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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说不定凶手偷走毒药就心满意足了,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派上用场。我是这么认为的。”
    “有道理……说不定井阪老师当时正在找吹箭和毒药。”
    言耶向曲矢说明他和伊野田前往一屋途中,经过二屋时,听到室内有动静。
    “我们调查过二屋,并没有翻箱倒柜的痕迹,而且架子上还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可疑的瓶子,所以凶手大概没花太大工夫,就拿到装有毒药的瓶子。”
    “也有野生的竹子那种用来制作吹箭筒的材料吗?”
    “哦,你是指被死灵附身的东西吗?有啊。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双陆棋、百人一首、板羽球、福笑拼图、陀螺、纸牌等过年的玩具。”
    “与美江子小姐说的并无出入是吗。”
    “毕竟井阪只找了三十分钟左右就去凉亭了。”
    “井阪老师大概很喜欢那里吧。”
    “好像是。不过他当天的目的是去那里打陀螺。”
    从死者的和服口袋里找到两个陀螺和绳子。其中一个陀螺是都林的作品,看样子井阪打算一个人玩斗陀螺。
    “又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大过年,也不必一个人玩陀螺……”
    “会不会约了都林先生?”
    “那家伙是凶手吗?”
    “不是。因为案发时刻他人在塔上……”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是再理想不过的目击者才对,都处在视野那么好的地方了,那家伙竟然什么也没看到。虽然就算从塔上望向中庭,也会被凉亭的屋顶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啦。”
    “君惠女士说他下来过一次,本来想去找伊野田老师,但是听说我在那里,就又回到塔上了。他不仅没时间去中庭,也比井阪老师遇害的一点四十分晚了十分钟。”
    “即便从塔上把吹箭筒扔出去,恐怕也扔不到凉亭那么远,就算顺利扔过去,也射不中人在屋顶下的死者。”
    “在那之前,应该会先尝试一下吹箭吧。”
    “这还用你说吗!”
    曲矢破口大骂,随即又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问:
    “伊野田怎么样?”
    “如果要去一屋,必定会先经过二屋。从这个角度来说,伊野田老师出现在二屋很自然,亦以他可以说是最容易偷走毒药瓶和吹箭的人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但是案发时刻,他和你在一起对吧。”
    “一点四十分的时候,他还在工作室,我两点前冲出一屋,十分钟后才回去,只有这段时间没看到伊野田老师。”
    “有没有可能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溜出一屋?”
    “有。因为我人在靠近东侧那扇门的会客室空间,与靠近北侧那扇门的中间有书柜挡着,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西边的走廊溜走。”
    “确实是这样。”
    “只不过,假如伊野田老师是凶手的话,为什么他不利用吹箭?”
    “如果想从西边的走廊狙击凉亭里的人,其实是没有任何障碍物的。根据鉴识人员的看法,如果是使用那种吹箭,应该还在射程范围内。”
    “我猜伊野田老师恐怕没试过吹箭。不过比起用折断的竹筒扔对方,吹箭的命中率显然高多了。”
    “没错。那种毒素只要稍微擦伤对方的皮肤就会发作的知识可能也是从井阪口中听来的。”
    “能想到的理由之一,或许是因为当时的风势很强。”
    “担心吹箭无法笔直地往前飞吗?”
    “至少是可以接受的理由啦……”
    “你看起来不太能接受。”
    “因为风不会分分秒秒吹个不停,逮住风稍微静止的空档使用吹箭应该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原来如此。”
    “还有,假设伊野田老师就是凶手,这里会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要怎么知道井阪老师当时人在凉亭里。”
    “对耶……”
    “老师所在的工作室空间位于与中庭相反的另一边,不可能偶然看到。再说了,四个研究室的窗户几乎都被书柜和档案柜挡住了。”
    “伊野田也是清白的吗……”
    曲矢嘀咕了这句话后,重新打起精神说:
    “上泽在一点二十分进入三屋,其间只有都林在三十分左右经过三屋时看到过他,可以自出行动的时间还挺长的。”
    “三屋那边可以从北侧或东侧的长廊出去。”
    “选择比伊野田多一点,但再来就一样了,还是没解开犯人为何不使用吹箭的谜团——喂,怎么啦?”
    曲矢一脸狐疑地看着注意到某件事、不由得睁大双眼的言耶。
    “你发现什么了?”
    “犯人为什么不使用吹箭的理由。”
    “你、你说什么!”
    “大概是想用也不能用。”
    “怎么说?”
    “因为感冒了,会咳嗽和打喷嚏——”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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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矢目瞪口呆地露出惊愕的表情,但随即恢复正色说:
    “上泽从除夕开始感冒,他说因为前一天天气很好,可能是在凉亭里看书时不小心着凉的也说不定。”
    “但过完年也不见好,反而还更严重了。”
    “所以实在是无法使用吹箭……”
    “刚才说过,假如凶手是伊野田老师,会出现他怎么知道井阪老师人在凉亭的问题,但如果是上泽老师……”
    “对了!他是要去拿忘在那里的书!”
    曲矢的语气充满兴奋。
    “那时他发现井阪在凉亭,而且四下无人。于是上泽回三屋拿了偷来的吹箭和毒药,到这里还好。但是因为感冒,所以他无法使用吹箭,只好直接前往凉亭,用竹筒那涂了毒药的断面攻击井阪,然后就这样逃到主屋——有什么好笑的?”
    “虽然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但就算因为感冒无法吹箭,也可以直接使用吹箭本身,大可不必特地折断竹筒。只要能靠近死者,比较短的吹箭应该会比竹筒好用。”
    “说得也是。”
    “而且既然要从凉亭逃走,前往主屋不是很不自然吗?如果凶手是上泽老师,我猜他应该会返回三屋;如果是伊野田老师,应该就会回到一屋。”
    “那么凶手就是人在主屋塔上的都林吗?”
    “都林先生于一点三十五分上塔,当时他是从末屋过来。五十分的时候曾经下来一趟又再爬了上去。而凶手是在一点四十分到五十五分之间从中庭的南侧走向主屋,所以他没有嫌疑。”
    “案发时间下着雪,假设上泽从后门踩着踏脚石步道走到凉亭,犯案后又以相同的方式走回三屋,这个想法不是很自然吗。踏脚石步道上的脚印当然是被雪盖过去了。”
    “那场雪并没有那么大,或许能消除井阪老师的足迹,但有办法连凶手的足迹都盖过吗?假设凶手紧跟着井阪老师走到凉亭,或许能消除去程的足迹,但绝对会留下回程的足迹。最重要的是现场清楚地留下了从凉亭延伸到主屋的木屐脚印,不能对这点视而不见。”
    曲矢脸上浮现出自讨没趣的不愉快表情。
    “话说回来,警方将嫌犯锁定为四隅屋的三位学者吗?”
    “算是吧。本宫武没有动机,如果他不喜欢井阪,直接别让他来就好了。”
    “本宫教授的话,就算想让井阪老师在民族学界丧失立足之地大概也不是一件难事。”
    “至于美江子,老实说,我也还没解除对她的怀疑。但不只她本人,伊野田、上泽和都林都作证井阪和她发展得很顺利,因此目前尚无犯案动机,也欠缺案发当时,她在四隅屋出入的证据。”
    “本宫教授和美江子小姐或许都去了后门的北边走廊或西边走廊,不过应该没有从那里靠近凉亭。”
    “君惠虽然人在主屋,但她是最没有动机的人,而且她织的毛线也成了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什么意思?”
    言耶不解地反问,曲矢洋洋得意地回答:
    “君惠去主屋前,曾经让美江子看过她织的毛线。案发后,我们抵达现场,美江子接受侦讯累倒时,君惠守在她的床边照顾她,这时美江子又看到她织的毛线,比去主屋前多织了三十分钟左右的量。”
    “哦,这是刑警问出来的吗?”
    “是啊。包括本宫在内,从其他人的证词也能判断君惠从案发到照顾美江子的这段期间应该没有空织毛线。所以说,她没有时间杀害井阪。”
    沉默一时半刻横亘在两人之间,充斥着一股彼此都觉得哪里有问题,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气氛。因为双方感受到的情绪是完全相反的——。
    “喂……你还是不打算收回那句异想天开的证词吗?”
    曲矢终于打破沉默,从他没好气的口吻不难知道这个谜团让他非常不悦。
    “当时细雪纷飞,因此导致视线不良也说不定,但是雪并没有大到看不见穿木屐的人。”
    “要是雪下得那么大,根本连木屐都看不见。”
    “没错,所以我只看见了木屐。只有木屐自己在走路……”
    “你这家伙,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我有必要开玩笑或说谎吗?我完全没有做出这种荒谬证词来害自己的动机。”
    “你不是很喜欢鬼故事和莫名其妙的怪谈吗?”
    “所以捏造了这种伪证?”
    曲矢目不转睛地看着言耶。
    “不,你应该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就算是我眼花看错好了,地上也确实留下了谜样的木屐脚印。”
    “确实如此。”
    曲矢附和,叹了一口大气。
    “跟君惠确认过了,扔在主屋石阶上的那双木屐不属于任何人。后门和主屋这两边都有注物柜,备有好几双室内用的拖鞋以及让人穿去中庭的木屐及草鞋。井阪脚上穿着木屐,而你和伊野田前往凉亭的时候都踩着草鞋。”
    “是的。”
    “君惠每次前往四隅屋,都会检查那两个鞋柜,以确认两边的鞋子够不够穿。”
    “案发当天呢?”
    “她说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乱归乱,但也没有乱到需要整理的地步。”
    “换句话说,凶手没有必要非把木屐放回鞋柜不可——”
    “没错。凶手大概是从后门所在的北边走廊跟在井阪后面走进凉亭,在那里趁隙攻击死者,之后便逃往主屋。”
    “然后就消失了……”
    言耶接着说,被曲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就姑且相信你的证词,先假设凶手是透明人好了。可是啊,这样也会产生一个很不自然的状况喔。”
    “什、什么状况?”
    “井阪明明是一点四十分左右遭受袭击,你看到透明人穿的木屐却是在五十五分。假设凶手行凶后又在凉亭待了几分钟,表示也花了十分钟以上才走到主屋那边不是吗?”
    “……”
    “一般人应该只想尽快逃离现场吧。”
    “说不定——”
    “怎么了?”
    “木屐的脚印之所以会在途中变成倒退的状态,或许就是因为犯人在那边耗费了十分钟的缘故。”
    “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说你啊……”
    “又多了一个新的谜团呢。”
    与仰天长叹、束手无策的曲矢互为对照,言耶盯着虚空中的一个定点,专心地思考。
    思考围绕着奇也怪哉的木屐脚印的那些不可思议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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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城言耶躺在客房床上,迎来了难以入眠的一夜。他下榻的本屋西栋都是客房,但因为发生了四隅屋杀人事件,原定造访的客人一个也没来,因此没有其他房客。大概是因为处得与家人无异,伊野田等人与本宫家的人都待在东栋。
    本宫家盖在离都心有一段距离的郊外,平常笼罩在寂静里,其中又以目前只有言耶一个人住的西栋更是经常处于空荡荡的状态,从除夕到今天,不时给人废墟般的感觉,再加上夜已深,甚至让人觉得仿佛睡在地下室的太平间。
    言耶喜欢能在旅途中感受到的自然闲静。可以让他心情平静,集中注意力思考,从而进入深沉的睡眠。但绝不是无声的状态,一定会有风的呼啸或潮水的喧嚣、虫吟、鸟叫、蛙鸣等大自然的声音。那些都属于静谧的一部分,虽然听得到,却完全不会使人心烦,反而能帮助他静下心来思考,让心情变得平稳、安宁。
    问题是本宫家的客房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对,准确的说法是命案发生后的客房……从除夕夜就让人感觉安静得过分,但言耶丝毫不以为苦,因为他本来就喜欢有点阴森的氛围,尤其是在听完陌生国度的怪谈之后,言耶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调里,心满意足地就寝。
    然而,如今他不仅成了杀人事件的目击者,也被当成嫌犯,还目睹到匪夷所思的现象,在那之后,睡在西栋客房这件事也就变得很恐怖了。人躺到床上,原本为他所热爱的静谧只剩下寂寥,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呼啸而过的夜风吹得树叶窸窣作响,听起来更加扰人清梦。屋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那种压迫的气氛令人感觉头皮发麻。
    这天晚上,言耶也躺在床上熬过辗转反侧的时光。本来可以好好思索整件事,但实在太安静了,反而妨碍思考,不仅如此,思绪还无意识地一直飘向别的方向,完全不受控制。仿佛有某种邪恶至极的东西潜伏在周围的寂静里,促使察觉到这一点的防卫本能进入备战状态……。
    今天——已经跨过换日分界了,所以该说是昨天——吃晚餐的时候,上泽提起言耶的来历,搞得所有人都知道了。言耶虽然觉得这也无妨,但餐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这股尴尬的气氛直至众人移动到客厅也没有消散,让言耶感觉如坐针毡。
    这股尴尬的气氛究竟是怎么回事……?
    言耶感到一头雾水,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不过,随着与大家继续聊下去,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希望我破案。不,他们相信我能解决这个问题——。
    当然,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期待。言耶只是冬城牙城的儿子,并不是侦探,对这个案子也有任何义务或责任。再说了,大家明明也都知道他看到怪异的现象,正为此一筹莫展,这股莫名其妙的信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真是不可思议。难不成是因为自己长时间跟曲矢关在同一个房间里,让他们产生了不该有的误会吗?
    名侦探的儿子正在和刑警讨论案情——。
    他们大概会这么想吧。言耶苦笑,已习惯黑暗的双眼仰望着客房的天花板。
    自己受到怀疑时,他是有想过只能靠自己解开谜团,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嫌疑了。想必曲矢绝对不会承认吧,但是刀城言耶的名字肯定已经从警方的嫌犯名单上划掉了。曲矢会告诉他那么多搜查上的机密就是最好的证据。在两人交谈的时候还反应不过来,但事后冷静下来回想,才发现曲矢提供了非常多线索。
    难不成就连那位刑警也对我有所期待……。
    只有这个合理的解释了。曲矢似乎是个具有反骨精神的人,肯定不会因为自己的父亲是某某人就给予特别待遇。即便如此,他还是向言耶透露了那么多内幕,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上有什么让他看得上眼的地方吧。
    问题在于言耶本人一点也不想上勾。既然已经洗刷嫌疑,就没必要学侦探办案了。凶手之谜、犯案手法之谜、中庭的密室之谜、奇妙的脚印之谜、看不见的死灵之谜……他对这些谜团当然抱有好奇心,但也不认为凡事都要靠自己一探究竟。除此之外,他也觉得这些谜团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凶杀案是摆在眼前的现实没错,但是万一其中牵涉到真正的怪异现象,人类最好别不知死活地牵扯进去。
    九座岩石塔杀人事件[4]……。
    过去惊心动魄的记忆即将苏醒过来,言耶拉高棉被,盖过头,勉强自己入睡,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
    顺带一提,本宫武说他已经接到侦探事务所的回复,因为冬城牙城从去年底就忙着处理雄家的西式庭园杀人案,无暇顾及这边的委托,但听说父亲已经向警方调到四隅屋杀人事件的资料过目了。
    “其实令尊还交代事务所的人,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本宫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他说……南太平洋的死灵不会在四隅屋走动,西洋的盐之恶魔正在跳上窜下——不过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言耶也听得一头雾水。拜这句话所赐,他更睡不着了。
    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突然间,言耶蓦地睁开双眼。
    好像有什么声音……?
    感觉像是意识受到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刺激,才让自己醒了过来。既不是风的呼啸、也不是树叶的窸窣作响。
    是什么啊……?
    言耶屏气凝神地竖起耳朵,那恐怕不是大自然的声音,感觉是更不自然……而且很危险……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本宫家的西栋没有其他人,所以也不会出现门的开关声、走廊上的脚步声、洗手台的流水声、躺在床上翻身的声音、窃窃私语等一切声响。只要言耶不动,就只会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无声世界里,从远方传来了非常诡异的声音。
    咯哒……叩啰……。
    听起来就像是有人踩着木屐,走在西栋走廊上的脚步声,传进了言耶所在的房间。
    咯哒……叩啰……咯哒……叩啰……。
    想到《牡丹灯笼》里阿露的亡灵踩着木屐,每晚去找新三郎的脚步声,一把冷汗顺着言耶的背脊往下流。
    并不是幻听,确实听得到木屐的脚步声。这种三更半夜,而且是屋内,还是在本屋的西栋,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理由要穿上木屐走路?
    不,还不只是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地靠近言耶住的客房。脑中历历在目地浮现出在中庭目击到死灵那肉眼无法看见的身影。原本只看到自顾自地往前行走的木屐,曾几何时,言耶的眼前甚至开始出现了透明魔物的幻象。
    咯哒……叩啰……。
    那个东西大概又要出现了。应该正冲着唯一的目击者,也就是言耶踱步而来。
    咯哒……叩啰……。
    木屐的脚步声愈来愈清楚,正一步一步地朝这里靠过来。
    咯哒……叩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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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耶爬下床,披上睡袍,迅速地在房间里看了一遍,然而这里却没有任何一件能当成武器来使用的道具。
    咯哒……叩啰……。
    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前,言耶连忙靠在及闸打开的方向相反的墙边,屏住呼吸。
    咯哒……叩啰……咯哒……叩啰……。
    脚步声静止了。木屐的声响在言耶房间前戛然而止。
    寂静一股脑儿又回来了。只不过,周围的空气十分紧绷,感觉室内和走廊都笼罩在异样的语氛下,隔着房门也能感受到门外冷进骨子里的空气,想必不只是因为冬天的关系,言耶不禁扑簌簌地发起抖来。
    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就站在走廊上……。
    绝对不会错。问题是他有勇气直接与对方对峙吗?敢正面迎战对方吗……。
    但也不能一直动也不动地呆站在原地,言耶悄悄地握住门把,在心里数“一、二、三”,然后一口气打开房门。
    门口只有一双脚尖朝向室内的木屐,木屐上大剌剌地摆着用来制作吹箭筒的野生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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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与命案有关的人全都聚集在本宫家的本屋客厅里,召集人是曲矢。言耶告诉曲矢昨晚发生的木屐事件,并提出自己因此想到一件事时,曲矢便要他自己亲口向大家说明。
    “由我来说好像不太对……”
    刀城言耶先向大家致歉,曲矢立刻打断他:
    “开场白就免了,赶快给我进入正题。”
    “好……那么——”
    他先报告了昨晚的体验,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客厅也顿时被躁动不安的气氛给填满。不只是胆小的上泽志郎,都林成一郎和美江子的脸色也变了。言耶静待大家冷静下来后,才继续往下说。
    “不瞒各位,我非常害怕。可是当我看到放在木屐上的野生竹子,立刻反应过来,凶手做得太过头了。”
    “南方的死灵走来了……你现在不这么想了吗?”
    曲矢开玩笑地说,但是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调侃的意思。
    “就算死灵依附在野生的竹子上,竹子本身也不会动吧。”
    “据井阪老师所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伊野田藤夫附和之后,曲矢又接着说: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学侦探办案,也知道你是那位冬城牙城的儿子。另一方面,大家也察觉到你正在为奇妙的木屐脚印之谜伤透脑筋,同时好像又有点害怕。所以凶手为了增加你精神上的压力,于是再次让肉眼看不见的死灵走路,但是还用上野生的竹子就有点画蛇添足了。”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如果是真的死灵,只要走到客房门口再消失就好了,但如果是活生生的人类,必须从那里光着脚丫子走回去才行。当我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画面,终于注意到一点——这次的命案,或许我们都陷入了巨大的陷阱。”
    “巨大的陷阱是指?”
    本宫武代表其他人问道。
    “认为奇妙的木屐脚印是凶手从凉亭逃往主屋时留下的足迹,完全没有考虑到那其实是被害人从主屋走向凉亭的脚印也说不定。”
    “你、你说什么……你说那是井阪老师的脚印?”
    伊野田惊呼,除了曲矢以外,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可、可是刀城同学,为什么井阪老师走到一半要刻意倒退走呢?”
    “因为他在放风筝。”
    “啊……”
    美江子轻喊了一声。
    “井阪老师下了石阶,曾经在那里转身,抬头看向塔上,然后面向凉亭,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接着以倒退走的状态开始放风筝。”
    “是这样啊……”
    “我和伊野田老师经过二屋时有听到声响,就觉得井阪老师在屋里,所以误以为他是从后门所在的北侧走廊前往凉亭,但井阪老师当时其实在塔上。”
    “原来如此!所以刀城同学那时看到的人影是——”
    “是井阪老师。或许是想在放风筝前确认一下风向吧。就在君惠女士从一屋前往主屋的短暂空档,井阪老师下塔,走向中庭,明明只差几十秒就能遇到了。但君惠女士只望瞭望石阶,没注意到井阪老师。”
    “所以当时在二屋的是……”
    “正在偷吹箭和毒药瓶的凶手。”
    “你的意思是说……”
    “没错,凶手就是你,都林先生。”
    遭到言耶指名道姓,都林全身僵硬。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你说你从北边的走廊看到井阪老师走向凉亭,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
    “我、我没有说谎,你能证明这是假话吗?”
    “倘若当时在二屋的人是井阪老师,正在寻找吹箭和装有毒药的瓶子,很难想像他没找到东西还兴冲冲地想去打陀螺。”
    “说不定他根本没发现东西被偷,只是在工作啊。更何况案发当时,我人在塔上,不可能靠近井阪老师。”
    “我和曲矢刑警讨论的时候,得到凶手虽然偷走吹箭和毒药,但大概不是有计划地想杀害井阪老师的结论——凶手只是侥幸地利用了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你倒是说说,人在塔上的我到底哪来的机会杀人?”
    “井阪老师放的风筝勾到塔上了——不就是这个瞬间吗?”
    “……”
    血色一股脑儿从都林脸上褪去。
    “井阪老师去中庭的时间比君惠女士到主屋的一点三十分还早,然后风筝线在你上塔的三十五分前后勾在塔上,又或是风筝飞进塔里。无论如何,你们之间应该有过‘帮我解开风筝’‘没问题’之类的对话。研究室的窗户都被书柜和档案柜挡住,君惠女士正专注在织毛线上,再加上有点耳背,所以谁也没有听见二位元的对话。你想解开风筝线,不料比想像中多花了点时间,你应该也这么告诉井阪老师了。井阪老师无事可做,四下张望,发现放在凉亭桌上的外文书,于是便拿起来看。”
    “所以那本书才会掉在地上吗?”
    上泽发出恍然大悟的喟叹。
    “那个时候,你看到井阪老师抓住的风筝线刚好越过他的右肩,往塔这边延伸过来,突然想到一个非常疯狂的计划,折断刚偷到手的竹筒,让断面露出充满棘刺的破口,涂上毒药,将这个临时凑和的凶器穿过风筝线,让它顺势往井阪老师的右脸滑冲过去——这就是你的犯案手法。”
    “这也太天马行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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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野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脸色苍白的都林。
    “这么做能比射出吹箭更确实地弄伤死者的脸颊,让毒素进入体内。当然,如果能使用吹箭再理想不过,但风筝线无法让吹箭穿过,所以情急之下才利用竹筒。”
    “可是他能当场想到这个方法,立刻付诸实行吗……”
    “都林先生在塔上制作陀螺,身上应该带着刀子,要割断风筝线易如反掌。”
    “原来如此。”
    “美江子小姐说过,井阪老师的风筝放不高,想必风筝线应该很短吧,所以行凶后要收回风筝线也不成问题。只不过,唯有放风筝时用来缠绕风筝线用的短竹筒掉落在遗体身边。”
    “的、的确是这样。”
    美江子露出夹杂着恐惧与悲哀的表情说:
    “井阪老师和都林先生有陀螺这个共同的话题,所以我想他应该很了解井阪老师的风筝。”
    “至于那个风筝嘛……”
    言耶望向曲矢说:
    “刑警先生调查二屋的时候,发现了各种过年的游戏道具,其中唯独没有风筝。我认为是井阪老师放完风筝后,风筝就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
    “那具风筝后来怎么了?”
    伊野田问道。
    “只要用刀子割成碎片,用塔上的火盆烧掉纸的部分,最后就只剩下竹子和线,要藏在衣服里太容易了。”
    “刀城同学——”
    本宫武以严肃的眼神盯着都林看。
    “他之所以会动手行凶,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绝对不会受到怀疑吗?”
    “是的。君惠女士能证明他绝对没有下塔,但不只是那样。”
    “你是指还有别的原因吗?”
    “都林先生同时想到一件事,只要能让大家误以为井阪老师走向凉亭的脚印是凶手逃回主屋的足迹,就能让伊野田老师成为代罪羔羊……”
    “你、你、你说什么!”
    伊野田错愕之余,也气得火冒三丈。
    “你先别激动。”曲矢好言相劝。
    “君惠女士在主屋西侧,上泽老师在三屋,他们都能证明进入主屋的凶手没逃到这里来。”
    “所以就要栽赃给人在一屋的我吗——”
    “那个……”
    君惠赶在伊野田又要发火前,战战兢兢地开口。
    “都林先生从塔上下来的时候,我告诉过他,刀城先生在一屋……”
    “没、没错,我的确从君惠女士那里知道了这件事。”
    都林赶紧附和。
    “既然如此,我怎么可能还想着让伊野田老师当代罪羔羊。”
    “不,当时你已经动手杀人了,所以当下也无计可施。还有君惠女士,你是不是也告诉都林先生,伊野田老师知道本宫教授在找我之后,就说我们已经聊完了?”
    “啊,这么说来……”
    “所以你是不是把可能性赌在发现井阪老师的遗体时,我已经不在一屋了。话说回来,你其实是想下塔后,成为第一个发现遗体的人吧。”
    伊野田一脸诧异地说:
    “他之所以下塔又上塔,是为了向君惠女士打听我的动向吗?”
    上泽马上接着说:
    “可是那样不是很危险吗?与其贸然让她留下印象,不如在塔上观察,反而能让不在场证明牢不可破。”
    “不是这样的,正好相反。都林先生之所以会下塔其实是有另外的目的,向君惠女士问起伊野田老师也是为了掩饰这个目的。”
    “什么目的?”
    “为了弄到一双木屐。”
    “什么……”
    “君惠女士织毛线的时候几乎不会抬头,所以都林先生就算边跟她说话边从鞋柜拿出木屐,她也不会发现。”
    “难不成那双木屐……”
    “没错,必须让大家确实误认脚印是从凉亭走向主屋的凶手留下,所以只要把木屐脱下来丢在脚印两头的其中一边,任谁都会以为是走到那里才停下脚步的。”
    “等一下——”
    上泽插嘴。
    “可是君惠女士说他马上又上塔了,要把木屐放在石阶上,动作也太快了吧。”
    “不是这样的,虽说君惠女士都不抬头,中庭的出入口还是在她的视线范围内,靠近那里太危险了。而且她听到木屐的脚步声是在我赶到主屋的稍早之前,当时都林先生已经又回到塔上了。”
    “对呀,再说了,是你自己说看到木屐自顾自地往前走的,不是吗?”
    “所以我刚好目击到都林先生用风筝线把木屐从塔上垂降到石阶上的画面。”
    “你说什么……?”
    “他偷偷带木屐上塔,把两只脚摆在一起,将风筝线穿过夹脚绑带,让木屐刚好吊在风筝线呈现的‘U’字形的下方,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放下风筝线,想把木屐放在石阶的最上层,可惜事与愿违,掉在最下面那阶,于是你拉扯风筝线,想把木屐移到最上层。看在我眼中,那样子就像木屐自己爬楼梯。因为飘着细雪,看不到风筝线,反而更像木屐自己在走路。”
    “这也太费工夫了吧……”
    上泽半是讶异、半是佩服地说。
    “将木屐移动到最上层后,接下来只要放掉风筝线的一端,另一端往上拉,就能轻易地收回风筝线。只可惜木屐在移动的时候终究无法保持两只脚靠拢在一起的状态,但是那样看起来反而更像随意脱下的木屐。”
    “被一再发生的偶然救了一命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庭的密室也可以说是偶然之下的产物。对了,折断的竹筒前端虽然可以扔向凉亭,装毒药的瓶子可不能比照办理。因为万一陷进泥泞的地面,就会被人发现是从高屋扔下来的。因此他先藏在衣服里,打算下塔后,趁众人发现井阪老师的骚动时,再藏在一屋的某处。但是没想到我一直待在一屋,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放在二屋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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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有证据吗……”
    都林气若游丝地反驳言耶,但是看他的样子,显然已经放弃挣扎了。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曲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员警喊了进来。
    “都林成一郎先生,请你跟我们去警署一趟。”
    物曲矢以还算恭敬有礼的态度要求都林同行。
    “……”
    都林默不作声地转过去背对大家,与警官一起走出客厅。本宫与美江子露出万分痛惜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目送他离去。
    “刀城同学……”
    门关上,本宫武猛然想起似地提出疑问。
    “令尊口中‘西洋的盐之恶魔正在跳上窜下’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字应该不是食盐的盐,而是潮汐的潮[5]。”
    “潮之恶魔?”
    “我猜正确的说法是‘西洋人口中的恶魔鱼正在跳上窜下’。”
    “恶魔鱼……啊,你是指章鱼吗?”
    “是的。他想让我由此联想到飘扬在空中的风筝[6],但又觉得恶魔鱼给的提示太多了,所以才改说潮之恶魔……”
    “原来如此,那是因为他相信你能解开谜团吧。”
    见言耶无言以对,曲矢带着他来到走廊上。
    “接下来交给我们。已经知道犯案手法了,一定能找到物证。动机除了美江子以外,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例如在学术界的立场不同而产生的嫉妒及自卑感等等。”
    “嗯……说得也是。”
    相较于自信满满的刑警,言耶显得诸多保留,但再来的确是警方的工作了。
    “只不过……”
    曲矢的态度突然变得很扭捏。
    “关于那个啊,感觉好像还是不对劲。”
    “嗯?你说的那个是指?”
    “案发后,本屋和四隅屋都一直在警方的监视之下。我问过昨天晚上负责在本屋东栋巡逻的警官,他说没有看到任何人从屋子里出来。”
    “咦……可是都林先生……”
    “他也窝在房间里,一步也没踏出过房门。也就是说……昨晚根本没有人去过西栋。”
    说完想说的话,曲矢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那双木屐和野生的竹子……”
    刀城言耶喃喃自语,从走廊上的窗户凝望突然静静飘落的雪花,茫然伫立。
    雪地上的诅咒
    新年时节,刀城言耶受邀,赴民族学教授本宫的家宅作客,并结识了同时入住的四位学者,他们利用一栋称为“四隅屋”的别馆进行研究,其中一位名为井阪,专攻巴布亚新几内亚土著的精灵信仰,晚间的闲聊中,他提到自己在返国前,曾参加了当地的死灵召唤仪式,并带回一段土著用来制作毒箭吹筒的竹子。
    之后,他中毒死于“四隅屋”的凉亭,身边弃置了断裂的吹箭筒。然而,无法合理解释的是刀城亲眼目睹了一对木屐自动地在雪地上行走。这也是井阪的死亡现场,唯一留下的足迹。超自然的死亡传说、构造奇妙的封闭舞台,是“不可能犯罪”型推理小说的两大元素。人数限定、看似无法行凶的案件关系人,则是作者追求“公平游戏”的一项明示,也是邀请读者一起动脑揭密的挑战信。在这个开门见山的前提下,你不用在意关系人的心理状态、感情纠葛,只需要专心享受这个谜团解析的智力游戏即可。
    “不可能犯罪”的宗师,自然是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DicksonCarr)了。他在《三口棺材》(TheThreeCoffins,1935)中,将古往今来的密室制造手法进行归纳,写成〈密室讲义〉此一流派的创作者,均将此文视为巨人的肩膀。
    二阶堂黎人为卡尔的追随者,则在处女作《吸血之家》(1999)中效法,也来了一段〈无足迹杀人诡计讲义〉。确实,在诡计开发逐渐陷入瓶颈的今日,唯有持续进行本质、理论的研究才有可能突破既有的思考框架,设计出耳目一新的诡计。
    相对于“密室”的定义较为严谨,是用来称呼自内锁住、凶手在逻辑上无法自由行动的封闭空间,二阶堂所称的“无足迹犯罪现场”,是处于开放空间、定义较宽松的不可能犯罪。另有一种称呼,叫做“准密室”——意思是,死者陈尸于一个开放、或半开放的场所,看似可以自由进出,但死者周遭并无脚印、或仅有死者自己的脚印。本作即属此类。
    当然,这是专指现场能够留的地面,如雪地、湿地、沙地、泥地、油漆或柏油未干的地面。不过,本作的特殊之处,在于死亡现场的不合逻辑,并不仅仅是静态的,更是动态的。雪地唯一的足迹,是无人穿履的木屐自动行走后所留下,而刀城亲眼目击了这一幕。此番设计,不禁让我想到,卡尔短篇〈新隐形人〉(TheNewInvisibleMan,1940)里,那只放在桌子中央、却能自行活动、开枪杀人的手套。
    密室杀人诡计,除了案件发生时间出现误认的心理性诡计以外,机械性诡计的设置,大多不脱绳线、滑轮、支点的组合,可说是一种需要巧手的高精度细活。
    相对而言,准密室杀人诡计,场域非常空旷,动用的机关、特技可就多得多了,秋千飞人、高空钢索,超乎想像的极限运动,并不少见。记忆中,最让我叹为观止的,应该是英国推理作家诺曼·贝罗(NormanBerrow)的《撒旦的足迹》(TheFootprintsofSatan,1950)了。遗体旁的足迹可以一下子飞、一下子跳,充满了怪诞的气氛。而,本作亦不遑多让,各种奇妙的道具,一应俱全,说是细活与特技的融合,绝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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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天魔跳跃之物
    一
    “有一户人家供奉著奇特的屋敷神[7]。”
    今天大学的课程结束后,刀城言耶来到神保町的旧书店,寻找《新青年》[8]中那些将怪奇小说整理成特辑的过期刊,这时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黑兄!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言耶下意识回头,高头大马的阿武隈川乌学长正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后的书架前,吓了言耶一跳。顺带一提,“黑兄”这个称谓单纯是从“乌”这个罕见的名字联想到“黑色”而来的绰号。明明长得这么高大,但这个人只要有心,就能像只黑猫那样,安静而迅速地靠近……。想像阿武隈川鬼鬼祟祟地靠近自己的模样,言耶就觉得又好笑又可怕,感觉十分复杂,然而注意力随即被学长所说的话给吸引住了。
    “奇特的屋敷神指的是什么?”
    但阿武隈川只是面向书架不回答,自言自语地说:
    “咦,这不是一月出版的《侦探小说杰作选》[9]吗。”
    “我说学长……”
    “嗯,副标是〈侦探小说年鉴〉,看来每年都会出刊呢。”
    “那个……”
    “哦,附录看起来也很充实。”
    “黑、黑兄?”
    “居然连推理作家的地址都登出来了,这也太……”
    “阿武隈川学长!”
    言耶戳了戳对方的手臂,大声唤道,阿武隈川这才终于把上半身转了过来。
    “怎么,你也在啊。”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态度,简直像是演技超蹩脚的演员在念台词。不仅如此,他对自己过去这辈子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全都视而不见,正经八百地开始对言耶说教:
    “别在书店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这样会打扰到其他客人。”
    “是,真是对不起。所以呢,那个奇特的屋敷神到底是什么?”
    但言耶也习惯了,对于阿武隈川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早已免疫,也懒得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所以乖乖认错,再问了一次他想知道的事,这次当然压低了声线。
    “你说什么?”
    不料阿武隈川竟装傻充愣。明明是自己提起的话题,却假装不知道的样子。
    “不是学长刚才自己说的吗,说有一户人家供奉著奇特的屋敷神——”
    “欸,我有吗?”
    “学长……”
    “我只是到这里来看看书而已。”
    “我也是,可是我正在找《新青年》的时候,学长突然从背后——”
    “因为我很有教养嘛。”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
    阿武隈川的老家位于京都,是一座麻雀虽小但历史悠久的神社,因此他的确出身自家教甚严的家庭没错,而他也毫不避讳地有事没事就把这件事挂在嘴上,但因为本人的低俗程度与高贵的家世实在相差太多了,几乎所有人都会感受到莫大的冲击。
    “你从刚才就怪怪的喔。”
    不过,其实你无时无刻都很奇怪啦——差点就要接着说下去了,言耶赶紧闭上嘴巴。虽然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阿武隈川显然正在闹别扭。既然如此,也没必要继续惹他不高兴。
    “因为我有一颗体贴的心。”
    阿武隈川还在说着令人作呕的话,所以言耶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
    “学长的体贴与奇特的屋敷神有什么关系呢?”
    “拍我马屁也没用。”
    “请问黑兄体贴又宽厚的心与奇特的屋敷神有什么关系呢?”
    “瞧你说得言不由衷……”
    “请您告诉我阿武隈川乌先生那颗充满宽容与慈爱的高贵之心与奇特的屋敷神到底有什点关系呢?”
    “你真的这么想吗?”
    “那当然,而且我平常就受到学长诸多关照……”
    其实是自己照顾他才对,但言耶此时此刻只想知道那个屋敷神到底是什么,所以打定主意极尽吹捧之能事,直到对方开口为止。没想到阿武隈川却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说道:
    “是嘛,可是你却把这么照顾你的学长晾在一边。”
    “欸,我什么时候把学长晾在一边了?”
    “恩将仇报就是在形容你这种人。”
    “我有吗……?”
    “可是就算这样,我依然不计前嫌,一听到有趣的传闻,就想告诉可爱的学弟,我这个人真是太善良了……”
    言耶听得目瞪口呆,这世上大概只有阿武隈川乌这家伙敢这样自吹自擂,还沉醉在自己对自己的溢美之辞里。可是下一瞬间,言耶差点“啊!”地喊出声音。
    他还在记恨本宫家的事!
    去年年底,恩师木村有美夫介绍了国立世界民族学研究所的本宫武教授给言耶认识。每年岁末年终之际,前往世界各地进行民俗调查的学者都会聚集在本宫家,彻夜畅谈各自体验到的奇人异事,言耶也被询问要不要参加本宫家在除夕夜举行的聚会。不用说也知道言耶大喜过望,拜托恩师:“请务必让我参加!”
    阿武隈川听到这件事之后,表示自己也想去,但木村没有答应。木村是非常温厚、非常为学生着想的教授,因此也是个非常有常识的人。“我可以很有自信地把刀城同学介绍给对方认识,可至于你嘛……”木村难得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但言耶心里有数,阿武隈川乌才不是那种因为这样就会知难而退的人。不过这次是由同样也是阿武隈川恩师的木村斩钉截铁地说不行,饶是阿武隈川也不敢违抗师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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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除夕夜傍晚,言耶怀抱着些许对学长的歉意前往本宫家。一路上就发现大部分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态度都很古怪,大家都以十分诡异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身后。言耶大惑不解地回头看,有个根本无法被竖立在围墙边的电线杆遮掩的庞大身影映入眼帘,原来是阿武隈川。言耶吓得差点倒退三尺。看样子他从宿舍出来后就一路跟着言耶,现在也自以为躲得很好。因为是那位学长,万一开口叫他,他肯定会理所当然地与言耶同行。
    言耶下定决心假装没发现,继续往前走。就在他转弯时又确认了一下,阿武隈川果然还在,而且起初还会装出躲在电线杆或邮筒后面的样子,后来逐渐连装都懒得装了,只撇开脸,一副口要没对上眼,就不算被发现的态度。
    阿武隈川的态度令言耶大为傻眼,决心想甩开他。结果没多久便拉开距离,胜负已分。如果只有这件事,或许他也不会记恨这么久。不,他很可能还是会记恨……。关键在于言耶在本宫家的别馆“四隅屋”目击到肉眼看不到的死灵穿着木屐走路的画面,还摊上发生在凉亭的密室杀人事件。据阿武隈川的说词,这成了“只有你遇到这么有趣的体验,真是太奸诈了”。即使向他说明自己被性格很刁钻的曲矢刑警视为头号嫌犯,受了很多活罪,他也听不进去,反而更羡慕、更不甘心。
    真受不了……
    言耶在心中叹气。
    “嗯哼,我从没听过那么诡异的屋敷神呢。”
    阿武隈川以煞有介事的口吻煽动言耶的好奇心。
    “黑兄,你就别再吊我胃口了……我好想知道,求你告诉我这个后生晚辈。”言耶双手合十,一个劲儿地向他低头恳求。身为眼中只有怪谈的人,简直是好奇心能杀死一只猫。足以让阿武隈川乌说到这个份上,想必是非常稀奇特别的例子,言耶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唯有这方面,言耶非常信任这位学长,所以无法不继续追问下去。
    “求你了,黑兄、学长、阿武隈川大人、乌大明神!”
    “喂喂喂,我还没死,别随便拜我。”
    “可是,如果要把黑兄送上神坛,应该就要奉为乌大明神比较合适不是吗?”
    “……这倒是。”
    “届时请务必成为我们家的守护神……”
    “你不是住宿舍吗?”
    “我是指将来嘛,再也没有比学长变成屋敷神更令人安心的事了。”
    “好说,谁叫我是仁德远播四海的人……”
    “我会用最高级的缟柿木打造供奉你的祠堂,在祠堂前盖好几座鸟居,挂上乌大明神的旗帜。”
    “有必要搞得那么夸张吗?”
    说是这么说,表情倒是很开心。
    “才不会,比起黑兄伟大的功绩,这么做只能算是小意思。其实应该要建造雄伟的神社,但是那样对凡事低调的学长反倒显得失礼了……”
    “倒也不用顾虑这么多啦。”
    看来他是想愈极尽华丽之能事愈好。
    “不好意思,因为过去没有为像学长这么伟大的人兴建祠堂的先例,所以有很多难题必须克服,我得从现在开始学习各种关于屋敷神的知识才行,敢问黑兄刚才提到的屋敷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咦?哦,那个不是人类喔。”
    “是神明吗?”
    “不是,是比较类似妖怪的东西,像是天狗那种……”
    “欸,怎么称呼呢?”
    “叫作‘天魔’,写成天空的‘天’和魔物的‘魔’……”
    “天、天、天魔!”
    言耶突然大声嚷嚷起来,因为热爱怪谈胜过一切,所以这也成了他的一个坏习惯。一旦被他得知有什么自己还不知道的妖怪或怪物,或是听到了以前从没听过的怪谈,他就会激动到忘了自己是谁,完全看不见周遭的一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未知的怪物或怪谈上,有时还会引起轩然大波,是非常棘手的毛病。
    “原本所谓的屋敷神,多半是指那户人家的祖先或世世代代的故人。因为根底是祖灵信仰,无论如何都会局限在与那户人家有关的人物。当然里头也包括大自然的神祇、一般的神明,再到狐狸、天狗、鹤等妖怪之类的存在,但天魔的话……”
    “喂,你太大声了,小声点——”
    “啊,对了!那个屋敷神供奉在哪里?是屋宅所在腹地内的某个角落?邻接腹地的某个角落?腹地的后山?还是离腹地有一段距离的自有山林或田地那边呢?跟据地点就能稍微推测出你口中的天魔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都说了,叫你小声一点——”
    “嗯,如果离家近的可能就只有那一户人家,若是离那一家的范围愈远,由全村人共同祭祀的倾向就愈高。而且就算只有特定的那户人家,也能再分成只有本家祭祀,以及包含分家在内,同族人一起祭祀的例子。另一方面,就算是全村人都有共同的信仰,但还是有家家户户各自祭祀自家屋敷神的情况呢。考虑到这一点……”
    “你、你冷静一点,阿言——”
    事已至此,就连阿武隈川也阻止不了言耶,为了让他闭嘴,只能告诉他关于那个屋敷神的事了。
    只不过,这时旧书店的老板被惹恼了。“在店里叽哩呱啦地吵死人了!要聊天的话都给我出去!”一番怒吼让言耶难得恢复正常。或许是因为由毫无关系的第三者开口骂人,才会让他一下子就恢复正常也说不定。
    两人被旧书店老板扫地出门后,便前往他们在神保町最常去的咖啡厅“HillHouse”。
    “那里有我想买的书说……。都是你害的,害我暂时不能去那家店了。”
    阿武隈川抱怨连连,但言耶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根本没那么胆小。再说了,他现在才不在乎学长想买什么书。
    “黑兄。”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告诉你就是了。”
    阿武隈川夸张地摆出仰天长啸的姿势,板着脸开始娓娓道来。
    “武藏茶乡有个名叫箕作,代代都担任庄屋[10]的人家。那户人家的后院有片茂密的竹林,相传从以前就有类似天狗的东西栖息在那里,实际上也发生过好几次人被天狗带走的怪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久远一点的到江户时代,比较新的则发生在昭和初期,以距今二十几年前的案子最广为人知。”
    “难不成有人目击到你口中类似天狗的东西……”
    “没有,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人看到过,顶多是竹林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大概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比起被天狗带走,用消失来形容还比较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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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言耶大声叫喊起来,阿武隈川连忙环顾店内。
    “喂,你可不要害我们又被店家轰出去。”
    “啊,抱歉。”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你。”
    “言归正传,黑兄,关于那件昭和初期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阿武隈川依旧绷着一张脸,无可奈何地接着说:
    “箕作家东侧,也就是相当于后院的地方有个偏屋,退隐的宗明爷住在那里。某个夏末的傍晚,当时宗明爷和三个孙子都在后院里,他拿生长在周围的竹子当材料,为孙子制作玩具枪和水枪、竹蜻蜓、平衡人偶等等。就算是小孩,只要有一把肥后守小刀就能做,但孙子年纪还小,所以宗明爷铆足了劲。不久之后,宗明爷为了寻找更好的材料,走进了竹林,然后就像凭空消失似地,消失无踪。三个孙子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
    “虽说是竹林,通常不会长得那么密集吧。”
    “没错,感觉稀稀疏疏,但也绝对无法躲在比较粗的竹子后面,因为本来就没有长得比人体还粗的竹子嘛。三个孙子都看到爷爷在四、五棵竹子中间倏地消失,而且消失的样子就像是被吸到空中。”
    “天狗的神隐……是吗?”
    “如果是以前,肯定会这么说吧。其实后院的竹林往北方延伸,东侧那边再走一段路就是断崖,因此大人听到爷爷消失时,都以为爷爷是掉下悬崖,认为看在孩子的眼里,爷爷掉下悬崖的景象就跟瞬间消失一样。”
    “原来如此,的确是极为合理的解释。只是这种感觉与仿佛被吸到空中般的消失完全相反呢。”
    “对呀。而且悬崖底下也找不到爷爷的身影。更重要的是,根据孙子的证词,爷爷消失不见的地点距离悬崖边还有五米左右,不仅如此……”
    明明是不情不愿地开口,阿武隈川这时却故意卖起关子来。
    “出去找宗明爷的其中一个家人,说他在爷爷消失的地点听到声音了。”
    “是那位宗明爷的声音吗?”
    “没错,而且还是从头上传来……想也知道爷爷不可能爬到树上,即便抬头张望也不见半个人,但那个家人确实听到爷爷的声音。当时宗明爷以十分微弱的声音说着:‘救救我……’”
    “听起来好像大卫·朗的失踪案。”
    “那是什么?”
    “一八八〇年九月二十三日,住在美国田纳西州的白人农夫大卫·朗离开家门,准备前去田里的时候就忽然消失了。待在家里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以及人在农地附近的妻舅和刚好经过的朋友都清清楚楚地目睹了那个瞬间。他消失的地方是片草原,那里一棵树都没有,视野十分开阔。所有人都冲向他消失的地方,可是除了杂草微微变黄以外,什么也没有……”
    “草还变了颜色,听起来好可怕。”
    “就是说啊。这故事还有后续,几天后,大卫的女儿说她站在父亲消失的地方,听到貌似父亲求救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
    “哦,果然很像呢。”
    “只不过……”
    这次换言耶故意吊胃口似地停顿了一下,阿武隈川沉不住气地催他:
    “快说啊,不要卖关子嘛。”
    “安布罗斯·比尔斯的短篇小说里有个非常类似的故事。”
    “是吗。”
    “是以〈MysteriousDisappearances〉为题发表的三部作之一,名为〈TheDifficultyofCrossingaField〉——”
    “啊,我知道。你直接翻成〈谜之失踪〉与〈横切过原野的难度〉不就好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比尔斯以那个案例为题材创作的故事吧。”
    “从作品发表的年代来看,或许会给人这种印象,但大卫·朗的失踪案出现在杂志的报导上,其实是在比尔斯的短篇问世几十年之后。虽然号称是根据采访大卫的女儿所获得的资料而写下的真实故事,但后人都怀疑那篇报导是不是参考了比尔斯的作品。”
    “什么嘛,结果还是瞎掰的故事吗?”
    “后来反而是比尔斯的作品被当成实例介绍,消失案发生在一八五四年七月,地点是距离阿拉巴马州的塞尔玛六哩处,消失的是农园主人威廉森。最有意思的莫过于三部曲的作品最后:以〈备受瞩目的科学〉为题,引用了莱比锡大学的海伦博士的学说。”
    “他说了什么?”
    “一言以蔽之,就是世界上存在着非欧几里得几何学的空间。”
    “哦,你是指比长、宽、高的三次元还多次元的空间吗?”
    “人类的可视范围内有个称为‘无’的黑洞,一旦掉进那个洞里,就会进入不可视范围,听不见声音也看不到人。”
    “传导光的乙太介质有空洞——是这个意思吧。不过,这个理论不是重点啦,重点是箕作家的爷爷是真的人间蒸发,而且——”
    阿武隈川又卖了一个讨人厌的关子,才接着说:
    “后来还出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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