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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中午--。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午餐席上没有人提起早上发生的事情。
  当做玩笑或闲聊话题,似乎有点不吉利。如果深入地加以讨论,又未免脱离现实。其实,每个人都被厨房那个问题抽屉所吸引,只是彼此心照不宣。一方面互相窥视脸上的表情,同时努力佯装忘掉了那件事。
  终于吃完了阿嘉莎和欧璐芝做的三明治,众人陆续离开座位。
  首先起立的是卡。频频抚摸刚刮过胡子的长下巴,拿着两本书走到外面。接着,爱伦坡和凡斯也站起来,一起走向爱伦坡的房间……。
  "现在,继续奋斗。"带着低沉的声音,爱伦坡一骨碌坐在地板上。
  七间客房构造几乎相同,爱伦坡房里的蓝色地毯中央,散放着做了一半的拼图。
  "有两千片呢!一个礼拜拼得完吗?"
  绕过拼图走到房间里边,凡斯坐在床的一端。爱伦坡轻撇长髭围绕的厚唇,说道:
  "我会完成的,等着瞧。"
  "你不是还要去钓鱼吗?还有社刊的稿子也得写。"
  "时间还多得是嘛!总之,先找出这家伙的鼻子。"
  不到一个榻榻米大的面积,拼图边缘已经完成。画有完成图的盒盖摆在旁边,爱伦坡盯着图,勤快地拨动散乱的小片。
  "--嗯?怎么了,凡斯?"注意到凡斯双手搁在膝盖上,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爱伦坡担心地蹙起眉头。
  "是不是还不舒服?"
  "嗯,有一点……"
  "盒子里有体温计,量量体温,躺一下。"
  "谢谢。"腋下夹着体温计,凡斯略瘦的身子躺在床上。然后,抚着稍带褐色的柔细发丝望向爱伦坡,说道:"你觉得怎么样?"
  "嗯?--啊,找到了,就是这个。"爱伦坡抓出一个小片,"好极了。--你说什么,凡斯?"
  "今天早上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手停了下来,爱伦坡立起壮硕的上身。"那件事……"
  "真的是恶作剧吗?"
  "我想只是普通的恶作剧……"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人承认?"
  "也许还有下文。"
  "下文?"
  "嗯,继续开玩笑。"爱伦坡食指伸入胡须中,抓着下巴。"我也做过各种假设,例如--今天晚上,谁的咖啡被掺了盐巴,就是'第一个被害者'。"
  "哈哈。"
  "就像这样,'杀人凶手'愉快地重复罪行,也就是所谓大规模的'杀人游戏'。"
  "原来如此。杀人游戏……"
  "也许这种解释很无聊,不过比起害怕杀人预告成为事实好得多了。"
  "的确--又不是小说,杀人没那么简单。不过,爱伦坡,这个游戏的凶手会是谁?"
  "这……会玩这种把戏的家伙,除了艾勒里不做第二人想。不过,他好像要扮演'侦探'的角色……"
  "对!艾勒里昨天说过'谁要向我挑战',也许有人冲着那句话才这么做。"
  "这很难说。如果真是这样,就是当时在场的你我和陆路三人中的一个了--可是,今天早上那些塑胶板,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哦--除了艾勒里以外,可能会搞那种恶作剧的,就是陆路或阿嘉莎--"
  "不,说不定还是艾勒里一手导演的,也就是侦探即凶手的模式。"
  "听你这么说--今天早上他是自导自演罗?那家伙还真沉得住气,了不起。"
  "嗯。--体温计呢?凡斯。"
  "哦,差点忘了。"凡斯起身,从毛衣领口取出体温计,先在眼前看了看,随即有气无力地递给爱伦坡。
  "--果然有点发烧。"爱伦坡检视凡斯的险。
  "嘴唇也有点干。头痛不痛?"
  "有一点……"
  "今夭安分点,好好休息。有药吗?"
  "我带了市面上卖的感冒药。"
  "那就好,今晚早点睡。万一在旅途中延误病情,将来就麻烦了。"
  "遵命,医生。"凡斯以沙哑的声音答着,仰躺下来凝视天花板。
  大厅里,阿嘉莎和欧璐芝已经收拾好餐具,捧着放了茶袋的红茶坐下休息。
  "唔,还得忙六天,准备七人份的伙食真不简单!"
  阿嘉莎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真讨厌。你看,欧璐芝,手都被洗洁剂弄粗了。"
  "我有护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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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带了。瞧,这就是按摩保养的成果。"
  "又柔又细,像公主的玉手。"
  阿嘉莎解开发巾,吃吃笑着。暧昧地瞥了一眼,欧璐芝小小的手掌捧起苔绿色十角杯,放到嘴边。
  "哎,欧璐芝。"往厨房那边看了一下,阿嘉莎突然改变话题。"那些塑胶板到底是什么意思?"
  欧璐芝身子一震,默默摇头。
  "今天早上觉得很不是滋味,仔细想想,可能只是普通的恶作剧。你说是吗?"
  "我不知道……"欧璐芝畏缩地张望四周。"--大家都说不知道。其实,何必隐瞒呢?"
  "就是这一点,欧璐芝。"
  "嗯……?"
  "或许,大家想得太严重了。说不定凶手先生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我不知道。"
  "你想凶手会是谁?"
  "这个……"
  "也许是艾勒里。不过--艾勒里才不会不好意思承认呢!哈哈--说不定是陆路那位少爷。"
  "陆路?"
  "以他的个性,很有可能喔!陆路满脑子推理小说,说不定一时淘气来个恶作剧。"
  欧璐芝垂着眼,不置可否。随即缩起浑圆的肩膀。
  "我怕……"喃喃地自语。
  那是她的由衷之言。对于那些塑胶板--始终无法认为是单纯的玩笑,总觉得有股强烈的恶意……。
  "我根本不该来的。"
  "你胡说些什么呀!"阿嘉莎露出爽朗的微笑。
  "喝完茶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吧!这个连白天也阴沉沉的,周围的十面墙更是怪异。--也许是我多虑,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对吧?"
  艾勒里坐在海湾的栈桥上,凝神注视深沉的水色。
  "实在令人担心,艾勒里。"站在旁边的陆路开口道。
  "--嗯?"
  "你应该知道,今天早上的塑胶板。"
  "哦。"
  "不会是你干的吧?"
  "别胡扯。"
  从刚才就一直这个样子,无论陆路说什么,艾勒里总是头也不回,心不在焉地回答。
  "可是,连'侦探'和'杀人凶手'的牌子都不缺,很像你的作风。"
  "我怎么知道?"
  "别这样,说说而已。"陆路缩起圆圆的肩头,蹲了下来。"总之,你不觉得只是一般的恶作剧吗?"
  "我不那么想。"断然说着,艾勒里双手插入短外套口袋。
  "当然,我希望能那么想……"
  "为什么不是恶作剧?"
  "没有人承认。"
  "不错,可是……"
  "你不觉得手法太复杂了?"说着,艾勒里回头看陆路的脸。
  "如果用签字笔在图画纸或随便什么东西上面写写,还说得过去。特地割下塑胶版,用红色喷漆喷出黑体字……。要是我,才不会为了吓唬大家而这么大费周章。"
  "这么说……"陆路摘下眼镜,开始擦拭着。"你觉得真的会发生命案?"
  "可能性很大。"
  "这……你说得倒干脆。发生命案就是会出人命,而且死的不止一人。如果那些塑胶板是杀人的预告,会死五个人……。怎么会有这种事……"
  "很无聊吗?"
  "当然无聊,又不是小说或电影……。难道那些塑胶板扮演和'印弟安玩偶'同样的角色?如果'凶手'连'侦探'也干掉然后自杀,不就成为'一个也不剩'的局面了吗?"
  "大概是吧。"
  "艾勒里,我们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你问我我问谁?"
  顿时,两人默默看着打在岩石上的波浪。比起昨天,潮声似乎来得更凶猛,水色也更阴暗。不一会儿,艾勒里缓缓站起说"回去吧,陆路,这里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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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涛声震耳欲聋。
  那声响宛如狂暴巨人的鼾声,伴随动摇人心的不安,将他们带往更阴沈的思潮……。
  晚餐刚刚结束,十角形大厅一如往昔,晦暗中晃动看微弱的灯影。
  "大家不觉得有点阴森森的吗?"分发完餐后咖啡,阿嘉莎说道。
  "大厅的墙壁看得人眼睛好不舒服。"
  灯光映照下的十面白墙按理说,每一面墙壁都应该互以正确的一百四十四度角衔接,然而光线的明暗使涂面呈现不同的曲面与锐角交叠。由于中央的桌子顽强地维持整齐的十角形轮廓,因此,大厅外围更加显露出奇妙的歪曲。
  "真的,让人头昏眼花。"凡斯按着充血的眼睛。
  "早点睡,凡斯,你的脸色还不大好。"爱伦坡关心地劝说。
  "还没好?"阿嘉莎伸手摸凡斯的额头。
  "还在发烧。不行,凡斯,快去睡。"
  "没关系,现在才七点。"
  "不行,这儿是无人岛,又没有医生--万一病势加重就糟了。"
  "哦……"
  "药呢?吃了没有?"
  "睡觉前才吃,吃了会想睡觉。"
  "现在吃了去睡,小心点总没错。"
  "--我知道。"像挨母亲责骂的小孩似的,凡斯沮丧地站起来。阿嘉莎到厨房拿了水壶和杯子交给他。
  "那么,我先告退。"说着,凡斯走向自己房间的门。这时--
  "这么早回房,谁知道在暗中搞什么名堂。"低沈而险恶的声音从卡口中泄出。凡斯停下扭转门锁的手,回头迎着卡说:"我只是睡觉而已,卡。"
  "哼,我总觉得你在房里拚命磨刀。"
  "什么?"凡斯的声音带着暴躁。
  卡则嘲笑地报以冷哼。"我认为早上的杀人预告是你干的。"
  "凡斯,别理他,快走吧!"艾勒里说道。
  "等等,艾勒里。"这时,卡发出讨好般的声音说:"依据常理, 在这种情况下,凡斯应该最可疑。"
  "是吗?"
  "想想看,多数人聚集在一个场所中,假如发生连环命案,聚会的招待者或主办人多半脱不了嫌疑,不是主凶便是从犯。"
  "那是在推理小说里。"
  "预告杀人的塑胶板正是推理小说中所谓'道具',我这样推测有什么不对?"卡说着,向凡斯努努嘴巴。"怎么样?招待先生。"
  "别开玩笑。"凡斯腋下夹着水壶和杯子,气得用力跺脚。"听清楚,我可没有招待各位。因为伯父买下这块地,所以我才当了中介人。旅行的主办人,应该是下任总编辑陆路……"
  "没错,的确是陆路来找我商量。如果追根究底,积极进行这趟旅行的是我本人。"艾勒里加强语气,接着说:"若要怀疑凡斯,同样的,我和陆路也有嫌疑,否则不合逻辑。"
  "我不喜欢出了人命才大谈逻辑的名侦探。"
  艾勒里满脸惊讶地耸耸肩膀。"话说回来,招待者即凶手的模式太普遍了,不像名凶手的作风。若是我,在接受招待时就会好好利用机会……"
  "你们真是穷极无聊!"爱伦坡不耐烦地采熄抽了一半的香烟吼着。
  "什么名侦探名凶手,你们连现实和小说都分不清?凡斯,别理这些神经病,快去睡吧!"
  "神经病?"卡停下晃个不停的脚,用力顿足。"说清楚,什么地方不正常?"
  "难道我说错了?你们总该有点常识。"爱伦坡板着脸,重新燃上一根香烟。"首先,你们的争论毫无建设性。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聚在一起,难道彼此一点都不了解?假定卡所说凡斯是凶手,设下圈套等我们上钩;也许艾勒里和陆路是凶手,率先计画这趟旅行,或者卡是凶手,伺机行动时正好碰上这次旅行。可能性太多了,一时也说不完。"
  "爱伦坡说的很有道埋。"阿嘉莎赞同说。"这样争论下去,不会有结果。"
  爱伦坡泰然吐出一口烟,说道:"你们根本已经认定早上那件事是杀人预告,这不是太可笑了吗一群热爱推理小说的人,抱着游戏的心理聚集在这种曾经出事的地方,为的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把'那件事'当成游戏的一环呢?"
  于是--爱伦坡把白天在屋里和凡斯的对话及所作的解释,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
  "就是这样,爱伦坡学长。"陆路乐不可支地拍起手来。
  "在咖啡里加盐。"艾勒里两手枕着头,靠在椅儿背上。"如果真是在咖啡里加盐,我要向凶手脱帽致敬。"
  "乐天派的蠢主意!"卡忿然起身,踩着浮躁的步伐回房去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后,凡斯哑着嗓子道过晚安也退出大厅。
  "凶手究竟是谁,现在不是已经很好玩了吗?"阿嘉莎向欧璐芝笑道。
  "嗯--是呀!"欧璐芝仍低垂眼帘,小声地附和。
  从口袋里掏出蓝底脚踏车纸牌,在白桌子上摊成蝴蝶结状,艾勒里口中低喃着:"谁是'第一个被害者'?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也许是无法抹去不安的反作用,大家都被爱伦坡的意见深深吸引。从早上持续而来的紧张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然而--。
  此时此刻,岛上的确有一个人清楚而明白地知道--杀人预告的塑胶板上文字所表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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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车子在十号公路向西行驶。
  坐在驾驶座旁,江南不时抬眼斜睨握着方向盘的岛田洁,不知怎地,心底涌上一股无法抑止的笑意。
  住持的三少爷开这种车--红色的法米利亚。和昨天那身毛衣搭配牛仔裤的轻松打扮完全不同,今天穿了套灰色西装,潇洒的蓝色太阳眼镜,每样配件都极不调和;但在岛田这位独具个性的男人身上,却巧妙地产生一种神奇的统一感。
  据岛田说,失踪园丁吉川诚一的妻子名叫政子,目前仍住在安心院自宅中。今天上午查到住址,已经约好这次的访问。
  从别府驶入山边,穿过明矾。
  不算宽的道路两旁,并列成排干稻草搭成的帐篷状建筑物,草隙冉冉冒出白色烟气。从这当中,外可以采取供做沐浴剂的'硫华'。
  不久,当车子来到往宇佐郡的山坡时--
  "江南,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岛田问道。
  "嗯?哦,对不起,还没向你报告。"正倚着车窗眺望风景的江南,搔搔头坐直身子。"还有些地方不能确定--不过,我敢断言参加那次迎新会的全部人员都会接到信。"
  "唔,其中有几个人到岛上去了?"
  "不清楚,很多人一个人住在外头,连络不上--大概除了中途离席的守须和我以外,全都……。"
  "看样子可能会出事。"
  "我也这么想。不过,守须如果在这儿,也许会想得更慎重,说不定会有相反的说法。"
  "相反?"
  "嗯。就是说--当时迎新会那些人现在一起到岛上去,这件事并不是巧合。他们本来就常聚在一起,所以才结伴参加迎新会,并且相约到岛上去。因此,怪信事件与角岛之行的符合并不具特别意义,不能一概而论。"
  "哦,微妙的理论。"
  "那家伙是个慎重派,本性专注,行事慎重……"
  "看他昨晚的表现,像个积极的侦探。"
  "是呀!其实我也有点惊讶。不过,他脑筋很好倒是真的……"江南和守须是江南还未退出研究社时的好伙伴,当时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江南是个好奇心非常旺盛的行动派,一旦对某件事物发生兴趣,就会马上采取打动。但是,过度旺盛的好奇心常常使思考不够缜密,他自己也很了解这一点。同时,也深知自己三分钟热度的毛病……。
  另一方面,就不同的意义而言,守须是个非常热情的人,只是平常不容易表露出来。律己很严,任何事不做到令自己满意绝不罢手。因此,对江南来说,守须是个能够经常纠正他,制止他冲动行事的忠告者。
  (在家扮演轮椅神探……)
  这正是守须的一贯作风,江南想。他并不认为自己资质较差,只是自觉适合扮演华生的角色。而扮演福尔摩斯的唯一人选,就是守须。
  可是--思忖着,江南再度瞥视岛田洁。
  (此人不会甘心屈居华生一角吧?)
  车行不久,来到一处视野良好的高原。斜坡上丈高的草木丛生,山坡重叠交错绵延不绝。
  "左边那座山就是鹤见岳。"
  "哦?--听说最近成为滑翔翼胜地。"
  "距离安心院还很远吗?"
  "再走一段路,过了下坡路就到宇佐郡。然后翻过一个山坡,就是安心院高原。现在是一点半,到那边--嗯,大概三点左右。"
  江南手撑着腰伸伸身子,同时打了个大呵欠。
  "累了?江南。"
  "对不起,我是个夜猫子,早起太辛苦了。"
  "睡一下,到了再叫你。"
  "不好意思--"
  江南放下车座,岛田便用力踩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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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现玄关入口的吉川政子与江南模糊的想象截然不同,是位穿着高尚碎花和服,举止拘谨稳重的善良女人。由于先入为主的观念,江南总以为那种为了畸恋连杀四人后下落不明的男人之妻,应该是个不易亲近的女人。
  实际年龄可能在四十上下,不知是否操劳的缘故,政子的脸显得苍老而憔悴。
  "我是今早打过电话的岛田,很抱歉冒昧来访。"
  岛田开口时,这位园丁妻子客气地打着招呼。
  "听说你是红次郎先生的朋友--。大老远来,辛苦了……"
  "阿红--不,你认识中村红次郎?"
  "是的,先生很照顾我。我和吉川结婚之前,在角岛蓝屋工作。青司先生住进去后,我一直在那儿。其实,那份工作也是红次郎先生介绍的……"
  "原来如此。在那儿认识你丈夫的?"
  "是的,我先生当时也常在蓝屋出入。"
  "这栋房子是你丈夫的老家?"
  "是的。我们结婚后在O市住了一阵子,后来为了顾及老家公婆的健康……"
  "你们从这么远的地方去上工,真辛苦。"
  "搬到这边后,我先生辞掉别处的差事,只做角岛蓝屋和别府红次郎先生两家。"
  "哦,红次郎的院子也是你丈夫照料的?"
  "是的。"
  "事实上--我们今天突然来拜访,是为了这个--寄到我的朋友江南那儿去。"说着,岛田出示江南交给他的信。
  "这是?"
  "不知道是谁冒充已故青司先生的名字,写了这封信。红次郎那边也接到类似的信……"
  "哦。"
  "我们猜想,这件事可能和角岛事件有关,所以--想从你这儿打听一点消息作为参考。"
  "这……"政子无法掩饰困惑的神色,不久抬起视线说道:"这儿说话不方便,请进。顺便为我先生拈一炷香……"
  岛田和江南步入微暗的房屋。
  面向二人坐着的政子背后,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佛坛。新设的牌位在幽暗中,泛着一丝凄凉。
  "两位也知道,一直没有找到我先生--经过这些日子,上个月我终于死心,为他办了丧事。"说着,政子按按眼角。
  "可是,你没想到他还活着的可能性……?"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和我联络。"
  "可是……"
  "我必须声明一点--我先生绝不是做那种可怕事情的人。外头那些传言,我完全不相信。认识我先生的人,也都这样说。"政子的语气坚决。
  岛田认真地点着头,边说:"听说你丈夫在蓝屋失火的前三天到角岛去,正确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九月--十七日一早出门的。"
  "后来,二十日早上失火前,有没有和你连络过?"
  "有。出门的那天下午有一次……"
  "打电话吗?"
  "是的,向我报平安。"
  "当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和平常一样。不过--太太好像生病了。"
  "和枝夫人?"
  "是的。他没看到太太,便问了青司先生。先生说,太太生病躺在床上。"
  "哦。"岛田轻抚鼻头,微微噘起嘴唇。
  "很冒昧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觉得你丈夫对和枝夫人很有好感……"
  "我先生和我都很仰慕太太。"政子的脸色有几分苍白,说道。"刚才告诉过你们,我先生绝不是外面推测的那样。说什么对太太有邪念,太离谱了。而且--"
  "什么?"
  "还有人说我先生贪图青司先生的财产,简直胡说八道。因为,那些财产早已经……"
  "已经?你是说已经没有财产了?"
  "--我不该提这些无聊的事。"
  "不,别介意,我了解你的心情。"
  岛田深邃的眼睛闪着光辉。
  "青司已经没剩下财产……"政子于是说。
  岛田沈吟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听说青司和弟弟红次郎相处得不大好,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政于的声音暖味不清。"青司先生是个怪人,所以……"
  "红次郎有没有去过岛上?"
  "我在那儿工作的时候还常常去,后来可以说几乎没去了。"
  "你在那儿工作的时候……原来如此。"
  "吉川太太--"一直默默倾听二人对话的江南插嘴道:"你认识中村千织吧?我是她大学里的朋友--所以,才会接到刚刚岛田先生给你看的信。"
  "你是说小组--"政子的视线落在黑旧的榻榻米上。
  "小姐小时候的面貌,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我辞工回家后,也常听我先生提起她的事。真可怜--这么年轻就发生那种事……"
  "千织小姐在岛上住到什么时候?"岛田问。
  "应该是上幼稚园那年,被送到外祖父家去的吧?听我先生说,小姐很少回岛上,大半是太太到O市去和她见面。太太一直很疼她……"
  "青司先生呢?"岛田欠欠身子,追问着。"当父亲的青司先生对女儿怎么样?"
  "这个--"政子显得有点狼狈。"我想,青司先生--恐怕不大喜欢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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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了将近两个钟头,离开安心院的吉川家时已经过了五点。由于中途停下来吃晚饭,两人回到别府大约九点左右。
  长时间的驾驶,使岛田也呈现疲态。偶尔与对面来车错车时,都听到他低低的咒骂声。
  "到阿红家看看,没关系吧?"岛田说道。
  江南嘴里虽说无妨,内心却不大乐意。自从出了安心院,便一直被强烈的虚脱感所折磨。
  睡眠不足与疲劳占了大半原因,然而无法否认地,精神方面也觉得有点泄气与无奈。
  兴冲冲地跑这趟远路,却没有什么大收获。其实,原本并没打算获得明确的解答,只希望能够问到一点未知的情报就可以了。但是……。
  (如果吉川政子那儿也收到青司名义寄来的信,我是不是就会满足了呢--)
  江南想着,不禁厌恶起自己来了。
  三分钟热度--深知自己的个性如此。结果,自己还是不够成熟。就像小孩想要新玩具一样,自己一直在寻找新的刺激,一旦稍嫌单调,马上就厌倦……。
  没多久,抵达铁轮的红次郎寓所。
  夜晚静谧无声,天空是一片薄薄的云层,隐约浮现淡黄色的月影--。
  岛田按了门铃。屋中传出轻微的铃响声,然而--等候片刻,不见有人应门。
  "奇怪,灯是亮的。"诧异地低喃着,岛田再度揿铃,并且敲了两、三下门。"难道已经睡了?"
  正想绕到后面去,岛田回头看见江南倚着门柱,筋疲力尽似的闭上了眼睛。
  "--算了,下次再来。--抱歉,江南,让你跑了冤枉路。你好像累坏了,走吧!"
  出了干道驶向O市。
  岛田摇下车窗,带看海潮气息的夜风吹了进来。
  "冷不冷,江南?"
  "不,没关系……"虚脱感与厌恶自己的感觉依然存在。
  "真抱歉,一大早就载着你到处跑。"
  "该抱歉的是我,我似乎有点泄气……"
  "别担心,你只是太累了。"岛田并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左手放开方向盘,一面揉拭眼睛,一面说道:"不瞒你说,我也有落空的感觉。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今天的安心院之行是一大收获。"
  "--怎么说?"
  "所谓的落空,是指吉川诚一的消息。换句话说,我们原以为吉川若是没死,多少会和妻子连络。但是,没有一点那种迹象。"
  "不过,才失踪半年就办了丧事,你不觉得其中必有文章吗?"
  "说的也是。但是依我看,政子不像会说谎的女人,她的优点是诚实和善良。"
  "哦……"
  "我一向很有识人的眼光,也许是直觉吧!"岛田独自笑了起来。"总之,我们原先的目的没达成。江南,给我一根烟如何?"
  "你会抽烟?"江南微觉惊讶地问,从初识岛田到现在,一直没见过他抽烟。"七星牌行不行?"说着,整盒递了过去。岛田盯着前方,灵巧地敲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几年以前,我是个老烟枪。自从得过一次肺病后,几乎戒掉了。现在一天只抽一根,这是我在怠惰的生活中给自己的功课。"
  点上火,岛田津津有味地抽起烟来。"闲话少说--我所谓的收获方面,是指青司所剩财产不多这  一点。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吉川即凶手的犯罪动机就减弱许多了。"
  "那么,和和技夫人畸恋这方面呢?"
  "关于这一点,一开始我就觉得有点牵强。--记得以前和阿红讨论这个案件时,他曾强调和枝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至于阿红印象中的吉川,更不可能对夫人产生畸恋,这种说法和政子一样。"
  "这么说,你认为吉川不是凶手喽?"
  "很有可能。"岛田依依不舍地把所剩不多的烟蒂丢进烟灰缸。"还有一点,从今天的谈话中,我觉得青司和阿红兄弟不和的原因,似乎出在和枝夫人身上。"
  "和枝夫人身上?"
  "换句话说,如果她有秘密情人,应该不是吉川,说不定正是阿红。"
  "红次郎和和枝夫人?"
  "对。现在想想--正是如此。去年命案发生后,阿红整整在家关了一、两个礼拜。那段期间,简直像个废人。与其哀恸青司的死,不如说是因为和枝夫人的死而大受打击。"
  "岛田,那么命案的凶手是……?"
  "我还得弄清楚一件事,迟早会告诉你的--对了,我们是不是要向守须报告今天的事情?"
  "哦,也好……"
  江南看看仪器表上的钟,十点四十分。--
  沿着海岸通往O市的干道上,车辆已供寥寥无几。零落的红色车尾灯间,卡车的黑色庞大躯体向前行进着。平行的轨道上,流曳一道长长的火车灯光……。
  "他昨天说打电话就可以,不过反正是一趟路,我们就顺便过去吧!"
  或许是岛田刚才那番话的鼓励作用,江南消退的气力恢复了许多。岛田似乎察觉这一点,眯起眼睛说道:"守须……真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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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你已经玩腻了侦探游戏--"把水注入已放好茶袋的杯中,守须半开玩笑地说。"真想不到,大概是岛田陪看你的关系吧?"
  "被你看透了。"江南露出难为情的浅笑。
  "先发表调查报告吧,侦探大人。"
  于是江南把今夭所得的情报,扼要地告诉守须。
  "--唔,原来如此。"守须倒了第二杯红茶,没加糖就一饮而尽。"明天想做什么?华生先生。"
  "这个嘛,该做什么呢?" 江南躺下来伸直身子,懒洋洋地一手撑着头。"老实说,我今天还是有点泄气。原以为春假又长又无聊,只好每晚打麻将。--谁知突然接到'死者的来信',当然不能等闲视之。我想其中必定大有文章,正起劲的时候却……"
  "喂,别只顾自我分析,冷落了岛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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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岛田抓着瘦削的下巴,笑道:"借这件事来打发时间不是很好吗?总比让想家力在忙碌的生活当中坏死来得健康,这是我的一点浅见。其实我和江南一样,要不是闲得发慌,这把年纪了怎么能去调查这件事。不过,我本来就满喜欢探索离奇的事。--嗯,守须?"
  "什么事?"
  "我想听听轮椅神探的意见。"
  "我就知道你的来意。"守须用舌头润润干裂的嘴唇,莞尔笑道。"老实说,昨天听了你们的话以后,我就有个想法。不过这只是推理,完全在臆测的范围之内,不能当真。"
  "正如江南所说,你果然是个慎重派。"
  "就慎重派而言,我这个想法未免大胆了些……。或许岛田先生跟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也这么觉得。"
  "好了,言归正传--"守须的目光从岛田移到江南身上。"我觉得很奇怪,有件事情你为什么没有提到?也就是说,角岛时间不正是纳华斯二世所谓'牺牲打'的模式吗?"
  江南啊地叫了一声。"你是说青司其实没有死?"
  "不敢断言,只是有这种可能性。"守须倒了第三杯红茶,慢慢地继续说:"佣人北村夫妻虽然是被斧头砍死,尸体却因为火灾烧得无法辨认。我想,其中是否套用了'无脸尸体'的诡计?至于和枝夫人的民体,除了失踪的手腕外并没有什么问题。这么一来,探讨的重点应该放在所谓青司的尸体上面。你们说是不是?
  "留在现场的,是几具全身淋上灯油烧得焦黑的尸体。脸当快不用说,即使身上有旧伤疤或手术的痕迹,也无从辨认。我不知道警方根据什么断定是青司的尸体,但是可以想见或许是他人尸体的可能性。况且,还有一位同时失踪的园丁。--岛田?"
  "什么事?名侦探。"
  "说不定--你已经调查过青司和吉川诚一的年龄及体格?"
  "哈哈,好厉害,真服了你。"岛田高兴地露出了牙齿。"吉川和青司同年,当时四十一八岁。体格同样是中等身材,血型都是A型。不用说,烧死的尸体也是A型。"
  "你连这个也查出来了?"江南惊讶地问。
  岛田抚着脸颊说道:"我没告诉过你吗?江南。其实,我在警界有点人际关系。--守须,假设中村青司和吉川诚一交换过来,你怎么重组事件的经过?"
  "这个嘛,首先--"守须手支着颏,凝视空中。"最先遇害的是和枝夫人,推定死亡时间在--十七日到十八日之间。由于吉川诚一抵达岛上后,在十七日下午打电话给政子,我想当时夫人恐怕已经被杀了。吉川没看到她的影子而感到奇怪,青司告知生病在床上休息。这根本是说法,事实上和枝夫人服了他下的安眠药,被勒死在床上。
  "接着,青司唯恐事迹败露,决心杀掉北村夫妇和吉川。他让三人服了药,用绳子绑起来。十九日,北村夫妻惨死斧下。然后,把沉睡的吉川背到和枝夫人横尸的房间,解开绳子,换上自己的衣服,全身淋遍灯油。最后放火烧屋,自己则逃离岛上……。
  "就这样,被害人之一的吉川成为凶手青司的'替身',也就是典型的'无脸尸体'模式。不过,这种推测依然有许多疑点。大约--可以归纳为四点。"
  "是什么?快说。"岛田催促着。
  "第一点,首推动机。青司为何杀害结褵二十馀年的夫人?倘若是发疯,自然无话可说,但是发疯也得有个理由才对。
  "其次昨晚已经说过,就是被切下的手腕。青司为何切下夫人的手腕?又拿到那里去了?
  "第三是行凶时间不同的问题。假定夫人最先遇害,死于十七日左右,最后遇害的吉川则在二十日黎明。这三天之间,青司在做什么?
  "最后一点,就是行凶后的青司如何离岛?藏身何处?"
  "大体上,跟我想的差不多。"岛田说。"而且,在你列举的疑点中,我至少可以回答最初的一项。"
  "杀害和枝夫人的动机?"
  "不错。当然罗,跟你刚才说的一样,只在臆测的范围之内。"
  "--嫉妒,是吗?"
  守须这么一问,岛田嘟起嘴唇,默默点头。
  "即使是很普通的感情,如果在青司那种天才心中长期累积,必然成长为惊人的疯狂。--江南?"
  "什么事?"
  "记得吉川政子今天谈到中村千织的话吗?"
  "嗯,当然记得。"
  "他说千织很少回岛上,而且和技夫人溺爱女儿。当我问起青司待女儿如何时--"
  "说他好像不喜欢孩子。"
  "对,就是说青司不疼女儿。"
  "难怪--在她的丧礼上,丧家名字不是青司……"
  "现在知道我的意思了吧?"岛田审视江南与守须的表情,江南直点头,守须则移开视线。
  "你认为千织不是青司的女儿?"
  "正是如此,守须。"
  "那么,她是谁的女儿?"
  "可能是中村红次郎,据政子说,在她和吉川结婚辞去工作前,阿红经常走访岛上。换句话说,他们兄弟的感情原本不错。而且,阿红突然不再造访角岛与千织出生的时间相符。守须,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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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守须伸手拿玻璃几上的烟盒,说道:"所以,你们回程时到红次郎那儿去了?"
  "对,本来想找阿红查问一下。"
  "--岛田。"坐立不安似的,守须开口说。"我觉从不该做那种事。"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岛田有点莫名其妙。
  "或许是我多事,但是不管你和红次郎私交多好,总不该过分揭人隐私。"
  守须平静的眼神投注岛田脸上,又道:"我们三人在这儿谈天,说些什么都无可厚非。但是依据这些推测去挖掘他人隐私,而且是不愿人知的秘密,我想这种行为实在有失厚道。"
  "可是,守须,昨天不是你建议我们去找吉川诚一的太太吗?"江南反问。
  守须轻叹一声,说道:"为了自己的轻率出口,我今天后悔了一整天。好奇心与良心在我心底激烈地冲突,这种复杂的情绪实在很难形容。昨天是一时兴起,所以才……。总之,我觉得不该为了找乐趣而去的画做那种不道德的事。尤其整天面对山中石佛之后,这种感觉更是强烈--"说着,眼光移向墙角架。画布上的画抹上一层油彩,已经到了以画刀上色的阶段。"很抱歉,岛田--我想退出这个行动。轮椅神探发表过自己的推理,现在决定退休了。"
  岛田不以为忤,说道:"那么,你的结论仍然是青司还活着。"
  "若说结论,未免有点语病,我所指的只是被人忽略的一个可能性而已。事实上,如果有人问青司真的还活着吗,我的答案一定是'不'。"
  "那封信呢?怎么解释?"
  "一定是到角岛那些人里头,有人恶作剧。--还要不要茶?"
  "不,够了。"
  守须为自己斟上第四杯红茶。"假设青司没有死,可能会为了自己不爱,甚至讨厌的女儿千织之死,而写下控告文般的信吗?"
  "哦。"
  "我想,把杀意这种极端的感情长期压抑在心中,实在比一般所能想象的难得太多了。
  "如果半年前那件事真是青司一手导演,他应该不只对和枝夫人,而是同时对害死千织的年轻人及弟弟红次郎也都怀有杀意--难道杀意不会爆发成疯狂,在杀死自己的妻子后,立刻提刀扑杀红次郎和那批年轻人?然而他却躲了起来,直到今天才寄出威胁信展开复仇。我想,人类的神经不可能这么强韧。"
  "唔--"
  "还有开水吗?守须。"仿佛为了助沉默的岛田一臂之力,江南开口问。
  "已经不多了,要不要再烧一壶?"
  "不,那就不必了。"江南仰着躺下来,两手交叉胸前。"反正岛田和我都闲着没事
  "我当然不会干涉你们的自由。"守须稍微缓和口气,接着说:"但是,我觉得应该尽量避免揭发别人的伤心事。"
  "我知道。"江南接着嘴打了个阿欠,茫然自言自语。"角岛那些人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他们当然无法知道。
  隔着数条街道及海洋的小岛那边,杀机已经逐渐逼近舞台,即将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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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睁开双眼,时间已近中午。昨晚睡得太迟,不知不觉中睡过了头--。
  阿嘉莎看看表,匆匆起身。但是竖耳倾听,其它人似乎没有动静。
  再度裹起毛毯,懒洋洋地趴在床上。
  昨晚上床时,已经过了半夜三点。除了卡和凡斯先回房外,大伙儿都差不多。
  虽然是旅行之中,也不好意思独独自己迟睡不起--阿嘉莎知道自己并不是最后一个起床,便放心地拿起小几上的香烟。
  她的血压一向偏低,早上需要足足一个钟头,身体各部位才会完全清醒。
  可是--,阿嘉莎思忖着。
  (欧璐芝也还没起床吗?)
  不管睡得多晚,她很少这么晚起。是不舒服呢?还是起床后见没人出来,又回房去了?或者……。
  淡紫色的烟冉冉升起。阿嘉莎喜欢抽烟,但从不在人前表现。
  第二根才吸了几口,撑起尚未完全清醒的身子,阿嘉莎勉强下床。
  黑罩衫上套了件棕灰色背心裙,走到穿衣镜前。确定自己穿戴整齐后,拿着洗脸用具和化妆包走出房间。
  虽然已近正午时分,空荡荡的十角形大厅仍旧阴暗,唯有中央桌子微微泛着白光。由天窗仰望天空,依然是昨天的晦暗色调--。
  阿嘉莎快步走到盥洗室,迅速地洗了脸化好妆。然后回到大厅,打算收拾散乱桌上的杯皿,以及满是烟蒂的烟灰缸。
  --这时,有个红色的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是什么?)
  心中的疑惑,脚下的行动,还有突然涌上的念头,三者几乎同时产生。倏地,她的脸色转为苍白。果然是--心中所想的东西,赫然出现在原色木门上。
  [第一个被害者]
  彷佛感到某处有个声响,下一刹那,阿嘉莎不顾一切地尖声喊叫。
  阿嘉莎背后的门打开,首先冲出的是卡。衣着整齐,看样子早巳起床。他望了一眼愣在那儿的阿嘉莎,然后注意到她凝视的东西。
  『谁的房间?』卡进出怒骂似的声音。
  阿嘉莎一时无法作答,因为白底红字的塑胶板贴在门上,盖住了名牌。
  围成十角形的门陆续打开,其它人也跑了出来。
  『是谁的房间?阿嘉莎!』卡叉间了一次。
  『--欧……,璐芝的……』
  『什么?』
  猛然弹起似的,爱伦坡奔向门口。仍是一身睡衣,尚未梳理的头发蓬乱着。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房裹一片阴暗,窗缝中射入的几道光线,仿佛利刀般割裂着黑暗。
  『欧璐芝?』爱伦坡颤着声音叫道。『欧璐芝……』
  微微的光线照入,靠墙的床上--她静静地躺着。毛毯好端端地盖到胸前,脸上覆着她的蓝色毛衣……。
  『欧璐芝!』咆哮似的叫了一声,爱伦坡跃入房中。然而,卧在床上的身体毫无反应。『你怎么了--欧璐芝……』爱伦坡伸出沉重无力的手,掀开盖在她脸上的毛衣,宽阔的肩膀立即颤抖起来。随后跟来僵立门口的五个人,也想涌入房中看个究竟。
  『别进来。』爱伦坡哀求似的阻止大家。『求求你们--别看她的脸。』
  爱伦坡触电般的声音,使得五人再度呆立原地。
  爱伦坡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度轻轻揭起毛衣--开始检查她已不再动、也不再胆怯的身体。
  一会儿,爱伦坡把毛衣盖回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仰头向着天花板吐出呻吟般的长叹。
  『出去吧!各位。』爱伦坡回头向五人说道。『这是现场,最好上锁。--钥匙呢……』
  『在这里。』不知何时走进来的艾勒里看着窗口小几,拿起钥匙
  『窗户也没拴,怎么处理?』
  『拴上就好了。--走吧!艾勒里。』
  『爱伦坡,欧璐芝是……』凡斯问道。
  爱伦坡握紧艾勒里交给他的钥匙,压低了声音回答。『死了。--被勒死的。』
  阿嘉莎轻轻叫了一声。『我不信!』
  『是真的,阿嘉莎。』
  『怎么会……。爱伦坡,我想--看看欧璐芝。』
  『这--不行。』爱伦坡闭上眼睛,痛苦地摇头。『欧璐芝是被助死的,阿嘉莎。求求你,不要看。虽然已经死了,她还是个年轻的女郎。』
  阿嘉莎立刻了解爱伦坡话里的意思--勒毙的尸体死状凄惨。她点点头,依言离开房间。
  爱伦坡手握门把,正想关门时--有人推开他的胸,横在面前。
  『为什么急着把我们赶出去?』是卡。他翻眼瞪着爱伦坡的脸,强扮讨好的笑容。
  『我们都是研究命案的专家,不是吗?为了找出谋杀欧璐芝的凶手,应该详细检查现场和尸体。』
  『混帐!』爱伦坡变了脸色,全身颤抖地叱骂。『你打算拿伙伴的死做为消遣?我们应该报警!』
  『简直说梦话,警察什么时侯来?怎么报警?记得那些塑胶板吧?等到警察来到这里,恐怕除了「杀人凶手」和「侦探乙」外,全都死光了。』
  爱伦坡不予理会,想用力关上门。可是卡强壮的手臂压住他,门始终关不上。
  『仔细想想,爱伦坡。难道你能若无其事吗?也许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你。』
  『放手,卡。』
  『或者,你有自信不会被杀?有这种自信的,应该只有凶手一个人。』
  『什么?』
  『被我说中了?』
  『你这家伙!』
  『够了,你们两个!』
  爱伦坡作势欲扑,卡则一脸戒备的神色。凡斯见情况不对,连忙飞跑过去抓住卡的手臂拖到门外。
  『你干什么!』卡胀红了脸叫道。这当儿,爱伦坡乘机关门上锁。
  『别闹了,卡。』艾勒里不知何时已从厨房抽屉里,拿来剩下的六块塑胶板,开口说道。『很遗憾,爱伦坡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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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真无聊,大概是谁的恶作剧吧?这不是真的……』
  『陆路?』
  『已经出了人命,不是开玩笑。不,一定是个恶梦。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陆路!别说了!』听到阿嘉莎尖锐的声吾,陆路肩头微震,缓缓抬起头,他轻轻说声抱歉,再度沉默地低头--。
  六人围着大厅桌子坐下。
  没有人正视彼此的脸,直到昨夜始终俯首垂目的短发女郎不再出席,空荡荡的座椅格外刺眼。
  『谁杀了欧璐芝?』阿嘉莎玫瑰红的嘴唇咒诅似的吐出这句话,声音回荡在微暗的空间中。
  『谁会说是我杀的?』艾勒里这么答道。
  『可是--凶手不就在这儿吗?我们六个人当中……谁杀了欧璐芝?不要再装蒜了。』
  『如果这样就承认,谁会去杀人?』
  『可是,艾勒里……』
  『我知道,阿嘉莎。我知道--』艾勒里以拳头轻敲桌面。
  『这样查不出谁是凶手。--爱伦坡,先发表你所知道的事实如何?』
  爱伦坡犹豫了一下,然后紧闭厚唇点点头。
  『刚刚说过,她--欧璐芝是被勒死的。脖子上缠着一般常见的尼龙绳,下面有清晰的勒痕,毫无疑问是他杀。』
  『有没有抵抗的迹象?』
  『没有。大概是睡觉时遭到攻击,或者突然遭到攻击。由于头部没有被殴打的痕迹,出事前并未昏倒。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
  『什么?』
  『刚才没看见吗?凶手好像整理过尸体,让她仰卧床上,拉好被子,又在睑部盖上毛衣……。可以解释为凶手的良心发现,问题是--欧璐芝的尸体没有左手--』
  『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爱伦坡。』
  『她的左手被切掉了。』
  爱伦坡缓缓环视骚动的众人,然后把自己的双掌朝上搁在桌面。他的手指沾着一点血迹,颜色已经发黑。
  『凶手好像使用普通刀子或菜刀,也可能是大型刀刃,切的时候应该很辛苦,切面并不整齐。』
  『当然是死后才切的吧?』艾勒里问。
  『不能确定,不过应该没错。倘若心脏跳动时切,不会只流这一点血。』
  『房裹有没有发现可疑的刀刃?』
  『据我所见,刀子和手都不见了。』
  『凶手拿走了--』艾勒里细长而富弹性的手指交叉着,喃喃自问。
  『凶手为何这么做?』
  『他疯了!』阿嘉莎提高了嗓门。
  艾勒里轻哼一声,说道:『凶手一定是个偏好恶作剧的家伙,这是模仿,凶手在模仿去年岛上发生的命案。』
  『啊……』
  『蓝屋四尸命案--被害人之一中村和枝也是死于勒杀,左手腕被切下来。』
  『可是,艾勒里,这是为什么……』
  『你是指模仿的意图吗?』艾勒里耸耸肩膀。  『现在继续讨论--爱伦坡,你能推定死亡时间?』
  『有轻微尸斑,探脉时发现尸身已开始僵硬。由于紧握的右手指极易掰开,僵硬程度还未到关节部分。综合上述状况以及血液的凝固状态,可推断为--死后四小时至五小时。死亡时间约在今晨七点到八点左右,缓冲时间则在六点至九点之间--。不过,这是外行人的意见,只能供作参考。』
  『我们相信你。』卡咧着猿猴般不整齐的牙笑道。『因为你是大医院的继承人,又是K大医学院高材生。当然,那是假设阁下不是凶手的情况而言。』
  爱伦坡缄默着,不看卡一眼。
  『谁能提出自己今晨六点到九点的不在场证明?』艾勒里问大家。
  『有谁注意到什么和命案有关的事?』
  没有人回答。
  『那么--有人想到动机吗?』
  陆路、凡斯和阿嘉莎不约而同地瞥向卡。
  『我明白了。』艾勒里的声调带着决断力。
  『看来只有卡一个人喽!不过,这是假设凶手所持为一般性动机的情况。』
  『什么?你们以为我……』
  『你不是被欧璐芝甩掉的吗?』
  卡无言以对,咬着唇几乎渗出血来。 『可是,爱伦坡,如果卡是凶手,可能把尸体弄整齐吗?』混杂着嘲笑意味,阿嘉莎放言。『卡不是那种人。』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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