过来,劝她道:“我看媒婆说得对。我嫁给你父亲之前,跟过好几个人,有过好几个孩子。我做姑娘的时候,也对这些难以启齿,现在看穿了,也就那么回事。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上半年跟其中一个,下半年跟另外一个,不就和改嫁差不多了吗?”

肖笑知道后妈之前跟过别人,有过孩子,后妈还常偷偷去看跟着之前的男人生活的孩子。家里本来有些积蓄的,都是被这后妈送到之前的男人家里去了。不然她不至于为了弟弟愁成这样。

她知道后妈巴不得早点儿将她嫁出去,从礼金中分一杯羹,好拿去送给她以前的孩子。

纵然知道是这样,她想了两天两夜之后,还是决定去找那个媒婆,答应嫁给那两个异姓的表兄弟。

媒婆高兴得合不拢嘴,问肖笑道:“你怎么想通了的?”

肖笑无奈道:“您说得对,失去了这次机会,后面我就像是养大了的猫猫狗狗,送给人都没人要了。”

这么贫瘠的地方,谁家的猫狗生了幼崽,都是求着别人拿走。养大了的猫狗更是没人要。

以前肖笑看到人送猫崽狗崽,没有什么触动。这几年她看到同样的情形,就觉得自己是养大了还没有送出去的猫猫狗狗,顾影自怜。

媒婆见肖笑点了头,立即摆下脸,说道:“即使你同意,我也不能给你打包票说一定行。现在那两兄弟说不定改了主意呢。”

肖笑以为自己够委屈,够放下尊严了,没想到即使放下尊严,别人还不一定领情。

媒婆要她先回家等消息。

她回到家里后,越等越坐立不安,越后悔两天前没有直接答应媒婆。万一那边兄弟俩改了主意,或者有别的女人答应了,那就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才会碰到这种机会。

好在第二天媒婆就登门拜访,说那边兄弟俩也同意了。

肖笑大喜过望,随即又有了悔意。

肖笑心想,如此看来,我也不是非得着急答应他们。应该再等一等的。

媒婆将一个包裹扔在了肖笑面前。

肖笑问道:“这是什么?”

媒婆道:“钱啊。啊呸,是礼金。我怕他们兄弟俩反悔,先帮你把礼金要来了。他们俩就是穷了一点儿,脾气倒还挺温和的。你嫁过去,家里就有两个劳力,比只有一个劳力的家庭要好。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怎么听都觉得像是挖苦。

后妈立即过来抱起包裹,嬉笑道:“是呢,是呢。一个做牛,一个做马。你去了就是人上人。”

肖笑一看,礼金都收了,怎么好意思再反悔?

她将包裹从后妈怀里夺了回来,愤愤道:“这是我卖了自己换来的,留着给弟弟以后娶女人用。你想都不要想!”

就这样,她嫁给了那对表兄弟。

他们三人约定好了,每逢单月在表哥家,每逢双月在表弟家。前面几个月,三人倒和和睦睦。

当地因此流传出了一首名叫《一女嫁二郎》的歌谣:“说荒唐,不荒唐。今日东家黄脸妻,明日西家小娇娘。早晨东家做米饭,摸黑西家卧鸳鸯。双月喊哥哥,单月喊婆娘。古来有钱男子娶偏房,如今渭洞婆娘嫁二郎。”

可是那年秋天事情发生了转变。

起因是肖笑发现自己可能怀上了。

这两个表兄弟都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不知道孩子出生后跟谁姓。

表哥说是他自己的,表弟也说是他自己的,互不相让。

左邻右舍都来看笑话。

肖笑终于受不了这种耻笑,一气之下抱着石头跳了河。

这兄弟俩慌了,急忙去河里捞人。

人倒是捞上来了,气息也还有,但就是不说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瞪着,不吃不喝。

兄弟俩找了医生来看,灌了汤药,没有作用。

按照本地所有人的做法,死马当做活马医,这兄弟俩找了个高人来看。

高人一看,说道:“她的魂儿还在水里,赶紧将她扔到救起来的地方去,然后再救起来,看看能不能把魂儿带回来。”

兄弟俩按照高人说的,先将她抬到河边,扔进了之前捞到她的地方,然后赶紧下水又将她捞起来。

他们虽然不知道高人到底是真高人还是假高人,但是再次将肖笑捞上来的时候,肖笑又叫又喊,浑身颤抖。

肖笑被抬回家里后,一连吃了好几碗面,狼吞虎咽。

在她吃面的时候,这对表兄弟就发现了异常。

这女人的动作和眼神跟变了个人似的,对他们兄弟俩的态度好像疏远了许多。

她吃饱之后,不断地打嗝。

她一边打嗝一边说道:“多谢你们救我。请问这是哪里?”

兄弟俩一听,面面相觑。

接着她又问了许多问题,问他们兄弟俩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问这里离某某庄有多远,问他们想要什么报答。

兄弟俩愣住了,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

表哥对表弟说:“她不会是被水呛坏了脑子吧?”

表弟则说:“她是在装给我们看吗?”

她一脸的迷茫,问道:“你们说的什么意思?”

表哥没有耐心,蛮横道:“按照老规矩,这个月是单月,今晚你就跟我睡吧。等初一了,再去他家跟他睡。”

她大吃一惊,说道:“两位大哥,我看你们都是好人,你们救了我,但不至于要我这样报答吧?”

表弟哼了一声,说道:“她这是在演戏给我们看呢。”

她惊慌道:“我没有演戏。我演什么?我会报答你们的,我家里是做烟土生意的,要多少钱有多少钱。”

这兄弟俩哈哈大笑。

表哥说道:“你家里做烟土生意?这么有钱还要我们兄弟俩凑起来的礼金?”

表弟这才信了表哥的话,说道:“怕是脑子真的坏了,尽说胡话!反正这个月她是你家里的人,你自己看着办。”说完,表弟就先走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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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捧着脸说道:“怎么可能?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说来可笑,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后,认为自己是在做噩梦。表哥将她抱进被窝里的时候,她不但没有反抗,还用力地咬自己的手。

“挺疼的。应该不是梦啊。”她自言自语道。

进了被窝之后,表哥解开了她仅剩不多的衣服,双手像蛇一样将她缠住。

她还在浑浑噩噩之中,眼睛往房梁上看,往墙壁上看,往窗户那里看,往桌子上看。

“到底是做梦,还是真实的?应该是梦吧,不然镜子里的人怎么不是我?”她喃喃道。

巨大的恐惧和迷惑让她变得过分地宁静,以至于没有管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的那双粗糙的手。

她以为待会儿就会从梦中醒来,醒来之后,会回到满是熏鼻的烟土气息的房间里。

她记得她的样子不是刚才镜子里看到的那样。她有着一双丹凤眼和柳叶眉,有个算命先生看了她的眉和眼,说她是富贵命,但是过桥的时候要小心。

她记得她的房子不是现在看到的样子。她的房子样样都好,就是总散发出一股烟味。

她不喜欢烟味。

但是她男人喜欢烟味,说烟味比香味还好闻。

她男人是个做烟土生意的商人,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钱赚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由于要收烟草,她男人经常不在家,留她一个人独守空房,守着一屋子的烟味。

男人对她特别好,无微不至的好。但她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就像她住的房屋,什么都好,就是有一股烟味。

她娘家的人,身边认识的人,都说她命好。走到大街上去,她也是人人钦羡的人上人。

可是她看到街边卖包子的夫妻,看到他们一个做包子,一个蒸包子,就忍不住心生向往。朝朝暮暮总比牛郎织女好。

她看到隔壁人家的夫妻为了一两文钱的家用争吵,忍不住驻步倾听,听他们怎么指责对方,又怎么和好。她也羡慕得不得了。吵吵闹闹总比冷冷清清好。

在她回想过往的时候,像蛇一样缠住她的男人动作越来越粗鲁,就像饿极了不管不顾的野兽一般。

她没有反抗。

这应该是梦。她心想。

那个做烟土生意的男人总是彬彬有礼,哪怕是在久别重逢的夜晚,他依然小心翼翼,生怕弄得她不舒服。

有好几个夜里,她听到隔壁人家传来令她心跳加速的声音。

她和她男人却像夜间出来偷米的老鼠一样,轻轻悄悄的,生怕弄出什么声响。

她心想,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梦应该是我想出来的。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还在梦里。她没有回到散发着烟味的屋里,仍然睡在散发着汗臭味的被窝里。

她着急了,起床之后慌忙到处问某某庄在哪里。

她心想,就算是在梦里,我也要问路回到自己家里去。

可是这里的人都说没有听说过某某庄,不知道某某庄在哪里。

一天过去,到了晚上,她又被那个蛇一样的男人困住。她要反抗,可是哪里反抗得了?

不仅晚上不好过,白天也不好过。白天她不但要给这个男人做饭,还得去一起救她的另一个男人那里洗衣打扫。

她若是不依,便会换回来一顿打。

不仅如此,她还要去田间地头做农活,除草,摘菜,浇粪,只要是体力扛得住的都要做。

她觉得自己就是被缰绳绊住了的牛,被上了鞍的马,被拴了石磨的驴。那两个表兄弟都懒得听她的辩解,轻则骂,重则打。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她居然要这个月跟这个男人睡,下个月跟那个男人睡。

几个月之后,村里来了一个收烟草的商人。

她浇粪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那个商人。

她立刻扔下肩头的粪桶胆子,带着一身臭味扑在那个商人身上,大哭不止。千言万语一时之间竟然都噎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商人没有呵斥她,一脸温和的笑地看着她,问道:“婶婶您这是怎么了?”

她一愣,问道:“婶婶?你怎么叫我婶婶?我是桂华啊,你不认得我了?”

商人浑身一颤,急忙将她推开。

她却一喜,从商人惊恐的神色里,她看出商人是认识她的。

可是商人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凉了半截。

“你认识我妻子?你别吓我,她几个月前过世了。”商人说道。

“过世了?怎么过世的?”她抓住商人的袖子问道。

商人道:“过桥的时候掉在了水里。”

巧姑说到这里时,外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问道:“巧姑,王家姑娘是想让马家大少爷的魂魄转移到别人身上去?”

巧姑摇头道:“你先听我说完。”

经商人这一句提醒,她想起来自己确实在过桥的时候失足落了水,她在水里扑腾呼救,可是水边没有人。

桥下水流湍急,她被冲到了下游,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之中,她听到噗通噗通有人跳入水中的声音。

接着她被人救了起来。

救她上岸的就是那对表兄弟。

“我没有过世。我还活着!我就是桂华啊!”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商人的衣袖。“你原来对我很好的啊!生怕我着凉生病!生怕我饿着!生怕我用凉水洗脸!我以前总觉得你不够好,总羡慕别人家的男人,我现在才知道,这世上哪有面面俱到的人哪!我不怪你了,你带我回去,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商人惊恐地推开她。

她的两个男人都闻讯赶来了,一人抓住一只胳膊,连拖带拽,要将她带走。

商人见状,急忙拦住那对表兄弟,不满道:“你们是什么人?她一个弱女子,你们何必这样粗暴?”

旁边有人解释道:“老板,您是不知道,这两个男人都是她男人。”

她听到那人的解释,拼命挣脱两个男人,叫喊道:“我不是情愿的!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相公,你一定要救我啊!我是桂华!我是桂华啊!”

商人手足无措,想要出手相救,却又为难。

拽着她的表哥说道:“她落了一次水,救上来之后就疯疯癫癫了,经常说胡话。”说完,他一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像麻袋一样扛在了肩上。

她踢腿拍打,想要挣脱。

忽然,她灵光一闪,奋力喊道:“相公,你还记得你送我的珍珠项链吧?我一直没有戴,放在衣柜的抽屉里。别人都不知道我有珍珠项链,就你我知道有!”

扛着她的男人讥笑道:“还珍珠项链呢!白日做梦!石头项链我都没有!”

商人浑身一颤,抬起了手,最终却没有阻止那两个男人。

她被两个男人带回了家里,少不了又是一顿打。

当天下午,肖笑的弟弟父亲和后妈都来了。他们都劝她不要再出幺蛾子了。

肖笑的父亲说:“谁不想嫁个有钱的人家?我也想你能嫁个好人家啊。七年前,我在船上运过几次烟草,跟今天你见到的那个老板见过几次面。有一次你去河边送蓑衣给我,被那老板看上了。那老板想跟我们家开亲。我去问你,你不是担心你弟弟受欺负,说谁都不答应吗?”

她一听,脑子里嗡嗡地响。难怪我会到这里来,原来七年前这个肖笑就跟我相公有过失之交臂的遗憾。原来我弃之如敝履的生活是别人可望不可即的梦。

原来我向往的普通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反而相当难堪。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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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肉身船

接着,肖笑的父亲回头对肖笑的弟弟和后妈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跟她好好说说。”

肖笑的弟弟和后妈都出去了。

肖笑的父亲见那对表兄弟还站在屋里,又对他们俩说道:“你们也出去吧。你们虽然是她男人,但有些话只有父女之间才能说。你们放心,不论是为了她好还是为了你们好,我都不会劝她跟别人跑掉的。”

那对表兄弟听肖笑的父亲这么说,也出去了。

屋里只留下了她和肖笑的父亲两个人。

肖笑的父亲神色一变,声音忽然哽咽起来。他说道:“我知道你虽然是我女儿的模样,但是这个模样里面装的不是我女儿了。”

说完,肖笑的父亲双眼含泪。

她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肖笑和他是父女关系,血浓于水不说,他们曾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十年。此时这个身体里住着的到底是不是他原来的女儿,他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支开别人,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我以前在河上划船,水里的怪事我见过不少。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请你好好保护我女儿的身体。如果她的魂魄以后还能回来,在这苦海里不至于没了落脚的船。”肖笑的父亲流着泪央求道。

肖笑的父亲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我没读过什么书,没什么学识,但是我在船上那么多年,也明白了人世是海、肉身是船的道理。”

她的心情十分复杂。一个素不相识的父亲要她好好照顾身体。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答应吧,委屈了自己。不答应吧,辜负了这个父亲。

她沉默不语。

接着,肖笑的父亲又说道:“就算那个收烟草的老板认出了你是桂华,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我听你的两个丈夫说,你跟那老板说你是桂华。就算他认出了你,可是这身体还是肖笑的,他能接受吗?就算他还能接受你,可是他能接受你那两个丈夫吗?”

她听出来了,肖笑的父亲这是软话硬说。

即使她不情愿,可是她已有两个丈夫,她是不可能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了。

她心头一酸,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肖笑的父亲语气温和下来,像跟自己的女儿说话一样说道:“有的人生来好命,不过是搭上了一条好船。有的人生来坎坷,不过是碰到了一条不好的船。人没有错,船也没有好与不好,这都是各人的命运。我猜你呀,应该是坐着自己的船,想着别人的船。人大多这样,坐着小船呢,怕颠簸,就想着大船。坐着大船呢,嫌无聊,又想着小船。坐着花船的呢,看见平常人家的渔船,羡慕人家粗茶淡饭。划着渔船的呢,看见饮酒作乐的花船,羡慕人家酒色财气。我说话粗里粗气,打个不好的比方,这都是只看到了小偷吃肉,没看到小偷挨打。别人也就看看,想想,你是从自己的肉身船跳到我女儿的肉身船上来了,才会这样的吧?”

她没想到肖笑的父亲能把她的真实情况说得这么明白。

她点点头。

肖笑的父亲跟着点点头,说道:“那你往后多想想你以前的生活,说不定机缘巧合,又跳回去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她的肉身从桥上掉落,不知道被河水冲到哪里去了。过了这么些时日,肉身早就坏了。她是不可能再回去的。

她猜测肖笑的父亲也知道是这样,只是不明说。

从那之后,她不再跟人说她是谁,她默默地变成了肖笑。

她肚子里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下来。那对表兄弟便不再争论这个孩子属于谁。他们三人又过上了和和睦睦的日子。

不过半年之后,那对表兄弟相继病逝。

肖笑的父亲担心她一个人过得苦,想接她回娘家,她拒绝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从此要过苦难的日子了。在这个极度依靠男人体力来种田的穷地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确实难以生存。

一段时间后,人们发现她不但没有艰难度日,反而过得越来越好。

她家里的稻田比别人家的茂盛,打出的谷子比别人家的多,她家里的猪圈比别人家的结实,养的猪比别人家的壮。哪怕是养鸡,鸡身上的毛都比别人家的油光滑亮!

可谓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渐渐地,人们发觉出了异常。

村里人没见过她下稻田除草挖沟,没见过她挑粪施肥,可是稻田里的稻谷长势喜人。

村里人没见过她收谷子,挑谷担子,可是谷子都到了家里。

村里人没见过她上屋顶捡瓦,可是下雨天屋里从来没有漏过水。

村里人没见过她搬砖砌墙,没见过她上山割猪草,可是猪圈里的猪从来没有因为饥饿而跑出来过。

别人家的猪常常因为饿极了越过猪圈,跑到菜地里偷吃菜,要好几个人一起将猪赶回猪圈。

更让人可气的是,每次到了杀猪的时节,她家的猪膘肥体壮,比别人家精心喂养的猪还重。

听得入神的外公忍不住问道:“难道她用了五鬼搬运的方法,收了稻子搬了谷子,修了猪圈养了猪?”

外公记得三田一洞来的女人在王家姑娘面前说到了“起死回生”和“五鬼搬运”,不由得联想到了这种民间异术。

五鬼搬运外公早就听说过,此术法又叫五鬼运财,据说会此术法的人能操控五个小鬼,通过这五个小鬼,可以不启人门户而入室,不破人箱柜而取人之财物。

简单地说,这种术法可以将别人家里的财物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自己家里来。

因此,外公猜测名叫肖笑的桂华学会了这种术法,从而可以让五个小鬼成为她的奴才,为她种田养猪。

巧姑回答道:“她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很多人都以为她会五鬼搬运的术法,这给她带来了许多麻烦。”

“这种术法人人想学却没地方学,怎么会带来许多麻烦呢?”外公那时候涉世未深,不太明白人情世故。

巧姑说,自从她会五鬼搬运的术法传出去之后,别人家里钱不见了或者到了晚上鸡没回笼,就会怀疑是她做了手脚。

刚开始,人们只是背地里议论,说她平时不干活儿,却活得滋润,一定是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有意无意听到别人这么说她,也不在意,只当没有听见,仍然过自己的日子。

但是她终究没有藏住。

起因是一个名叫翠翠的女人发现她男人身上的钱经常不见了。

如果只是这样,这个翠翠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她男人不但身上的钱经常莫名消失,身上的力气也莫名消失了。

以前到了晚上,一钻进被窝,翠翠的男人便浑身如火炭一般发热,且有着让翠翠受不了的力气。

有一次,翠翠的男人正在自家的地里挖红薯,刚好肖笑从红薯地边经过。

周围认识肖笑的人们依然认定她就是肖笑,而不是别的人。

人们还认为肖笑当初之所以自称桂华,非得要那个收烟草的老板带走她,是因为肖笑受不了这贫穷且羞耻的生活,她见了收烟草的老板,忽然异想天开,想要过老板娘一样的生活。

人们不会去了解背后真相,大多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部分。

肖笑在红薯地边站住,在旁边齐腰高的草丛里抽了一根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是不用摘的,只要抓住“狗尾巴”,稍稍用力一拽,狗尾巴草就会从管状的茎叶中抽出来。

“哥,忙着呢?”肖笑打招呼道。

“嗯呐。”翠翠的男人回答道。

“请你帮个忙呗。”肖笑捻着狗尾巴草,对翠翠的男人说道。

这时候翠翠正送茶水到地里来,听到肖笑跟她男人说话,她赶紧躲在了一棵苦楝树后面。

翠翠听人说过,肖笑的两个男人病逝之后,肖笑学会了一种神秘的术法。这种术法让肖笑田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让肖笑后院里的猪和鸡肥得流油。

翠翠心中犯疑,肖笑还需要我男人帮她什么忙呢?

翠翠的男人从地里捡起一个不小心挖断了的红薯,丢在脚边,然后立起锄头,双手扶在锄头把儿上,说道:“要我帮什么忙?”

肖笑说道:“你先答应我,我再说。”

躲在苦楝树后的翠翠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

这是说的什么话?先答应了再说?这不是在撩我家男人吗?

翠翠气得差点儿冲出来,但是她忍住了。

翠翠和她男人一直以来感情非常好,是村里人人羡慕的鸳鸯伴侣。她倒想看看她男人怎么应对这个有意撩拨的女人。

她男人笑了笑,说道:“我还不知道要帮什么忙,怎么能先答应你?你说嘛,乡里乡亲,能帮到的,我尽量帮你。”

翠翠对这样的回答还算满意。

但是她没想到肖笑不依不饶道:“不行。我怕我说出来,你就不肯帮忙了。”

翠翠在心里将不知廉耻的肖笑诅咒了一百遍。但是她仍然躲在苦楝树后。

后来翠翠跟人说起她在苦楝树后偷听的时候,别人问翠翠为什么不出来打断他们。

翠翠说,她就要看看这个男人对她是不是真心,会不会上钩。

平日里也见不了他的真心。这次当做考验。翠翠心想。

她男人嘿嘿地笑了几声,说道:“有些事可以帮,有些事不好帮。万一被人戳脊梁骨,那就不好了。”

翠翠心里舒坦了一些。

肖笑接下来说的话让翠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肖笑说道:“哥,不怕人说闲话。你只要口头答应我就行,不需要你真的去做。”

翠翠心里犯嘀咕,这肖笑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口头答应就行,不需要真的去做?

翠翠的男人也听得迷糊。他挠着后脑勺,迷惑地问道:“是什么事情啊?只要口头答应就行?”

肖笑晃了晃狗尾巴草,说道:“你就别管是什么事情了。我又不要你真的去做,就讨你一声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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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的男人见她这么说,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点头道:“好。”

肖笑笑了起来,然后迅速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样子问道:“哥,请问晚上可以帮我搬点儿东西吗?”

翠翠的男人想都没想,回答道:“可以。”

翠翠以为这样就完了,没想到肖笑竟然说:“不,你不可以这样回答。你要说,可以,到时候来叫我。”

翠翠心中不快。晚上来叫我男人?要不要脸?

但她又不好冲出来发脾气,毕竟肖笑说了,只要他口头答应,不用真的去。

翠翠的男人不以为然道:“还要这样回答?好吧,你再问我一次。”

于是,肖笑又一本正经地问道:“哥,晚上来我屋里帮我搬点儿东西,可以吗?”

翠翠的男人生怕答错了,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认真地回答道:“可以可以。到时候来叫我。”

肖笑满意地笑了,客客气气地说道:“那就先谢谢你了。”

翠翠的男人如释重负,摆手道:“谢什么?不用谢。”

翠翠听到她男人这么一回答,心里很别扭。这像是她男人真的答应了晚上要去肖笑家里帮忙一样,又像是因为不用去帮忙而真的不用谢。

说完话,肖笑将狗尾巴草往地边一扔,就走了。

翠翠在苦楝树后面又站了一会儿才出来,免得让她男人知道她就躲在这苦楝树后面偷听。

当天晚上,翠翠的男人吃完晚饭就出去了。

翠翠也去隔壁人家聊家常。

平日里她和她男人都会出去坐一坐,晚一些再回来睡觉。

这一带很多人有这种习惯,方言里把这种串门的行为叫做“坐人家”。如果是去比较远的亲戚家,要吃了饭才回来,就叫做“走人家”。

翠翠坐人家回来后,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男人回来。

因为白天在红薯地边听到了肖笑和男人的对话,翠翠心里有些不踏实。

于是,翠翠出了门,走到了肖笑家前。

见肖笑家的大门虚掩着,翠翠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脑海里闪过她男人从这虚掩的门缝里钻进去的情形。

她轻手轻脚走到大门前,朝堂屋里面瞄。

堂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敢进去,怕弄响大门。她将耳朵贴在大门上,悄悄地听里面的声音。

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她不放心,仍旧细细地聆听,生怕忽略掉了细微的声音。

这时,一个脑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问道:“您找谁呀?”

翠翠一看,问话的就是肖笑。

肖笑一脸汗津津的,喘着粗气,脸颊上粘着许多头发,看起来颇有韵味。

翠翠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我来找我男人……”翠翠想不出其他借口,于是脱口而出。

肖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在我这里。你去别处找找吧。”

翠翠心想,话都说出口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何况这个肖笑脸上都是汗,气也喘不匀,看起来就让人心里不安。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翠翠狐疑道。

肖笑犹豫不定。

翠翠道:“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吧。白天我看见你在我家地边和我男人说话了。你叫他晚上过来帮什么忙。现在他还没有回家,所以我来你这里找一找。”

她的坦白让肖笑微微吃惊。

肖笑将大门拉开。

大门的转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唤声,仿佛有只老鼠被卡在了转轴里面,大门每转一点儿,就给它增加了数倍的痛苦。

翠翠在刺耳的声音中走进了堂屋。

肖笑指着堂屋后面的小门,说道:“你男人确实不在这里。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后面修猪圈。”

翠翠朝那小门看去,后面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个单独的茅草屋。茅草屋里面有忽明忽暗的烛光。

在这个地方,猪圈一般都会建在茅草屋里面,厕所也在里面。因此那时候将上厕所叫做“上茅房”。

厕所的粪坑与猪圈只有一道矮墙之隔。这样方便养猪的人将猪粪直接扒入粪坑。

有的猪不安分,常常想要越墙而走,于是天天身子在矮墙上蹭,鼻子在矮墙上拱,将矮墙弄得松动。

养猪的人为了防止猪逃走,常常要加固矮墙,与猪进行着两不相让的持久抗争。

翠翠走到小门处,看到茅草房外堆着许多饭锅大小的石块。有些石块是人为砸开的,断面明显。

翠翠心想,就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要砸开这些石块,恐怕也要耗费不少力气。肖笑一个女人居然能做这么需要力气的事情?

翠翠走进茅草房,看到矮墙正是由饭锅大小的石块垒起来的。石块垒砌得规规整整,一般的匠人都难垒砌得这么好。

“你搬得动这么重的石头?”翠翠看着汗津津的肖笑,难以置信地问道。

肖笑搓手道:“可不吗?家里没有劳力,样样还不得自己来?”

茅草房不大,藏不了人。

翠翠见男人确实不在这里,便回到了堂屋。

肖笑跟在后面,客套地说道:“喝口茶再走吧。”

翠翠又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道:“不了,你忙吧。”

肖笑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笑道:“也是,我的手不干净,那就下回来喝茶吧。”

翠翠看了看肖笑的手,确实满手的泥。

翠翠一把抓住肖笑的手,怜惜道:“你一个人过日子,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肖笑将手抽了回来,说道:“哎,习惯了就好了。”

翠翠跨出大门,往回家的路上走。

翠翠一边走一边想,肖笑那双手怎么那么柔软呢?比富贵人家大小姐的手还要柔软!

回到自己家的堂屋里,翠翠听到睡房里有声音,心中一喜。

她高兴地冲进了房间,却看见她男人正在衣柜里翻她的衣服。

以前她的钱都放在衣柜左边角落叠好的衣服里。

男人翻开的地方正是那个角落,她的衣服被翻开,堆在旁边。

这其实已经不是她男人第一次找她的钱了。前面有几次她发现藏钱的衣服被动过,钱也被拿走了一些。

往日里她男人要用钱,都是从她手里要的。

前几次她不动声色,假装没有发觉。但是她换了一个地方藏钱。

她猜到男人没有在原来的地方找到钱,所以将衣服都翻开了。

翠翠问道:“你找什么呢?”

男人垂下脑袋,默不作声。

翠翠伸手到男人的口袋里摸,什么都没有摸到。

“你的钱呢?我这几天给过你钱的,你怎么还到衣柜里找钱?”翠翠问道。

男人不说话。

见男人闷头不说话,翠翠心里堵着一团气,也懒得问他,自己洗漱之后就先睡下了。

到了半夜,她醒了过来,又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她充满愧疚地翻过身来,抱住男人。

她想起男人在地边和肖笑说的话,觉得男人还是非常可靠的,是她小心眼,将怨气撒在了他身上。

于是,她将一双手伸进了男人的衣服里,温柔地抚摸他。

男人醒了过来,看了她一眼,蠕了蠕嘴,又闭上眼睛,任由翠翠的双手在他身上游走。

翠翠不甘心,探索到了男人敏感的地方。

男人再次睁开眼睛,目光中带有一丝惊讶。

翠翠直直地与他对视,双手更加大胆。

男人似乎瞬间被她摸出了火星子,一个翻身,压在了翠翠身上。

翠翠急忙帮男人解开身上仅有的衣服,然后像蛇蜕皮一般褪去了自己的衣服。他们两人像刚刚过完冬天,从洞里爬出来的蛇一样热烈地交缠在一起。

翠翠感觉自己就是一捆干柴,等着她男人将她点燃,将她焚烧殆尽。就在这时,她男人忽然浑身一软,稀泥一样趴在了她身上。

以前她男人从来没有这样过。只要她稍稍做些小动作,她男人便会像发了疯的水牛一样无法阻挡。

今晚男人的表现太不寻常了。

“喂喂,你这是怎么了?”翠翠推了推她男人的肩膀,生气地问道。

“太累了,没力气。”她男人懒洋洋地说道,然后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流了下来。

“你做啥了?力气都用到哪儿去了?”翠翠不满道。

她男人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刚醒来就觉得浑身酸胀,没有力气。我怕你失望,勉强支撑了一小会儿就实在撑不住了。”

翠翠心想,男人虽然白天翻了红薯地,但是以前没有因为翻地而没有力气过。那点儿力气活儿对她男人来说算不了什么。

翠翠不甘心,问道:“真不行?”

她男人晃了晃脑袋,说道:“真不行。浑身没有一点儿劲。”

翠翠失望地将男人推开,翻身背对着男人,生了一会儿闷气就睡着了。

自从那次之后,她男人常常晚上说没有力气,不肯与翠翠亲热。

翠翠渐渐疑心起来。

她将男人的变化说给平时跟自己走得近的女人听,她的朋友有意无意地暗示她男人的钱和力气恐怕是用到别的人别的地方去了。

渐渐地,她看谁都带着疑心。

尤其是肖笑,她一见就心里难受得很。

外面关于肖笑的传言越来越多,大多是怀疑她跟这个男人或者那个男人之间有不清白的关系。说她一个弱小女子,家里的重活儿竟然都轻轻松松做了。说她没有地方来钱,家里的一切开销竟然没有一点儿难处。最后的结论是,她用了男人的力气,也花了男人的钱。

还有人说曾亲眼见过肖笑在堂屋里养了五只小鬼,小鬼都只有人的膝盖高,长相各异,但都头发稀疏。她撒米喂小鬼的时候,就如撒米喂鸡一般。小鬼们在肖笑脚下欢呼雀跃,它们像老鼠一样吃生米,发出老鼠叫一般的吱吱吱声。那些小鬼机灵得很,只要听到别人的脚步声,就应声而灭。

有人给那五只小鬼找到了解释,那就是肖笑会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异术——五鬼搬运。

到底是别的男人帮了她,还是五只小鬼帮了她,那些说着传言的人们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翠翠倾向于相信前一种传言。她觉得她男人跟肖笑一定有点儿什么问题,只是她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因为她男人虽然不在衣柜里找钱了,但是开始在外面借钱。而当她询问男人借钱用来做了什么的时候,男人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男人越这样,她越怀疑。

她决定去找肖笑闹一回。

在一个下着毛毛雨的清晨,翠翠穿上套鞋,披了蓑衣,打着伞,一步一个泥脚印地去了肖笑家。

这一带的人们把雨鞋叫做套鞋。

走到肖笑家门口的时候,翠翠的套鞋底粘了厚厚一层泥,鞋底泥多了,便像花瓣包围花蕊一样包住套鞋四周。鞋子沉得抬不起脚。

到了肖笑家门口,翠翠在屋檐下找了一片破瓦,将套鞋上的湿泥刮了去,又在地上用力地跺了几脚。

“哎哎,那我走了。”

一个声音在她近处响起。

她的伞还没有收,没看到那个说话的人,但是这个声音吓了她一跳。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男人的声音。

她将伞往地上一放,看到了她男人,还看到了她男人身后的肖笑。

肖笑见了她,一只手迅速塞进了衣兜里。

翠翠觉察到肖笑的动作不正常,立即推开她男人,朝肖笑扑了过去。她将手伸进肖笑的衣兜,将肖笑衣兜里的东西扯了出来。

十几枚铜钱叮当落地。

翠翠回过头来看着她男人。

肖笑连忙解释道:“翠翠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翠翠不搭理肖笑,她一把抓住她男人的衣服,拼命地摇晃他,一边摇晃一边哭。

男人也解释道:“翠翠你这是干什么呢?我该她的钱,一大早来还钱给她!”

翠翠连连摇头,哭道:“别人都说这个婆娘能勾男人魂魄,骗男人钱财。原来我不信。我不信你会被她骗!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现在怎么办呀?你不要脸面,我还要脸面见人!”

男人扯开翠翠的手,大声道:“我怎么就不要脸面了?”

翠翠抬起手来给了男人一耳光,伞也不拿,就冲进了外面的雨里。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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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后来跟人说,她冲进雨里的一刹那,想起了那天晚上独自来找肖笑时的情形。她看到砸开的石块时,强烈感觉到除了她和肖笑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存在。尤其是看到垒砌的矮墙时,那种感觉更加强烈。那个人就在肖笑和她的近处,但是她无法看到。

她不确定那个躲在近处的人就是她男人,但是她可以肯定她男人来过。

她淋着雨回到了家里,衣服没脱就扑在了床上哭了起来。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房间,木木地站在床边,看着她哭。

哭着哭着,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接着,她听到了她男人和肖笑说话的声音。她想睁开眼看看,可是眼皮上吊了秤砣一般沉重,怎么用力也睁不开。

她很着急,想听清楚肖笑在跟她男人说什么。可是肖笑和男人的话飘飘忽忽,模糊不清。

忽然,肖笑的声音来到了她的耳边:“你这样穿着湿衣服睡觉会生病的。快起来!”

肖笑似乎没有生她的气,语气柔和得很,听起来跟那天捏过的手一样柔软。

她感觉到身体不舒服了,她也想起来,可是身子动不了。

肖笑的声音又响起:“你不用真的起来,你答应我一声就可以。”

翠翠是真的想起来。她意识到这样赌气最后伤害的是自己的身体。可是她无法动弹。

“起来好吗?”肖笑如同贴在她耳边说话一样。

“嗯……”她好不容易叹气似的发出声音。

这一回答,她顿时感觉浑身轻松,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她看到肖笑的脸模模糊糊的,四周也朦朦胧胧。

难道是因为雨水而起的雾?她心想。

肖笑拉起了她的手,说道:“你这样会落下病根子的,走,到我家里喝点儿温茶暖暖身子。”

她还在生气,不想跟肖笑亲近。

肖笑却拽着她往外走。

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完全没有力气反抗肖笑。

不一会儿,她就被肖笑拽进了肖笑的家里。

她模模糊糊中看到堂屋里有一群鸡在啄米,听到后院茅草房里的猪在矮墙上蹭痒痒。她的眼睛看不太清楚,但是耳朵似乎能听到平时听不见的声音。

她甚至听到地底下有只地虱子正在洞里窸窸窣窣地扒土。

肖笑带她进了睡房,将她按在椅子上。

接着,肖笑端了一个茶盅来,送到她嘴边,说道:“快喝一口。”

她感觉自己像是病人一样被对待。

“不喝的话,风寒入了身体,你要病好多天。有什么气,也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肖笑说道。

她喝了一口,茶水不冷不烫,但比她平时喝的茶要香。

喝完,她果然感觉舒服了许多。

肖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说道:“你男人是个好人,平时只要别人有什么事情找他,他又做得来,就会帮忙。不像别的男人,我要是需要帮忙,他们就会趁火打劫,动歪心思。”

翠翠一听,怒火又上来了。

肖笑道:“你听我说完。你男人前段时间跟一帮人赌博,有了赌瘾,输了些钱,又不敢跟你说。我便借给他一些周转。做为报答,他答应只要我喊他来帮忙,他就会来。我说,你是好人,要是常来我这里,难免有人说长说短。我不用你的人来,只要你的魂儿来。”

翠翠想起她在苦楝树后面偷听到的那些话。

肖笑又道:“你若是有意见,回去之后跟他说,你以后不要给肖笑帮忙了。只要他答一声,好的。我以后就叫他不来了。但是这件事你不要跟其他人说,我孤苦一人,很多事情做不来,只好学了这个偏门术法,只要别人口头答应我,我就能借别人的力气做事。村头的章二爷,打豆腐的矮胡子,长坡的麻子,还有另外几个人以前常借口要帮我忙来骚扰我,我用这个偏门术法得了他们口头应允,有什么脏活儿累活儿我都让他们来做。来,再喝一口。”

肖笑又将茶盅送到她嘴边。

她又喝了一口。

这时,她听到窗外有人吹口哨。

肖笑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说道:“他来了。你快走。别让他看到了!”

翠翠不知道肖笑说的“他”是谁,但是被肖笑慌张的样子吓到了。

“你从后门出去吧。”肖笑推着她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

翠翠从后面出来,匆匆忙忙回了自己家。

回家后,她进睡房一看,自己还躺在床上。男人坐在床边打盹。

她一惊,浑身冰凉地醒了过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

原来刚才做了一个梦。

她哈了口气,闻到了嘴里残留的茶香。一时分不清刚才到底是不是做梦。

男人听到声音,睁开了眼。

“以后不要跟人赌博了。”她说道。

男人惊讶地问道:“你都知道?”

“你以后不要帮肖笑的忙了。”她紧接着说道。

男人皱眉道:“我只是口头答应过,没真去帮过忙。”

她点点头,说道:“我也只要你口头答应我。”

男人道:“好的。我答应你。”

翠翠迅速起了床,奔向肖笑家。

肖笑家大门紧闭。

她敲门,里面无人应答。

她走到肖笑睡房的窗外往里面看,里面没有人。

回到大门前,她又将耳朵贴在门上听。

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她将耳朵贴在门上的时候,眼睛看到大门的门槛上有几根很长的动物毛。她伸手去捡,手指被那硬挺的毛尖扎了一下,如同被刺扎了一般疼。

当天晚上,翠翠分别去了村头的章二爷家里,打豆腐的矮胡子家里,长坡的麻子家里坐人家,拐弯抹角地打听到章二爷矮胡子和麻子常常晚上睡得很香,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酸胀无力,好像做了什么特别吃力的活儿一样。

而她男人那天晚上不但没有去赌博,还恢复了野蛮的力气。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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