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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宗明爷的遗、遗体被发现了吗?”
    刀城言耶惊讶地问道,阿武隈川乌摇摇头说:
    “那倒没有,老爷爷还是下落不明,后来是箕作家的长子宗寿——宗明爷的儿子——在仓库里找到于江户时代撰写的《武藏茶乡风土记》。文献里提到了栖息在箕作家竹林里的天魔。宗寿大吃一惊,于是砍光宗明爷消失地点附近的竹子,在那里盖了座小祠堂,除了用来安抚天魔,也是为了供养宗明爷。”
    一想到终于要推进到奇特屋敷神的话题了,纵然言耶感到有些疲惫,但也只是一闪即逝的疲惫。
    “把恐怕已经变成不归人的父亲和害父亲变成不归人的天魔一起祭祀,这确实很稀奇呢。只有前者的话属于祖灵信仰,可以看出希望获得先人庇佑的目的。但后者应该算是若宫信仰?”
    “该怎么说呢,所谓的若宫[11]信仰,是把会带来灾厄的怨灵放在位阶更强大的神明底下供奉著,以镇压其怒气。”
    “哦,确实……问题在于箕作家的屋敷神并非是拥有强大神格的神明吧。”
    “之所以把怨灵当成屋敷神供奉,是为了让怨灵强力作祟的愤怒向外发散,好保护自己的家,同时也透过虔诚的祭祀来召唤幸福。换句话说,就是把怨灵强大的力量分成向外的力量和向内的力量。所以只要能好好地供奉天魔,基本上就不会出乱子……”
    “结果没有想像中顺利吗?”
    “砍掉竹子的时候当然也不是闷着头乱砍。因为孙子说爷爷消失在两棵竹子中间,所以便留下那两棵比较高的竹子,只砍掉四周挡路的竹子。宗寿好像把其中一棵竹子当成宗明爷,另一棵则视为天魔,小祠堂就盖在两棵竹子的另一边。”
    “从正前方看过去,那两棵竹子岂不是像极了狛犬[12]吗?”
    “原来如此,或许也想达到这个效果。”
    “已经这么小心谨慎了,还能发生什么问题呢?”
    “这是战争时候的事了——”
    或许是因为话题总算渐入佳境,阿武隈川的语气愈来愈激动。
    “从那年春天开始,箕作家经常有粮食被偷,当夏季接近尾声,某个骤雨初歇的傍晚,犯人终于被抓到了,是附近姓田村的小农家兔崽子,名叫穗,才十岁而已。听说是因为看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无计可施之下才忍不住起了盗心。”
    “是在偷东西的现场被箕作家的人逮个正著吗?”
    “是啊。穗偷溜进主屋的厨房,正在翻箱倒柜的时候,被刚好从外面回来的宗寿长媳悦子人赃俱获。穗惊慌失措地逃走,但因为他已经无法从闯入的土间[13]后门出去了,只能往屋子里跑。于是他穿过主屋,从长廊跑向后面的偏屋。悦子连忙追了上去,但是一看到穗躲进偏屋后,也只能呆站在走廊上不知所措。”
    “怎么说?”
    “因为宗寿当时已经住进偏屋,他的脾气非常暴躁,即便是家人,倘若没有事先征得他的允许,都不准靠近偏屋。就算是为了追赶小偷才闯进偏屋,可能也会使他大发雷霆,所以悦子才会因此裹足不前。”
    “哦,原来如此。”
    “没想到屋子里静悄悄的,宗寿似乎不在房里。万一他人在屋里,应该会大吵大闹才对。这时悦子也开始担心起另一件事。要是让公公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个小毛贼闯进房间里,而悦子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不知道会生多大的气……”
    “真是个难搞的老爷爷啊。”
    简直跟阿武隈川乌一样。言耶想归想,当然没有说出口。
    “正当悦子还在举棋不定的时候,宗寿从偏屋走出来了。一问之下,老人说他刚从田里回来。事实上——悦子提心吊胆地向他报告了穗偷东西的事,但宗寿脸上并无怒气,而是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喃喃自语地说:‘如果是那样,我应该会撞见他才对……’”
    “以时间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对呀,所以悦子和宗寿一起走进偏屋。仔细一看,榻榻米上确实有小孩子的鞋印。从南侧缘廊延伸出去的踏脚石步道通往东侧的竹林,踏脚石步道左边的地面也有相同的鞋印。换言之,穗冲进偏屋后,就直接从缘廊跑出去,往后院的方向逃走。”
    “可是如果是那样,应该会与从田里回来的宗寿老人狭路相逢才对……”
    “就是说啊。悦子和宗寿沿着踏脚石步道一路找,往前走了十米左右的地方,踏脚石步道往南弯,再往前便会通向一扇不起眼的后门。宗寿就是从那扇南侧的门去田里,又从那边回来。穗如果要逃走,势必得从同一扇门出去。附带一提,踏脚石步道转角处到后门的路程虽然比较短,但弯来弯去,无法一眼看到底。”
    “话虽如此,但是从偏屋出来后就只有这么一条路,所以两人没在踏脚石步道上碰到是一件很离奇的事……”
    “这个疑问很快就解开了。悦子发现骤雨初歇的潮湿地面上留有穗的脚印,在踏脚石步道开始往南弯的地方笔直地往东前进。穗恐怕是察觉有人从后门进来,情急之下想躲进竹林,或是绕到小祠堂后面。”
    “也就是说,宗寿老人从踏脚石步道转过来的时候,穗小弟已经冲进竹林里了。”
    “错了。”
    还以为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却被毫不留情地否决了。
    “两人没有狭路相逢,并不是因为穗躲进竹林或小祠堂后面。”
    “那是为什么?”
    “因为穗在空中消失了。”
    “什么……?”
    从截至目前的对话内容听下来,某种程度可以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现象,但言耶还是愣了好大一下。
    “你是指穗小弟也跟宗明老人一样消失了?”
    “穗走在踏脚石步道左边的脚印在踏脚石转向右方、也就是往南边转弯的地点和踏脚石岔开路线,一直线地往小祠堂的方向前进……然后就突然断掉,消失不见了。”
    “在前往小祠堂的路上吗?”
    “踏脚石步道的转角距离小祠堂大概有五米,前四米那里还有脚印,再过去就没有了。”
    “会不会是跳到小祠堂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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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呃……爬到竹子上?”
    “又不是猴子!不过因为三餐不得温饱,或许比同年龄的孩子瘦小、轻盈也说不定,可是竹子表面那么光滑,爬得上去吗?即使爬得上去,总是要下来吧,迟早会留下足迹的。”
    “果然不太可能吗。就算要走回头路,以穗的身手应该也跳不到四米外的踏脚石步道。”
    “假装逃进竹林,其实是踩着踏脚石步道回到偏屋的说法吗?听起来不赖。但是如你所说,无法跳到四米外。不仅如此,脚印明显是用跑的,要是转一百八十度回去,应该会留下痕迹。”
    “也就是说,他是跑着跑着就消失了……”
    “从现场的状况来看,确实是那样没错呢。而且因为是跑到一半,比起钻进地底,感觉更像被吸到空中不是吗?”
    发生在宗明身上的现象也发生在穗身上了吗?
    “黑兄,难不成穗小弟……”
    “没错,发现他的遗体了。”
    刚才他说“后来还出了人命——”所以言耶也猜测会不会是这样,少年果然死了。
    “太阳都下山了,穗还没有回家,田村家的人很担心,就在附近一带到处找,后来也找到箕作家这边来。悦子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自己看到的状况,田村家的婆婆大吵大闹地说:‘都是宗寿搞的鬼!’虽然这个旁若无人、脾气还特别大的老头子平时的风评就不太好,不过他是当地最有势力的人,就算是孩子不见了,应该也没有谁敢拿他问罪吧。而且啊,我猜田村家的人大概也隐约知道穗偷东西的勾当。”
    “因为孩子没回家就找箕作家要人这点很不自然吗?”
    言耶立刻点破推理的根据,阿武隈川一脸扫兴地说:
    “就是这么回事。通常会以为他跑去哪里玩吧。就算在附近找,但直接找上箕作家肯定有什么原因。”
    “穗的祖母一口咬定是宗寿老人搞的鬼,大概也是因为这样。”
    “所以田村家的人一面安抚怒发冲冠的婆婆,却又突然想从厨房的后门冲进屋里找人。宗寿为此勃然大怒,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虽然最后田村家的婆婆被家人带回去了……但第二天,婆婆趁宗寿出门时又偷偷溜进箕作家,被悦子撞见不说,还要求悦子带她去后院找,真是个胆大包斗的老婆婆啊。”
    “这次找到穗小弟了……”
    “在后院东边的悬崖下发现后脑勺破裂的穗,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打破头,还是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时候撞到岩石。悦子和田村家婆婆在竹林里找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雨,冲走了所有的线索。”
    “怀疑是宗寿老人下的毒手吗?”
    “田村家的婆婆是这么说的。这件事当然也闹到员警那边了,但是从林林总总的状况来看,证明那老头是清白的。”
    “怎么说?”
    “首先,完全找不到从踏脚石步道的转角走向东边悬崖的脚印。从穗消失处的脚印那里有一条黄土路通过小祠堂的右侧,延伸到悬崖那里。那条路在后院的竹林里蜿蜒蛇行,通往箕作家北侧,但一路上没有任何痕迹。讽刺的是那可是田村家的婆婆在下雨前亲自确认过的,所以就成了毫无破绽的证词。”
    “只要穿过竹林,靠近悬崖……”
    就不会留下痕迹——言耶想这么说,但阿武隈川摇头否认。
    “那样一定会留下痕迹。再说了,有办法完全不踩在黄土路上靠近悬崖吗?”
    “假如宗寿老人抓住穗小弟后,或抱或拖地把他带到悬崖边,将他推下悬崖,肯定会留下痕迹。”
    “没错。其次是宗寿进后门前,站着跟邻居聊了一会儿,然后才在通往偏屋的走廊上碰见悦子,中间只有短短五分钟的空白。虽然说年纪虽大但精神矍磔、身体硬朗的老头对上营养不良的小鬼,怎么看都是老人家还比较占上风,但想必穗也会拼命抵抗,所以再怎样也不太可能只花五分钟就把他带到悬崖那里再推下去,之后回到偏屋,出现在走廊上。”
    “而且也会留下痕迹呢。”
    “第三,田村家的婆婆同样亲眼看到了穗那段奇妙的脚印也是问题,假设脚印是老头加工的也太勉强了。”
    “所以到底是——”
    “因为是发生在战争时的事,最后不了了之。对外的说法是意外死亡。毕竟对方是当地有权有势的人,再加上田村家也因为穗偷窃在先,心里有愧,没立场大声说话,只有婆婆一个人另当别论就是了。”
    “脚印之谜啊……”
    这时言耶回想起发生在本宫家四隅屋的凉亭杀人事件,沉默了下来。但这事最好不要提出来扫阿武隈川的兴。
    “当地人都谣传天魔出现了,这点对箕作家很有利。因为这么一来就能推说不管是宗明爷还是穗,都是天魔手下的受害者。”
    “啊,有道理。”
    “不仅如此,有人在穗消失的时刻刚好经过箕作家的后院附近,那个人听见竹林上方传来了声音……这句话让天魔的存在更带了几分真实性。”
    “那个人听到的声音也是‘救救我……’吗?”
    “这就不确定了,据说是听起来不像是人类、非常阴森的叫声。”
    “不是穗小弟,而是天魔的声音吗……?”
    “或许是吧。事实上,穗的脸和手脚都有无数的擦伤和割伤。”
    “你是指穗小弟被天魔抓到空中后,先被带到竹林上方长满了细细枝叶的地方再丢下悬崖,所以才会造成那些伤痕吗?”
    “也有人这么认为吧。而且令人毛骨悚然的事还不止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后,长在小祠堂旁边的两棵竹子中,被视为是宗明爷的那棵竹子开始渐渐枯萎。”
    “咦……”
    “宗寿气得跳脚,说这样太不吉利了,于是连同天魔的竹子在内,把两棵竹子都砍掉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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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很不吉利的现象,但是因为这样就砍掉竹子未免太本末倒置,而且连好端端的竹子都一起砍掉更是乱来。
    “倘若供奉的屋敷神是怨灵,不只房屋本身的改建,移动小祠堂四周的树木或岩石时也要非常谨慎小心,因为一个弄不好就会受到诅咒。所以更别说是要砍掉原本奉为天魔来祭祀的竹子……”
    “真是疯狂的老爷爷。”
    “后来没发生任何事吗?”
    “小孩不见了。”
    “又、又来了……难不成又是在那种不、不可思议的状况下——”
    “不,这时已经无从分辨是不是天魔干的好事了。”
    “怎么说?”
    “在田村穗的事件后,当地的孩子们都把箕作家的后院视为可怕的魔域。”
    “我想也是。”
    “但如果要说大家都害怕得不敢靠近,又不是这么回事。”
    “嗯,我懂。明明充分地感受到天魔的恐怖——不,正因为充分感受到天魔的可怕,才更想去一探究竟的心情人皆有之,更别说是小朋友了。”
    “怎么,你从小就是个变态吗,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你说谁是变态,而且还说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武隈川不耐烦地对言耶的抗议充耳不闻,接着说:
    “有一天傍晚,来了好几个跟你一样心理异常的小鬼,偷偷溜进箕作家的竹林,可是什么也没发现、什么也没发生。没想到回家后,其中一个小孩发现肥后守小刀不见了,连忙跑回去找。”
    “一个人吗?”
    “没错。因为大家一起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不好意思再找人陪他去找吧。”
    “有道理……话说回来,肥后守小刀让人想起宗明老人,感觉毛毛的……”
    “这件事后来好像也变成流言传开了。”
    “也就是说,回去找小刀的孩子就这么不知去向吗?”
    “那是畠持家名叫丰太的九岁男孩。只是啊,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丰太是在箕作家的后院消失的。”
    “朋友们没看见他走进竹林吗?”
    “因为那时大家都已经回家了,住在丰太家附近的孩子只知道他要去找小刀,没有人实际看见他走进箕作家的后院。”
    “原来如此。”
    “不过首当其冲的还是那片竹林,所以得到宗寿的许可后,畠持家和左邻右舍的人都进到竹林里搜索,但什么都没找到,也没摔落悬崖。于是宗寿勃然大怒,认为所有人都在找他麻烦,结果那孩子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嗯……”
    故事太过于离奇,言耶不禁念念有词。阿武隈川一脸不当回事地说:
    “如此这般,要请你会一会那个老头。”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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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窗外是一大片绵延不绝,难以想像同样身处东京的田园风光。东京都内虽说曾经被空袭烧得寸草不生,一度变成什么都没有的荒漠,但是才过了短短几年,就取回了大都市的面貌。更重要的是,涌入东京的人口多如过江之鲫,总是充满了活力。相较之下,武藏茶乡的景观看起来就像是几十年、几百年都不曾改变过。
    平畴野阔武藏野明月无山可凭依
    自草地升起自草地坠落
    当然不可能真的原封不动地呈现出奈良时代《万叶集》中所吟咏的当时模样,但刀城言耶望着自眼前飞逝而过的杂木林及田野景色,双眼仿佛也看到了虚幻的景象。
    紧贴在身旁的阿武隈川乌不假思索地说出心中所想:
    “傻了你,这一带有制造飞机的工厂,至少也被美军轰炸过十来次,连民宅都难以幸免。”
    表现出极为真实的反应。
    “黑兄,这点常识我还有喔,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说回来,我真想敲开你的脑袋来瞧瞧,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还能沉浸在这么无忧无虑的田园风情妄想里。”
    也难怪阿武隈川会调侃他,两人搭乘的是战后的采购火车,车上挤得水泄不通,幸亏还没有人得坐到视窗或车厢顶上,所以还算好的,但还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瞧你讲话夹枪带棍的,原来已经中午啦。”
    四周都是要去乡下采购粮食的人,就算再不情愿,食欲也会受到刺激。阿武隈川一旦变得急躁、阴险、凶暴,肯定是因为肚子饿了。虽然就算处于吃饱的状态,此人的性格也称不上良善……。
    “啊,这下正好,可以直接让箕作家请我们吃午餐。”
    “怎么?你认识他们家的人吗?”
    “认识谁?”
    “当然是箕作家的人啊。”
    “嗯,见是见过啦。”
    “什么意思?”
    “当然是去找天魔的时候啊。”
    “那时候才第一次见面吗?”
    “这还用说吗。”
    光这样就指望对方请自己吃饭的想法未免也太可怕了。而且再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个男人会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在武藏茶乡的车站下车后,言耶拼命拦住想直接找上箕作家的阿武隈川乌,把他拖进车站前的荞麦面店。这么一来,基于“是你拉我进来”的这个理由,他不得不请阿武隈川吃了盖饭和荞麦面。家里还没寄钱来,钱包本来就够瘦了,这下子更是大失血。
    那天从一早就洒满不像是二月的暖阳,然而随着火车逐渐驶离市区,天上的乌云愈来愈大片,到了两人离开荞麦面店时,已经是一副随时都要下起雨来的模样,实在不适合饭后散步。但是既然来了,也不能就此回去,于是两人慢吞吞地朝着箕作家走去。
    沿路上,言耶巨细靡遗地询问阿武隈川是怎么搜集到有关天魔的资料。因为就这么直接找上箕作家实在太令人不安了。
    结果得知阿武隈川是硬从当时刚好在家的悦子口中套话,接着又缠上田村家的米子婆婆,也就是穗的祖母,问出更多的情报。因为他说的话都对自己有利,言耶只好挖洞给他跳,阿武隈川这才招认自己跟悦子说话的时候被宗寿撞见,没两下就被轰出去,以及后来逢人就抓住左邻右舍打听的事。
    真受不了,先问清楚状况果然是明智之举。
    要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上门拜访……光是想像就流出一身冷汗。虽然单就结果而言,阿武隈川确实相当仔细地调查了与天魔有关的案情,问题在于他在调查过程中给相关人等留下的印象。想也知道他大概丝毫没有考虑到对方的心情,只顾著没礼貌地追问自己想知道的事。言耶认为从某个角度来说,正因他以那种厚颜无耻的态度进行调查,才能做出那么观察入微的说明。
    “不是我说,那个老头子的脾气简直坏透了,田村家的婆婆也很难应付。”
    阿武隈川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宣扬自己的功勋。
    “因为你特别得老人家的缘,爷爷奶奶就交给你了。”
    原来这就是他把言耶拖来的原因。
    “黑兄,怎么这样……”
    你之前可没告诉我你与对方发生过争执——言耶正想抗议,发现四周的样子不太对劲,许多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人皆以见到鬼的眼神望着他们。言耶还以为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身上穿的牛仔裤在日本还不常见,但那些人的视线很明显是朝向阿武隈川。
    啊,该不会这么快就遇到遭学长胡乱采访的当地人吧……。
    可是本人似乎早已忘记对方的长相,连尖锐到几乎要把人刺穿的眼神也不痛不痒,不仅一脸置身事外地佯装不知,还指著前方映入眼帘的豪宅,大声地说:
    “你看,那就是箕作家。”
    此举反而引来更多人的注意,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尴尬的事了。
    “学长,快走吧。再拖拖拉拉的就要下雨了。”
    言耶催促走得一派悠闲的阿武隈川,加快脚步走向箕作家。
    钻进雄伟的长屋门[14],雨真的淅沥哗啦地下了起来,还好没有淋湿,但现在也卡在屋檐下,进退不得。
    “请带路[15]!”
    阿武隈川突然没头没脑地对着警备室大喊,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敢问有哪位在家?”
    “这里不会有吧。”
    “……”
    “既然来到这种地方,就应该遵守这里的礼数。”
    “没想到我会有让黑兄教我礼数的一天……”
    “这也是前辈的使命嘛。”
    阿武隈川回答得正经八百,但言耶不想再陪他抬杠下去。
    等雨稍微小一点,两人就冲向正面玄关,这次换言耶叫门,有个貌似下人的女孩从里面走山来。言耶报上大学的名称,说明自己是来调查稀奇的屋敷神,无论如何都想拜见一下箕作家的天魔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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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少女说:“请稍等。”之后便先行退下。又过了一会儿,换上一位满脸惊惶,年约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的女性。言耶心想她大概就是悦子,于是再度自报家门,询问了对方的名字果然是悦子。面前的这个女性说得好听是老实,说难听点就是没有自我的样子,言耶不免有些同情,肯定是受制于学长不由分说的态度,不得已只好唯唯诺诺地答应他的要求吧。悦子一开始就表现出畏畏缩缩的模样,大概也是听少女转述来客的目的,想起了阿武隈川乌带来的恶梦所致。
    “突然来打扰真不好意思,其实是因为——”
    言耶从头开始说起。民俗田野调查在大学里也是课业的一环,所以他已经很习惯在这种场合要怎么说话了。根据恩师木村有美夫的形容,言耶似乎与生俱来就拥有讨人喜欢的特质,无论对方再难取悦,通常用不了多久都能有说有笑地打成一片,而且样子十分自然。
    这次也没花太多时间就让悦子敞开心房。宗寿现在不在家,所以不能随便让他们看屋敷神……悦子虽然说得吞吞吐吐,但言下之意不难听出她其实想趁公公回来前带他们参观的意思。
    “别这么说,这不是正好吗。”
    阿武隈川突然插一脚进来。看样子言耶进门时,他并没有跟在后面,而是从外面偷偷窥探屋子里的状况。
    “上次只听了故事,还没来得及拜见最重要的小祠堂,那个老头……不是,老爷爷就回来了。”
    “啊……你、你、你是……”
    悦子凝视着突然冒出来的阿武隈川,所有的表情都冻结在脸上。
    “先带我们去参观吧。哎呀,热茶什么的就待会儿再进屋里坐下来慢慢喝,当然我不介意再来些点心,如果要请我们吃晚饭,我很乐意接受招待,就算要留我们住下来也没问题,但我想先拜见屋敷神,这是研究者的天性——”
    阿武隈川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还立刻脱下鞋,就要这样大剌剌地踏进屋里。
    “慢、慢、慢著……”
    悦子连忙想阻止他。
    “啊,不用麻烦了,我知道要怎么去偏屋。”
    阿武隈川也不等悦子回答,大步流星地径自往屋子深处走去。
    “黑兄,这样不好啦。”
    言耶大惊失色地企图阻止他,但阿武隈川已经走得不见人影。
    “对,对不起,失礼了!”
    言耶向呆若木鸡的悦子行了一礼,也脱掉鞋子,追向阿武隈川。
    他随即就看到阿武隈川在走廊上迈步前进的背影,但阿武隈川突然停在某个房间前,那里好像是个佛堂,里头有座又大又气派的佛坛。言耶一头雾水,不知是什么吸引住阿武隈川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来是供奉在佛坛上的水果和糕饼,不禁羞愧到无地自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语气不由得变得强硬起来。
    “老头不在家喔,这么好的机会岂能放过。”
    阿武隈川回嘴,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擅自闯进别人家啊。”
    “没关系啦。我认识那个太太,上次也跟她提过我出身自京都的高贵神社。”
    “这算哪门子认识啊。再说——就算要看小祠堂,也没必要到偏屋去啊。”
    “你是傻瓜吗?如果只是要绕到后院看屋敷神,就算老头在家的时候也可以去。但是如果想体验穗走过的路,就只能趁老头不在的时候。”
    “为何要这么做?”
    “你傻啦,只要回溯相同的路径,就能有所发现也说不定。”
    “是这样吗?”
    “傻瓜!这种事还需要我教吗。”
    “不要一直喊别人傻瓜、傻瓜好吗,学长——”
    “傻瓜就是傻瓜啊。”
    “你刚才在佛堂想对佛坛上的供品下手吧?”
    阿武隈川突然沉默不语,走向通往偏屋的长廊。这时刚好悦子追上来,引起一阵不算小的骚动。
    “要是被公公知道我趁他不在时让你这种人进偏屋,公公一定会杀了我。”
    相较于吓得脸色发白的悦子,阿武隈川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却拍著胸脯保证:“放心,他一定不会发现的。”
    见言耶表现出一副转身欲走,打算改天再来打扰的样子,阿武隈川又说道:
    “因为这个人突然冒出来,所以我忘了说,刚才有个孩子跑进偏屋了。”
    “欸……”
    “怎么可能……”
    悦子和言耶不约而同地惊呼,但言耶立刻以眼神询问对方:
    “黑兄,难不成——”
    你是信口开河,想借此蒙混过去吧。
    “真的,我没骗你。我只看到一眼背影,但无疑是个小孩的身影。”
    “难道是畠持家的丰太小弟……?”
    “怎、怎么可能……事到如今,他还出来做什么?”
    悦子吓得魂不附体,阿武隈川穷追猛打地接着说:
    “根岸镇卫的《耳囊》[16]第五卷就有个这样的故事呢。以前在近江国有个名叫松前屋市兵卫的有钱人娶了个老婆,后来在某一天晚上,他要下女掌灯送自己去上厕所,可是过了好半天也不回房,老婆怀疑他跟下女有染,跑去一看,只见下女还站在厕所前等。老婆喊了丈夫几声都没有回应,推开厕所门一看,里面没有半个人……市兵卫只是去上个厕所,人就不见了。即便不惜任何代价派人四处寻找,但都找不到。老婆无可奈何,只好再招了一个赘婿来继承松前屋,日子就这么过了二十年。有一天,厕所里发出了声音,往里头窥看之后,发现市兵卫就蹲在厕所里,穿着打扮还跟当年消失时一模一样。问他去了哪里,他也答得含糊其词,只说自己肚子饿了。给他饭吃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忽然化为尘土,消失不见,导致市兵卫变得一丝不挂。这个故事的标题是〈经过二十年才回来的人〉,相比之下,丰太消失的时间才——”
    “学长,你比较这个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偏屋的门嘎啦一声打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公、公、公、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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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胆战心惊、不知所措的悦子旁边,阿武隈川也难得露出狼狈的模样。
    “呿……”
    从他们的反应来判断,言耶立刻察觉到老人就是宗寿。虽然外观看上去已经七十好几,但是他身材高大,双肩和身躯也都很壮硕,目光炯炯有神,一点也不像是会待在偏屋享受隐居生活的人。
    “您、您好……”
    言耶下意识地问好,简短地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做好随时会被扫地出门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
    “哼,进来吧。”
    宗寿居然干脆地招呼言耶他们进屋。比起阿武隈川,悦子受到的惊吓还更剧烈,哑口无言地当场愣住。
    “不愧是阿言,真有你的,呦!老人家杀手!”
    另一方面,阿武隈川将乐天的态度发挥到淋漓尽致,他一边跟在言耶背后,一边小声地仰语。
    迎接两人的偏屋是个四坪大的房间,正面的左手边是壁橱的纸门,右手边则是壁龛。壁橱上方有一幅偌大的长方形七福神裱框画,壁龛的挂轴上描绘著正从赤富士[17]往天空飞升的龙,不过看起来十分廉价。放在左侧墙边靠近角落处的是一格一格叠成阶梯状的五斗柜,墙面中间有个小流理台,两人所在位置的旁边摆着装有玻璃门的书柜,小流理台和书柜之间有扇小小的窗户。纸门紧闭的右侧大概是缘廊。靠近房间后段的榻榻米上并列著矮桌和火盆。宗寿背对壁龛坐在矮桌前。看样子他的寝室还是设在主屋那边,并不在这里。
    “有点疏于打扫,请勿介意。”
    一如宗寿所说,火盆周围飘着灰尘,壁橱前面满是尘埃,就连榻榻米踩起来也沙沙的,感觉很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平常他都不让家人进来打扫的关系。话说回来,他原本就没有要招待客人的意思,不过言耶和阿武隈川也没资格挑三拣四……。
    言耶鞠了一个躬,就在矮桌前坐了下来,阿武隈川嘟嘟囔囔地说着:“没有座垫吗?”也在他身边坐下。
    “在您外出的时候上门打扰已经很失礼了,还承蒙您这么热情地招待我们进屋,真是感激不尽,方才也稍微解释过……”
    言耶连忙打断学长的抱怨,开始详细地说明他们此行的目的。
    宗寿始终保持沉默,表现出专心听他说话的模样,但是看起来其实不怎么感兴趣。虽然让他们进屋,但也仿佛随时都会要他们“滚出去!”,令言耶内心捏著一把冷汗。
    没想到老人却说:“那么事不宜迟,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们家的天魔大人吧。”然后就打开纸门,看也不看哑口无言的两人一眼,径自走到缘廊上。
    “这边的鞋随便你们穿。”
    仔细一看,供人穿脱鞋的遝脱石上头乱七八糟地散落着木屐和草鞋。
    “怎么了?你们不是要来拜见我们家罕见的屋敷神吗?”
    “是、是的。”
    言耶连忙站起身来,阿武隈川也慢吞吞地跟在他背后。
    “嗯,没想到你这么会哄老人……。原来你那张还算端正的脸不只对老太婆有效啊,这老头该不会有那方面的癖好吧。”
    都怪阿武隈川附在他耳边讲这些没营养的话,言耶的脖子冒出一颗颗的鸡皮疙瘩,下了缘廊也不敢正眼瞧宗寿。
    宗寿老人、刀城言耶、阿武隈川乌依序在踏脚石步道上前进。宗寿依旧沉默不语,言耶则是低着头,阿武隈川还在继续小声地发牢骚:“真的不端茶和点心出来吗?”如此莫名其妙的一行人鱼贯地走在箕作家后院里的模样,在旁人眼里看起来一定很诡异。
    然而,三人之中唯有言耶最早留意到那个,连忙出声叫唤:
    “请等一下。”
    “什么事?”
    “怎么了?”
    言耶看也不看分别站在自己前后的那两个人,指著踏脚石步道旁边的地面。
    “这里留下的脚印是什么?”
    回头检视,脚印从缘廊下星星点点地留在踏脚石步道左侧,一路往前延伸。
    “这是……小孩子打赤脚的脚印。”
    “不瞒您说——”听到阿武隈川的喃喃自语,言耶便将阿武隈川看到有小孩跑进偏屋的事情告诉宗寿。
    “小孩……?”
    “对。我们猜那会不会是畠持家的丰太小弟……”
    “说什么蠢话。”
    “可是以前这里的确发生过与屋敷神天魔大人有关的怪事,例如府上的宗明先生下落不明,还有田村家的穗小弟在匪夷所思的情况下消失,后来又在别的地方发现他的遗体……”
    “胡说八道,那个叫丰太的小孩在我们家竹林消失什么的,根本就是田村家的老太婆编造的谎言,是无凭无据的谣言。”
    “哦,这样啊。”
    “煽动畠持家的人,把事情闹大的也是那个老太婆。战争时,她让自己的孙子来我们家偷东西,一旦人不见了,就侵门踏户来要人,最不可饶恕的无非是把事情赖到天魔大人头上。光这样还不够,如今就连丰太那孩子不知去向,也要把责任推到我们家头上。在那之后,凡是有小鬼进入后院,就会立刻被我赶走。对了,不只小鬼,但凡野猫野狗,都不许它们进入我们家的竹林——。言归正传,现在既然出现了脚印,就表示又有哪家的小鬼偷溜进来了。”
    宗寿气得暴跳如雷,开始沿着地面上的足迹往前走,言耶和阿武隈川也跟在后面。当他们来到踏脚石步道转向右手边的地方,脚印就像岔开的树枝,笔直地朝东方前进,最后在前往屋敷神祠堂的途中戛然而止。
    “这、这是……”
    眼前的景象令言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宗寿以胆怯的口吻,细声细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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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在跑向小祠堂的途中,突然消失了。”
    听着阿武隈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言耶回到了偏屋的缘廊。因为他刚才几乎是一路低着头走到踏脚石步道转向右手边的地方,所以现在想再仔细地检查一下四周。
    下了缘廊,左手边就是竹林,每棵竹子大概都有五,六米高。离偏屋几步之遥的地方有间小小的储藏室,向宗寿询问里面有什么,据说是各种农耕用具。踏脚石步道的右手边也是一片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林,因为也有相当的高度,所以看不见另一头。这片由大自然形成的围篱,让树林和踏脚石步道之间的空间显得很狭小。
    那排神秘的脚印看起来像是从偏屋的缘廊跳下去后,就在踏脚石步道左侧的地面狂奔。步伐的间距几乎都一样,也保持一致的步调经过了储藏室的前方,然后在踏脚石步道转向右手边的地方貌似曾停下脚步,再继续笔直地前进,最后在与小祠堂之间的中间地带突然消失不见。
    言耶在踏脚石步道上走来走去,观察脚印的状况。
    “如何,有什么发现吗?”
    阿武隈川从头到尾都只出一张嘴,还要言耶报告观察的结果。
    “我猜是小孩的脚印,从偏屋的缘廊跳下去,直接往前跑,看起来像是突然逃走的样子。不过脚印在踏脚石步道通往后门的转角前停住了。”
    言耶转头问宗寿:
    “请教一下,您从偏屋出来前,是不是曾经外出过,再经由后门回到偏屋?”
    “嗯,你猜得没错。我到田里去了一趟,可是突然下起大雨。”
    “脚印的主人或许在这里——”
    言耶指著貌似有人突然停下脚步的地点说:
    “发现有人从后门进来,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思考,放弃从后院离开的念头,决定藏身在竹林里也说不定。”
    “所以脚印又往前跑,跑到一半忽然消失吗?”
    “——好像是呢。”
    言耶试图对眼前不可思议的现象提出合理的解释,阿武隈川则在一旁附和。
    “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宗寿再次喃喃自语。
    “您是指田村穗小弟的那件事吗?”言耶问道。
    对于言耶的询问,老人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望向小祠堂的方向。但是与其说是望向屋敷神,视线貌似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悬崖……。
    言耶领悟到宗寿的思绪远飘到位于竹林东郊的那处悬崖,便问他:
    “慎重起见,可以让我看一下悬崖下的情况吗?”
    “有道理,走吧。”
    结果回答的却是阿武隈川,他还自顾自地往前走。
    “黑兄等等……。啊,不要踩到脚印——”
    “我知道啦。别当我是外行人!”
    不晓得他自以为是哪一方面的内行人,总之阿武隈川与脚印保持距离,走在脚印的右侧。这么一来,宗寿自然而然地跟在他后面,言耶则是殿后。
    从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沿着几乎笔直往前延伸的黄土路前进,在小祠堂前方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棵被砍断的竹子映入眼帘,那就是原本一棵代表天魔,一棵代表宗明的竹子。
    “请问哪一棵是宗明先生的竹子?”言耶问宗寿。
    宗寿回过头来,盯着言耶的神情写着“这个学生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疑问,手指向了位在左手边的竹子。
    黄土路在屋敷神的前方从右侧绕过去,然后缓缓地迂回前行,两侧丛生著茂密的竹子,到了这里终于有了进到竹林里的感觉。不过,因为四周突然变得昏暗,感受上不太舒服,充满了让人怀疑天魔真的在高耸的竹子上方飞窜的气氛。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来到悬崖,大概再走个三、四米应该就会摔下去了。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岩石探头的景象。
    “不像是有小孩掉下去的样子呢。”
    “来这里的一路上都没有任何痕迹。”
    言耶为求谨慎,还检查了从悬崖这一侧往北通往竹林的黄土路,却只看到被午后雷阵雨淋湿的地面。
    “不晓得是哪一家的小鬼——”
    宗寿看着言耶说。
    “会不会是在刚才脚印消失的地方发生了跟田村穗相同的遭遇?”
    “呃……看起来是那样没错啦。”
    “该不会明天又在悬崖下发现他吧。”
    “这、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言耶一下子答不上来,一旁的阿武隈川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高见:
    “这个可能性很大呢。消失时的状况雷同到这个程度,推测接下来的发展也大同小异是很自然的想法。话说回来,谈到人类凭空消失这种现象啊,不分古今中外,从以前就有……”
    但他高谈阔论的不是这次的奇妙脚印之谜,而是把昨天言耶告诉他的大卫·朗失踪案说得绘声绘影,活像是自己从文献里查到的资料。即使听众是宗寿这种人,只要能让他畅所欲言地卖弄一番,他大概也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宗寿老人完全视阿武隈川如无物,脸由始至终都只对着言耶。
    “这下子该怎么做才好?要等到明天再去悬崖下看吗?还是现在先去竹林里找一下?”
    “我也认为有必要进竹林搜索,但当务之急得先搞清楚脚印的主人是谁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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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反正一定是把这里当成魔窟的邻居小鬼。”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快点……”
    “你是要老夫挨家挨户地去问这附近有小孩的人家吗!”
    “啊,不是,在那之前……”
    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抚火冒三丈的宗寿,但言耶对一件事确实颇为在意。
    “怎么了?”
    “虽然我那位阿武隈川学长说这次的情况和田村穗小弟的案子一模一样,但我觉得……”
    “你认为不像吗?”
    “为了确认,可以再回去看一次那些脚印吗?”
    言耶与宗寿开始往回走,还在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的阿武隈川连忙从后面跟上。
    “那家伙是你大学的学长啊?”
    老人问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那家伙指的想必是阿武隈川乌吧。言耶回答:“是的。”
    “奉劝你还是要慎选一下朋友。”
    宗寿深深地叹了一口大气,语重心长地说。既没有反驳的必要,也没有心情和理由可以反驳,所以言耶很老实地点头称是。
    回到弯弯曲曲的黄土路上,他们渐渐靠近隔着丛生的竹子只能窥见一半面貌的屋敷神祠堂。阴雨过后的天空布满乌云,使得在昏暗的竹林里看到这幅情景,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竹林阴影处直勾勾地凝视着这里,令言耶两条手臂爬满了鸡皮疙瘩。
    “你倒是说说有哪里不一样。”
    回到脚印中断之处,阿武隈川立刻发难。还以为他沉醉在自己发表的高见里,没想到还是有在听言耶他们说了什么。
    “首先是与踏脚石步道的距离。听说穗小弟消失时大概跑了四米,脚印才消失。”
    言耶看着宗寿,向他确认。宗寿回答:“有这回事吗。”
    “可是这次的脚印只前进了两米左右,就在踏脚石步道转角处和小祠堂之间几乎正中央的地方消失了。”
    “看得真仔细啊,确实是那样没错,可是就算距离缩短了,人消失依旧是事实。还是怎么着,你想说如果是这个距离,就可以回到踏脚石步道上吗?如果是那样的话……”
    “你说到重点了,黑兄!”
    言耶兴奋地指著中断前的最后一个脚印。
    “穗小弟的脚印是跑向小祠堂的状态,所以不管距离多长,都不可能回到踏脚石步道上。可是这个脚印——仔细看,虽然同样是用跑的,但是在最后的地方有点不太一样,看得出来吗?”
    人类奔跑的时候,由于主要是脚尖触及地面,所以脚印不会有脚跟的痕迹。但消失前一刻的脚印却清清楚楚地留下了脚跟的痕迹。
    “嗯……”
    阿武隈川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呻吟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排奇怪的脚印看。
    “话虽如此,也不是在这里转换方向,跳回到踏脚石步道上吧。”
    “确实是这样。”
    “不就只是停下脚步吗?”
    “嗯,从这个痕迹上来看的话——。不,这或许只是直觉的感受……”
    “什么嘛,别卖关子了,快点说。”
    “你不觉得看起来像是小孩跑到一半,突然就被抱到空中吗?”
    言耶望向竹林上空,阿武隈川和宗寿也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仿佛承受不了三个人的视线,竹子开始摇晃了起来,耳边传来叶片沙沙作响的声音,有如天魔正在跳跃……。
    下一瞬间,天摇地动。
    “哇!地、地震吗?”
    “好晃啊。”
    言耶与阿武隈川大惊失色地抱头鼠窜,一旁的宗寿则是站稳脚步,一动也不动。虽然晃动很剧烈,但所幸很快就停了。
    “呼……吓死我了。”
    “脚边好像还残留着踩不到地的感觉。”
    地面简直变得跟豆腐一样。正因为一心认定大地是坚硬且踏实的,所以变得软绵绵的摇晃感才更令人觉得莫名恐惧。
    “这种程度的地震应该还不至于——”
    造成太大的灾情。言耶正想这么安慰宗寿,心里倏然一惊。因为老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起初还以为是因为刚才那场地震的关系,不过宗寿和他们不一样,地震时非常镇定,反而是在地震平息后,才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这一带经常发生地震吗?”
    言耶觉得不太对劲,出言关心。
    “嗯,没错。”
    宗寿反射性地点头,但紧接着又说:
    “可以了吧。”
    没好气地丢下这句话后,宗寿转身就要离去。
    “咦……但这些脚印该怎么解释?”
    “与老夫无关。”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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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们看了天魔大人的祠堂,也在竹林转了一圈,就连悬崖那边的状况都确认了,应该心满意足了吧。”
    “谢谢您陪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真的感激不尽。但是这么不可思议的脚印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
    “那你们明天再来,明天直接下到悬崖底下去看看。”
    “我们当然也想这么做,可是在那之前得先找到脚印的主人……”
    “我说过了吧,这跟老夫没有关系。擅自偷溜进来,又擅自消失不见的小孩是谁,根本不关我什么事。”
    “没有要您陪我们找的意思,只是……”
    “你们可以离开了!”
    “请等一下,你们说消失的小孩……”
    这时突然有第三个人的声音插入两人之间。
    “小孩怎么了?消失又是怎么回事?”
    定睛一看,有个老婆婆正从后门三步并成两步走来,后面则是脸上挂着提心吊胆表情的悦子身影。
    “这位同学,你说小孩不见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请再说清楚一点。”
    老婆婆紧紧地抓住言耶的右手,言耶已然心里有数,请教老婆婆尊姓大名,果然是穗的祖母——田村米子。
    “悦子!你搞什么鬼!”
    被宗寿气冲冲地瞪了一眼,悦子吓得浑身颤抖。
    “对、对、对、对不起。因、因为田、田村家的婆婆……来、来、来问我,美、美野里有没有来我们家……我、我、我告诉她,来我们家的大学生说他看到有个小、小、小孩……”
    言耶一面拼命安抚怒气行将爆发的宗寿,同时又要安慰悦子,还得从惊慌失措的米子口中问出来龙去脉。但凡这种紧要关头,阿武隈川总是派不上任何用场。
    美野里是小穗六岁的妹妹,今年九岁。尽管哥哥不见的时候她才三岁,但是对于哥哥还留有极为浅薄的记忆,据说也很崇拜哥哥。
    “美野里真的来过这里吗?”
    言耶向米子确认,米子点头,欲言又止。
    “哇啊……”
    米子突然发出比尖叫还要凄厉的声音,慌不择路地冲向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
    “这、这、这个脚印是……”
    “没错,看起来是小孩的脚印,不过还不知道是不是美野里的……”
    “宗寿先生!”
    米子猝不及防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瞪着宗寿。
    “你把美野里藏到哪里去了?把美野里还给我。”
    “老夫怎么知道!”
    “少来了,一定是你。穗和畠持家的丰太都是你弄不见的。”
    “你有什么证据——”
    “三个孩子都是在这片竹林里消失的不是吗!”
    “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个大学生看到有小孩跑进你的偏屋,而且小孩的脚印是从偏屋延伸到这里,所以一定是在府上的竹林里不见的。”
    “就算是这样好了,那跟老夫又有什么关系?”
    “我从后门进来以前,问过在附近站着聊天的中田先生和川添先生,他们说看到你回来之后就没有人从后门进出过。根据悦子的说法,看到小孩的身影后又过了一会儿,你就从偏屋走出来了。这不就表示你从后门走向偏屋的途中遇到过那孩子、遇到过我们家的美野里吗!”
    “如果是这件事,这两个人已经找到合理的说明了。小孩发现老夫回来,刻意让我以为她是要从后门逃走,其实是躲进竹林里。”
    “然后就消失了不是吗?留下这些莫名其妙的脚印,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在我家后院留下奇怪的脚印而已,凭什么赖到老夫头上?如果你硬要指控是老夫把小孩变不见还是害死他们什么的,就说看看老夫是怎么办到的啊。说啊!说个能让老夫心服口服的理由来听听!”
    两人横眉竖目地死盯着对方。悦子依然惊魂未定,言耶则是陷入沉思,唯有阿武隈川看起来似乎很享受眼前这幕针锋相对的景象。
    这时,米子突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喊著:
    “求求你,把美野里还给我。要是连那孩子都没了,我……美野里是无辜的。都怪我……都怪我老是跟那孩子提起穗的事……美野里肯定是想自己调查,才会从这里的厨房走向偏屋……走上跟她哥哥相同的道路……”
    “哼,自作自受。”
    “想也知道她没有丝毫恶意,她还只是个孩子……是个思念哥哥的善良孩子……都是我不好。”
    “没错,都是你不好。”
    “你说的都对……是我不好……所以请把美野里……把那孩子……”
    米子跪在踏脚石步道上不住磕头。言耶看不下去,便伸手想拉她起来,但米子死活不肯起来,为了孙女一再地磕头。
    就在这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悲壮气氛中,冷不防地传来阿武隈川那状况外的声音:
    “啊,在场的各位,请不用担心,我这位不肖的徒弟将会破解这个不可思议的脚印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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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在瞎说什么啊。”
    言耶大惊失色,阿武隈川则继续在一旁大放厥词:
    “不瞒各位,我其实是在京都也算是历史悠久、很有传统、不可轻忽的神社继承人,从小就被当成神童,大家都说我很可靠,背负所有人的期望,是个具备不世出的才华与人格、前途无量的好青年。像我这种德高望重的人经常都有一个困扰,就是一直有人慕名而来——这位名叫刀城言耶的毛头小子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的血统没我这么高贵纯正,但这家伙的父亲其实出身自没落的华族[18],只可惜他这个继承人太不中用了,所以暂时跟在我身边,向我学习,该怎么说呢……”
    “慢著黑兄——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言耶想纠正他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但是更担心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拼命想阻止他乱讲。但阿武隈川根本不当一回事,继续吹捧自己、也持续贬低学弟。
    正当言耶不知该拿阿武隈川如何是好时,只见宗寿、米子和悦子全都一脸茫然地看着阿武隈川,刚才还尴尬到不行的气氛早已烟消云散,真令人难以置信。
    难道这才是学长的目的——。
    言耶差点就要佩服起来了,但是经过长时间的相处,言耶比谁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话说回来,阿武隈川不说关西腔的语气真的是恶心到极点。
    “——总而言之,这家伙是我的徒弟之一。”
    还以为他的演说终于告一段落。
    “对了,说到这毛头小子、不肖弟子的父亲,其实就是那位大名鼎鼎,被誉为‘昭和名侦探’的冬城牙城,哎呦,吓到大家了吗?虽然对冬城牙城而言,这家伙是个不成材的儿子,但我依然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多多少少也继承了一点点名侦探的才能,所以才一直指导他到今天。”
    阿武隈川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了言耶最不想触碰的话题。
    刀城家过去真的是华族,但父亲牙升非常讨厌特权阶级,未来也不想继承公爵的爵位,因此离家出走,后来当上私家侦探。他解决了几桩困难又离奇的案子,一步一脚印地成为名实相符的名侦探。因为被老家逐出家门,于是他并没有使用刀城牙升这个本名,而是改以冬城牙城示人。这位伟大的父亲与言耶之间其实存在着一言难尽的心结。如同父亲离家出走,言耶也像是要从父亲身边逃开似地展开现在这种住校生活。不过,光靠打工难以兼顾学费和生活费,因此还是必须接受家里的援助,这点也让他耿耿于怀。
    虽然不知道详情,但学长应该也很清楚自己与父亲不和。明知如此,却还故意提到父亲,到底意欲何为呢?
    言耶心里源源不绝地涌出对阿武隈川的愤怒。开玩笑也该知道分寸——就在言耶正想对他发火的同时。
    “这位学生侦探!拜托你,救救美野里,算我求你。可能没办法致上什么厚礼,但只要那孩子能平安回来,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报答你。求求你了,请救救那孩子……”
    米子突然跪倒在言耶脚边,开始苦苦哀求。
    “欸……你,你误会了……我并不是那,那种侦探……”
    言耶手足无措地回答,阿武隈川则是用晓以大义的口吻对他说:
    “言耶老弟,这位老太太都这样拜托你了,难道你不能体会祖母担心孙女的纯真心情吗?真是惭愧啊,我可不记得有把你教育成这种人。”
    自己根本没有被他教育过的印象好吗。但是跟阿武隈川争辩这个也只是白费唇舌,所以言耶当作没听见。只不过,对米子就不能这样了。
    见言耶陷入沉思,阿武隈川立刻打蛇随棍上。
    “你这样会让名侦探冬城牙城的威名蒙羞喔。”
    “这跟我爸没关系吧。”
    “如果是冬城牙城,大概早就解开这个谜团了。”
    “那你就去委托我爸啊。”
    “什么话,现在人在这里的是你耶。再说了,那位名侦探哪看得上这种程度的谜团。”
    “这种程度……我说黑兄,你这句话说得也太过分了,事关美野里的生死耶。”
    “正是如此,所以才需要侦探啊。”
    “我又不是侦——”
    “——不是侦探吗?你要逃避吗?还是要袖手旁观?”
    “就、就算你用激将法……”
    “反正你就是比不过令尊啊,解决本宫家的四隅屋命案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啊,对了。那也是多亏有令尊的提示……”
    “才怪。”
    言耶的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阿武隈川总算闭嘴,随即又一脸事不关己地说风凉话:
    “哦,单靠你自己的推理能力也能解决吗?先前那个案子也跟奇妙的脚印有关,如果你真的是靠一己之力破的案,却对眼前这个谜团视而不见,不是很奇怪吗?还是说如果少了令尊的力量——”
    “才不需要他的帮忙。”
    言耶斩钉截铁地一口拒绝。他先温柔地扶起还跪在脚边的米子,然后走到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阿武隈川和米子、悦子也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唯独宗寿文风不动,只有视线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言耶。
    “关于穗小弟的消失之谜,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就萌生了一个想法。”
    言耶轮流打量其他人的脸。
    “但那终究只是基于间接证据的推理,所以在亲眼看到现场以前,什么都说不准。遗憾的是,实际看过现场后,也只得到更间接的证据——”
    “我想知道!”
    米子再次抓住救命稻草似地请求。
    “无论事实如何都无所谓,请告诉我——那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好的,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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