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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一点,我们会继续向其他私娼打听,问她们是否曾听朱实提起过这方面的话题。”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言耶陷入沉思,曲矢反问:
    “哪里奇怪?”
    “凶手为何要把朱实约到弥勒岛。从那个时间不会有任何人上岛的角度来说,或许很适合幽会也说不定。但是从位于建筑物南侧的房间窗户就可以将那座小岛的情况一览无遗。”
    “如果是夏天倒有可能,但是现在这个季节,而且还是半夜一点,会有人往庭院看吗?而且所有人都把窗帘给拉上了。”
    “说到这个——”
    言耶将高志告诉他的目击内容转述给曲矢,而且尽可能引用少年原本的用字来描述。
    “喂……”
    曲矢默默地听着,但是一等言耶说完,立刻以非常低沉的音调表示不满。
    “我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吗?”
    “咦?”
    “现在不只是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脚印之谜,你还想让尸蜡化的木乃伊在这个案子里登场吗?”
    “怎么这么说……”
    曲矢的刁难令言耶不敢恭维,但是仍从刑警口中打听出每个人在昨天晚上的行动,将结果整理成以下的总表,不过关于时间的部分只是抓个大概。
    一内朱实(被害人)
    周日凌晨一点前回家?
    一点过后前往弥勒岛,两点之前遇害。
    土渊庄司(发现遗体的人兼嫌犯)
    午夜十二点到十二点半,在三楼的研究室及武器室里。与庄一分头带言耶参观自己的房间。
    十二点半到五点,待在研究室看言耶的小说。
    五点半前往弥勒岛,发现朱实的遗体。
    土渊庄一(嫌犯)
    午夜十二点到十二点半,在三楼的研究室及武器室里。与庄司分头带言耶参观自己的房间。
    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在武器室保养模型。
    一点半后在自己位于二楼的寝室就寝,被今天早上的骚动吵醒。
    土渊庄次(嫌犯)
    午夜十二点过后在自己位于二楼的寝室就寝。
    被今天早上的骚动吵醒。
    十和田祥子(嫌犯)
    午夜十二点过后在自己位于二楼的寝室看书。
    一点半就寝,被今天早上的骚动吵醒。
    寿乃久美江(关系人)
    周六晚上十一点就寝,周日清晨五点起床。
    今天早上在厨房准备早餐时,告知高志关于命案的事情。
    高志(关系人兼目击者?)
    午夜十二点过后在自己位于二楼的寝室就寝。
    一点半左右(?)目睹弥勒岛上出现了尸蜡化木乃伊。
    五点半被庄司的喊声吵醒,冲出房间。
    “只有土渊庄司教授有不在场证明呢。”
    言耶再次确认,视线落在笔记本上整理出的各人行动时间。
    “还不是拜你写的小说所赐。”
    曲矢不假思索地出言嘲讽,但随即又苦着一张脸说:
    “话虽如此,只要没留下脚印的雪地密室一天不解开,就等于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以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来说,确实殊途同归。”
    “你解得开这个谜吗?”
    “咦……我、我吗?”
    曲矢问得理所当然,言耶连忙反问。
    “难道你以为我只是因为爱讲话,才告诉你这么多案情的细节吗?”
    “这、这个嘛……”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么想过,但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曲矢会毫不掩饰地提出这种要求。
    “为什么是我……”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在说什么傻话。”
    “呃?”
    “这就是你的宿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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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刀城言耶在土渊家三楼的客房里又住了一晚。警方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所以言耶其实已经可以回去了,但庄司希望他能待到案子水落石出。
    土渊教授也期待我能解开这个没有脚印的命案谜团吧。
    这实在太为难我了——言耶心想。而且他还来不及确认庄司的想法,因为员警一走,庄司就发高烧病倒了。他明明很不舒服,却一直在忍耐的样子。
    “教授的情况还好吗?”
    言耶逮住寿乃久美江刚从庄司二楼的寝室踏出来的机会,向她询问。
    “刚刚睡着了,睡得很熟……所以我那时候才会死命地劝他嘛。”
    “劝他什么?”
    “老爷先是在那么冷的户外应付那些员警,后来又在会客室接受侦讯,我端热茶过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他的脸色很不好,劝他最好稍微休息一下,老爷也答应了,没想到一个年轻刑警又拿了一本看起来脏兮兮的笔记本过来……”
    言耶实在不好意思承认那是自己的创作笔记。
    “老爷接过来后,兴奋得八匹马都拉不住。我也拜托那位警部大人,可是他还有问题要问老爷,不放老爷走,任凭我说破了嘴……”
    考虑到警方的侦办作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搞到最后就害老爷病倒了,这全都是警方的责任,但要是我当时能再强硬一点……”
    言耶想方设法躲开久美江没完没了的抱怨,这次换去敲十和田祥子的房门。
    “不好意思,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请进。”
    祥子言简意赅地回答,言耶开始向她请教关于缘中朱实的事。其实应该说是一内朱实才对,但没必要和她解释得那么仔细。不过祥子表示自己和朱实只是点头之交,印象中从来不曾说过话。
    祥子的房间位于二楼的西端。换言之,案发时刻她是离案发现场最远的人。
    我没有出去过……。
    而且如果她昨晚从庭院去了弥勒岛,应该会留下脚印才对。言耶一无所获,便向祥子告辞,接着前往庄次的房间。
    “我没脸见父亲……”
    庄次垂头丧气地喃喃自语。
    对他而言,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当员警一离开,庄司就病倒了,所以案发之后,庄次都还没见过父亲一面。
    “父亲会高烧病倒也是因为我的关系,我真的很愧疚……”
    “别急着下定论喔。令尊一直在寒风中陪着警方进行现场搜证也是原因之一,而且说不定令尊早就留意到你的事了。”
    “那么正经八百的父亲吗……有点难以想像。我猜他一定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在做什么工作的。不只是她,父亲根本也不关心其他房客的背景。”
    意思就是只要能准时交房租,就不过问你的职业来历吧。
    “父亲只对工作和家人一丝不苟,不会去管其他人的事情,所以关于她的营生也……”
    庄次又垂下头去,这让言耶也不晓得该怎么说下去才好。换作是曲矢,肯定就连处在这种场面下也能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更尖锐的问题。
    反正我就只是个业余侦探,还是比不上专业人士啊……。与庄次道别后,言耶就离开他的房间,爬上三楼。
    果不其然,庄一人在武器室里。在询问的过程中,发现兄弟俩都是同样的想法。朱实的死也同样没让他们受到太大的打击。比起这个,他们更对一无所知的父亲为此大受打击而打从心底感到深切的懊悔。
    望向夜已深的窗外,弥勒岛的形貌影影绰绰地浮现在右前方的黑暗里。正下方是庄次的房间,往右数过去第二间则是高志的房间。顺带一提,言耶位于三楼的客房在高志右侧房间的正上方。
    在庄司缺席的晚餐结束之后,言耶洗了个澡,就窝进图书室里。原本是想思考案情,但视线总是动不动就瞟向窗外,望着弥勒岛所在的方向。
    十点前,只有曲矢一个人回到土渊家,他大步流星地踏进图书室。
    “听说庄司病倒了?”
    “你们员警离开之后,他马上就倒下了。”
    言耶也极其自然地回答。
    “我被帮佣的寿乃久美江数落了好久,抱怨警方拖着他们家老爷到处跑。”
    “因为她很生气嘛。”
    “毕竟他是嫌疑最大的人嘛,我又有什么办法。”
    曲矢又说了久美江一番坏话之后才进入正题:
    “我向缘中朱实的那些私娼姊妹确认了她昨晚的情况……”
    “你是特地过来告诉我这些事的吗?”
    “蠢蛋,别自以为是!”
    曲矢大发雷霆,言耶只好拼命地安抚他。心想这个人虽然跟阿武隈川乌不是一个路子,但个性同样阴晴不定,十分难以捉摸。
    “——懂了吗。再说你这个人……”
    “是的,我错了,以后我会注意。言归正传,关于朱实女士昨晚的情况是?”
    言耶极为干脆地道歉,催促曲矢继续往下说。
    “……知、知道就好。”
    曲矢愣了一下,然后才说:
    “听说MP与员警这几天好像取缔得很严格,她们也不敢出来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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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P是MILITARYPOLICE的简称,意指进驻美军在日本的宪兵队。因为日本的警方对于在日美军的犯罪无法行驶员警权,所以就会由MP负责取缔。
    然而,让进驻军最感到畏惧的,其实不是自家士兵会犯下什么罪行,而是担心他们得到性病。因此他们经常与日本的员警配合,一同出动取缔流莺。
    “虽说昨晚的风头终于没那么紧了,但还是不能轻忽大意,所以大家都在观望。”
    “意思是说,如果可以做生意的话,朱实昨晚就会去接客了?”
    “姊妹们都这么觉得,但是也无从核实,顶多只能说可能是这么回事。结果还是不晓得她是因为害怕被取缔,所以提早回家,还是因为和某人有约才提早回去。”
    “可是——”
    “嗯,朱实明明没事还在半夜一点的时候登上弥勒岛,再怎么想都不可能这么做。所以应该还是被人叫过去的。只是对她而言,那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如果可以上工的话,她其实会以工作优先。”
    “因为把她约出去的人,并不是土渊教授或庄一先生吗?”
    “这个方向也有可能……无论如何,凶手与死者之间或许起过什么争执。”
    如此这般,缘中朱实令人费解的行为又多了一个新的谜团。
    送走曲矢后,言耶回到客房准备就寝,但是他并没有马上上床,而是裹着毯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屏气凝神地从窗帘的缝隙观察著池中的那座小岛。正确地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竖立在岛上的石碑。
    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监视尸蜡化的木乃伊今晚会不会出现。
    然而,言耶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后来什么事也没发生,待他意识过来,天已经亮了。不过因为他在过程中不小心睡着了,所以也不能断定那个绝对没有出现过……。
    “真伤脑筋。”
    言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推开窗户。突然沐浴在清晨的冷空气下,让他冷不防地打了个喷嚏。
    “这样会感冒的。”
    庭院里蒙上一层白霜,虽然不到积雪的程度,但是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别说脚印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就在言耶心不在焉地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风景,然后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的下一瞬间。
    “啊!”
    他觉得自己好像解开没有脚印的命案之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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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士峰警部和曲矢、土渊庄司、刀城言耶四个人齐聚在土渊家的会客室。
    警方抵达时,言耶偷偷告诉曲矢,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解开命案的谜底了。他本来只是想先告诉刑警,听听他的意见,没想到曲矢召集了所有相关人等,搞得场面像是名侦探破案时要向大家陈述自己的推理一样。
    “折、折煞我了,我什么也……”
    言耶提出抗议,但是被曲矢四两拨千斤地堵回来:
    “有什么关系嘛,省得我还得再向警部转述你的推理。我也请土渊教授代表相关人员出席,这么一来后续处理就省事多了。”
    顺带一提,曲矢之所以尊称庄司为教授,大概是因为他本人也在场,又或者是当着警部的面,不得不给点面子。
    幸好庄司的烧已经退了,脸色也比昨天好看许多,但因为是瞒着久美江下床,万一被发现了,肯定还是会被带回去。
    “你对命案有什么看法?”
    富士峰也语带暗示地催促他赶快说,言耶无可奈何,只好以欠缺自信的口吻吞吞吐吐地娓娓道来。
    “事情发生在今天早上。”
    “嗯。”
    曲矢附和。
    “清晨,当我看着这个家的庭院时,地上覆盖着一层霜,变得一片雪白……”
    “你起得还真早啊。”
    “其实我——”
    整夜没睡,一直在监视弥勒岛。听到言耶这么说,曲矢一脸诧异地反问:
    “为什么?”
    “……我觉得尸蜡化的木乃伊说不定会再出现,所以就……”
    “你啊……”
    曲矢听得目瞪口呆,似乎想犯嘀咕,然而却被富士峰打住了。
    “现在先听听他怎么说。”
    “……是。”
    曲矢心不甘、情不愿地闭嘴,富士峰又催促言耶继续往下说。
    “所以呢,你看到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哈!我就知道。再说了,就连高志看到的东西……”
    “我刚刚说了吧,先让他把话给说完。”
    被富士峰瞪了一眼,曲矢便把脸转向一边,再次闭上嘴巴。
    “然后呢?”
    “我什么也没看到。不过我是监视到一半就睡着了,所以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出现……”
    “……”
    曲矢又想开口,但警部斜睨了他一眼,让他把话吞了回去。
    “原来如此,接下来呢?”
    另一方面,富士峰则是耐著性子等言耶说下去。
    “到了早上,当我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庭院时,就突然想到——凶手该不会根本没去弥勒岛吧,所以才没留下往返的脚印。”
    “这样的确能解释凶手没有留下脚印的原因。问题是,倘若凶手没登上弥勒岛,是该怎么杀死被害人?”
    “凶手可能是写信或口头约了朱实女士,在前晚的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到弥勒岛见面。”
    “然后呢?”
    “凶手事先从土渊庄三先生的石碑那里偷走金刚杵,然后从别的地方朝朱实女士扔过去。”
    “从哪里丢?实际上又是怎么办到的?”
    曲矢忍不住发问。但这次富士峰并没有怪他,眼神中也流露出相同的疑问。
    “从三楼的武器室运用投石机射击。”
    “你、你说什么?所以凶手是……”
    “庄一先生。”
    言耶望向庄司。庄司也凝视着言耶,以眼神示意言耶继续推理下去。
    “比起大炮,庄一先生对投石机更有兴趣。如果是他的话,使用金刚杵代替石头,命中站立弥勒岛上的死者头部,我认为是很容易的。”
    “武器室与小岛的相对位置为何?”
    “高志位在二楼的房间正对着弥勒岛,往东再过去两间是庄次小弟的房间,武器室就在上方。只要把投石机放在窗边,面向弥勒岛,就能刚好瞄准盖在小岛东侧区域那个类似凉亭的空间。也就是说,从武器室射过来的金刚杵击中朱实女士的左侧头部,令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因此就直接往前仆倒,一头栽进了池塘里。”
    “雪又该怎么解释?就连气象专家也无法准确地预测下雪的时间及雪量吧。”
    “下雪是个巧合。用投石机杀人并不是为了布置成没有脚印的场面。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之所以会使用投石机,是因为连虫都不敢杀的庄一先生实在无法亲自动手杀人。”
    “所以就采取远距离杀害的方法吗?”
    “庄一先生表示自己在午夜十二点半与土渊教授和我分开后,就在武器室里待到一点半。也就是说,他能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用投石机杀害朱实女士。”
    “嗯……”
    曲矢念念有词,一旁的富士峰问道:
    “假使凶手没去现场的话,塞在死者嘴里的报纸又该怎么解释?”
    “那是……土渊教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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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峰和曲矢同时把脸转向庄司。庄司始终沉默不语,专注地听言耶推理。
    “是共犯啊。”
    对于曲矢的喃喃自语,言耶却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教授恐怕是在发现朱实女士遗体的当下,就立刻对凶手和杀人手法心知肚明了吧。为了包庇凶手,情急之下就将手边现有的旧报纸塞进被害人的嘴里,好制造出凶手来过岛上,并直接与死者有所接触的假像。”
    “土渊先生,是这样吗?”
    富士峰向庄司询问,但庄司一声也不吭。
    “但是……”
    这时,言耶露出不解的神情说:
    “明明被庄一先生约出去了,朱实女士为何还要在同伴面前表现出如果没有MP和员警的取缔,她就要继续做生意的样子呢?”
    “这是什么意思?”
    曲矢冒出疑问,言耶便继续说明:
    “她曾逼庄一先生娶她,如今对方要约她出去,你们不觉得她的反应太过于平淡了吗?不是应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赶去吗?”
    “……你的意思是?”
    “约她出去的不是庄一先生。”
    “那会是谁?”
    “是十和田祥子小姐。”
    “那个女人……”
    曲矢惊讶归惊讶,随即又说:
    “可是那个女人会用投石机吗?”
    “庄一先生说过,实际使用那具投石机模型时,命中率才是关键,而祥子小姐比他更精于计算弹道。”
    “他说过这种话啊……喂!你怎么没告诉我?”
    言耶不理会曲矢的大声抗议,接着说下去。
    “祥子小姐说她午夜十二点过后就在自己位于二楼的寝室内看书,在一点半的时候就寝。一点半正是庄一先生离开武器室的时间。”
    “你是说她接在庄一后面踏进武器室吗?”
    富士峰向言耶确认,言耶点点头。
    “只不过……”
    “还有什么问题吗?”
    富士峰接着追问,看样子他似乎开始对言耶的推理刮目相看了。
    “就算祥子小姐比庄一先生更擅长操纵投石机,真的能那么准确地让金刚杵击中朱实女士的侧头部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吧。”
    “可以百分之百地预测到朱实女士会去弥勒岛的东侧,因为那里才有椅子。问题是她不一定会坐下,而事实上她就是站着的。而且也无法保证她会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什么时候突然走开都不奇怪。究竟要如何用投石机瞄准这么不安定的目标呢?”
    “所以是怎么办到的?”
    这种直来直往的问题很符合曲矢的风格。
    “我认为投石机这种工具很难因应那种细微的变化。”
    “喂喂,所以到底是用了什么东西?”
    “人类的手。”
    “什么?”
    “如果是高中隶属棒球社、被大家寄予厚望的庄次小弟,想必能精准地投出凶器。”
    “怎么可能……”
    “他的房间就在武器室正下方,除了楼上楼下的差异以外,与弥勒岛的相对位置几无二致。”
    富士峰这时探出身子、曲矢则是听得目瞪口呆,唯有庄司一脸泰然自若的模样,十分冷静。
    “如果是棒球社的社员,就能配合朱实女士的动作,在扔出的瞬间做出调整。”
    “嗯……”
    这次换警部念念有词。
    “只是……”
    听言耶又冒出这两个字,曲矢气冲冲地说:
    “你这家伙,难不成……”
    “既然如此,为何要选金刚杵这么难控制的东西当凶器?就算用投石机也会出现相同的问题……”
    “——什么问题,这不都是你的推理吗!”
    富士峰制止火冒三丈的曲矢,代替他回答:
    “难道不是因为金刚杵就供在弥勒岛上,为了让人以为凶手是直接上岛杀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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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么做确实有误导的效果,但是如果因此降低凶器的命中率,岂不是本末倒置吗?即使伪装不像选用金刚杵时那么完美,但利用庭院里的石头应该也能制造出差不多的效果。”
    “确实是这样。”
    与接受这套说词的警部相反,曲矢紧咬着言耶不放。
    “你不是说今天早上看到院子里的一片白霜,就想通了命案的真相吗?”
    “是的。那一瞬间,脑海中便一口气浮现出到目前为止向各位提出的解释。”
    “哦,一瞬间吗。”
    不同于流露出佩服的富士峰,曲矢则是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
    “可是你一面推理,又一面推翻自己的推理,到底想做什么啊?根本完全没有解开谜团嘛。”
    “不,在那之后我总算注意到真相了。”
    “在那之后?是什么时候?”
    “当我看着眼前雪白的庭院,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的时候。”
    “你这小子……居然敢瞧不起员警……”
    “当时我终于明白土渊教授的脸色为什么会那么难看,还有为什么会发高烧病倒了。”
    “什么?”
    言耶的视线从哑口无言的曲矢扫到富士峰,再从富士峰扫到庄司脸上。
    “因为从缘中朱实女士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被金刚杵殴打倒地,因而溺死在池塘里,一直到叫醒我的五点半,教授在这段时间里都一直都待在弥勒岛上。”
    “喂喂喂……”
    曲矢正要发难,富士峰下意识地阻止他。
    “这是怎么回事?”
    “教授并不是看完我写在笔记本里的那十三篇怪奇短篇小说中的十二篇后才去弥勒岛的,我认为应该是才读完开头的一两篇就上岛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教授看完前一两篇时,不经意望向窗外,发现积雪了,于是打算在弥勒岛上阅读剩下的部分。教授好像真的很欣赏我的作品,这真是无上的光荣。”
    “等等,在二月里的大半夜吗?”
    曲矢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口吻,言耶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说:
    “热爱怪奇小说的人,通常都喜欢离奇又充满幻想性的气氛。现在眼前就有个在下过雪的池中小岛上、就著户外灯昏暗的光线阅读怪奇短篇故事的机会,怎么可能不去付诸实行。”
    “可是啊——”
    “当然,教授起初也没想到会一看就看到早上,而是打算看个一两篇就够了,或是如果太冷的话就打算立刻回到房间里。”
    “那么就不是他约死者出去了。”富士峰指出矛盾之处。
    言耶同意他的说法。
    “我猜朱实女士只是担心被MP或员警取缔,所以才提早回家。当她踏进玄关时,刚好看到教授从后门走出去的背影。”
    “从玄关那边的确可以看到后门呢。”
    “当我和曲矢刑警回到后门,撞见久美江女士在玄关前的走廊上走来走去。案发当天晚上则是相反的状态。”
    “凶手比死者更早留下脚印吗?”
    “教授采取最短距离从后门走到桥上。另一方面,朱实女士虽然喝醉了,还记得取道于教授的脚印右侧。那应该是因为她下意识地不想踩在教授的脚印上。假设是她先到弥勒岛,明明要去位于小岛东侧那个像是凉亭的地方,还刻意从桥的右侧通过,这不是很不自然吗?”
    “被害人跑去弥勒岛是为了勒索凶手吗?”
    “大概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没想到反而死在凶手手里。”
    “拿金刚杵当凶器,再加上没有给死者致命一击,都看得出来是一时冲动的犯行。”
    言耶说到这里,便闭上嘴巴,两眼注视着庄司。富士峰和曲矢两人似乎也在等他开口。然而庄司始终不发一语,只以手势示意言耶接着往下说。
    言耶微微颔首。
    “庄一先生和庄次小弟都说父亲不可能发现他们和朱实女土的关系,但警部在侦讯庄司教授的时候,却认为教授应该早就知道了。”
    “嗯,你说得没错。”
    富士峰回答。
    “因为教授是几个小时前才从朱实女士口中知道的。”
    “所以怎么着?”
    曲矢难以置信地说:
    “难道说这位教授在几乎毫无遮蔽物的小岛上,看你写在笔记本上的作品看了四、五个小时吗?”
    “教授一时冲动殴打了朱实女士以后,一时半刻还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置身于什么状况。就算抹去脚印回房,也无法消除凶手往来于屋子和弥勒岛的事实。一旦受到警方的侦讯,庄一先生和庄次小弟肯定会承认与朱实女士的关系,如此一来,他们俩就会变成头号嫌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于是教授只好留在岛上,以不变应万变地观察情况,看会不会再下雪。”
    “然而并没有下雪,就算下了,也只是飘着细雪。”
    曲矢补充说明。
    “教授当然也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因此也同时在思考该如何让自己变成发现者、借此度过眼前难关的备案,并且付诸实行,也就是假装自己一整晚都在三楼的研究室阅读我的作品,同时把案发现场布置成密室,不只保护了自己,也成功保护了庄一先生和庄次小弟。”
    “你是说他巧妙地利用了没有脚印的状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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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过后开始飘雪,但积雪的程度不足以盖过脚印,于是教授踩乱自己的足迹,回到桥边,喊我起床,伪装成刚刚才从后门走过来的假像。”
    “可是啊——”
    富士峰突然插话。
    “你的笔记本确实放在三楼的研究室里。”
    “是那位年轻刑警在教授说的地方找到的吧。”
    “……你想说什么?”
    “那是教授的笔记。我听本宫教授说过,土渊教授也曾经用笔记本来练习写作。教授情急之下,利用了自己的笔记本。”
    “自己的笔记本……”
    “教授这次的计划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我的创作笔记所放的位置。要是警方发现他带着我的笔记本去弥勒岛,那一切就完了。或许也因为外头真的很冷,所以教授合拢上衣的前襟,双手抱在胸前,将笔记本藏在衣服底下。”
    “这么说来……”
    “这时,最大的难关来了。必须请刑警从三楼的研究室取来我的创作笔记。幸好是由那位新人刑警负责这个任务,所以他没检查笔记本的内容,就算真的看了,也会因为内容都是小说,或许能打马虎眼塘塞过去。教授大概是决心赌一把吧。”
    “的确在那之后,笔记本就马上交给他了。”
    富士峰瞥了庄司一眼,那完全是看着凶手的眼神。
    “可是,他真的有办法在我们眼前偷天换日吗——”
    “教授起初肯定也打算以假装掉在地上的方法掉包两本笔记本。”
    “问题是没发生过那种事喔。”
    “没错,因为绝妙的机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了,教授只是加以利用而已。”
    “什么绝妙的机会?”
    “久美江女士端茶来的时候,吵着要教授休息。教授便趁她吸引住警部你们的注意力时,迅速地交换笔记本。”
    “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久美江女士说那是一本脏兮兮的笔记本。但我的笔记本还很新,并没有那么脏。而教授的那本笔记本想必也历史悠久了吧。”
    “这也太大胆了……”
    “无论如何都得度过这个难关才行。正因为难如登天,才更要硬著头皮上。更何况现场的状况原本就对教授极端不利,但随着朱实女士的推定死亡时间出炉,顿时让教授从唯一的嫌犯,变成嫌犯之一。这时教授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嫌疑又更轻了。因为谁也想像不到,居然会有两本大同小异的笔记本,而且还在过程中被悄悄替换了。所以此举或许比我们认为的还更容包办到也说不定。”
    一直默默听着言耶说明的曲矢开口:
    “那在死者嘴里塞满旧报纸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处理掉那些报纸。”
    “有必要处理掉吗?那单纯只是庄次制作完剪报后忘记带走,留在那里的报纸不是吗?”
    “因为教授用浆糊把旧报纸黏起来,代替外套穿在身上。”
    “什么……”
    “为了尽可能御寒,只能利用手边现有的旧报纸。但是已经用浆糊黏起来了,无法恢复原状,也不能就这样留在案发现场。凶手只好模糊焦点,误导我们判断旧报纸是为了塞住朱实女士的嘴。”
    “喂,难不成……”
    “高志看到的那个木乃伊,就是教授把用旧报纸做成的外套盖在头上的身影。旧报纸吸收了夜晚的湿气,就变得皱巴巴的,看起来就像破破烂烂的裹尸布。”
    “之所以对他招手……”
    “教授察觉到高志了,所以故意吓唬他,好让他离开窗边。”
    “又或者是——”
    这时庄司终于开口。
    “那天夜里,家父尸蜡化的木乃伊真的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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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志吓坏了。因为土渊庄司成了杀害缘中朱实的重要嫌犯,被员警带走了。
    没想到庄司老师居然是凶手……。
    久美江阿姨气得半死,坚决认定是警方弄错了。事实上也缺少了最关键的证据。而且据说庄司始终保持沉默,让案情完全陷入胶着状态。
    然而这时却发掘出了新的事实,使得庄司的嫌疑愈来愈大。根据警方的搜查结果,缘中朱实失踪的父亲,原来就是以前在弥勒教教团担任干部的那三个人之一。
    所以警方好像开始怀疑,当时那个出现在几名干部眼前的尸蜡化木乃伊,或许就是庄司动的手脚。动机当然是为了报复他们对庄三入定的背叛。但是对于这些过去的事件,庄司依旧不发一语。
    这段期间,庄一到处奔走,向父亲的朋友及旧识求救,终于让庄司得以返家。
    “看吧,老爷果然是清白的。”
    久美江阿姨觉得很欣慰,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事实上只是因为有力人士向警方施加压力,再加上研判庄司没有逃亡之虞,才让他得以暂时获释返家。
    高志是从刀城言耶口中听说这些来龙去脉的。在庄司被警方带走后,他就经常造访土渊家。言耶得知缘中朱实的父亲是弥勒教的教团干部之一时,看起来非常不甘心的样子。问他原因,他的理由是——
    “本宫教授曾简称那三位干部为甲乙丙,当时他告诉我那些倒也不是全然无关的简称,以甲为例,他的名字里就有个水田的‘田’字。”
    “因为‘甲’这个汉字里面带有‘田’这个字吗?”
    “没错。所以‘乙’的名字里应该也有‘九’、‘丸’或是‘干’这些字才对。”
    “这样的话,甲和乙都和朱实女士的姓名无关呢。”
    “嗯。她是‘丙’。因为‘丙’这个字拆开来就是‘一’和‘内’,而‘一内’正是她原本的姓氏。”
    我怎么就没发现呢……言耶后悔莫及。但也只后悔了那么一时半刻,因为言耶的好奇心由始至终都在那座弥勒岛上。
    “你后来还有再看到那个吗?”
    言耶每次来访都会问他这个问题。高志反而想问他为何如此在意,只见言耶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说:
    “因为土渊教授说的话简直就是承认了那个的存在……”
    庄司老师自返家以来就一直关在三楼的研究室。他不见任何人,三餐也都要人送过去,晚上就直接睡在研究室里。
    庄司老师回来后的第三天晚上,天空降下了白雪。好讨厌啊,让人想起了那件命案——抱持这般想法的高志,突然就在深夜惊醒过来。
    啊……
    感觉窗外正传来与案发当晚一模一样、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不会吧……。
    想起当时看到的黑影,高志在被窝里扑簌簌地发抖。言耶告诉过他,那个黑影的真面目其实就是庄司,但高志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那个才不是庄司老师……。
    此时此刻不就是确认的好机会吗?但想是这么想,高志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离开床铺。
    可是得救救庄司老师才行……。
    高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拖拖拉拉地走下床,接着直接走到窗边,但这次却怎么也不敢拉开窗帘。因为他很怕在窥看外面的时候,那个也正抬起头望向自己,那实在太令人害怕了,于是最后也只能动弹不得地呆站在窗前。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呢?当他猛然回过神来,窗外那股毛骨悚然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回去了吗……。
    但是还来不及放下心中大石,高志又为时已晚地反应过来,那个已经进了这栋屋子,而且正在从一楼爬上二楼。
    高志连忙冲向门口,用背顶着门,手绕到背后握紧门把。自己绝不能让那个进来,而且也不打算偷看走廊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过多久,他感觉到那个的气息经过二楼,接着爬上三楼。又过了好一会儿——
    “呜呜唔唔唔唔唔……”
    楼上隐约传来令人汗毛倒竖、从头顶凉到脚底的呻吟声。
    刚、刚才那是……?
    确实是呻吟的声音。可是所有的家人和房客们都在熟睡着,感觉没有人醒过来。
    这时,那个从三楼下来了。从三楼到二楼,再从二楼到一楼,踏出了屋子,走进庭院,再朝着弥勒岛前进。那个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久美江阿姨在研究室里的行军床上发现庄司已然冰冷僵硬的遗体,她赶紧通报警方。起初怀疑是自杀,但死因证实是心脏麻痹。
    那个来惩罚庄司老师了……。
    高志是这么想的。即使是自己的儿子,那个也不会宽恕犯了罪的人。
    只不过,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记忆依然清晰,在那天夜里,当那个的气息消失之后,他便往窗外窥探,一幕光景就此映入眼帘。
    那是往返于弥勒岛与屋子之间、印在积雪上的脚印。脚印在高志的凝视下,一点一滴被下个不停的细雪掩埋,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孤岛下的骨骸
    木乃伊(mummy)是在自然条件、或人为条件下对遗体进行生物化学处理,达到长期保存外观的效果。人类已知、现存最早的一具木乃伊,是在智利北部阿他加马沙漠(AtacamaDesert)所发现的,名叫AchaMan,为公元前七千年的新克罗文化(Chinchorro)所制,距今有九千年的历史了。除了精良的人工技术外,还需要高温、干燥的环境,抑制细菌避免身体腐败,才有可能保存这么久。这也是古埃及人制造木乃伊的主要方法。话虽如此,木乃伊的外型早已干枯。若遗体放置于高湿度环境,脂肪分解出脂肪酸,和蛋白质分解后的氨结合后,并与环境中的钙、镁离子反应而皂化,就会形成尸蜡(adipocere),约需时半年。一九二〇年,一位意大利西西里岛的一岁女婴罗沙丽亚·伦巴多(RosaliaLombardo)因肺炎过世,其家人请托一名医生设法让她容貌永驻。据闻,医生所使用的即类似尸蜡的技术。历时一百年,女婴外貌几无改变。一九二二年,英国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HowardCarter)发现了埃及法老图坦卡门(Tutankhamun)的陵墓,声名大噪。卡特的赞助者卡纳文(Caernarvon)伯爵,因为在开棺时被蚊虫叮咬,引起感染,数月后逝世。不久,有谣言指出,这是法老的诅咒。此一事端,以讹传讹,最后变成“挖墓者陆续猝死”的死亡传说。
    虽是无稽之谈,却成了小说家的创作灵感。理查·奥斯丁·傅里曼(RichardAustinFreeman)《死神之眼》(TheEyeofOsiris,1911),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Chrisfie)《白罗出击》(PoirotInvesfigafes,1924)的〈埃及古墓的诅咒〉(TheAdventureoftheEgyptianTomb),均以木乃伊的诅咒为主体。其后,美国恐怖电影《木乃伊》(TheMummy,1932)上演了木乃伊复活害人的戏码,成为木乃伊怪谈故事的决定作。
    日本推理方面,横沟正史《八墓村》(1949)与漫画《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金田一少年的敢死之行〉(2000)都有提及木乃伊尸蜡——主要是基於戏剧效果,比骸骨更有冲击力。而,以木乃伊复活为题的推理故事中,本作应是聚焦于“尸蜡”的首作。
    事实上,遣唐僧空海回到日本后,开创了真言宗,并提出“即身成佛”的理论,后发展出由肉身升华为佛身的“即身佛”,为求佛者在追求修行、悟道的过程中,使肉身达到永世不灭的至极境界。从生理学的观点来说,这是一种凭借自身的力量,化为木乃伊的机制。
    这段过程非常严苛,必须历时数年,透过禁食、饮漆,彻底去除体内肌肉、脂肪、水分、菌类,使身体处于不致在死后腐败的状态。最后,由旁人将其封入石室中,静坐入定、等待圆寂,终至成佛。日本自11世纪以降,无数高僧企图透过这种方法成佛,但许多人中途放弃,即使最终圆寂,也不能确保不朽,成功者寡。至一八七七年,明治天皇认为这是一种加工自杀,颁法禁止。
    然而,依本作的设定看来,弥勒教教主追求成佛,但做法似乎反其道而行,身体保留了足够的脂肪,又置身于充满湿气的池中小岛,骸骨原应腐败,最后居然化为尸蜡木乃伊,只能说是必然失败中的偶然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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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生灵双身之物
    一
    “刀城同学,你知道什么是生灵[24]吗?”
    “生灵……吗?是写成生命的生、灵魂的灵吗?”
    “哦,不愧是刀城同学,果然名不虚传。”
    谷生龙之介一脸佩服,目不转睛地打量著刀城言耶。两人坐在神保町的“HillHouse”咖啡厅最后面的角落位置。
    在时间进到昭和初期左右,咖啡厅和电影院出现了。原本就拥有“学生之街”这般面貌的神保町,到了战后也继续称职地扮演着学生集散地的角色。最重要的是这里聚集了许多旧书店,对言耶他们这些学生来说,是可以耗上一整天沉浸在其中的好去处。
    逛了好几家旧书店,在茫茫书海里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看一下内容、买下中意的书,再走进钟爱的咖啡厅,一面喝着香气迷人、风味醇厚的咖啡,一面悠闲地翻起书页,实乃人生一大乐事。这也是穷学生们唯一可以享受、微不足道的奢华乐趣。
    然而,这天的情况却不太一样。下午在学校上完木村有美夫教授的课后,言耶被木村教授找去。这位恩师说:“可以的话请和他谈一谈吧。”接着向他介绍了旁系的学长——谷生龙之介。
    “谈谈……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当然是你拿手的领域。”
    “啊?”
    “算是一种‘Doppelgänger[25]’的问题吧。”
    与此同时,好奇心与警觉心在言耶心中各占一半。老实说,他不确定应该就这么照恩师所说的答应帮忙,还是要随便找个理由拒绝。
    因为木村有美夫先前曾经为言耶介绍了国立世界民族学研究所的本宫武教授,言耶也参加了由本宫教授主办的“怪谈会”,结果被卷入诡谲的杀人事件。不仅如此,本宫教授后来又介绍城南大学的教授,同时也是怪奇幻想小说作家的土渊庄司给他认识,孰料言耶又因此碰上不可思议的命案。这些当然不能怪罪木村,但不免也让言耶觉得恩师似乎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再加上……言耶最困扰的其实是这一点。
    由于两起命案都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被言耶解决了,恩师好像误以为自己的学生有这方面的天赋。事实上,言耶的父亲正是素有“昭和名侦探”美誉的冬城牙城,也难怪木村会有此误会,对于与父亲之间存在着难解心结的言耶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误会更让人讨厌了。可是他很清楚恩师并没有恶意,虽然自己矢口否认,但一想到木村是那种想帮助学生将优点发扬光大的性格,恐怕也只会认为言耶是谦虚罢了。
    问题是……言耶内心开始犹豫了。
    看样子木村是真心相信言耶具有特殊的侦探才能,也是认真地想打磨他这项才能,所以才觉得必须为这个学生提供更多奇奇怪怪的案子。现在之所以会介绍谷生龙之介给他认识,想必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话虽如此……言耶不禁苦笑起来。
    之所以决定听听看谷生碰到的问题,也是源自自己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住热爱怪谈的天性。自从听到恩师口中冒出“Doppelgänger”这个字眼后,潜意识大概就已经决定要接受这个请托了。
    “这么突然真不好意思,你该不会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负责居中牵线的木村有美夫离开后,谷生龙之介以充满歉意的表情问言耶。言耶老实回答自己正打算前往神保町,龙之介便说要陪他去。但言耶婉拒了,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改天再去,但龙之介还是坚持同行。问题是和刚认识的学长一起,根本无法专心挑书。最后言耶只好草草收工,转进了“HillHouse”。
    从大学到咖啡厅的路途中,谷生龙之介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等到真的坐下来、点的咖啡也送上桌了,见言耶加了砂糖和牛奶,喝下第一口后,他才总算进入正题。
    “刀城同学,你知道什么是生灵吗?”
    脑海中之所以能不假思索地浮现出“生灵”这两个汉字,或许是因为方才先从木村口中听到了“Doppelgänger”这个名词,才会马上联想到“言灵[26]”,然后再延伸思考。
    不管怎样,这个回答显然让谷生龙之介一下子就决定相信眼前的学弟,否则就算是透过教授介绍,长相态度都有点像哪家少爷的刀城言耶还是难免给人一股靠不住的感觉。言耶本人则是在听到生灵这个陌生词汇的瞬间,热爱怪谈的血液就开始骚动,一想到即将耳闻自己还不知道的诡异现象或故事,内心就不禁涌起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紧紧咬住不松口,直到对方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在他宛如好青年的外表底下,其实还藏着相当难缠的一面。
    幸好事前已经稍微接收到“Doppelgänger”这个讯息了,所以这时才能压抑住脱彊野马般的冲动,不像往常那样一头扑向生灵这个字眼。
    “不,那是木村教授误会了。”言耶尽量以冷静的语气回话。
    “他对你赞誉有加呢。”
    “肯定不是赞美我的学业表现吧。”
    “那方面也有,但主要还是关于你的特殊能力。”
    “关于我外行的推理能力吗?”
    言耶难掩自嘲地反将一军,龙之介则是正经八百地回答:
    “不不不,是愈是奇也怪哉的案子,就愈能发挥你名侦探才华的天分喔。”
    “……”
    言耶不禁哑口无言,他解释完恩师的误会之后,尽可能克制地表态:
    “如果学长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陪你聊聊……”
    “没问题,那么就麻烦你了。”
    龙之介行礼如仪地低头致意。
    “你刚才提到的生灵——”
    既然对方已经理解,就没必要多所顾忌了,接下来只要尽情地讨论令他在意得不得了的怪谈就行了。
    “是指什么现象呢?类似木村教授所说的‘Doppelgänger’吗?”
    龙之介似乎被言耶突然变得兴致勃勃的反应搞迷糊了。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那个好像德文的单字……”
    “换成英文的话就是‘doubo’。在日文中的类似词汇,就是分身吧。单从现象来解释的话,也可以用日本古老文献中曾提到的离魂病来称呼它。当然,我认为生灵也属于分身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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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说假设某人当时在某地,却有人目击到与这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物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没错,就是这种现象。一八四五年发生在拉脱维亚的艾蜜莉·萨吉事件是相当有名的分身例子。艾蜜莉是法国人,前往拉脱维亚的学校任教,刚开始的几周什么事也没发生,但不久之后学生们纷纷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看到她,像是明明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却出现在那里。”
    “一模一样……”
    龙之介宛如呻吟般地呢喃著。但言耶明明在进行说明却自己沉醉其中,根本没留意到。
    “起初学生都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直到后来发生了决定性的现象,正在上课的艾蜜莉突然分裂成两个人。”
    “在学生眼前?”
    “没错,学生们都亲眼看到讲台上出现了两个艾蜜莉,包括服装在内,样貌看起来一模一样,据说手里也同样拿着粉笔。”
    “……”
    “不只如此,某天学生们在二楼的教室上另一位老师的课时,当时艾蜜莉就站在从教室往外看就能映入眼帘的花坛边,正在照顾花草。因此有很多学生都从教室里居高临下地看到她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上课的老师才刚离开一下,艾蜜莉就突然走进教室,问题是外面的花坛边也还能看到她的身影。不过,站在黑板前的艾蜜莉很不对劲,动作十分迟钝。有个学生鼓起勇气上前摸了她,却什么也摸不到,感觉就像手直接穿过身体一样。”
    “……是幽灵吗?不对,她还活着,所以果然是生灵吗?”
    “只能这样理解了。这个事例让我觉得最恐怖的部分,是有个学生曾和艾蜜莉单独在一起,就在艾蜜莉正在为学生整理仪容的时候,学生竟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艾蜜莉,当场就吓昏过去。”
    “她……艾蜜莉后来怎样了?”
    “因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被学校解雇了。听说她之所以会从先前的学校调来这一所学校任教也是因为相同的理由。”
    “然后呢?”
    “只知道据说她后来去了俄罗斯,从此没了音讯。”
    “……”
    “这件事还被美国的女作家海伦·麦克洛伊写成名为〈ThroughaGlass,Darkly〉的短篇小说。这个标题是出现在《新约圣经》的〈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的字句,或许可以直译为‘犹在镜中’。”
    “……”
    “啊,顺便告诉你好了,爱尔兰的恐怖小说作家拉芬努有一本名叫《InaGlassDarkly》的短篇小说集……”
    “刀城同学,那本小说跟生灵有关吗?”
    “无关。”
    “……”
    看到龙之介目瞪口呆的表情,言耶这才言归正传。
    “呃……其实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传说,例如苏格兰称这种现象为‘伴走者’,视其为死产的前兆,人人闻之色变。据说被人目击到伴走者的当事人不久后就会死去,而且伴走者还会出现在本人的葬礼上,很可怕吧。”
    “……”
    龙之介的脸色大变,只不过言耶还是没留意到。
    “日本有些地方称这种现象为‘影病’,与其说是发生在个人身上的现象,普遍被视为是出现在某些特定家族的疾病……”
    “一模一样……”
    饶是言耶也总算听见了龙之介第二次的喃喃自语。
    “一模一样,是指和谷生学长最初提到的生灵一样吗?”
    龙之介慢慢地点头说:
    “不管是出现在葬礼的伴走者,还是被视为家族问题而非个人问题的影病,都跟我接下来要提到的生灵一模一样。”
    “请恕我失礼,谷生学长所谓的家族,难不成是你的……?”
    龙之介又点点头。
    “说得更正确一点,并不是我家,而是我父亲的老家……”
    这种说法显然还有更深一层的涵义,事情似乎很复杂。言耶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继续追问下去。
    “战前,我住在大森。”
    龙之介以平静的语气开始娓娓道来。
    “东京瓦斯电气工业在附近盖了巨大的工厂,自我懂事以来,就和母亲两人住在那个狭小的家里。”
    “提到大森,一般人都会直接联想到河边的鱼市场,但内陆那一带其实盖了很多小工厂呢。”
    言耶适时搭腔,但龙之介不知道是不是正沉缅于过去的回忆,感觉有点心不在焉。
    “我家附近有条大水沟,每次台风大雨过后,经常有鲤鱼或鲫鱼浮在水面上。”
    “可以直接用网子捞起来吗?”
    “没错,所以每次台风要来的时候,我都特别期待。”
    “真是美好的回忆啊。”
    “战争时,我在品川区鲛洲的旧制都立电机工业学校读书,左邻右舍有交情的叔叔伯伯们几乎都在镇上的小工厂上班,所以我也认定自己长大后将会和他们一样从事工厂的工作。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叔伯对我来说就跟父亲没两样。”
    这让言耶对他亲生父亲的情况感到很好奇,但也相信谷生迟早会提到,所以就不插嘴了。
    “没多久后,空袭变得愈来愈频繁激烈,上头开始要学童疏散[27]到乡下,就连已经从国民学校毕业的孩童也大都疏散到亲戚家去,镇上再也看不到小孩的身影。但我们家只有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没有任何亲戚可投靠。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母亲的娘家在哪。更重要的是,当时的我压根儿也没想到要与母亲分开。”
    “如果还是小学生的话,万一没有亲戚可投靠,也可以加入集团疏散……”
    “嗯,所以这个方法当然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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