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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从这天以后,我们经常光顾神无坂的“YUI”餐厅。
    说出来可能无人会,可菜仅凭一次体验,便热烈地爱上了这家餐厅的“特别料理”。她绝不在他人面前宣扬自己的特殊饮食爱好,但当与来发型屋的客人和做兼职的女孩子谈论饮食话题时,无论在言词上或在表情上,都显露出“我与你们在饮食爱好上不在同一个层次”的自豪感。然后,当与我共赴“YUI”时,她会一本正经地说道:“啊!作为饮食文化的先锋,今晚吃什呢?”
    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言行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在颇感得意的同时也有点担忧。
    两个月以后,我们夫妇作为“YUI”的常客,与店员混得很熟了。他们会主动向我们介绍珍贵食物和时鲜食品的进货状况,对我们大有帮助。
    七月底的某晚,我们第一次见到该店的经营者。令人颇感意外的是,店主人是一位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上下的女性,而且是绝色美女。剪裁合宜的雪白套装非常配衬她的苗条身材,婀娜多姿,满脸春风,微笑着与在场的客人打招呼。
    听店员说,她的名字叫“由伊”【注:“由伊”的日文发音,罗马拼音是“YUI”。】,前段时间去海外出差,所以没在店中露面。不知道她的姓是什么。看来店名以她的名字命名。
    这家店是她创业的吗?或许是她的父亲或母亲创办,传到她的手上进一步发扬光大。
    考虑这些问题也是满有趣味的,不过我无意探究。当然,美女店主颇受食客欢迎,但对我来说,摆在第一位的毕竟是该店的料理。
    暑假期间研究室里的杂事大为减少,踏入八月份,我们差不多每周都会去“YUI”一、二次。在这期间几度见到女店主,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双手总是戴着白手套。再看其它店员,同样戴着手套。不知何故?这似成了该店的礼仪特色之一了。
    转眼进入九月。某晚,我们去“YUI”。与往常不同,侍者把我们领到二楼一间中央摆着黑坛木圆桌的小房间。
    “店主说要亲自招待。”
    照例是那个秃头小个子男人,用一成不变的殷勤口气告我们这个消息。我和可菜不由得相对而视。虽然我们已是该店熟客,但要店主亲自出马招待,未免……
    “欢迎光临!我是小店负责人由伊。”
    不久来到房间的由伊,向我们亲切地打招呼:“承蒙两位经常光顾小店,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今后尚祈多多关照。”
    “啊!哪儿的话!你太客气了。”
    我一反常态显得有些紧张,用打火机点燃以前从不在餐前吸食的香烟。
    即便近距离接触,女店主仍是一个大美人。男人往往喜欢把自己的老婆与其它女人作比较,但我注意到可菜射来的灼灼逼人的眼光,心里暗忖“不可造次”。
    “为了报答老主顾的支持,”女店主不慌不忙地说道:“小店特别为你们准备了一张普通食客见不到的菜单。今晚请你们光临这间房间,就是要介绍这菜单上的东西。不知两位觉得如何?”
    那真是太好啦。
    在接纳的同时,我也为眼前女店主的美貌而陶醉。这张特别菜单究竟向我们介绍什么样的稀奇古怪东西呢?我充满兴奋和期待。
    “让我们看看菜单吧。”
    未征求可菜的意见,我向店主索取了菜单。价钱肯定高昂,但在这种场合,钱是第二个考虑因素了。
    “好呀。”店主面露微笑地补道:“不过,请勿将菜单内容外泄,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主要是为了避免卫生保健部门的非议。盼贵客予以合作。
    “那当然。”
    我二话不说点头同意。
    “谢谢!那么——”
    我翻开她递过来的菜单一看,不自禁地发出“啊!”的惊叹声。
    这确实是我前所未见的震撼性料理。
    蛔虫、蛲虫、钩虫、绦虫、兰布利亚、双口吸虫……等等。
    一大排目不暇给的寄生虫,是料理的主材。烹调方法视不同材料采用煮炖、烧烤、油炸、奶汁烤、蒸肉饼、烧卖……等。
    “本日特别推荐的是绦虫,刚刚入货。卫生方面已做了万全的处理,在这方面你们大可放心。”
    关于绦虫,听说意大利菜中也有使用寄生在河鱼腹腔内的幼虫烹制的料理。但是,长达六点五米的绦虫,其宿主必定是人类的肠子无疑了。
    看到兴奋得说不出话来的我的反应,女店主露出满意的微笑。
    “再者,若顾客有要求的话,小店还可以制作与排泄物、吐泻物有关的料理。不过,原则上使用顾客本身的材料。”
    我一边想象以自己的粪便为佐料的洋白菜卷、盛在盆子里的以呕吐物作为馅料的饺子的景象,一边“哦哦哦”地声附和。这太刺激了,虽然我对粪便的兴趣不大……
    “啊,贵店的菜式太厉害啦!”我的视线从菜移开,看着女店主说道:“在这之前,我也算是品尝过各种各样的东西,但在这张菜单中,除了线虫,其它一概没有吃过。说句心里话,贵店提供这么丰富多彩的菜式,真让我感激涕零。”
    “你太过奖啦,不敢当不敢当。”店主鞠躬致谢,然后不无自豪地说道:“说实在,这还只是小店向贵客提供的‘C级’特选菜单,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向你们介绍‘B级’和‘A级’特选菜单。现在,请两位慢慢享用。”
    女店主离开后,首次享用寄生虫料理,心情十分激动。我真想对天大喊:
    啊!刚才我饮了蛲虫汤,吃了绦虫意大利粉。
    那种快感难以用笔墨形容。
    而可菜毕竟是可菜,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通前卫、哲学、艺术之类的话语后,竟也吃下了“奶汁烤蛔虫钩虫”大菜。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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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秋深了。为准备学院祭,校园里开始忙碌起来。
    自从八月底那晚接受女店主亲自招待之后,我们每次去“YUI”,都被领到二楼的小房间进餐。我们终于在那里见识了“B级”菜单。那是今年最强烈台风在这座城市肆虐后的一个晴朗的夜晚——一弯新月在空中发出寒冷的清辉。
    美艳的女店主由伊又在小房出现了。“菜单内容绝不可外泄喔!”——比上次更强烈的要求。我和可菜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
    “啊!这是……”
    我屏息看着捏在手上的菜单,心脏的搏动分明加快了,额头不知不觉渗出汗来。
    “材料是通过特别管道弄到手的。”店主用平静的口气解释道:“与凶恶的犯罪行为无关,这一层你们可以绝对放心。当然,也不能打包票说完全依靠合法手段取得。此事万一泄露出去,很可能受到社会人士的强烈谴责,所以对这份菜单必须绝对保密。”
    “——明白。”
    她说的特别管道是指什么呢?我一边来回看店主的脸孔和菜单,一边紧张地思考着。是从医院、大学医院的解剖教研室、火葬场……取得这些材料吗?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再度把视线双中到手上的菜单。
    肩肉与腰肉(相当于猪牛的里脊肉)、胸肉、腿肉、手臂肉。
    某些品目的上方贴着红色☆标签,表示有现货。
    各种器官和脏器的名称也赫然列在菜单上,不过今天只供应其中少数几种。
    已没有说明必要了,店主所说的“材料”就是人的身体。用人体各部分做成各种菜式,便是“B级”特选菜单的内容了。
    “不用说,保健和卫生方面的考虑是万全的。原则上,我们绝不使用患传染病的人体和有显著病灶的部位——例如癌化的肝脏之类……”
    她那平静如流水的说话,被从窗户射入的月光一照,似乎变得更锐利和透彻。浮在美丽脸庞上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妖艳和吊诡。
    我又窥视一眼可菜的样子,只见她脸无色,拿住菜单的手微微发抖。
    她会同意吗?
    我不得不考虑可菜在吃异常食物这条道路上能走多远的问题。
    她敢吃吗?
    在我们的思想观念中,已形成牢不可破的有关“人肉食”、“同类相残”的禁忌。但在另一方面,理性越强的人对传统禁忌的反弹力越大,对吃人肉及其内的欲望也就越强烈。如今已持有同我一样嗜好的可菜,她的内心一定也处于这样的状态。
    “是不是有些犹豫了?”女店主询问道。
    “啊,这个嘛……”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盯视着一时语塞的我,又说道:“俗世的一般成见可以置之不理,我们认为‘食人肉’这行为绝非罪恶。”
    “……”
    “这地球上的全部生物,为了自己的生存,必然要吃其它生物。谁也逃不出这个规律,这是我们的宿命。不论是吃家畜和鱼,还是吃蔬菜和水果,甚至吃蛇、昆虫、寄生虫,说到底意义都是相同的。例如基督教人士就认为:牛和猪这些动物本来就是为了被人类食用而由神创造出来的,所以吃牛肉猪肉是天经地义的事。连宗教都认为‘吃其它生命’不是罪恶,不是如此吗?”
    “——对!确实如此。”
    “我们认为,只要更积极地去捕捉‘饮食’这一行为的根本意义,这个麻烦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所以在饮食上头,对任何生物应一视同仁,牛也罢、海豚也罢、蟑螂也罢、绦虫也罢、甚至人也罢,应该众生平等。”
    老实说,我对是罪还是爱的问题没有兴趣。但在现时现刻,她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话却具有极大的渗透力,在我心中引起极大的回响。不用说,她这番话把我的疑虑一扫而空。
    “就让我们品尝贵店的精湛厨艺吧。”
    我瞟了一眼心神不定的可菜后,毅然决然地道:“无论如何,先来一盘‘特选烧肉’吧。”
    料理的价钱是“时价”,或许与食物材料的供应困难有关吧,价钱肯定比附近的高级食肆高得多。但绝不能以此为理由而临阵退却。
    我们终于品尝了用独特浓香料汁拌和的烧肉和脏器。其味鲜美无比,令我们吃得如醉如痴,直如风卷残云,吃得碗底朝天。
    啊啊!方才我吃了人肉、吃了人的肠子和肝脏。
    这时候的激动和兴奋,是难以用笔墨形容的。过去吃过的所谓异常食物,与人肉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多么甜美而令人心旷神怡的一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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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就这样,我们完全成了“YUI”餐厅人肉料理的俘虏。
    不过,每次到该店,并非必然能吃到“B级”菜单的料理,这是因为材料来之不易,数量有限,再说好此道者也不止我们夫妇俩。
    尽管如此,我的那份菲薄的工资和可菜发型屋的营业额——家中最主要的收入——可以说都奉献给这家餐厅了。作为必然的结果,日常的生活开支慢慢变得拮据起来,但我们不以为意。
    对我来说,挂心的毋宁说是另一方面的问题:人肉意味着终极食物材料,但人肉料理排在该店的菜单中仅属‘B级’,那么‘A级’菜单又是什么料理呢?此事令我牵肠挂肚,白天在学校做事也没有心情了。
    可菜最近嘴边也不再挂住艺术呀先锋呀之类的词儿,她纯粹出于喜爱而享用特别料理。
    冬天将临,来研究室的学生数目慢慢减少,在街上开始传来轻柔的“铃声响叮当”的乐韵。
    大学正式进入冬季假期。放假的翌日是耶诞平安夜,也是我和可菜初次约会的纪念日。这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几乎淡忘,但可菜记得可牢哩。
    “今晚去神无坂,用鬣蜥酒干杯庆祝。”可菜提议道。
    不知道今天有否进货人肉?我乐滋地想着,兴奋地接受接受她的提议。
    然后,华灯初上——
    想不到在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晚上,我们终于有机会见识“YUI”的“A级”特选菜单。
    “晚安,贵客。”
    出现在房间里的女店主似乎也意识到今晚是平安夜,她穿一袭鲜艳夺目的深红色晚礼服,两手一如以往地戴着白手套。
    “今晚,准备向两位尊贵的客人介绍小店的‘A级’料理。”
    听她这么一说,我咕嘟咕嘟地直咽唾液。日思夜想的“A级”料理就快到口边了,全身不知不觉的颤抖起来。可是——
    店主只说了声“介绍”,便没有下文了。她手上既无菜单之类的东西,而且也没有准备去拿菜单的样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正当我感到纳闷时……
    “我来说一说吧。”店主慢条斯理地开口了:“所谓‘A级’料理,是利用非常有限的材料烹调的极为特殊的料理。不论是谁,一生人中最多只能吃几次。所以贵客必须三思而后吃呀。”
    “是不是价钱非常高昂?”我脱口而问,又向可菜打了一个眼色,表示求得她同意的意思,然后毅然决然地说道:“钱方面绝对不成问题。”
    店主嫣然一笑,轻轻地摇摇头,然后慢慢地把双手抬到胸口,逐一脱下手套。
    “说实在,我本人已愉快地享用了三次‘A级’料理。不过,往后充其量只能再吃一、二次,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呀。”
    说毕她挨近我们,伸出已脱去手套的双手。我屏住气看她的手,瞠目结舌。两只玉手本应有纤纤十指,但是这位漂亮女店主的右手只有四指,左手只有三指。
    “从别处弄来的食物材料,新鲜度方面必打折扣。再说我们总不能生宰活人吧,哪怕愿意出卖部分活体组织的提供者也是凤毛麟角呀。所以,作为最新鲜的材料,而且作为‘爱’之对象具有特别含义的材料,眼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自己的身体了。”
    “啊……”
    “手指是比较适当的材料。当然,若客人希望吃其它部位,我们也有处理办法……具体的步骤是,首先要签署同意书,然后到另一房间由小店特约医生做手指切断手术。这是很简单的手术,短时间内即可完成,止血与止痛都有万全的对策,术后的保养当然也由小店负责,大可以放心。切下来的手指按客人的爱好,由小店的厨师精心烹调。”
    切断自己的手指,用它制作料理,供自己食用!——这真是饮食史上的惊人之举。我看着店主又戴回手套,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感到异常的兴奋。
    脑海里蓦然浮现四月下旬在居酒屋邂逅的那位叫咲谷的老绅士,虽说已是暮春时节,又置身于店内,但他的双手仍戴着黑手套。还有这家餐厅的店员,个个都戴手套。莫非……
    我拍了一下脑袋。手臂与背脊起了鸡皮疙瘩,脸部则像火燎似地发烫。
    失去手指,当然有点遗憾。但是——
    我吃了自己的手指。
    这种活生生的实感,会带来惊慌而莫名的快乐吗?这个问题,甚至想象一下都会令人坐立不安。
    毕竟,把这世上最爱(同时也是最讨厌)的自身肉体之一部分拿来烹煮、吃下、消化,并汲取营养这种行为,看起来是多么荒诞不经、无理无聊呀!但是,正因为如此,或许可以达到常人绝对享受不到的口腹之乐的极致吧……
    就试一次吧。
    我强制性说服自己。
    少了一根手指,随便找一个借口对研究室的同事说一说也就呼拢过去了;如果少了二根、三根手指,那才成为问。
    就吃一根。对,就吃一根。
    心中反复叨念几遍后,我抬起头看着女店主说道:“好吧。我选左手小指。”
    说罢,我把眼光转向可菜方面。她似乎吃了一惊,正准备张口说些什么时,我赶紧出声阻拦。
    “你最好不要吃手指,否则对你的发型师工作会有影响。再说,我们夫妻俩都少了一指,被人看到也有点滑稽。”
    可菜似乎松了一口气,不过此时她的脸上,流露出既寂寞又羡慕的表情。
    在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晚上,我终于吃了自己的小指。连皮带肉带爪带骨用文火炖得烂熟,我喜孜孜地吃落肚,连皿中最后一滴汁水也不剩。

7

    搭出租车回家。在就要下雪的寒空下,平安夜的街上人头汹涌。
    “不痛吗?”可菜看着包上绷带的我的左手,担心地问。
    “没关系。”
    这一定是心不在焉的回答。在昏暗的车厢里,我不时舔舔嘴唇,继续沉浸在方才吃那炖品时的美妙感觉之中。
    “喂,可菜。”我打横眼捕捉到坐在旁边妻子的性感身体,突然从心底涌上一个想法。
    “我们生孩子吧。”
    可菜不语,只是轻轻地点头,脸上漾开幸福的微笑。

——特别料理   完——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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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生日礼物

1

    (……祝    生日。二十    的    日。这    礼物。请    开……)
    在心中罗列着净是虫眼般的言词。我想找出填充空白的文字,但看来并不容易。
    (……贺    日。    岁    日。    我的    物。请马    开……)
    或许言词本身不是问题,被虫蛀蚀的倒是我的意识本身。所以,这个——这个……
    ……当、当、当。
    比方才更高亢但冷漠地持续着——这是?
    当、当、当……
    不是言词。这是声音。
    啊!多难听的声音。穿过鼓膜,进入内耳深处,直接抓搔脑子的敏感区域。
    当、当、当、当……
    彷佛要覆盖这持续鸣响的声音,不久又传来了:
    ……轰隆……轰隆隆……
    这是正在接近的另外的声音。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隆轰隆隆!……
    伴随着越来越响的轰鸣声,突然刮来的冷风敲击我那瘦削的脸颊,吹乱我的长发。
    我蓦然回过神——自己为何心境恍惚呢?我眨了几下眼。
    轰隆隆轰隆隆……
    电车从眼前呼啸而过。
    当、当、当……这是交通道口警报器发出的声音。两支红色信号灯交替闪烁,高亢的警报声有规律地持续响着。
    绛紫色的电车伴随着轰隆声通过后,道口对面的街道景观似乎有点异样。应该是相同的景观,为什么与方才有所不同呢?
    风景本身肯定没有问题,产生不连续感的原因,或许是被虫蛀蚀的我的意识本身。在这么想的同时,我又眨了几下眼睛。
    当、当、当……警报器依然鸣响着。被涂成黄黑相间条纹的横道栏杆不大可靠地摇晃着,拦住行人。
    又有电车要来吗?
    我拼命抑制往上涌的烦躁,两手贴住额头。——冷哦,我觉得寒冷。
    还在深秋期间,气象台预告说今年的冬天将是暖冬。
    但在十二月初,这个城市比往年早一个月便下雪和积雪了,每天早晨寒冷彻骨,使我这个生于南方长于南方的人吃不消。而为了去学校听一小时的课,又不得不早起,真让我恨得牙痒痒的,甚至想诅咒最心爱的恋人(……最爱的,恋人?)

    (……    生日。十    生。    礼。    马    开。)
    在心中盘旋的虫眼言词——啊,想起来了,原来这是我的恋人的台词。
    昨晚做了梦……是的,那是梦。难怪无法完美地填补言词的空白了。
    第二辆电车从反方向开过来。在我朦胧而对不上焦的眼光中,绛紫色的旋风自左向右飞驰而过。
    轰隆声远去了,警报器的鸣声也停止了,横道栏杆终于升起来了。
    ……昨晚的梦。
    不能清晰地想起来了,但肯定是一个非常讨厌、非常恐怖的梦。但愿我完全忘记做梦的事。
    (……祝    生日。    岁    生日。    我送    。请马上    开。)
    (……    什么?    雄。    为    要我    做?我    爱    !多么    你……)
    我仰头望天,满布铅灰色的乌云,像一面肮脏的水泥墙,眼看就要跌落大地——啊,连大自然也充满恶意。
    可是,我将走向何方?
    我一边穿过交通道口,一边让充满虫眼的脑袋思考着。
    我将去……
    不过没有必要为此烦恼,因为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耶诞平安夜,我所属的大学文艺小组举行耶诞派对兼忘年会。派对场地借用位于S大道的叫做“J”的时租会场进行。我也要出席这个派对。
    文艺小组的干事在电话中再三叮嘱“无论如何得去哦!”我考虑到该天别无其它预定节目,也就应允了。现在则有点后悔。
    我几时变得这么乖僻了?事实上,我对联谊会之类的派对本来就不大感兴趣——因为盛情难却,又找不到特别的理由推辞,唯有答应。
    众人聚集的场所,气氛总是越来越热烈。但我置身其中却感到孤独。为配合聚会气氛,我不得不强颜欢笑,但内心里却对他人甚至自己感到讨厌。可以说,我的心灵找不到安顿的场所——或许,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体验吧。
    我离开故乡,来到这个城市独自生活是今年春天的事,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很遥远的感觉。
    去年的圣诞节,我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呢?
    因为是女孩子,往往受到乡下亲戚的白眼,更何况又做了一年浪人。去年此刻——对,就是去年今日,我捧着应试参考书在酷寒的屋子里独自度过十九岁的生日。十二月二十四日——耶诞平安夜的日子——也是我的生日。
    (……祝    生。二    生    。这     。    上打    ……)
    这是昨晚梦中行雄的说话。他说毕,送上用红丝带捆住的扁平盒子。我大喜,接受后当着他的面拆封。然后……
    (……喂,        刀    我吧。现在,        ……)
    穿过交通道口,走入一条小的商店街。
    购物者的喧闹声和车子噪音混杂在一起,每间店铺内都传出“铃声响叮当”的乐韵。
    对我来说,这是从孩提时代起就在耳边回响的“生日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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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派对开始时间是下午五时半。会场“J”离开我住的公寓约莫二十分钟步程。离开我目前身处的商店街则不到十五分钟。
    此刻是下午四时前,离派对举行时间还早得很,但在阴沉晦暗的低空下,街上已开始笼罩暮霭。
    说起来,作为今晚派对的余兴节目,还有一个“礼物交换”环节。参加派对者把带来的礼物任意交换——这是我从少年时代就非常熟悉的玩意儿。
    但我尚未准备礼品,现在是最后时刻,必须找到一样适合做交换礼物的东西。
    买什么好呢?我边走边想,正在绞尽脑汁时,恰好跑到那店铺前面,我习惯性地在门口停步。
    “高仲刃物店”。
    在白色招牌上用红色字写了不起眼的店名。这家店好像几十年前就在这里开设,算是老铺了。
    迄今为止已有好几次在这家店铺前面驻足。因为橱内陈列着我喜爱的物品。
    美丽的狭身小刀——名之为“petty knife”,与我印象中的大小完全吻合。在金色的刀柄上,精工雕出三条纠缠在一起构成复杂图案的蛇。
    在略显肮脏的木框围住的小窗里面,它与其它普通的刀具放在一起。其实,它不该流落到这种寒酸的店铺,而应该放在优雅的古董店的橱窗里。这刀子实在是太漂亮、太卓绝了。虽然我不知道它的实际价值,但在我的心目中,它是巧夺天工之物。
     约莫在两个月前,我无意中逛到这个窗橱前,发现了这把刀。从此之后,每次走过这条马路,必定要在这里停一停,看望一下心中之爱。
    有一天与行雄一起逛街,恰好经过这里。我情不自禁走近橱,瞇眼看着那把闪闪发光的刀出神。旁边的行雄则看着我,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看,多漂亮的刀喔!”
    听我这么说,他一边梳弄落到额前的头发,一边暧昧地点点头。
    “可能要卖好价钱吧?”
    “你想要吗?”他问道。
    我继续凝视玻璃窗内的至爱,但轻轻地摇头。
    “不要。不过确是一把漂亮的刀子。”
    “——是的。”
    这店铺的生意看来不太好。因为我任何时候来张望,那把刀子始终稳稳当当地摆在橱窗里边相同的位置,闪耀着相同的硬质光芒,刺激我的眼睛。
    可是,此刻——
    当我像往常那样窥视橱窗时,我禁不住发出“啊!”的一声。
    那把刀子不见了,不存在了。
    被人买去了吗?
    (……祝    生日。二    岁    日。这    我    礼    。    马上    开。)
    在昨晚见到的梦中……
    (……,你        刀刺    吧。        、马上。)
    言词依然被虫蛀蚀了——好像竖立在墙边的拼图玩具,只要用手轻轻一压,那拼图小块粒便从指缝中纷纷跌落了。
    唉!怎么啦?昨晚的梦——那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横向挪了几步,才稳住失去平衡的身子。慢慢地摇了摇头,举目上望,正好身处店铺的入口。
    微暗的店内,没有客人。只有一位小个子少年站在店铺内的柜台后面。
    少年面无表情地盯视着我。这少年皮肤白皙,五官端正。年龄可能只有十岁吧,做为店员那是太年幼了。
    然后,看着我的少年迅速瞇起眼睛,薄嘴唇的一端往上翘,做出一个美妙的笑容。
    接着少年从容不迫地把原先搁在台上的右手举至齐颜高,手上握着一把大号切肉刀。
    那刀刃反射出来的银光,令我目眩。我不自禁地闭起眼睛,脚又不稳了。
    就在此时——

    在我心中掠过一丝闪光。
    那纷纷跌落的拼图小块粒好像被磁铁吸引,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祝贺生日!二十岁的生日。)
    我二十岁生日的晚上(……应该是今晚吧),行雄来访。
    (这是我送的礼物。请马上打开……)
    说罢,他递上用红丝带捆着的扁平盒子。我大喜,接受后当着他的面马上拆封。然后——
    然后,从盒子中取出礼物。啊!这不就是放在高仲刃物店橱窗里的那把漂亮的petty knife小刀吗!
    (……喂!)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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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雄瞇起眼睛,愉快地看着我的反应,说道:
    (你就用这把刀刺我吧。现在、马上……)
    我紧紧握住三条金色蛇缠绕成复杂图案的刀柄。行雄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强行拉拽至正好将锐利刀尖对准他喉咙的位置。
    (喂,快动手!)
    行雄催促道。
    (为什么?)
    我迷惑而虚怯地问道:
    (为什么要这样……)
    (你心中应该有数。)
    行雄淡然一笑,接着说:
    (这不是你想做的事吗?)
    (我?想做……)
    (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
    (我……我……)
    不久刀尖刺向他的喉咙。正如想象中那样感到柔软的触感,温热鲜红的液体喷到我的脸上。
    (……为什么,行雄?)
    我看着睁着虚弱的眼睛、满面是血的他,问道: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我一边问一边刺。
    (我是多么的爱你呀!多么的爱你!)
    我边哭边刺。发狂地刺。然后……
    ……十二月二十四日,我的二十岁生日的晚上。
    这就是昨晚见到的梦。
    多么可怕的梦!多么讨厌多么恐惧的梦!
    我继续闭住眼睛,长叹一声。
    此刻我听到了路上行人的嘈杂声,听到从店铺传出的“铃声叮当响”的乐韵——不错,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耶诞平安夜,是我二十年前出生的日子。
    今晚,当派对结束回到公寓时,行雄又会来看我。我会含笑迎接,泡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为他御寒。然后……啊,然后?
    预知梦——
    这个名词突然在脑际掠过,我吓得睁开眼睛。
    昏暗的刃物店内柜台后面,不见了刚才少年的姿影。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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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下午五时多一点,距离派对的时间尚早,我已到达“J”的门口。
    这是一楝面对马路的四层楼小型建筑物。一楼是咖啡店,“J”本来是这家咖啡店的名字,二楼是挂着“自由空间——J”的时租派对场地。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眺望这楝建筑物。二楼窗户透出白色的灯光,附近已一片暮色苍茫了。
    冷风一阵阵地吹来,摇撼着街树的枝叶。我不由得缩肩,抽出藏在外套口袋中的手,压一压被风吹乱的长发——正在此时。
    我的视界一角被某物所吸引。
    在行人路上的银杏树下面,正好对住咖啡店“J”的入口。
    有一辆黄色的婴儿车。
    它不是座椅式婴儿车,而是婴儿可以睡在里面的笼形四轮车,看起来已很古旧,车身布到处是淡淡的污迹。
    我觉得奇怪,趋前观察。
    里面没有婴儿——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严寒天,有哪一位母亲会把躺着婴儿的车子弃置在人行道上呢?
    不过,把自行车撂在行人路上的情况时有所见,把婴儿车撂在人行上倒属首见。
    是谁做这种事情?或许送往大型垃圾回收站不方便而采取随便一丢了之的办法吧。
    咖啡店入口的旁边有一条登楼的狭窄楼梯。我稍微犹豫以后,登上楼梯。
    二楼的派对室已经开放,没有见到接待处之类,我径自入内。
    电灯和暖气设备都开启了,但没有人影。看来还没有人到场……
    从墙到地板到天花板,全为白色。日用器具也大都采用白色系;白色的餐桌配白椅,照明灯和窗帘也是白色的。
    朝街的烟灰色大玻璃窗写着“Merry Christmas”的白色文字,说实在,这字体歪歪斜斜的,写得很不好看。
    我在靠里面的位子坐下。
    把手提包挂在椅背上,从来时路上文具店买的交换礼品放到桌子上。外套依然穿在身上,虽然室内已开了暖气,但一下子暖和不了快冻僵的身子。
    滴答、滴答、滴答……从某处传来微弱的异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这是不是我脑子中发出的声音?是正在蛀蚀我的意识的虫子们的挤撞之声吧……不,不像是虫子的声音。
    我独个儿强烈地摇摇头。
    啊,这是时钟的声音。我看到在那儿——正墙壁上挂着一具正方形时钟。白色的刻度盘,白色的框。声音是由这具挂钟出的。
    时刻指着五时二十分。
    嗯,应该是参加派对者陆续到会的时间了……
    我有点烦躁,继而是焦急。挂钟的单调声响更加重了这种情绪。
    从手提包内取出香烟盒,抽出一支香烟衔在口中。我使用火柴点烟,虽然很多人讨厌火柴,但我很享受擦火柴时发出的琉磺味。
    细细的烟火冉冉上升,很快便被暖风卷起,飘然起舞。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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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直到规定时间五时半的前一刻,终于有人来了。
    那是捧着几个大袋的三名男人,大概是出去买食物和饮料回来了。其它参加者也接踵而至,到五时四十五分,参加者全部到齐。
    参加者的人数包括我在内全部十三人。今年春天以来所认识的朋友当中,独缺行雄。
    行雄也是这个文艺小组的成员,是比我高二年的学长。因为做兼职的关系,不能参加今晚的派对。
    他不来,固然有些寂寞,但也有松一口气的好处。因为小组中人还不知道我俩的恋爱关系,行雄不希望太早曝光。
    除了行雄,也有其它小组成员因事缺席。对我来说,觉得参加聚会的人数越少越好。
    任何人都带着刚从极地观测回来的表情进入室内,嘴上连连说冷呀冷呀,既不脱外套和手套,也不入座,只是站着跺脚。
    进行一番寒暄后,我若无其事地观察这些人的样子。
    有趣的是,除我以外的十二人,有九位男性、三位女性,他们全戴眼镜,而且是相同的银边眼镜。
    说实话,我的视力也不好,也配了普通眼镜和隐形眼镜,但不常用。这固然是因为自己的近视不严重,即使不戴眼镜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更重要的理由是太清楚看到包围自己的这个丑陋世界令我恶心。
    蓦然想起方才商店街那家刃物店的美少年对我的嫣然一笑。在那样的时刻那样的距离,竟能清楚看到他的笑容,实令人不可思议。
    参加派对的成员,每人都带来用圣诞节专用包装纸包着的礼物。比较大型的礼品占多数,其中有一包长达五、六十公分,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桌子上并排摆着玻璃杯和碟子。古典式的烛台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上面点着一支蜡烛。
    “嗨,各位。”不久,会长东村站出来讲话:“今晚,大家在百忙中抽时间来加这个聚会,非常感谢。虽然时间上略有延误,现在宣告派对开始。”
    他一边用手指托一托眼镜框,一边拘谨地说道:“这是按惯例举行的耶诞派对兼忘年会。今年一年,各位确实辛苦啦。”
    呯、呯……拔香槟塞子的声音此起彼落。
    “期盼来年,我们的小组活动有进一步发展——”
    将注入香槟的玻璃杯高高举起,东村大声说:“干杯!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在我心中反复吟诵着这句祝贺耶诞的言词。
    Merry Christmas!与此相伴的是:生日快乐!咲谷由伊小姐。
    今天十二月二十四日,是耶诞平安夜——也是我的二十岁生日。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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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派对畅顺地进行着。
    我也应景地饶舌几句,适当地笑一笑,扮成快乐的样子。实际上内心混混沌沌,就这样把时间消磨过去吧。在此同时,另一个我用冷冰冰的眼光看着我的表现。
    ——喂,你已经二十岁了呀。
    她对我喃语:
    ——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十九岁的你已经死了,今天又诞生了一个新的你。你对此是喜是悲?或者……
    “各位,今晚的派对就快接近尾声了。”咬字清楚的东村的声音,又在白色房间内响起:“按惯例,现在是交换礼品时间。但在此之前——”
    他一边笑一边看着我。
    “我想各位也已知道,今天是今年刚入会的咲谷由伊小姐的生日。”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都集中到我的身上。不知道是谁领头,众人鼓起掌来。
    东村举起双手,让鼓掌平息下来。
    “其实,我专门为她准备了一件礼品。”
    说毕,他把用红色包装纸包住的箱子从桌子上拿起来。这么一来,好像是个号令,其它成员刷地从座椅上站起。
    “祝贺生日!”
    “祝贺!”
    “祝贺……”
    众人边说边向我走近。他们手上都拿着我以为用来交换的礼品。
    我感到吃惊了——这好像是有预谋的行为。
    对于这种庆生方式,我并不感到喜悦,反而觉得是一种异样的、不可理喻的事情。捧着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的他们的脸,都戴着相同的银边眼镜,在眼镜后面,都瞇缝成月牙形细眼,按某人的意思向我露出统一的微笑。
    “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东村说道:“为祝贺二十岁的你,我们十二人送上小小礼物。”
    “祝贺生日!”
    “祝贺……”
    在蜂拥而来的祝贺声中:
    (……祝贺生日!二十岁的生日。)
    重迭着昨晚梦中行雄的声音:
    (这是我送的礼物,请马上打开……)
    不久,十二个不同大小和形状的礼品堆积在我面前。我感到迷惑,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多、多谢各位!送我这、这么多礼物,我、我,拿不回去呀。”
    “没关系。”东村笑着说道:“请你逐一打开过目。”
    “马上打开吗?”
    (请马上打开……)
    “是的,马上打开。”
    (马上……)
    我战战兢兢地伸手取礼品。
    第一个拿起的是十二份礼品中比较小的,相当于中型辞典大小的礼物包。我摇了摇,有稍重的手感,里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没有用丝带缚住,但用绿色包装纸细心包裹,贴上固定胶纸。
    “是什么东西呢?”
    我眼角朝上偷偷瞄了众人一眼,大家脸上照例挂着不变的笑容,默默地注视我的手部动作。
    奇妙的感觉突然袭上我的心头。
    这是一种异常的静寂感。
    先前断断续续传入的外面马路上的行车声现在完全听不到了。商店街必然有的鼎沸人声也完全消失了。暖气送风机的声音,滴答、滴答……的挂钟声音,统统都听不到了。这白色房间彷佛与外界完全隔绝,而置身于其中的我更被隔离至另一时空。一切归于静寂。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轻微的动作声,似乎连呼吸和心脏的跳动也停止了。
    最初的迷惑好歹平息下来,但不安的情绪迅速膨胀起来。
    他们究竟在搞什么花样?
    在十二个人的眼光注视下,我开始拆礼物包。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只黑色小纸盒,盒盖上面黏着在表面写了“Happy Birthday”的二折卡片。
    我取下卡片放在一旁,稍作犹豫后打开盖子。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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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这是什么东西?我一下子搞不懂了。我只能认出它是一样白色柔软物体。
    “……这是什么呀?”
    发问数秒之后,我猛然领悟到这是手呀。
    原来,放在这箱子中的是人手——手腕之前的部分。五只手指呈叉状伸展,从大拇指的位置可判断它是右手。手腕的切断面,凝结着紫黑色的血块。
    我悚然而惊,但在放声惊叫之前恍然大悟。
    是谁策划这样的恶作剧?这是一具拟真模型呀。
    “吓了我一大跳!玩这样的恶作剧太过分啦——是谁送的?”
    笑嘻嘻看着我的十二个人,谁也没有回答我的提问。
    “请看卡片,并大声读出。”东村发出命令了。虽然语气一如往常的平和,但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威严。
    我拿起卡片将其打开,朗读写在上面的文字。
    “给二十岁的我——”
    用红色签名笔书写着大小正合适的规规矩矩字体。
    “一只我自己的右手。为了我写的一切罪孽深重的文章。”
    紧接着。
    (给二十岁的你——)
    十二个人把“我”换成“你”,一起复诵。
    (一只你的右手。为了你写的一切罪孽深重的文章。)
    十二个人的朗诵声震动着方才一片静寂的白色房间内的空气。
    “啊!”
    我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对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这——这是我的右手吗?
    一旦醒悟到这点,我的表情顿时变得像冰冻般僵硬,与此同时,内心的感情从心中弹出,消散无踪。
    众人还是一成不变的戴着相同的银边眼镜、用相同的眼光、笑嘻嘻地看着我。
    “那么,请继续。”东村催促道。
    我默默地点头,拿起第二包礼物。
    这是长达五、六十公分的大件头礼物,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它没有装在盒子中,直接用包装纸包装,有一种凹凸不平的触感。用胶纸封住的红色包装纸隙间,同样插着一张生日卡。
    取出卡片放在桌上,迅速打开包装纸。装在透明胶袋里的是血淋淋的人脚,是从大腿根和脚踝两处切断的部分。但分不清是右脚还是左脚。
    “请看卡片,并大声读出。”东村又发出命令了。
    我开始朗读第二张生日卡片上面的文字。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左脚。为的是我走过的漫长路途。”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左脚。为的是你走过的漫长路途。)
    整齐划一的集体朗诵声在白色房间内回响。
    再次打开礼物包,里面是一只同最初一样的黑色小纸盒,箱内装着血淋淋的人脚——这一回是脚踝以下的部分。
    我已经面不改色了,不待东村发出命令,便自动读出第三张生日卡片上的文字。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右足。为的是被我踏死的所有小生物。”
    十二个人又一起朗诵。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右足。为的是被你踏死的所有小生物。)
    这好像变成了某种仪式,既残酷又滑稽,甚至有几分神圣……
    我彷佛见到我心里释放出的感情正在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处飘荡,就像被暖风卷着跳舞的香烟烟柱一般——那是代表“恐惧”吗?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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