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后传>五<异界追凶>,青囊尸衣续集,鲁班尺
《侯大利刑侦笔记》2020侦探小说黑马-小桥老树
《雨村笔记》:下卷 庭院篇 ,作者:南派三叔
太阁立志传1一年内统一日本攻略
新朋友注册后请回复这个贴子,就能有会员权限
南派三叔《盗墓笔记 万山极夜》2021最新篇
《盗墓笔记 灯海寻尸》2021新篇,作者:南派三叔
Koei《独立战争Liberty or Death》攻略
《雨村笔记》作者:南派三叔
已完结的全本惊悚悬疑小说汇总(非坑!)
返回列表 发帖


    翌日下午,我离开旅馆外出。与重松见面的时间尚早,就在街上信步溜达。
    往昔我住的地方叫樱街,位于城北。从旅馆到樱街路很远,非搭公交车不可。我就读的高中则位于两者中间。
    我搭上公交车,但特意在樱街前几个站头下车。
    依赖久远的记忆寻路。途中路过重松的寺院。围着寺院的长长土墙与过去没有什么两样,围墙内的树木已长出红叶。
    从寺院再步行十多分钟,便可到达我们家曾住过的屋子——简陋的附庭院的小平屋。
    这屋子如今还存在吗?我想多半已消失了吧。但出人意料之外,那屋竟然还在,只是墙壁刷上新的油漆,并加建围墙而已。
    门牌上写着的当然是我不知道的人物名字。我怀着复杂的怀旧心情,伫立在路中央,注视这屋子良久。
    咔嚓,有人打开玄关大门。
    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女性。她打开信箱取出几封信件后发现站在路中央的我,露出怀疑的神色问道:“先生,有何贵……”
    被她一问,我慌忙摇头。
    “不,没什么。太对不起了。”
    我道了个歉,无精打彩地往回走。
    ……啊,这个家。
    我沿着灰色的围墙踽踽而行,似乎走进时光甬道。
    我在这间小屋子里度过了那个时代的好几个年头。这里住过作为一家之长的父亲,还有作为他妻子的我的母亲。然后,唉……

    不容易想得起的母亲的脸容突然在脑际浮现,但一如以往,能清晰看到的仅仅是两只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
    如今,在我手边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那是因为母亲死后,父亲将与母亲有关的所有对象付之一炬。我之所以记不清母亲的容貌,与此有关。
    往事历历在目。
    十八年前母亲之死,其实并非死于疾病或事故,而是用自己的手了结自己的生命。享年三十六岁,美丽年轻的母亲。
    在我看来,或许父亲也有同感,那完全是一桩突发事件。
    原来,她瞒着父亲和独生儿子,偷偷与住在这城里比她小五岁的男人私通。那男人是从外地流入本城的,自称艺术家,好像也有妻室。
    两人堕入不伦之恋难以自拔,结果在该年——我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在城外的森林里服毒自杀。
    父亲比母亲大十岁,他是一个古板、自尊心极强的男人。我不知道父亲爱不爱母亲,但他连已死去的母亲也绝不予以原谅,可见对于背叛自己的母亲是何等地深恶痛绝。
    母亲的骨灰未被父亲家乡的仓桥家墓地所接纳,只能送回娘家埋葬。父亲一次都没有带我到母亲的墓地拜祭。
    离开曾经住过的家,继续前行。
    这一带到处残留着似曾相识的房子,但也有许多崭新的建筑物。
    走着走着,突然闪现某个回忆。
    那屋子如今怎样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位于城市北郊,离开我住的樱町家约十五分钟步程的地方,有一栋面积比普通民宅大几十倍的古旧西洋式宅邸。
    听班上同学说,那是战前某名门望族的宅邸,但在战争中至战后,该望族逐渐衰落,后来这里不再住人,多年来大门紧锁,俨然像一座废屋。
    然后,是我高中一年级快结束的时候——
    应该是学校放学的黄昏时分吧,我独自一人在这座大屋的周围溜达,无意之中有了大发现。
    这屋子靠山而建,四周被高耸的砖墙围住。面向里山杂树林的一角,在接近地面高度的砖墙处有一个大小可通过一个人的缺口。
    是自然的破坏力造成?还是人为开了一个缺口?我不得而知。缺口前面长着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那粗壮的树干正好将缺口遮掩。所以一般人路过此地,轻易不会发现缺口。我也是无意之中,因窥探树后面的情况而有此发现。
    不用说,当时我感到很兴奋。
    大门紧闭的古老西洋式宅邸,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异次元世界的象征。高耸的砖墙是隔绝里外的分界线,哪里会想到竟能发现一条通路?
    微暗的林子中,除了我,见不到其它人影。我毫不犹豫地钻入墙洞。
    正如传言那样,这屋子的荒芜庭院已成为长年无人居住的废墟。我在院子里兜了一圈,由于天色转黑,不敢久留,钻出墙外回家。
    此后我就经常来此地玩耍了。我把此事视作个人秘密,不对任人讲,包括亲密好友重松健德。
    建筑物内部并未进入。这是因为屋子的门窗完好,且紧紧锁住。我没有破窗而入的胆量。
    经过几次访问——不,应该说“侵入”才对——我又有了大发现:在后院离建筑物些许远的地方有一个地下道入口。
    我有一种从一个异次元世界通向另一个异次元世界的感觉。
    我比发现围墙缺口还要兴奋,便沿着阶梯跑下去。
    不知道派何用场,走下阶梯的前方是一间宽广的地下室,估计位处西式房子的正下方。
    墙壁靠近天花板处,开着一扇扇的采光小窗,令地下室颇为光亮。
    墙边并列着几个已损坏的柜子,房子中央摆着一张厚实的桌子,还有几把椅子跌倒在地上。地下室最里面另有一扇门,估计可通往室内,但此门从内侧锁住,无法打开。
    从此以后,我每次从围墙缺口钻入庭院后,都会下地下室转一转。
    我从家里带来蜡烛和破布,还偷偷摸摸运来褥垫和毯子。我着手做清洁工作:抹拭污脏不堪的桌子和椅子,整理散乱的破烂东西,把地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当时对我来说,自己所拥有的最珍贵对象是一套绘画用具:画板、画纸、画笔、调色板、墨子盂。这是利用积攒下来的零用钱买的。我把这套绘画用具搬到地下室,到那年春末,为我个人拥有的“秘密画室”建立起来了。
    我爱好绘画,少年时代曾立下长大后要当画家的志愿。但我父亲对文学艺术一类东西完全没有兴趣,并竭力否定它们的价值。
    他的愿望是让独生儿子上正规大学、做正规的学问、成为正规的“专业人士”。在家里绘画肯定被父亲叱责,拿到学校里去画也可能为世俗眼光所嘲笑。
    所以我只要有空,就会躲过旁人的眼目,偷偷来到自己的“秘密画室”,尽情地作画,一张又一张……
    不过,当时画的图画一张也没有留下来,因为离开此地之前,我把所有画作撕烂丢弃了。现在甚至想不起当时画的是什么。

    我一边走路一边沉浸在被浓雾笼罩的记忆森林中,不知不觉来到了目的地。
    喔!那屋子居然还在。
    大门紧闭,上着锁,门柱上没挂名牌——完全和十七年半前一样。
    我沿着高耸的砖墙慢慢地移动,拨开山脚的灌木丛寻找那棵山毛榉树。
    啊!树也在。然后——
    我提心吊胆地窥视粗大的树干后方。“哇!”我禁不住发出惊叹声。
    那通向异次元世界的黑黝黝的缺口居然还开着,和当时一模一样。
    任何东西都没变。

    这简直是奇迹!我想。

    在树边我不知道伫立了多少时间,直至猛然觉得背后有人的气息。
    好像被人发现做恶作剧的孩子,我倏地从原地跳开。定睛一看,站在我背后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年龄约二十多岁,长脸,五官生得还端正,只是脸色苍白,双颊深陷。穿在身上的衣服上下都绉巴巴的,束成一扎的头发没有光泽。
    “你在干什么?”那女人一边用锐利的眼光盯着我,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完全是责备的口气。
    “你不可以在这儿!”
    我一下子答不出话。那女人倏地窜到山毛榉树与我之间。
    “不行!快走!快回去!”语调很粗暴。
    我感到事不寻常,对一个陌生人发出命令的口气是很少见的。
    一时之间,我确实被她的气势压倒了,显得手足无措。而她则频频注视山毛榉树方向。显然,她也知道树后隐蔽着什么。
    “回去!回去……”
    同样的言词重复多次后,突然声势减弱下来。然后——
    “……KAMISAMA……”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我的KAMISAMA……啊……”
    KAMISAMA——神?【注:日文“神”的发音,其罗马拼音为“KAMISAMA”。】
    我后退一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孔。她似乎完全忘记我的存在,露出固执的神情,缓缓地摇头。
    “……孩子,可怜的孩子。啊!神呀……”她继续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这个女人究竟怎么啦?
    她是不是发疯了?我直觉地想。
    “喂……你呀——”我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对她说:“你从何处来?住在什么地方?”
    听到我的诘问,这一次她用怯懦的眼光回看我。
    “那边。”她说罢,用手指着屋子的东侧。
    她的姿势,她的面容,突然在我心中掀起微澜。那妖娆的动作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是怎么回事呢?
    几个记忆在被浓雾遮掩的心灵深处交集纠缠,我拼命追溯,终于露出端倪。
    ……呈不可思议颜色的两只眼睛。
    啊!这是母亲的?——或许吧。不,不是如此,也不应该如此。这是……
    传来那女人压低的笑声。我惊讶地望过去,笑声突然停止了,看不出她脸上有任何表情。然后在接下来的瞬间,她开始悲伤地呜咽、饮泣起来。
    “……不!不要靠近我!不要妨碍我!”
    转眼间那女人又恢复同起初一样的强硬口气,命令我离开。
    “回去!快走!”
    遇到这种场面,说实在我也感到毛骨悚然了。我不想再搭理她,逃一般地离开这个场所。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哇!看起来老成持重,一派学者风度喔,仓桥老师。——不,还是叫你茂好一点吧。”
    “嗯,那当然啦。”
    “一晃眼不见有十七年多,时间过得真快呀。衷心祝贺茂事业有成:从一个行为不大检点的高中生变成了大学助理教授。”
    “哈哈,我也想这么说你呢。一个好色之徒怎么变成和尚了?”
    “我不但是和尚,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明年要添第三个孩子。”
    “啊!真了不得。”
    “你不是也快做爸爸了?”
    “预计下个月。”
    “需要我帮你的孩子取个名字吗?取名可是一门学问呢。”
    在咖啡店与重松健德久别重逢。他以穿和服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正如预想那样,他同过去一样剃了和尚头。不过听他笑风生,与其说他是和尚,不如说他是相声演员更合适。
    “结婚多久啦?”
    “今年是第三年。”
    “女方是怎样的人?”
    “喂喂健德,甫见面,你就调查起我的履历来了。”
    “没那么严重。”重松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前齿,轻轻地摇手。
    “我只是想问是不是美女?”
    “这个问题可以作答——内子是我工作的研究室里一位教授的么女。”
    “嘿嘿,你这家伙……”
    “不过是巧合而已。”我略带自嘲地撇撇嘴。“有人怀疑我因为这层关系而被提早晋升助理教授,实在冤枉。说真的,我是凭研究实绩才上去的。”
    “哈哈,谁都不会说这种恶意的话吧。”
    眼角的小皱纹挤在一起,重松独自笑起来。然后又改成一副严肃的神情。
    “可是茂,你确实变得老成持重了。”
    与开头相同的言词又说了一次,可见它出自重松的肺腑之言。对于它的感想,我有悲喜交集之感。

    重松带我去的肉店,味道确实一流。可惜我因长期食欲不振,胃袋也缩小了。吃的数量甚至不到朋友的一半。
    “很安静喔,这个城市。”我一边替朋友注满不知是第几杯的啤酒,一边说。
    “是吗?”重松轻轻摇头,摸摸通红的脸颊,说道:“如果住久了,你也会觉得它是一个嘈杂的城市。”
    “喜欢读马克思著作的同伴不多了吧?”
    “对不起。《资本论》之类我都读了,但觉得没有什么高明之处。”
    我看着像章鱼般噘起嘴的重松,感到他一点也没有变。表面上看起来爱说笑打趣的人,其实是一个非常不易对付的家伙。
    “说到嘈杂,茂,从去年夏天开始,这个小城真的骚动了一阵子。可以说弄得人心惶惶呀。”
    “什么事?”
    “接二连三发生重案,是非常恶质的杀人事件。”
    我突然想起昨天在出租车中听到的说话。
    “是出现剜眼珠凶徒的事吗?”
    “哦,你也看到新闻报导了?”
    “不,是出租车司机告诉我的。”
    “出租车吗?嗯,确实,在第二起还是第三起杀人事件中,受害者是出租车司机。”
    “凶手真的剜人眼珠吗?”
    “是的。”
    重松把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吩咐店员再来一杯。
    “受害者共六人。”在等待期间,重松接着说:“半年内六人前后被杀,受害者都是这个城市的居民,从出租车司机到公司职员、中学女生、主妇……”
    “全部案件均是一人所为?”
    “被害者之间互不相识,但被杀后都被凶手剜去眼珠,不难想象这是同一凶手所为,是精神异常者的连续无差别杀人事件。”
    “就是听听都让人毛骨悚然了。”我慨然说道:“那么凶手抓到了吗?”
    “死掉了。”
    “死了?”
    “今年三月某日深夜时分,凶手在路上准备做第七次案时,被警官发现,因拒捕而被射杀。从此以后不再出现新的剜眼珠事件了。”
    “被杀的冷血凶徒是怎样一个人呢?”
    “这个嘛……”重松略作停顿,皱起眉头,然后以不情愿的口气说道:“是一名高中教师,而且,非常遗憾,正巧是母校的老师。”
    “哦,这是真的吗?”
    “我怎么会骗你。凶手三十七岁,仅仅比我们大二年而已。”
    “是母校的毕业生吗?”
    “不,好像是外地人,名字叫吉冈卓治,在学校里教理科。有妻子和孩子,不过已搬离此地。”
    “噢,原来如此。”
    “由于凶手已死,不明白他的作案动机,也不清楚警方最后如何结案。一般认为凶手是精神异常者,但他在学校和家庭里的表现又非常正常。总之,这是一桩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件。”
    “凶手为什么要剜取被害者的眼珠?”
    “这个问题嘛……”重松耸耸瘦削的肩膀,说道:“或许,这是凶手的兴趣,他想搜集人的眼珠。”
    “那么,找到被凶手剜取的眼珠了吗?”
    “没有,警方去凶手的家里和学校搜查,毫无所获。眼珠的去向,迄今成谜。”
    这案件实在太恶心了,我想。
    平日里一本正经地站在讲台上教书,暗地里却干着杀人取眼勾当的理科教师,在这个狂人心中,展开的究竟是怎样一片风景?
    特别令我感到不快和厌恶的,是凶手剜取人体中最美丽的器官——眼珠。
    他所收集到的,是怎样颜色的眼珠呢?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这一晚不醉不归。从烧肉店出来,又跟着重松去了一家居酒屋。在这以后,还跑了几家酒吧。我记不清是晚上几点钟才回到旅馆的。
    老友相逢,三杯落肚,说话越来越多。
    重松兴致勃勃地介绍他两个孩子的情况。两个均为男孩,老大已读小学二年级了。从他的语气中,流露出深厚的父爱之情。下个月我将为人父,我也会与重松一样对人津津乐道自己孩子的事吗?想到这儿,突然有一丝不安袭上心头。
    我会像一般人那样疼爱自己的孩子吗?说句老实话,我没有这个自信。“爱”人的意义,我到现在还不大明白。
    譬如问我:你爱你的妻子吗?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再问:你曾经爱过已去世的父母亲吗?我也不知道……
    天亮醒来,感到恶心和头痛,这是所谓宿醉现象。请旅馆的女服务员替我买来胃药。不吃早餐不用说,连中餐也不吃,一直在屋里睡着。
    在隐隐作痛的头脑里,各种各样的记忆断片断断续续地纷至沓来:光景、声音、言语、意义、感情,然后是思考。从遥远的过去一直到昨晚。
    ……阿茂、阿茂。
    叫我的名字的,是母亲的声音。
    ……阿茂,今天我要同朋友们外出,托你看家,这是额外给你的零用钱。请不要把我外出的事告诉爸爸喔。
    啊!妈妈。
    年轻美丽的妈妈。她的脸部轮廓我记不清了,只有那两只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笔直地盯着我。我的心噗通噗通地跳,但紧接着,激烈爆发的悲哀和愤怒,占据了我的胸膛。
    爆发之后,只留下虚弱的残骸,像踩烂的蝉壳。
    ……荒芜的宅邸庭院。
    ……昏暗的“秘密画室”。
    我作画,什么画记不起来了。离开这个城市前,我把所有画作全部撕毁丢弃了。砖墙的缺口打通了进入异次元世界的通路。但当时以为以后不再可能进入这个世界了。
    丧失。日积月累的结果造就了今天的我,所以我不明白“爱”的意义。或许,我已经把爱丢弃在那砖墙里面了。
    ……你不可以在这儿!
    ……不行!快回去!
    这是昨天在杂树林中遇见的那疯女子的声音。
    ……KAMISAMA……
    ……我的KAMISAMA……啊……
    似乎与此声音呼应,突然在心底听到别的声音。
    ……神。
    ……像神一般的东西。
    这话?什么时候?由谁所说?
    ……或许是恶魔呢?
    ……AKUMA?【注:“AKUMA”是日文“恶魔”之罗马拼音。】
    眼睛圆溜溜的孩子的脸与声音重迭,浮现在脑际。这孩子是谁?
    ……恶魔。不,更像魔女。两者都是一样的东西吗?
    ……嗯!
    ……对了,多半是咲谷美都子吧。
    啊!这是昨晚的记忆了。这不是重松建德的声音吗?进入第二家居酒屋的时候——正是如此。
    “有一件担心的事。”我说道。
    今日下午我在城里到处溜达。过去我住过的屋子还在老地方。然后是那栋西式房子——建造在山脚边的大屋——竟也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且没有住人……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到此处,特别强调语气。
    “在那栋大屋附近,遇到一名奇怪的女子。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净胡诌一些莫名其妙的说话,好像精神有点不正常。她是……”
    “嗯,这个女人嘛。”重松轻轻点头,说道:“多半是咲谷美都子了。”
    “咲谷?”
    “单身独居在那屋子附近的。从今年夏天开始,看起来有点精神不大正常了。”
    “那就是说疯了?”
    “有人这么说。但我不能肯定。”
    “没有住医院?”
    “她没有什么亲属,又从不加害他人,大家当作没看见,谁也不关心她。再说,她与事情有关联……”
    “事情?”
    我露出不明白状。重松自斟自饮,然后皱起眉头说道:“坊间有传言,说这个美都子与已死的吉冈卓治有染。”
    突然跳出来的名字令我大吃一惊。吉冈卓治,不就是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初在本城连续杀死六人的精神异常犯吗……
    “美都子曾经是吉冈的学生。她读高三时,吉冈担任班主任。正好在这个时期,她的双亲相继而亡。她是独生女儿,好像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戚,于是吉冈对她关怀备至。”
    “就这样发生了男女关系?”
    “这不过是坊间传言而己。”
    “吉冈不是有妻子的吗?”
    “听说偷偷去美都子家中幽会。”
    “那姑娘几岁了?”
    “二十二、三岁吧。”
    “来往很长时间了吧——她本人在工作吗?”
    “高中毕业后好像做过一段时间的事务员工作,目前情况不清楚。”
    “关于她的传言,可信度高吗?”
    “这个嘛……”重松抚摸他的光秃秃的和尚头。
    “可是,美都子今年生下一个孩子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亲眼看到过大腹便便的美都子,是吉冈被警官射杀后几个月看到的。”
    “孩子……”
    ……孩子。
    疯女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可怜的孩子。
    “这是吉冈的孩子吗?”
    “坊间传言是这样。”重松点点头,接着说:“听说警方把她叫去问话,问她是否早就察觉吉冈是连续杀人案的凶手?她如何回答,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事实上,从吉冈作为杀人犯因拒捕被射杀那时候开始,她的精神便处于不稳定状态。就在那种情况下,她产下问题婴儿。”
    “问题婴儿?”
    “这也是坊间传说。听说她生下一名女孩,这个孩子没有眼睛。”
    “什么!没有眼睛?”
    “是的,脸上没长眼睛,可称之为畸形儿吧。”
    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没有眼睛的先天性畸形儿。
    “这件怪事自然与孩子生父是吉冈卓治的传闻联系起来。城内的一些阿婶阿婆窃窃私语,认为是父女之间的因果报应。”
    “因为受到打击,美都子终于完全精神崩溃,是不是如此?”
    “是呀。假如上述传闻全部属实的话,美都子精神出问题便是可以理解的了。”
    “孩子在何处?由美都子在家里养育吗?”
    “听说放在医院里,孩子被转移到邻镇的大医院去了……”
   
    ……那些日子呀,阿茂,全城人心惶惶,以为恶运当头,不知哪一天落到自己身上。家母显得特别担心……
    啊,这也是重松昨晚说的话,记不清是在哪一间酒吧说的。那时候,两人都醉得很厉害了。
    ……当时你怎么啦,行动闪缩、精神恍惚,总觉得你可能迷上女人啦。虽经我多番盘问,可你始终噤口不语,滴水不漏呀。
    我是怎么回答的?记不清楚了。或许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吧,不,醉酒太厉害,一定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几种记忆在心灵深处交集纠缠。在鸣响不止的不协调声音中,缓缓升上脑际的又是:
    呈不可思议颜色的两只眼睛。
    又是它?
    “……那女人?”
    我侧过身子,一边压住作呕欲吐的胃,一边呓语般地嘟囔着。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当日的同学会从下午六时开始。我到黄昏时分才觉得人好过一点,虽对同学会没什么劲,但盛情难却,还是匆匆地赴会。
    迟了三十分钟才到会场。作为干事的重松自然在规定时间前就到场了,但看起来他也宿醉未醒。所以他见我虽迟到仍然赴会,面露惊讶地笑了起来。
    与会的同学共二十余名。
    现在学校怎么做不太清楚了,在我们读书的时候,是不调班的。所以我虽然读到高二就转校,但在这儿集合的人,全部都是朝夕相处二年的老同学。尽管如此,他们之中还有谁记得我呢?反之,我这方面的记忆也很含糊,问了不少人的名字,又仔细端详对方脸孔,还是想不起来当时班上有这样的同学。
    宴席期间,有人与我搭腔,我用适当的说话响应之,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容。但我的心,一直在回忆往昔的事情。
    十八年前,母亲亡故的那个夏天,我向任何人保密,去那间荒芜大屋的“秘密画室”独自作画,然后——啊,然后……

    ——那女人。
    是的,是那女人。夏天结束,新学期开始不久的时候,在那间地下室突然出现的那女人……
    与死去的母亲一样,我只能忆起她的模糊的轮廓。年龄多大?作啥打扮?都想不起来了。甚至连双方说过什么话?也不记得了。
    那浮现出不可思议颜色的两只眼睛,也像母亲那样地凝视着我。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详细情况实在想不起来了,但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我在那时候——是高二的秋季至冬季吧——被那女人缠上了。
    重松昨晚不是说了吗?说我那时候行动闪缩,好像迷上了女人。
    今晚本想控制酒量,但在许多老同学的劝饮下,不知不觉又喝下许多酒。
    在酒精作用下,与意识模糊的情况相反,十八年前的记忆竟乱烘烘地从心底浮上来,开始证实其存在。到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在我的朦胧头脑中,现在与过去的场景竟倒转过来。
    我婉拒了转往另一间居酒屋的邀请,独自出街。
    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似乎被泻下的妖娆月光所诱惑,我带着醉意在月夜漫步。
    那一晚也是满月之夜哟。
    记忆慢慢地抬起头来。
    十八年前的秋天。由于一下子不能从母亲自杀的巨大冲击中摆脱出来,我一有机会,便跑去那荒废的大屋,把自己关在“秘密画室”中。就在那个时期,然后是那个晚上……
    我不知道自己走什么路?怎样走?等我明白过来时,已经身处那座杂树林中了。
    身上没有携带手电筒之类的照明器具,但是有月光从树木之间射入,照亮脚下的地面。我在没有人烟的林道中踽踽独行,不久便到达那棵高大的山毛榉树前。
    我窥探一下树干背后,与昨天见到的一样,在砖墙的下方开着一个可容一个人出入的缺口。
    既来之,则进之吧。
    我滑入山毛榉树的后方,然后跪伏在覆盖地面的杂草上。
    十八年前那柔软的体格和敏捷的动作早已不复存在,我先将腿部伸入缺口内,然后好歹让整个身子也挤进去。眼看就要通过缺口,我突然停止动作。
    因为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我在心中发誓以后永不踏入这砖墙内的世界。在这里面发生的事情就永远埋葬在这里面吧,我要彻底忘却发生在异次元世界里的事。
    今天难道要打破这誓言吗?
    这样对吗?不会后悔吗?
    十八年前的那个季节,我在这里面体验到什么呢?见到什么?感到什么?考虑了什么?然后画了些什么?
    或许,爬进这个缺口之内,这一切都能回想起来了。此刻虽然多少还有点醉意,但至少比那时候有冷静得多的清晰意识。
    那么,入内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我无法做出判断。
    腰部以下已进入缺口之内了,上半身露在外面,我仰头注视从树叶间射入的苍白月光。
    进去吧!内心突然发出这样的命令。
    你旧地重游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终于下定决心,钻进缺口。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屋子的庭院景色,比十八年前还要荒凉。
    曾经作为庭树被悉心栽培修剪的树木,现在彷佛都变成了原始森林中的野生树木。地面被茂盛的杂草和多年堆积的落叶残骸所覆盖。每前进一步,许多虫子受惊而嗡嗡逃窜。
    我凭着月光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
    绕过被月光照成苍白颜色的西式房子,来到有地下室入口的内院。途中几次驻足,想返转头,但抵档不住去地下室的引力。
    不久,见到地下室的入口。
    毁坏的门,通往地下室的陡峭阶梯,都同十八年前一样。
    在阶梯前我停步,点燃一支烟慢慢吸起来。
    啊!我抽第一支烟也是在此地呀。那是母亲死后不久,我从放在家中的父亲的香烟包中偷了几支,然后倚靠在这入口墙壁边抽吸。那是有生以来初次体验抽烟的滋味,快感与不快感微妙地搅和在一起,产生眩晕的感觉。这是被尼古丁浸透的目前的肉体所无法感受到的滋味……
    接下来,我又在这里初次品尝酒的味道。在阶梯下方的“秘密画室”,我不知好歹地狂饮许多杯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威士忌。父亲正好去外地出公差,这一夜不在家,所以我够胆喝个烂醉。然后……
    我想起来了。
    就在同一夜——与今晚相同的满月之夜,在我面前出现了那个女人。

    当时我的意识已经不大清楚。
    我坐在地下室的桌子前,独自喝着威士威。我一边饮酒,一边借着蜡烛的光线画画。
    我尚未尽兴,但已烂醉如泥,便躺在铺在地面的毯子上睡觉。然后——
    当我突然睁开眼睛,那个女人紧贴在我身边。
    怎样的相貌?怎样的装扮?都记不清了,只有她那对呈不可思议之色的眼睛(同母亲一样?)至今还留下鲜明的印象。
    女人一声不吭。
    她凝视横卧着的我的脸容,然后慢慢把脸凑近,轻吻我的嘴唇。接着又伸出像软件动物的温热舌头,在我嘴中蠕动,缠住我的舌头。
    到底发生什么啦?还将发生什么事呢?醉眼朦胧中我感到一片迷茫。或许我尝试做过抵抗,但不过是毫无成效的挣扎而已。
    不知不觉那女人雪白的裸体重迭在我的身上。
    那时的快乐,现在的我已想不起实际感受。或许,那不是快乐,而是痛苦。
    不管怎么说,那是有生以来的初次激烈而新奇的官能体验,我沉浸、陶醉,然后发狂。
    狂欢的结局带来深度睡眠,一觉睡到大天光,被采光小窗射入的朝阳和鸟鸣声叫醒。我摇摇残留着酒气的沉重脑袋起身,却发现那女人已无影无踪了。
    那是梦吗?
    是酒精引起的幻觉吗?
    一定如此了——我喃喃自语,但心里又相信那女人是真实的存在。当在街上漫步时,我会不知不觉地在人群中探寻那女人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在学校上课或与朋友谈话时,我都表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
    每想到那晚的事情,内心总会引起一阵痛苦而激烈的骚动。日子在闷闷不乐中度过。
    那时候的我,看在重松的眼里,或许以为我陷入恋爱的漩涡之中而说出“是不是迷上女人了?”之类的话。
    是的,那或许就是恋爱吧。不管是现实的存在,抑或是妄想的产物,总之我可能爱上那个女人了。
    假如是那样的话,那么对我来说,那是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恋爱。不知何故,十七年半前离开这个城市至现在,我一次都没有体验到可称之为恋爱的感情高潮。

    通过毁坏的门,点燃打火机代替照明。
    于是我踏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那女人的第二次出现,是在一个月之后的十月份某一个晚上。天上又挂着圆圆的满月。
    那时的我处于没有喝醉酒的状态,至少不像最初那一夜的狂饮威士忌。
    日落后我溜出家,侵入那废屋的庭院,然后准备下阶梯去“秘密画室”。就在下阶梯之前,在苍白的月光下,我发现那女人站在昏暗的树丛中。
    你是谁?
    我想我当时如此问道:
    来自何处?
    那女人不出声,照例用呈现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凝视着我。然后,当我趋近时,她机敏地转过身逃走了。
    我紧追这个女人。在开始追她的瞬间,我想我已完全失去冷静。
    很快就追到了。我从后面猛扑上去,把她推倒,紧紧地抱住。那女人并不发出惊呼声,也不作任何抵抗。
    释放自己的欲望之后,我离开那女人的身体,准备在草地上打一会盹。就在这一瞬间,那女人又消失无踪了。
    好像消融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缓缓走下阶梯。
    每下降一级,遮蔽记忆的障壁就剥落一块。

    又过去一个月,十一月份的满月之夜终于来临了。
    我竭力不被父亲发现,偷偷地溜出家,向那幢废屋前进。那女人今晚肯定又会出现。我根据满月这一条件予以热烈期待的。果然,老天不负苦心人。
    女人在地下室。赤裸横卧在桌子上,等待我的来临。
    昏暗中仅有蜡烛光摇曳着,女人伸开雪白的两臂像展翅般迎接我。我默默地接受,贪婪地占有她的身体。
    在现实与妄想的狭窄而歪斜的时空中,我被前所未有激烈的官能奔流所吞没。已然发狂的我的意识,感到这世界的里里外外无限地扩展、扩展,直至与眩目的闪光一起消散。
    女人发出叫声,当我完事的时候,女人仍像弓一般紧贴在我的身上。狂烈的痉挛镇定下来后,我们继续紧紧地抱在一起。可是,不久——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那女人慢慢动作起来。我正在想她为什么要伸出右手食指接近自己的左眼,只见她的指尖慢慢插入眼睑与眼珠之间。
    我朦朦胧胧地看着她做这一异常举动,但不知怎的,竟没有产生吃惊或恐慌的感觉。
    她不哼一声,就把自己的眼珠剜出来了。此时我看到鲜血从眼窝溢出,流到她的胸部和下腹部。附随的视神经束垂挂下来,那女人拿着血淋淋的眼珠送到我的口边。
    请你吃下去!
    女人用残存的右眼盯着我,发出这样的命令。
    把它吃下去!
    恍惚之中,她把眼珠塞入我半开的口中。
    那就吃下去吧!
    这是你希望的东西,也是能系住你灵魂、锁住你感情的东西……
    请吃吧!嚼碎、尝味、咽下、消化、吸收,然后排泄。
    在舌头上滚动的坚硬触感究然鲜活地复苏过来,迅速在口腔扩展的血醒味夹带着销魂的甘味。
    然后——然后我怎么做呢?我把眼珠吃下肚了吗?还是……
    我的意识随蜡烛火焰映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影子一起暗淡地摇晃。突然,一股不知从那里钻进来的冷风吹熄了火焰,与此同时,我的意识也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是最后的欢爱。从此以后那女人不再在我面前出现。
    我还是经常去那废屋,虽然对于见到那女子已不期待,在路上步行时不再寻找那女子的姿影,与朋友说话不再心不在焉。
    为何如此?这意味着什么?我无法用明确的言词予以分析。但以最后那夜为分界,我对那女子的感情开始慢慢地,且确确实实地改变了,从被欲望捕捉到的狂野的激情转化至充满畏惧的暗中祈祷。
    不。其实我的内心继续发狂,或许什么变化也没有。
    在发狂中,我一个劲儿地画画——都是变态的图画。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快走下阶梯之前,我突然发现从通往地下室的古旧木门缝隙中泄漏出一丝光线。
    起初以为是从采光窗中射入的月光,但转而一想不可能。那么——
    是谁在里面?
    我的身子突然发僵了。
    一定有人在地下室里,并且点着了蜡烛。那么是谁呢?难道——难道是那个女人?
    我熄灭打火机的火焰,战战兢兢地靠近门边,把脸孔凑近泄光的缝隙,窥视室内情况。
    “……神呀。”
    从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啊!我的神……”
    这是?
    “……祈求我的神。为了由伊……为这孩子的眼……”
    啊!这不就是昨天见到的疯女的声音吗?咲谷美都子,连续杀害六人的吉冈卓治的情人。由于诞下没有眼睛的婴儿,导致精神失去均衡。
    “……我怎么做才好呢?神呀,教教我……”
    看来那女人就在门里边。
    “……没有用吗?只有我的眼了,没有用吗?不足够吗?……啊,神呀,求求你,求求你,救救由伊……”
    她好像在祈祷,求神救救她的孩子。由伊必定是她诞下的没有眼睛的畸形儿的名字了。
    但是,所谓“神”又是怎么回事?她在这间地下室里,究竟向着何物祈祷呢?
    疑问像水中的涟漪在我心中迅速扩大,遮蔽记忆的障壁一角又开始剥落。
    ……神。
    在心底听到这样的声音。
    ……是看起来像神的东西。
    啊!这不是我的声音吗?是我在门里面的房间里曾经说过的话。
    我将眼睛凑近门缝,窥视照明暗淡的室内情况。
    与过去大小一样的桌子摆在房间中央,桌子上面并排竖立几支已点燃的蜡烛。

    咲谷美都子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可以看到她的凌乱的长发,也可以看到她苍白的侧脸。摇曳着的微弱烛光刻出阴影,令瘦削的双颊更显病态的凹陷。
    只见她的双手在胸前合十,中了邪似的疯狂眼光笔直地看着前方。
    当我发现她死死盯着摆在桌子中央的一样对象,顿时令我悚然而惊。
    奇怪的东西呀!
    约莫三、四十公分高的隆起的灰色黏土块,呈高热下崩裂的吊钟状。然后,在其表面到处镶嵌的是——
    眼珠。
    因为枯干的关系,大小与形状同原来不一样了,但我还是一看就知道。
    它们全部是眼珠——人的眼珠。
    我用手掌压住不知不觉闭合眼睑,轻轻地摇头。
    这镶嵌着眼珠的令人不快的土块就是所谓的“神”吗?成为她发狂的心所祈拜的偶像?
    ……哎呀,大哥哥。
    遮蔽记忆的障壁又剥落几块,新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奇怪的图画哟。
    一张睁圆眼睛的孩子脸,终于与此刻坐在地下室桌子前面的女子的脸孔重迭起来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十八年前,秋去冬来,然后到了新年一月,或许是二月吧。
    记得那是一个寒冷日子的下午,路上积雪。
    我照例躲在“秘密画室”中,画着图画。就在那时候,突然有一个迷路的小孩子闯入地下室。
    这是一名五岁左右的女孩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颇令我吃惊。多半是在林中玩耍时见到了墙洞,出于好奇而爬进来的吧。
    “哎呀,大哥哥。”
    孩子一点都不怕陌生,对着正从椅子上站起来、半弯着腰的我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瞬时间慌张失措,说不出话来。孩子环视室内一周,然后走到我的跟前。
    “大哥哥,这是什么东西?”她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问道。
    那是我画的图画,是与那女人度过最后一夜之后我一口气画出的变态图画。有好几张,并排放在桌子上。
    “稀奇古怪的图画喔!每张都一样。”女孩子歪着头问道:“画的是什么呀?”
    对于她的提问,我犹豫片刻,终于想到答案。
    “神。”
    我这样回答女孩,但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看起来像神的东西。”
    我重新瞄了一眼自己画的图画。
    “或许是恶魔呢?”
    “AKUMA?”
    “恶魔。不,更像魔女。两者都是一样的东西吗?”
    究竟像恶魔或魔女姑且不论,值得考虑的是,当时我为什么会脱口而出“神”呢?
    此刻,在我脑际终于映现出那时候所画的“变态”图画的内容——
    我画的全部是那女人的眼睛。
    即便想起了但还是朦朦胧胧的,那女人的面孔当中,只有那对呈不可思议之色的眼睛让我留下鲜明的记忆。然后在十一月的某晚,她用手指剜出自己的眼珠。我以眼珠为题材,一口气画了几十幅画。看在幼儿眼中,认为这些图画是“每张都一样”的“稀奇古怪的图画”就不难理解了。
    在正方形画纸上,眼珠无止境地增殖。浮在空中的眼珠、沉入海底的眼珠、埋在山上的眼珠、眼珠、眼珠……
    在这些奇怪的图画当中,我真的见到“神”了吗?或者,仅仅是为了应付一下小闯入者而做的未经深入思考的信口开河?回头分析十八年前自己的心理状态,已经是很困难的一回事了。
    不过,当时画的这些图画,肯定寄托了自己的情思。呈不可思议之色的那女人(啊,或许是母亲)的眼睛,充填了包围着自己的空虚世界。
    神往地看了一阵图画之后,女孩子说声“再见”,向我摇摇手,准备离开地下室。
    “以后不许再来这种地方了。”我慌慌张张地警告她,又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呢?”
    女孩指了指阶梯上方,答道:“那边。”
    “一个人能回去吗?”
    “没问题。”
    “不要再来了,知道吗?对谁都不要说起这个地方。”
    “为什么?”
    “这个嘛……”
    我一时语塞,但接着用锐利目光盯视孩子的脸孔,又用严厉的语气说道:“因为这里是神住的地方。随便接近,会受到神的惩罚。”
    女孩温驯地点点头,然后又瞄了一眼桌子上的图画,便离开地下室。
    假定这女孩子当时五岁,那么现在该二十二、三岁了。——对了,那女孩子就是现在的咲谷美都子。

    当我睁开眼睛,地下室里的美都子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求求神救救由伊。”
    对着异形“神”,她拼命地哀求着。
    “求求神……”
    说毕她放开胸前合十的双手,然后伸手到桌子一端拿起一样发出钝光的东西。我定睛细看,大吃一惊。
    黑色手柄前面伸着细长的金属棒,应该是锥子或冰镐一类的对象吧。
    她准备干什么呢?
    左手拿着的这物件转递给右手,美都子毫不犹豫地用这物件刺向脸部。我浑身发僵,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啊——凄厉的叫声响彻地下室。物件的尖端已刺入她的左眼。
    在惨叫的同时,她成功地从眼窝里剜出眼珠,然后用颤抖的手指抓住眼珠,把它嵌入桌子上的黏土块中。
    不久,她又拿起血淋淋的凶器。难道还要剜右眼珠吗?
    “停手!”
    我终于发出吼声了。
    用肩膀顶开门,我飞步入内。然而此时滴血的凶器尖端已到达美都子的右眼。
    “停手!快停手!”
    不知道是因为有人突然闯入令她吃惊导致手势不稳呢?还是因左眼剧痛而无法控制动作?凶器尖端直刺眼珠。角膜被刺破了,水晶体损坏了,从中溢出黏糊糊的透明液体。
    伴随着呻吟声,她向前倒下,双手握持的凶器柄顶住地面,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凶器上,剎那间,那凶器尖端刺入脑袋深处。
    于是,美都子跌倒在地上,浑身激烈地抽搐。在断气前,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朝向手足无措站着的我。
    血淋淋的左眼窝,被凶器深深刺入的右眼,她绝无可能再看到我的身影。但她在此刻好像充分明白我的存在,扭过头对着我狞笑。
    毛骨悚然的笑答!
    在美都子断气后,我把眼光重新投向摆在桌子上的那奇怪的物件。
    灰色的黏土块,其上镶嵌着好几颗眼珠,点算之下正好是十二颗眼珠。一定是吉冈卓治从被他谋杀的六名男女身上剜出的眼珠。
    此外,还要加上美都子方才用自己的手嵌上去的血淋淋的眼珠。
    剎那间,我在美都子的眼珠中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颜色。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根据我的通报,警方接手调查那晚发生的命案。
    关于在那个场所发现女子自杀事件的经过,无论是对警方的调查人员,还是对以后数度会面的重松健德,我都没有讲实话。我只是说醉酒后信步走进那座杂树林,偶然发现那疯女正从围墙的缺口钻入废屋,引起我的怀疑,遂尾随跟入……
    经警方调查,确定了以下事实。
    在咲谷美都子死亡的那个地下室里,发现了应该是吉冈卓治所有的旅行袋。袋里放着几支应该供理科实验室用的玻璃瓶,瓶子都是空的,但从瓶子内侧检出微量的酒精成分,外侧则有吉冈与美都子的指纹。
    根据这一事实,以下的推测可以成立。
    吉冈卓治把从六名受害者身上剜取的眼珠保存在注满酒精的瓶子中,然后把装着这些瓶子的旅行袋交给情人美都子保管。美都子起初或许不知道袋内所装何物,这从有强行打开旅行袋锁扣的痕迹可得到证明。
    或许吉冈对美都子说袋里有重要对象请她保管,美都子就把旅行袋放在家中。她打开旅行袋,应该是今年三月份吉冈作为杀人犯被警官射杀以后的事了。她发现袋里面藏着眼珠,又预料警方也会到自己家中搜查,于是把旅行袋转移到那废屋的地下室中……
    警方能够正确解释的,也只能到此为此了。
    不久,精神失常的美都子,为什么在地下室做那种事呢?她买来大量黏土捏成吊钟形土块,又从瓶中取出眼珠,镶嵌在土块上。
    然后在那天晚上,美都子为什么在这个奇怪的东西前面剜自己的眼珠身亡呢?
    警方没有办法回答这些疑问,只能用“美都子发疯了”的说词来搪塞。——我始终保持沉默。
    三天后的午后,我比预定间表提前离开这座山城。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TOP

返回列表



本站建立于香港特区,遵守香港特区法律,站内网友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果有侵犯到您的权利,请告知,本站尽快删除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