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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恶!』
  坐在岩石上,卡瞪着浮现眼前的猫岛吐了口口水。他狠狠拔扯手边的杂草,不在乎弄脏了手。
  『真可恶……』
  愤懑地骂个不停,顺手把扯下的草叶掷向海中。
  (那些家伙平常各做各的,现在偏偏联手攻击我。还有爱伦坡那小子,满口漂亮的话……)
  其实,当时想调查欧璐芝尸体和陈尸现场的不止我一个,卡暗忖着。尤其是艾勒里,不也打算亲自调查一下吗?陆路和凡斯也一样。结果,任由爱伦坡一人……。难道大家不知道其中的危险性?
  眼底的波浪拍击着岩石,发出令人气闷的声响。再度向地面啐了口口水,他不甘心地捶打膝头。
  (都是欧璐芝的错。我被她甩了?哼!只不过一时无聊,和她多说了几句话,她倒拽起来了……。
  莫名其妙!她以为我是谁--哈,我会为那种事杀人吗……)
  愤怒与屈辱笼罩全身,卡凝视前方的风景。
  『没错,看样子不会有船经过--。就算砍树造筏,也没工具。何况那种小木筏,到得了陆地对岸吗……。来根烟?凡斯。』
  为了找出连络本土的方法,卡以外的五人分成两组探索全岛。这裹是爱伦坡、凡斯、阿嘉莎三个人,正从岛的南岸向东岸探查。
  给了凡斯一根烟后自己也叼上一根,爱伦坡满脸沈痛地交叉双手。
  『最后只好生火引人注意了。』
  『这样有用吗?』凡斯边点烟,边仰头观察天色。『云层分布不大对劲,今晚可能会下雨。』
  『真糟糕。--为什么事先没想到发生紧急情况时的连络方法?』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凡斯垂下肩头。『热终于退了……。这究竟怎么回事?』
  『从刚刚到现在,一艘渔船也没有。』阿嘉莎含着悲戚的声调说道。阴暗的天空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广阔的海显得异常沉重--。
  『别泄气,应该会有船经过这附近。也许派人守望比较妥当,两人一组,三组轮流。』
  『我不要!爱伦坡!』
  阿嘉莎歇斯底里地叫着。『我不要和可能是凶手的人单独相处,别开玩笑!』
  『那么,三个人一组……』
  『大家一起来也可以,凡斯。如果有船通过,应该是出入港口的时候--大概在傍晚到黎明左右。』
  『那倒不一定。
  『试试看,不过我想船发现我们的可能性很小。送我们来的渔夫老爹说过,这里的渔场在更南方,很少有船接近岛屿。』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晓得有没有可以当做柴火的东西?』
  『也是个问题。』爱伦坡回头看看背后的树林。『都是松树,可能不容易引燃。或者收集枯叶来烧--?可是从陆地很难看到。还是得有船经过……』
  『哎,我们怎么办?』阿嘉莎害怕地看着两人,平日充满自信的眼神早已不见踪影。
  『别担心,会有办法的。』爱伦坡拍拍阿嘉莎的肩膀,络腮胡底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而,她却更加紧张。
  『虽然这么说,说不定你或者凡斯,正是杀害欧璐芝的凶手--』
  爱伦坡默默掏了根烟,叼在口里。
  『卡和陆路?还有艾勒里也是……当中有人杀了欧璐芝,又切下她的手腕?』脸色苍白的阿嘉莎浑身发抖。
  『这么说,你也是嫌犯之一喽!』凡斯以前所未有的阴沉表情反击。
  『我不是!』阿嘉莎抱着头,摇摇晃晃地朝树林那头后退。『--我不相信,怎么会有这种事?凡斯、爱伦坡,欧璐芝真的死了吗?凶手真的在我们当中吗?』
  『陆路,我在想别的可能性。』
  『别的可能性?』
  『你还不懂?就是岛上躲着第三者的可能性。』
  『嗯?』
  艾勒里和陆路察看海湾栈桥及蓝屋遗迹边的岩区后,穿过林中小径,朝面向猫岛的岛屿北岸走去。
  『到底什么意思,艾勒里?』停下脚步,陆路追问道。
  『外来凶犯的可能性。』回过头,艾勒里微笑着说。『怎么,难道你希望我们当中有杀人犯?』
  『你……别开玩笑。可是,到底是谁躲在岛上?』
  『我想是--』艾勒里若无其事地说道。『中村青司。』
  『哦?』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艾勒里,中村青司去年不是死了吗……』
  『所以我说那是个错误。你没这样想过吗?陆路。半年前发现的青司尸体是具「无脸尸体」,而且还有个园丁同时失踪。』
  『你是指,青司才是凶手,而所谓青司其实是园丁的尸体?』
  『对,单纯的掉包诡计。』
  『因此青司还活着,现在到了这个岛上?』
  『很可能。说不定他一直住在岛上。』
  『记得前天渔夫老爹说的话吧?十角馆的灯光可能是青司点的。』
  『那些传说的鬼故事,怎么能当真?我问你,案发当初警察和记者滞留岛上期间,还有现在--青司究竟藏在哪里?』
  『所以我们正在查呀!刚才不是检查过小船屋吗?只不过那儿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当然,先得找到和本土连络的方法,另一方面设法探查躲藏过人的痕迹,我提议到猫岛看看也是这个缘故。』
  『可是--青司是凶手这种事--实在难以想象。』
  『是吗?欧璐芝房里窗户没拴好对不对?假设欧璐芝忘了锁窗户,外人不是很容易进去吗?』
  『房间的门为什么也没锁?』
  『那是凶手行凶后,为了到大厅那边拿塑胶板贴在门上,所以从里面打开的。』
  『那就怪了,如果凶手是外头的人,怎么知道你把塑胶板收在厨房的抽屉里?』
  『那还不简单。十角馆玄关的锁早就坏掉,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大厅。昨天一早,「那个人」先把塑胶板摆在桌上,等我们起来后躲在厨房窗口偷看屋里的动静。或许,我们当中有人当他的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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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吧……』
  『我只是在讨论各种可能性。陆路,你虽然很喜欢推理小说,但是似乎有点缺乏想象力。』
  『现实和推理小说不同,艾勒里。--那么你说,中村青司杀我们的动机何在?』
  『这个嘛--』
  穿过小路来到崖上,发现卡正坐在那儿。他一见两人身影,立刻掉头站起,一言不发就想离去。
  『喂,卡,最好不要采取单独行动。』艾勒里叫道。但是卡头也不回,踩着急促的脚步很快地消失在树林中。
  『这家伙真伤脑筋。』艾勒里轻啧了一声。『刚才大家都很冲动--我也觉得说得太过分了……。可是,他老把我当仇人看待。』
  『我知道他的心态。』欧路瞥了一眼卡走过去的方向,接着说:『艾勒里,你总是--即使目前这种情况,也能够冷静地置身事外纵观全局。』
  『我给人这种印象吗?』
  『是呀!所以--这不是讨好,我一直很崇拜你。可是卡正好相反,他一定是嫉妒你。』
  『唔,是这样吗?』艾勒里一脸与我无关的模样,向海踏出一步。
  『全是灌木,这儿的观察面不佳。』
  他指的是呈现限前的猫岛。陆路站在艾勒里旁边,再三留意足下的状况。
  『如果躲个两、三人,并不是不可能。不过,这个断崖怎么办?』
  『也许有船吧?像这种距离,只要有个小橡皮艇就绰绰有余了。从那边的岩区出去……喏,陆路。』艾勒里用手指着,又说:『岛的斜坡好像能爬。』
  『--嗯,是呀!』眺望着猫岛蹲踞白波间的漆黑影迹,陆路混乱的脑海里拚命思索。
  没错,艾勒里所指外来凶犯的可能性不能一概否定。说不定真的有第三者藏身岛上,伺机要我们的命呢!然而把这件事立刻联想到中村青司,是不是扯得太远了?青司尚在人间的可能性究竟多大?假定青司还活着,为何要向素未谋面的我们下毒手呢?
  『这种事未免太离谱了……』陆路缓缓摇头。
  不会有这种事,他思忖着。但是--记忆深处似乎一直牵动着。到底--是什么想不起来呢……。
  拍打着足下断崖的波浪,无情地抨击心扉。每当此时,彷佛觉得记忆的碎片再度被波浪卷走。
  陆路终于放弃,看着一旁的艾勒里。然而他也已经无话可说,冷冷地凝视海面。
  一阵风吹过,带来黄昏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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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低气压的影响,今晚入夜以后到明天晚上,各地云层将显着增多,天气略微转坏,明后天缓缓回升。九州岛各地明天的天气预报……』
  陆路带来的收录音机传出的声音,不久换成女性D·J嘈杂的嗓门。
  『关掉吧,我不想听。』阿嘉莎没好气地说道。陆路识趣,赶紧切掉开关。
  在沈闷的静默中用过简单的晚餐,六人避开欧璐芝房门正对面的位置,围坐在亮着灯的十角形桌子四周。门上仍贴着喷有『第一个被害者』字样的塑胶板,可能使用了强力黏着剂,怎么剥也剥不下来。
  『艾勒里,玩点魔术瞧瞧吧!』阿嘉莎佯装出轻松的语调。
  『嗯?--哦,好。』
  艾勒里用力弹弄手中的纸牌,然后收回盒中放入上衣口袋。
  『咦,你怎么把牌收起来了?』
  『不是的,阿嘉莎,你不是要看我玩牌吗?所以得暂时放进口袋。』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套魔术必须从这种状态开始。』艾勒里轻咳一声,瞅着临座阿嘉莎的眼睛。『看清楚阿嘉莎。这裹有小丑牌除外的五十二张牌,请你任意想其中最喜欢的一张。』
  『在心里想就可以吗?』
  『对,不要说出来。--好了吗?』
  『想好了。』
  『现在--』
  艾勒里从上衣口袋掏出红底脚踏车的纸牌,连牌带盒摆在桌上。
  『凝视这盒纸牌--把你心里想的纸牌名称,专心地向盒子默念。一定要很专心……』
  『好,专心念就可以?』
  『对。--好,行了。』艾勒里拿起装着牌的盒子,放在左手。『阿嘉莎,你向盒子默念的纸牌是什么?』
  『可以说出来?』
  『可以。』
  『方块皇后。』
  『唔。那么,我们来看看盒子裹面。』
  艾勒里打开盒盖,拿出正面朝上的纸牌,然后在左右手间摊成扇形。
  『方块皇后,是吗?』
  停下正在摊牌的手,艾勒里要大家注意看。正面朝上摊开的纸牌中,出现一张反面的纸牌。
  『只有一张反面朝下的吧?』
  『没错。』
  『抽出来看看正面是什么。』
  『哦。好……』阿嘉莎半信半疑地抽出那张牌,翻出正面摆在桌上。毫无差错,正是方块皇后。
  『这是真的吗?』阿嘉莎瞪大了眼睛。
  『很刺激吧?』艾勒里莞尔一笑,把牌收回盒里放入口袋。
  『你真行,艾勒里。』
  『陆路,这套魔术你没看过吧?』
  『第一次见识。』
  『这是纸牌魔术的最高杰作之一。』
  『不会是你和阿嘉莎学姐串通的吧?』
  『绝对不是,陆路。』
  『真的?』
  『我不会搞串通的把戏,更不是以五十二分之一的或然率为赌注,瞎猜阿嘉莎所想的方块皇后。』
  艾勒里点了根赛拉姆香烟,慢慢吸上一口。『接下来,玩猜字谜如何?我在一本书上看过,谜题是「看上就在下,看下就在上,穿母腹在子肩』--你们猜这是什么字?』
  『什么?』陆路又问。于是,艾勒里重复一次谜题。
  『我知道了!』阿嘉莎拍手。『是「一」对不对?』
  『完全答对。』
  『--哦,原来是猜字形。』
  『下一个谜题「春夏冬二升五合」,猜猜看。』
  『这是什么?』
  『乡下的小店铺墙上常贴这种东西,没见过吗?』
  『对呀,最近银行门口也贴了起来。』爱伦坡把新拆封的香烟放入烟盒,说道。
  『「春夏冬」独缺「秋」,也就是「あきない」。「二升」为两个升,升升写成「ますます」。「五合」是一升的一半,日文也解为「半分」--「はんじょラ」。你把这几个字组合起来,就知道迷底了。』
  『是不是「生意兴隆」?』
  『一点也没错。』
  『这样解释太牵强了。』
  『不,这是一种暗语,必须懂得拆字及原字的字音舆字义,否则非搞得一头雾水不可。』
  『提到暗语--』艾勒里说道。『最初出现这种暗语的文献是「旧约圣经」里的「但以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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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早就有了吗?』
  『在日本,好像自古就有类似暗语的文字记载。例如,著名的吉田兼好舆顿阿法师问答歌。高中时应该都学过了吧?』
  『我不知道,说来听听。』
  『兼好赠歌顿阿曰:「よもすずし ねざめのかりほ たまくりも まそべも秋に へだてなきかぜ」--我们暂且不管古典文学上的意境,单挑每一句的开头第一个字,组合起来是「よねたまへ」,也就是「给我米」的意思。同样地,取每句最後一个字倒著念为「ぜにもほし」--「也要钱」,合起来就是「给我米也要钱」。』
  『这句话还真寒酸。』
  『有趣的还在後头,顿阿法师答歌曰:「よるも忧し ねたく我せン はては来ず なほざりにだに しばし问ひませ」--以同样的方式组合,就成为「没有米钱也少」。』
  『古时候的人真有闲情逸致想那些名堂。』
  『的确,我记得「徒然草」里也有不同类型的著名暗语歌--记得是怎么说的吗,欧璐芝?』
  不经意倾听着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愣住,窒息般的感觉霎时冻结了所有人的心。
  『--对不起,我……』艾勒里极度狼狈,这是他前所未有的失态。
  自开始吃晚饭直到现在,大家无形中有股默契,谁也不愿触及敏感的欧璐芝事件;然而由于艾勒里的失言,倏地又把无法逃避的现实拉了回来。尴尬的沉默来临--。
  『--艾勒里,还有没有别的?』陆路好意为艾勒里解围。
  『哦--这个……』
  彷佛嘲讪好不容易才恢复嘴边惯常微笑的艾勒里似的,这时,卡敲着桌面开口了:『阿嘉莎,来杯咖啡。』然后,不层地瞥了艾勒里一眼,并且撇撇嘴角。艾勒里膝头一震,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阿嘉莎拦了下来。
  『我去泡咖啡,大家都想喝吧?』说着,阿嘉莎立刻起身独自走向厨房。
  『哎,各位。』卡依序盯着在座四人的脸说道。『今晚不是可怜的欧璐芝守灵之夜吗?别装做不知道,大家静一静。』
  『咖啡来了,糖和奶精自己加。』阿嘉莎把摆着六个苔绿色杯子的托盘放在桌上。
  『老是麻烦你,不好意思。』说着,艾勒里拿起最靠近手边的杯子。随后,其它人也陆续伸出手。阿嘉莎自己拿了一杯,把剩下的最后一杯连同托盘一起交给邻座的凡斯。
  『哦,谢谢。』接过杯子,凡斯放下手里的七星牌香烟,暖手似的捧着那只十角杯。
  『凡斯,感冒好了吗?』
  『啊,好了,托大家的福。--艾勒里,我们一直没能好好商量,到底有没有和本土连络的方法?』
  『大概没有。』艾勒里啜了一口黑咖啡。『我也想过丁畸有灯塔,可以在晚上朝那个方向摇白旗,--不过那座灯塔好像没人。』
  『对,的确没人。』
  『再不然,就看谁有拚死的决心游泳过去,或者做个像样的木筏……』
  『看来都行不通。』
  『我考虑过生火,艾勒里。』爱伦坡说道。
  『但是光烧松叶,不会有人注意到。』
  『干脆放火烧十角馆算了。』
  『这个太……』
  『不大妥当,而且危险。--其实,爱伦坡,刚才我和陆路两个除了想连络方法外,还在找一样东西。』
  『找一样东西?』
  『对。最后虽然没结果,却把整个岛找遍了……。不,等一下。』
  『嗯?』
  『蓝屋--已经烧毁的蓝屋--』手指按着眉间,艾勒里喃喃地说,『那儿有没有地下室?』
  『地下室?』
  就在这时,打断两人谈话似的,突然有人发出可怕的呻吟声趴在桌子上。
  『怎么了?』阿嘉莎叫道。
  『怎么回事?』
  大家一起站了起来。桌子咔哒咔哒剧烈地摇动,琥珀色的液体从杯中飞溅四散。
  他的脚彷佛出了差错的自动玩偶般胡乱踢动,叫喊着踢倒椅子。不一会儿,伏在桌面的上身崩溃似的滑落在锈着蓝色磁砖的地板上--。
  『卡!』爱伦坡叫了一声,飞奔过去。陆路没提防,被爱伦坡的身体猛然撞着,摇晃地碰倒自己的椅子。
  『卡怎么了?』艾勒里随后跟来。检视着仆倒地上的卡的睑,爱伦坡摇头说道:
  『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说卡有什么老毛病?』
  无人答话。
  『--怎么会这样?』
  像支不顺畅的笛子,卡的喉咙不断发出徽弱的声音。爱伦坡粗壮的手臂按住他的上半身,一面说:『帮个忙,艾勒里,先让他吐出来,恐怕中毒了。』
  这瞬间,卡的身体激烈痉挛,挣脱爱伦坡的手。蜷曲着身子,在地板抽搐挣扎。不久,又是一阵更激烈的痉挛。伴着可怕骇人的声音,挤出褐色吐泻物……。
  『他不会死吧?』阿嘉莎以畏怯的目光窥视爱伦坡。
  『我也不知道。』
  『不能救吗?』
  『不知道毒的种类,很难处理。就算知道他中了什么毒,在这种地方我也束手无策。我们只能祷告,希望卡服下的毒药没有达到致死剂量……。』
  当天夜里,凌晨两点半。
  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卡咽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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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身心俱疲,累得说不出话来。不,与其说是疲劳,不如说是接近麻痹状态。
  和欧璐芝的死完全不同,这次大家眼睁睁地看到卡痛苦倒地,挣扎断气。这种活生生的经验,以及过度反常的崩溃感,反而钝化了他们的神经。
  目瞪口呆,凝望半空的阿嘉莎和陆路;双手托腮,叹息连连的凡斯;忘了吸烟,直盯天窗的爱伦坡;紧闭双目,面色凝然的艾勒里。
  天窗没照入一丝月光,偶尔闪过几道灯塔的光切开外面的黑暗。彷佛有生命一般,晃动着火焰的油灯。打过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打过来,从远方重复着单调韵律的波浪声……
  『该做个结束了,我好困。』懒洋洋地撑开眼皮,艾勒里开口说。
  『--我赞成。』爱伦坡慢了半拍回答,其它三人也逐渐恢复神志。
  『我只知道一定是某种毒物,至于毒的种类就不清楚了。』
  『不能猜测吗?』
  『这个--』爱伦坡两道浓眉聚成八字形。『从毒发快速的情况来看,是种毒性极强的药剂。由于曾经引起呼吸困难与痉挛现象,神经毒的可疑性最大。主要毒物中较有可能的,首推氰酸、番木鳖硷、阿托品,其次是尼古丁或砒素。不过,阿托品和尼古丁会使瞳孔放大,死者并没有这种状况。若是氰酸,会散发一股杏仁般的独特气味。因此--,我想多半是番木鳌硷或砒素。』
  桌上六个杯子,仍留着未暍完的咖啡。阿嘉莎边听爱伦坡的说明边注视这些杯子,突然噗哧笑出声来。『这下子,我是唯一的凶嫌了。』
  『不错,阿嘉莎。』艾勒里淡然接受此意见。
  『真的是你吗?』
  『如果我否认,你们会相信吗?』
  『恐怕很难。』
  『说的也是。』
  两人小声对笑着。包括他们在内--在场众人都感觉到笑声中所合的反常舆诡谲。
  『你们两个别这样。』
  爱伦坡沈着嗓子劝阻,叼起一根香烟后把整盒烟递给艾勒里。
  『现在是认真思考的时候。』
  『我知道,没人喜欢乱开玩笑。』推回烟盒,艾勒里从衬衫口袋掏出自己的赛拉姆烟,取出一根,在桌面轻敲着。『首先,确认一下事实。--
  『卡自己开口要咖啡,阿嘉莎到厨房时其它人都在这里。从烧开水、泡咖啡、把杯子放在托盘上,到阿嘉莎回到座位,大约是十五分钟。然后,阿嘉莎把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的物件,正确地说有六杯咖啡、砂糖盒、奶精罐,还有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七根汤匙,其中一根是用来调奶精的。对吧?』
  阿嘉莎认真地点头。
  『下个问题是拿杯子的顺序。第一个是我,然后呢?』
  『是我。』陆路答道。
  『卡和我差不多同时拿。』
  『再来大概是我。』爱伦坡说。
  『然后我拿,连托盘一起交给凡斯。是不是这样?凡斯?』
  『嗯,没错。』
  『好,再确定一次。依照顺序是我、陆路和卡、爱伦坡、阿嘉莎、凡斯。』艾勒里嘴角咬着香烟,点上火。『现在想想看,有机会在卡的杯子里下毒的是谁?首先必须怀疑的,还是阿嘉莎。』
  『可是,我也有可能拿到下了毒的杯子。再说,我怎么确定卡会拿到毒杯呢?』阿嘉莎以冷峻的声音,提出反驳。『如果我是凶手,下毒后应该会主动分配咖啡。』
  『对呀!你一向都会分配咖啡的,这次怎么反常了?』
  『没心情。』
  『哦。不过,阿嘉莎,有件事还是非说不可。或许凶手不是针对着卡下毒手,如果他的最终目的是杀了我们每一个人,谁是「第二个被害者」并不重要。』
  『卡倒霉正好碰上是吗?』
  『这样分析比较合逻辑。卡左右的座位是空的,他拿杯子时应该谁也没有机会下毒。因此,还是你嫌疑最大。』
  『砂糖和奶精也可以下毒呀!』
  『不,你不是加了奶精吗?可见里头没有问题。卡和我喝咖啡邢不加东西,所以砂糖里下毒也不能成立。同样地,我们当然都没动过汤匙。』
  『等一下,艾勒里。』插嘴的是陆路。
  『当时,我一直看着阿嘉莎学姐泡咖啡。因为厨房的门敞开着,我的座位正好面对那个方向,以角度来说,可以把阿嘉莎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况且柜台上点着蜡烛,应该不会看错--。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动作。』
  『话虽如此,却不能当做决定性的证言。从桌子到厨房柜台的距离不算短,你不可能没有遗漏一点小动作。何况,当初你并不是存心监视阿嘉莎。』
  『对不起。』
  『不必道歉。』
  『不,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的确一直在监视阿嘉莎学姐。』
  『陆路?』阿嘉莎惊讶的眼神投注过来。陆路低下头,抖着声音一再道歉。『这--我并没有恶意。今天早上谋杀欧璐芝的凶手隐藏在我们当中,万一是阿嘉莎学姐,很可能在食物中动手脚。所以,晚餐的饼干、罐头和果汁--我吃得很担心。对我来说,满不在手地第一个吃的艾勒里简直有问题。』
  『原来如此。』艾勒里撇撇嘴,露出一丝苦笑。
  『那么,陆路,你现在能断言阿嘉莎绝对不是凶手吗?』
  『这……』
  『事实上,卡已经死了。因此,一定有人下毒,你总不会说卡是自杀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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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
  『所以,我刚才说过,艾勒里。如果我是凶手,怎么避免喝到那杯毒咖啡?我自己的咖啡都喝了。』
  艾勒里在十角形烟灰缸裹捺熄快吸完的赛拉姆香烟,慢慢眨了几下眼睛。
  『只有六个杯子,记住毒杯的位置并不困难。你拿了自己的一杯,把最后一杯交给凡斯。假如剩下的两杯中一杯是有毒的,可以故意把有毒的给别人。万一毒杯子到了自己手中,你大可不喝。』
  『不是我!』晃动着凌乱的长发,阿嘉莎把头摇得像个搏浪鼓,扳着桌沿的皙白手指征徽颤抖。
  『艾勒里?』凡斯突然开口。
  『我只是在想,如果阿嘉莎是凶手,怎么可能--在自己首先会被怀疑的不利机会下贸然下手?阿嘉莎不是那么笨的人。--爱伦坡,你觉得呢?』
  『我赞成。』一面答着,爱伦坡转向艾勒里。
  『大厅的唯一光源,就是桌上这盏灯。我想,大概没有人会留意别人从托盘拿杯子的手吧?』
  『你想说什么?爱伦坡。』
  『艾勒里,第一个拿杯子的是你。乘机把藏着的毒药放入旁边的杯子,并不是不可能。怎么样?魔术师。』
  『哈哈,怀疑到我头上来了。』没有流露一丝慌张的神情,艾勒里只是苦笑。『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说我没有干。』
  『这只是假设,不能完全相信。当然还有其它可能性,例如卡未喝咖啡前就已中毒。』
  『你是指迟溶性胶囊?』
  『不错。』
  『这么说,你成了最可疑的人,大夫?况且一般人拿不到砒素或番木鳖硷之类的毒物。除了医学院的你、理学院的凡斯、药学系的阿嘉莎……。我和陆路是文学院,跟放剧药和毒药的研究室无缘。』
  『只要有心,任何人都拿得到手,我们学校的研究室和实验室,管理状态根本不严格,随便假扮农学院或工学院的小生,大可自由出入,绝对不会有人千涉。而且--你不是说过有个亲戚在O市开药房吗,艾勒里?』
  艾勒里轻吹了声口哨。『你的记性真好。』
  『总之,僵在这儿讨论获得药品的方法,根本毫无意义。』爱伦坡欠欠身子,说道:『关于如何下毒,还有一个可能性。我想各位不会没想到,就是预先把毒药涂在一个杯子上。这么一来,大家都机会均等。』
  『一点也没错。』艾勒里带着微笑,撩起额前的头发。阿嘉莎忿忿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当然,别小看人。』
  『好可恶,既然如此,刚才还一直拿我当凶手……』
  『我本想连其它人也一个个轮流欺负的。』
  『你心理有毛病。』
  『我们现在处在这种非常的状况之下,要我有平常的心理那才怪吧!』
  『你怎么……』
  『算了,阿嘉莎,我有事问你。』
  『这次又是什么?』
  『只是确定一下。泡咖啡前,你有没有洗过杯子?』
  『没洗。』
  『最后一次是何时洗的?』
  『探索岛屿回来后不是喝过茶吗?从那时以后,洗好的杯子就一直放在厨房柜台上……』
  『欧璐芝的第七个杯子也放在一起?』
  『不,欧璐芝的杯子已经收进餐具架,因为看了心里难过……』
  『好,现在预先下毒的可能性更大了。只要傍晚时分到厨房去,在六个杯子中的一个涂上毒药便大功告成。这种机会每个人都有,是吧?』
  『可是,艾勒里。』陆路说道:『如果这样,凶手如何分辨有毒的杯子?当时,大家不是都喝了咖啡吗?』
  『一定有什么记号。』
  『记号?』
  『对,可能有个杯子有缺口或褪色现象--』
  说着,艾勒里伸手拿起卡用过的苔绿色杯子。
  『有什么吗?』
  『等一下。--咦,奇怪……』艾勒里不解地偏着头,把杯子交给陆路。『你也查查看好吗?依我看,好像和其它杯子没有两样……』
  『真的?』
  『有没有很小的缺口?』阿嘉莎问道。
  『--没有,一点也没有。用放大镜看,也许会发现一点点小缺口……』
  『别开玩笑,我看看。』这回杯子传到阿嘉莎手中。
  『--真的,没有任何记号。』
  『那么,事先涂毒的可能性就不能成立了?』
  艾勒里一脸不满意的表情,抚弄着鬓边发丝。
  『这样一来,只剩下刚才那三种方法,凶手不是阿嘉莎就是我,再不然就是事先让卡腋下毒胶囊的人……』
  『不管怎么说,现在决定下毒方法和凶手似乎有困难。』爱伦坡表示意见。艾勒里再度拿起阿嘉莎放在桌上的杯子,在手边细细审视,接着说:『若是外来凶手干的,即使杯子没有记号也不会构成影响……』
  『你说什么,艾勒里?』
  『不,』艾勒里的视线离开杯子,说道:『目前,最合人担心的还是动机。首先必须想到,凶手和摆那些塑胶板的神秘人物一定是同一人。他--或者她打算除掉我们当中至少五个人。所谓五人,是假设「侦探」不成为「第六个被害者」的情况而言……』
  『那是什么样的动机……』陆路叹息着吐出这句话。艾勒里断然说道:『一定有动机,即使是出于极端不正常的情况。』
  『凶手是疯子!』阿嘉莎高声叫道。
  『我们不可能知道疯子所想的事!』
  『是疯子吗?』艾勒里心有不甘地说着,边抬腕看表。『天快亮了,各位打算怎么样?』
  『不能不睡一下,以疲倦的头脑继续讨论也得不到答案。』
  『是呀!爱伦坡,我快撑不住了。』
  艾勒里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言不发,插着腰就想回房。
  『等一下,艾勒里。』爱伦坡叫住了他。
  『大家一起睡不是比较好吗?』
  『不要,我才不要。』阿嘉莎害怕地环视众人。
  『万一睡在旁边的是凶手怎么办?一想到凶手伸手就可以掐住脖子,我就毛骨悚然。』
  『凶手不敢向身边的人下手吧?难道不怕马上会被抓到?』
  『你敢保证不会吗?爱伦坡。我可不愿在凶手被抓到之前,先送掉自己一条命!』阿嘉莎哭丧着脸,推倒椅子站了起来。
  『等一等,阿嘉莎。』
  『不要!我谁也不相信!』于是,阿嘉莎逃命似的消失在自己门口。默默目送她的身影离去后,爱伦坡长叹一声说道:『她快要崩溃了。』
  『那当然。』艾勒里摊开两手,无奈地耸耸肩。『老实说,我和阿嘉莎同样心情。我也要一个人睡。』
  『我也是。』陆路眼镜下的眼睛布满血丝。当凡斯也接着站起来时,爱伦坡只好抓抓头发说:
  『大家要小心门窗。』
  『知道了。』
  艾勒里看了一下通往玄关的门,吐出一句话。
  『我也害怕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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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暮色已近。
  逐渐阴暗的海--江南站在堤防上,眺望仿佛融入海中的朦胧岛影。海洋稍下万,岛田正弯着修长的身子,与垂钓的孩童们嬉闹着。
  结果,两人还是到了这里--S区。
  中村青司果真活着?--今日走访此地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支持昨天所下结论的正确解答。同时,也打算再度观察问题的角岛。
  然而--费了半天工夫请教附近居民及渔夫的结果,只是得到一些没有事实根据的鬼故事。既然对实质上的推理没有任何进展,两人便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当地,在港口附近稍事休息。
  江南叼着烟拦腰坐下,伸直酸麻的脚。一面聆听拍击耳边的波浪声,一面凝望蓝色牛仔裤与橄榄绿罩衫打扮的岛田背影。他向孩童们借来钓竿,扬着无邪的语调大声说笑,一点也不像个年近四十的男人。
  真是个怪人,江南思忖着。想起昨夜岛田与守须间意外的尴尬气氛,不禁叹了一口气。
  岛田和守须个性截然不同,倘若岛田是阳,守须便是阴--。在内向拘谨的守须眼中,岛田的开放性与过度执着本身兴趣的言行举止,充分反映出轻率无礼的劣根性。或许因为岛田年纪比守须和江南大得多,所以更加引起守须些微的反感。至于岛田方面,守须骑墙派的乡愿作风,着实让人不敢领教……。
  "岛田,该走了吧!"不一会儿,江南从上头叫道。"回程不是也要一个多钟头吗?"
  "好,我马上来。"岛田把钓竽还给孩子们,挥手道别。然后,修长的腿飞奔而上。
  "你真喜欢小孩。"
  "别挖苦我,年轻不是很好吗?"岛田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快活地笑着。
  沿着堤边小径走下去,两人并肩聊了起来。
  "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哦,是吗?"岛田带笑说道:"不是听到许多鬼故事吗?"
  "那种故事到处都是,有什么稀奇。只要有人死于非命,马上就会有一箩筐的鬼故事。"
  "不,我倒觉得事实隐藏在那些传言背后。"
  路边有个黝黑的强壮年轻人,正以和外貌极不谐调的灵巧双手补缀渔网。看来还不到二十岁,热心专注的表情残留着几许少年的稚气。
  "我说,江南,我不得不祈祷你的伙伴--不,以前的伙伴们,不会被角岛的幽灵所残害。"岛田忽然说。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角岛幽类的真面目,不是别的,正是已死的中村青司。青司如果括着,应该还在岛上。可惜你以前那些伙伴并不知情--"
  "但是,这……"
  "先生!"耳边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两人惊讶地回过头。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位补网的年轻人。
  "你们认识到岛上去的大学生?"手拿着网,年轻人大声问道。
  "是呀!"岛田毫不犹豫地回答,立刻快步走向年轻人。
  "你知道他们的事?"
  "我参和我送他们去的,说好这个礼拜二去接他们回来。"
  "是吗!"兴奋的声音迸弹而出,岛田在年轻人旁边蹲下来。
  "那么,他们当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哇……他们全都兴高采烈的。我真不懂,那种荒岛有什么好玩?"年轻人说话口吻淳朴,望着岛田的眼睛流露真挚的光芒。抓抓蓄着短发的头,厚唇间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们在调查鬼故事?"
  "嗯?--哦,可以这么说。哎,你看过故事中的幽灵吗?"
  "没有,那只是传说,我不相信有鬼。"
  "鬼和幽灵不一样。"
  "有这种事?"
  "幽灵比较接近所谓的鬼魂。"
  "哦,原来如此。"
  "知道是谁的鬼魂吗?"
  "就是中村青司嘛!还有他的太太。"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中村青司可能远活在角岛?"
  年轻人诧异地眨巴着眼,说道:"还活着?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变成鬼魂吗?"
  "也许没死。"岛田的口气非常认真。"比方说,有人看到十角馆有火光,说不定就是青司点的。与其说看见鬼魂,不如推测他还活着来得实际。又有人说汽艇在岛屿附近沉没,或许是那些钓客发现了青司而被灭口。"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年轻人觉得可笑似的,笑着说:"你完全搞错了,先生。我亲眼看见汽艇翻覆的。"
  "什么?"
  "那天风浪很大,我正好在那附近,跟他们说那边钓不到什么鱼,劝他们不要去。可是他们不听,一定要出海。结果还没靠近岛,就被大浪打翻了船。老一辈的说是鬼魂作祟,其实那只是单纯的意外事件。你刚才说钓鱼的人被灭口,可是根本没有人死,汽艇上的人马上被救起来了。"
  在旁倾听的江南,不禁迸出笑声。岛田没趣地嘟起嘴唇,说道:"那就删掉汽艇的事吧!不过,我仍然觉得青司没有死。"
  "他如果没死,好端端地住在岛上,那么食物的来源从何而来?"
  "有汽艇呀!他可以躲在某个地方,偶尔到这边采购所需物品。"
  "这个嘛--"年轻人歪着头思忖着。
  "你觉得不可能?"
  "很难说。如果夜里从丁崎背后上来,并不是不可能。那边几乎没有路过的人--可是船系在岸边,迟早会有人发现。"
  "他可以把船藏起来。不管怎么说,只要风浪不大,汽艇总可以畅行无阻吧?"
  "对,像现在这种气候,船上装个引擎就能够到处去了。"
  "唔。"满足地哼着,岛田很有劲地站起来。
  "谢谢,你帮了很大的忙。"
  "是吗?--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岛田向年轻人挥挥手,焕发地走向先前停在路边的车子。江南连忙追上,和他并肩走在一块儿。
  "怎么样,江南,这不是一大收获吗?"
  这句"一大收获"意义何在……江南实在想不透,但是至少不能否定青司生存的可能性。
  江南含糊地应答着,抬眼注视堤防左边笼罩在暮色中的大海。
  不过--,他暗自思忖。
  (那些家伙也真是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跑到问题地点去。但愿他们平安无事……)
  黄昏深处,角岛的黑影在静默中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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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
  人的谈话声传入耳中--。
  并不是很嘈杂的声音,也不是从近处传来。熟悉的声调,熟悉的颜色,背後持续响著昔效般的水声--波浪吗?对,是波浪声……。
  他逐渐由睡梦中被掬起。然後--睁眼的刹那·觉察自己僵著身子卧在充满尘埃味的牀铺上。
  探手摸索到眼镜,仰躺著戴上。映入清晰视界中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他无力地叹息了。
  (是十角馆……)
  太阳穴抽痛著,伴随而来的是片片不愿想起的记忆。思潮彻涌,历历光景不断浮现脑海。
  仿佛对待易碎品似的轻轻摇头,他下了牀迟钝地换着衣服。走到窗口揭开紧系拴环的带子,取下挂钩,敞开内外两层窗户。
  荒芜的草地,倾倒的松木,以及泼洒淡墨股低沈的天空……。
  伸直颓然垂下的双手,勉强做了个深呼吸,换过胸中混浊的空气後,关上窗,拴好挂钩,并且绑紧系带,这才迈步走出厉间。
  大厅里,谈话的是艾勒里和凡斯。阿嘉莎及爱伦坡也已经起身,在厨房裏忙著。
  『早,陆路,平安比什么都好。』艾勒里指著陆路斜後方,说话口气也不像开玩笑。
  『嗯?』陆路回头一看,不禁愕然托起镜框细瞧。
  [第二个被害者]
  卡的房门与眼睛齐高处,和欧璐芝遇害时同样位置,贴著要命的塑胶板,遮住了卡的名牌。
  『凶手真是说到做到,一点不含糊。』陆路倒退著离开门口,望向跷腿坐在椅上的艾勒里。『其余的塑胶板还在厨房抽屉吗?』
  『对。--你的意思是处理掉比较好?』
  艾勒里把已经摆在桌上的塑胶板,全部推向陆路。数一数,塑胶板共有六块。
  『这……』
  『你也看到了,「第二个被害者」的塑胶板还在这裏,真是设想周到。凶手一定以为真的出人命後。我们当然会留意最初摆在桌上的这些塑胶板,所以另外多准备了同样的一份。
  『接下来的事,不要告诉阿嘉莎--』艾勒里压低声音,向陆路招手。
  『为什么不要告诉她?』
  『如果让她知道,会使事情更难处理。这是她起牀前发生的事,我和凡斯及爱伦坡三人商量後,决定暂时瞒著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认为呢?』
  『我……』
  『是爱伦坡发现的。他下午起牀後,洗脸时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就瞥了一下裏面的浴室。结果--』
  『发现了什么是吗?』
  『对,浴缸裏有只血淋淋的手。』
  『什么?』陆路失声叫道,连忙掩住了口。『那是欧璐芝的……』
  『不,不是欧璐芝的手。』
  『那么是谁的……』
  『卡的。卡的左手被切下来丢在那儿。』
  『怎么……』
  『今天早上我们睡得正熟时,凶手可能来过了。卡的房间没上锁,谁都可以潜进去切下尸体的手。只要多花点时间,连阿嘉莎也办得到。』
  『手腕现在在那儿?』
  『已经放回卡的牀上。警察一时来不了,总不能一直丢在那裏吧?』
  『可是,为什么--』陆路按住抽痛的太阳穴。
  『凶手为何这么做……』
  『其中必有缘故。』
  『又是「模仿」?可是……』
  这时,阿嘉莎和爱伦坡走出厨房,开始整理餐桌。通心粉、乳酪面包、布丁、沙拉,还有汤--。
  陆路坐在座位上看看表,已经将近三点。昨天只吃了一餐,照理说应该早已饥肠辘辘,如今却毫无食欲。
  『陆路?有爱伦坡在旁监视著,放心吃吧!餐具也全都洗过了,不会有问题。你总不会认为爱伦坡和我是共犯吧?』阿嘉莎讽刺地说,并且稍微笑了笑,然而眼神流露些许不自然。可能是没睡好,脸上虽然化了淡淡的粧,依然掩饰不住满脸倦意。就连蔷薇色的口红,也比平常逊色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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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吃过午餐,五人结伴走向蓝屋废墟。
  昔口建坪几达百坪的地面,覆盖厚厚的灰土与瓦砾。环绕四周的深绿松树当中,混杂许多褐色枯木。沈重低垂的天空,阴郁晃动的海……。
  一切都是那么的沈闷,令人忍不住想泼洒整桶白漆,抹去所有的晦暗与阴沈。
  废墟西边的断屋并不算高,可以看见丁畸一带。围绕建地的松林中间有段短短的小路,通往崖下岩区的狭窄混凝土台阶。
  他们站在屋上,开始探寻接近岛屿的船只踪影。这时有个离群的人折回瓦砾堆中,是艾勒里。他踩著废墟,忽而踢踢散落的瓦砾,忽而蹲下四处摸索。
  『你在干什么?艾勒里!』凡斯从断崖那头,大声问道。艾勒里笑著回答:
  『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昨晚不是说过了吗?可能有地下室。』
  崖上的四人讶异地彼此对看,缓步走向蹲在瓦砾中的艾勒里这边。
  『--咦?』艾勒里咕哝著,摸到一片一公尺平方的污黑板状物。『这个--有移动过的痕迹。』
  那好像是烧毁的墙壁一部分,有些地方还残留著一点蓝色磁砗。正想用力拉动,不料轻轻一试就掀开了。
  『找到了!』艾勒里高声欢呼。
  墙板下面是个方形洞穴,开着漆黑的洞门。一段狭窄的混凝土台阶,伸向黑暗深处。无疑的,一定是没烧掉的蓝屋地下宅入口。
  艾勒里反方向放倒拉起的木板,掏出上衣口袋裏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迫不及待地便想踏入洞中。
  『小心塌下去。』爱伦坡担心的声音扬起。
  『我知道,没问--』回答突然中断,刹那间,艾勒里修长的身体晃了一下。哇--随著叫声,他的身体倒向黑暗中,仿佛被磁铁吸入似的,顿时不见踪影。
  『艾勒里!』四人同声叫道。凡斯一个箭步,就想随艾勒里後头追去。
  『等等,几斯,跳下去太危险了。』爱伦坡匆匆制止。
  『可是,爱伦坡……』
  『我先下去。』爱伦歧抛掉夹在指间的香烟,从夹克口袋摸出小型钢笔式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步下台阶。
  『艾勒里!』一面朝黑暗中叫喊,一面强弯身子踩下第二级台阶。在这儿,他突然站定不动。
  『这裏--拉了根天蚕丝线,艾勒里八成是在这儿绊倒的。』
  陷阱正好设在人的小腿等高处,除非凝神细看,否则不容易发现左右墙壁管路间,绑了根细而坚韧的丝线。
  爱伦坡谨慎地跨过陷阱,稍微加快动作。下头的黑暗裏,亮著艾勒里手电筒微黄的光圈。
  『凡斯,陆路,下来吧!小心那根丝线。--艾勒里,你在那裏?』
  台阶底下,艾勒里摔倒在那儿。爱伦坡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照著随後下来的二人脚边,又问:『喂,艾勒里,没事吧?』
  蹲坐在混凝土地的艾勒里断断续续地答著不要紧,随即抱住右足踝呻吟不已。『脚好像受伤了……』
  『有没有撞到头?』
  『--不知道。』
  不久,凡斯和陆路下来了。
  『帮个忙。』爱伦坡说著,拉起艾勒里的手搭在自己肩头。
  『等一下,爱伦坡。』艾勒里喘著气说道。『我没关系--先查查地下室的情形。』
  陆路从爱伦坡手中接过手电筒,环照整个空间。
  地下室约十张榻榻米大,周围墙壁及天花板都是剥落的混凝土,露出几条肮脏的管子。裏头只有一具庞大的自用发电机,此外不见任何显眼的东西。木板片、罐子、水桶、破布……之类的杂物,凌乱地散放一地。
  『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了,艾勒里。』
  『什么也没有?』在爱伦坡与凡斯扶持下,艾勒里撑着站起身子,目光追逐手电筒的光线,喃喃低语著,良久才挥去失望,逐渐平复心情。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陆路,仔细看看地板。』
  陆路依言,再照了一次地下室所有地面。
  『啊……这……』
  从四人站立的台阶口附近。画个半径不及两公尺的圆弧--这个范围以内,没有掉落任何散乱的杂物。更奇怪的是,圆弧内连应有的积灰与尘埃也几乎看不见。
  『怎么样?是不是太不自然了?显然有清扫过的痕迹。』  艾勒里苍白的脸上,浮现不合时宜的微笑。『一定有人在这儿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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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怎么严重。头也没撞到……』爱伦坡边为艾勒里的右脚疗伤,边说道。
  『只是轻微的挫伤和擦伤,冷敷一个晚上就没事了。算你这小子走运,倒楣的早就一命呜呼罗!』
  『大概是紧要关头护住了头。』艾勒里咬著嘴唇,又说:『我真差劲,太轻率了。应该反省,怎么会轻易落入对方的圈套?』
  这时,五人已经回到十角馆大厅。
  艾勒里靠着墙,伤脚轻放地板上接受爱伦坡的治疗。其他三人也没坐下,不安地看着他们。
  『大厅的门最好用绳子从里面绑住,尤其是日落以後,大家绝对不要出去,困为有人要我们的命。』
  『艾勒里,我实在不敢相信。』从蓝屋遗迹回来的路上,听艾勒里提起中村青司就是凶手时,阿嘉莎不禁混乱了。『中村青司还活着,真的有这种事……』
  『刚才在地下室发生的事,不就是证据吗?至少可以确定,最近的确有人躲在那儿。这个人料准了我们终究会发现地下室,所以在台阶口设下陷阱。如果运气不好,我现在已经成为「第三个被害者」了。』
  『好。行了,艾勒里。』扎好绷带,爱伦坡拍拍艾勒里的大腿。『今天晚上不要到处走动。』
  『谢了,医生。--咦,你上那儿去?』
  『我得先确定一件事』爱伦坡越过大厅,消失在往玄关的门边。不到一分钟,又回到大厅说道:
  『果然不出所料。』
  『怎麽了?』
  『刚才那根天蚕丝是我的。』
  『你的?怎麽说……』
  『是钓鱼线。我们来到那天,我把钓具箱放在玄关大厅。刚刚去检查的结果。里头最粗那卷约线不见了。』
  『原来如此。』艾勒里直起左膝,双手抱住,继而说道:『玄关大门不能上锁,无论青司或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偷走钓线当然不成问题。』
  『可是,艾勒里。』爱伦坡坐在椅子上,点了根香烟。『你能断定青司还活着,而且是凶手?』
  『大夫反对?』
  『虽然不是全无可能……。但是这样就断定凶手是外来者未免过於危险,我有异议。』
  『哦?』艾勒里倚着墙,抬头注视爱伦坡。
  『看来爱伦坡先生希望是我们当中的人干的。』
  『我不愿这麽想,但我觉得这方面疑点较强。所以艾勒里,我提议调查所有的房间。』
  『检查行李?』
  『对。凶手应该还有一份塑胶板、欧璐芝被切掉的手、某些刀刃,说不定还可找到剩下的毒药。』
  『嗯,这个意见很好。不过,爱伦坡,如果你是凶手,会把那些获罪的证物放在自己房间吗?换成我,早就藏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了。』
  『可是,查一下无妨……』
  『爱伦坡。』这时,凡斯开口了。『这样不是比较危险吗?』
  『什麽危险?』
  『我是说--假如凶手在我们五人当中,不也一起检查房间吗?这样一来,岂不公然为凶手制造进入别人房间的机会?』
  『凡斯说得有理。』阿嘉莎附和道。
  『谁也不准进我的房间。万一当我们忙着检查房间时,凶手暗中把物证藏到别人房里,或者设下什麽陷阱……』
  『陆路,你觉得呢?』爱伦坡皱着眉头发问。
  『我只觉得--这座十角馆本身很惹人厌……』陆路垂脸,缓缓摇着头。
  『上次不晓得谁说过,看着墙壁眼睛很不舒服。不只是眼睛--我觉得连头脑都不清楚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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