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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独角兽谋杀案》古典推理小说(完结)--作者:[美]约翰·狄克森·卡尔,隗璐 译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1-9-8 17:11 编辑

独角兽谋杀案(The Unicorn Murdera)
[美]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 著;隗璐 译

导读
  ◎James/文

  情节的胜利
  随着欧美古典推理小说在国内的陆续出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约翰·狄克森·卡尔发生兴趣。1906年,卡尔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随后则到英国定居了长达17年的时间。作为20世纪30年代超一流的推理小说大师,卡尔一直都享有极高声誉,而且毕生都致力于创作“不可能犯罪”题材的小说——所谓“不可能犯罪”,其中最常见的一种情况,就是凶案现场因某些特定条件而无法接近,所以看起来无人能够完成罪行。
  我想,任何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都会知道密室杀人:密闭的房间内,发生了杀人事件,门和窗户都从内部上锁。换而言之,就是无法进出的房间。这种封闭房间内所发生的命案,算是一种狭义的密室。此外尚有另一主流题材:雪地或泥地上的尸体旁边,只有被害者自己的脚印,但他却是在近距离内被杀害的。像这样的情形,就是广义的密室了。1935年,卡尔发表了他的名著《三口棺材》,仅仅一部小说之中,就出现了两宗上述题材的命案,而这部小说的第十七章里,更借大侦探菲尔博士之口,拿出了著名的“密室讲义”。这份讲义总结了几乎所有制造密室或不可能犯罪现场的手法,所以这部《三口棺材》始终都被世人推为纯解谜推理小说史上的顶级作品,而卡尔则被誉为“密室之王”。终其一生,卡尔构思了几十种各有千秋的密室手法,他的小说注重谜团、情节紧凑,经常伴随着带有超自然神秘感觉的“哥特式气氛”,使读者爱不释手。
  而这本和《三口棺材》同年诞生的《独角兽谋杀案》,风格却是一反卡尔之惯例,显得十分特殊。介绍该著的相关内容之前,有必要先讲讲红鲱鱼的概念。
  红鲱鱼(red herring)——对涉猎侦探小说尚浅的读者而言,这或许比较陌生。所谓“红鲱鱼”,最主流的解释是:为使珍贵动物免遭猎户捕杀,动物保护者们遂把烟熏过的红鲱鱼散布在狩猎区,猎犬的嗅觉一受熏鱼味道的扰乱,便会迷失方向。尔后,人们渐渐就把推理小说里面那些误导读者的情节和假线索,戏称之为“红鲱鱼”。
  然而“密室之王”卡尔和“红鲱鱼”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呢?这本《独角兽谋杀案》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这是卡尔小说里面,最重要的“非主流”作品之一。
  两个稀里糊涂的特工执行任务之际,因种种缘故,和一群素昧平生的人被困一处,而其中某人竟是非常危险的杀人犯!除了杀人犯,还有一位追踪而来的警探,也混在众人里面。整部小说就这样围绕着“谁是探长,谁是犯人”的问题展开。很快,谋杀开始了。不止一人看到被害者突然从楼梯上滚下来,而楼梯上更无旁人。凶器不是手枪,也不是任何远程工具——这宗奇怪的命案,究竟如何完成?
  倘若只看开篇部分的话,恐怕不少读者都会觉得这是一部冒险小说或者间谍小说,这是因为小说的呈现方式与众不同。不过,随着篇幅的展开,卡尔仍会把他最擅长的误导,发挥得淋漓尽致。很多读者阅读卡尔的小说之前,都会抱有一种心理:“这次将是怎样的密室?手法将会如何?”我自2004年首度阅读卡尔的《三口棺材》以来,几乎每读一本他的小说,都会带着这种问题。只是这种把不可能犯罪谜题和解答想象得无比美好的期待,几乎无一例外都以失望告终。这并非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而是我的心里总有一个疑惑难以解答:卡尔的小说里面,很多手法其实都很“简单”,只要日常生活时稍加留心,相信很多人都能构想出类似手法。既然如此,卡尔为何仍是一名无法超越的古典推理宗匠?他赖以过人的地方是什么?直到我阅读了大量黄金时期的作品以后,这个答案才慢慢浮出水面。原来——推理小说,小说是基本属性,既是小说,便必须要有故事。卡尔最大的秘诀,就是“会讲故事”。
  如果让我找个词来形容卡尔的话,那这个词肯定会是“精灵古怪”。他的故事一开始总是显得复杂混乱,让人摸不着头脑。譬如这本《独角兽谋杀案》,故事一开始,两个糊涂特工笑料百出,阴差阳错地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城堡面前遇到一批因空难而不得不迫降的乘客。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城堡的主人早就接到消息,将会有一批这样的人,他接待了他们。但就在刚刚到达城堡之际,其中一人突然宣称自己就是那个负责追捕杀人犯的警察。而后这个人便遭到杀害。难道凶手就这样轻易得逞?
  卡尔就是这样让情节来吸引你,使你一页接着一页读下去。殊不知,当你被精彩情节吸引的同时,其实就忽略了作者留下的关键线索。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跟着情节走,你的思维便渐渐来到了死胡同。所以,每次你读到真相的时候,都会惊觉前面很多你完全认同的线索,竟然会是假的,而对真假线索的分析,却完全符合逻辑,也完全能和前面的章节吻合,只是作为读者的你永远不会发现。这就是情节的威力,这就是布局的巧妙,这就是红鲱鱼般的效果。要让这几种因素发挥最大的作用,需要费尽心思地思考,缜密的思维,以及精心的策划,绝对不像一个诡计手法那样,只需灵光一闪。
  密室也好,不可能犯罪的手法也罢,统统都是为情节服务。卡尔之所以伟大,真正的原因恐怕就是:就算你猜透了密室的手法,你也不可能猜透案件的全部真相。
  既然说到了情节和误导,就必须顺便说说卡尔最擅长的逆转型谋篇布局:辛辛苦苦让你相信了一个事件,却又突然来个逆转。这就如同一场足球比赛,任何时刻都可能发生比分的改变,哪怕最后一分钟,都潜藏着似输方反败为胜的可能。比赛的结果无法预知,推理小说的逆转却是早有铺垫。任何一本小说都是用若干个事件来构成,每个事件都会有各自的起因和经过,而卡尔的做法则是把这些事件中的某一部分剥离出来,然后和其他事件交叉一处。(当然前提是保证整体情节的合理。)从一开始,就让读者感到故事的新奇。卡尔总能用情节扣住读者的心弦,其原因或许就是如此。他的小说,一方面能让读者产生读到最后一页的欲望,另一方面则具备着因事件的不完整性而起到的误导作用,堪称完美典范。
  最后再简单说说小说的主角,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此人曾经出任英国情报局的头目,脾气古怪,性格易怒,身手灵活,相当结实,而且和当时其他的富有绅士一样,都挺着个大肚子。我们经常能听到他的抱怨,甚至咒骂,当然更多的则是一些俏皮幽默的发言。这让小说整体显得十分有趣。推理小说往往因谋杀而沉重,只有H.M.这种可爱的角色,才能给读者带来轻松。而H.M.的背后,其实便是卡尔那种像孩童般的恶作剧性格,以及他天马行空的想象能力。对读者而言,这绝对值得领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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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狮子和独角兽

  我要先讲个故事,你看看若你是故事的主人公,将会作何反应。
  你正在巴黎度假,春日渐远,夏天绿色的气息扑面而来。你心无旁骛,仿佛与世隔绝,享受着难得的平和心境。午夜渐近,你坐在莱莫尼王宫餐馆的栅栏旁,正享用着一杯开胃酒。突然,一位和你相识于英国的美丽女子向你姗姗走来——顺便说一句,她以前一直对你态度冷淡——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讲个不停,简直像个保育员一样。紧接着她点菜吃饭,继续迫不及待地向你陈述一堆无比荒唐、不着边际的言语。
  这故事听来如何?
  没错,这就是我经历的事情。当时我只想捉弄她一下,哪知竟因此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系列怪事,至今犹是心有余悸。这些事比我几年前在情报局遇到的案子都要糟糕,更重要的是,它们之所以会发生在我身上,完全是“得益”于我开的玩笑。我绝对是个傻子,但当时我的确对坐在我对面的伊芙琳·切尼很感兴趣——原谅我吧,巴黎的春日总是很容易让人犯傻。
  几年前,H.M.说服我去撰写《瘟疫庄谋杀案》,我从没想到某天我会重操旧业。实际上这次我是被逼无奈,如果你能耐心看完后面的故事,你就会明白我为何这样说了。我知道类似人物简历这种东西,读来总是十分乏味,但现在却必不可少。我的护照上是这样写的:姓名,肯·伍德·布莱克。年龄,三十八。地址,圣詹姆斯地区,百利路,一栋爱德华时期【注:爱德华时期是指爱德华七世在位时期,即1901至1910年间。】风格的住宅。职业,无甚可说。我不喜欢工作,而且从不掩饰此事,所以我的工作跟“卓越”这种词绝不沾边。我本想从事外交事务,因此曾认真研究过语言问题。1941年我以专员身份,前往英国驻美国华盛顿大使馆工作,一年后,我年限合格,想方设法得到一个任命,参加了希格利夫高地的军队。没人发现我没什么本事,而且这两年里我做得也的确不差。我本来一直希望能得到提升的,结果却在阿拉斯加那里中了枪。等我身体恢复之后,他们把我开除了,说我在现役服务中不合格。
  尔后我便回到了伦敦。那天我郁郁寡欢,心情跌至谷底,却碰巧遇见H.M.。我怎么也不会忘记他那天的样子——他从政府府邸僵直走来,帽子紧贴后脑,眼镜从鼻梁上耷拉下来,衣领的毛皮像是被虫蛀过,大衣在身后飞扬。他低着头,行动迟缓,紧握拳头,咒骂政府官员,声音洪亮清晰,引得人们差点儿把他当成“亲德派”给围攻了。虽然他见到我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怎么友善,不过我却相信他会明白我的处境。我被他拉到了可以俯视泰晤士河岸的家里,就这样莫名其妙进了情报机构。用他的话来说,我毫无资历,但我并不奸诈。
  而“不奸诈”正是H.M.所认为的当特工最宝贵的品质。他说,稍微聪明点的人,在危险到来之前就会方寸大乱、走为上策,如果你好好想想的话,就知道这根本就是愚蠢的表现。他给我讲了点入门知识,告诉我肯定会受排挤,还说如果我遭遇险境,他决不出手相助。对此我无甚可言,只能说这完全就是假话。H.M.曾为保护他手下一个最低级别的特工,把整个议会都得罪了,还霸占了外交部的所有资源。他说那是他的伙伴,他会坚定地支持他们。倘若有人看不惯这种行为,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我从一名反间谍工作人员变成了特工,也算是“外交工作”吧,这工作一直持续到战争结束。在此,我不能把我的冒险经历和你逐一分享,也不能详尽描述在这过程中我所遇到的各色朋友。但现在我坐在莱莫尼王宫餐馆的栅栏旁边,抿着杜邦内葡萄酒,却禁不住回忆蔓延。再过两天,就是乔治国王登基二十五周年的纪念典礼了。
  确切地说,今天是五月四号,周六,明天我就要飞回伦敦,去参加周年庆典。巴黎的慵懒气息让我也陷入了一种懒洋洋的状态。这里天色颇佳,绿意盎然,繁花盛开,叶子在高大路灯的映衬下尽显洁净美好。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街道两旁的咖啡厅被围在墨绿色的栅栏里,空气中弥漫着人们闲谈的话语,夹杂着出租车平缓的鸣笛声。
  刚过晚上八点,正是考虑晚饭吃什么的时候,窗外下起夏日常见的倾盆大雨。遮雨的凉棚在我头上哗哗作响,凉风卷着飞旋的尘土吹拂报纸,使报纸随风响应,像侍者的围裙一样舞动起来。这两周除了看看头条,我几乎没怎么看过报纸。突然一阵疾风,把其中一张吹到我的身边,我顺势踩住。上面头条有什么“周年庆典准备工作有序进行”,还有“印度陷入危机”之类,然而最吸引眼球的却是对两个人的报道——一个叫弗莱明德,一个叫盖斯奎特。
  当我没搞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这两个名字就好像毫无意义的流行标签一般,让我略感不适。以前当人们尚未获悉事情何处发生、含义如何之时,总习惯用“是的!我们没香蕉了”【注:“Yes!We Have No Bananas”是1922年百老汇歌舞剧《Make It Snappy》中的一首谐趣歌曲,问世后极其流行,歌曲的名称《是的!我们没香蕉了》更被许多戏剧、影视作品和文学作品借用。“二战”期间,英国政府禁止进口香蕉。有些店主便把“是的!我们没香蕉了”的牌子挂到橱窗里面。】来回答近乎所有问题。就好像有人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就可以回答:“是的!我们没香蕉了。”而今我委实太好奇了,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弗莱明德和盖斯奎特究竟是谁,或究竟是什么东西。似乎所有人都谈论着这两个名字。就在刚才,零落的栅栏旁边,人们乱哄哄地说着他们,简直像出租车汽笛声般随处可闻。我似乎有了点印象,说不定他们是拳击台上的对手,或相互看不顺眼的内阁成员。总之,我无甚兴趣读那文章,看他们是如何威胁对手,又各有什么优势。
  一位侍者匆匆跑来,寻找这张丢失的报纸。当我递回给他之际,一时兴起,随口问道:“你是弗莱明德或盖斯奎特的朋友吗?”
  不料这问题竟引发了轩然大波。一位恰巧经过的警官倏然停下,高耸双肩,仿佛背部中枪一般,缓缓回头看我,眼中的狐疑几乎能把我击倒。他穿过栅栏,径直向我走来。
  “护照,先生。”他简短地说道。
  那侍者一声咳嗽,以示反对。他靠过来,用衣服匆匆抹了下桌子——这是一个侍者表示他要说话时的典型动作。
  “这位先生没有恶意,他只不过是……”
  “英国人。”那警官说道,检查着我的护照。他发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噪音:“先生,你刚刚说的话让我误以为是什么信号,我当然不想给没有恶意的旅客带来麻烦。然而……”
  我稍微平静了些,因那警官咬牙切齿,如同一个正在断案的地方法官,用手指轻抚胡须。但我完全想不通我究竟说了些什么。如果这件事像某个问题一样属于政治问题,那我可真危险了。
  “大概是我不了解贵国的语言。”我说道,然后鞠了一躬,这使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实话实说,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我无意冒犯贵国的拳击手或内阁成员……”
  “我国的什么?”警官问。
  “贵国的拳击手,”我说,想象着这句话在空中渐渐凝固,“或贵国的内阁成员。我猜这两位先生应是其中一种吧……”
  虽然我们引来很多不太友好的注意,但我感到我的麻烦消失了。只见那警官强忍着笑了起来,在人行道上连连顿足。
  “哈,现在一切都没事了。你被巴黎人给捉弄了,他们拿你开玩笑,先生。我替他们的坏行为表示歉意。很抱歉打扰您了。再见吧,先生。”
  “等等,”我说道,“究竟谁是弗莱明德?”
  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似乎是人类本性,而也正是这本性引发了后面大部分的麻烦。他回头看着我。
  “他是个杀人犯,先生。”警官说道。他耸了耸肩,向我道了声再见,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栅栏。我也跑到边上,离开大众视线,让侍者走掉。几秒钟后,我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位警官把我的护照拿走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但现在我不能搞什么大动作,因为我刚才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不过我觉得那警官很快就会发现他手里的护照,而后物归原主,或许我也能找侍者问问他的号码,然后轻松拿回我的东西。想到这里,我决定先坐在原处,稍微平复一下乱七八糟的思绪,而正是这时,伊芙琳·切尼闯入了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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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另一个入口走来,正对着协和宫殿的方向。就算她没看见我被警官询问的那一幕,也应该听见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在她眼中一定是个傻子,在这次莫名其妙的碰面之前就是了。而今狂风大作,乌云密布,路灯在晚霞夕照中闪着微弱的光亮,在这样的气氛里遇到她,就算是个奇妙的开端吧。因为无甚先兆,她的出现和着装都让我感到吃惊,说实话,刚刚看到她的瞬间,我甚至有些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伊芙琳·切尼。
  倘若她按以前的样子出现,我也不致如此惊讶了。她算不上老朋友,可能见过四五次面吧。现在她头发乌黑,双瞳闪着浅褐色的光芒。我不得不承认,她是那种女人,那种士兵在前线奋战了三个星期后会朝思暮想的女人——但愿你别因为这句话说我没有骑士风度。然而,她从来不会承认这些,她希望别人能注意一下她的头脑,而我竟像个傻子般相信这些。她从事政治,这意味着她会从一个秘书变成一个声名显赫但鼓噪不休的议员,然后拥有自己的选民,顺势摇身变成臭名昭著的女性政治家——当然,这只是我糟糕的设想。
  不管怎样,她总是带着冷漠随意的口气谈论政治,诸如什么进步、服务、种族未来之类话题,而这据我看来全属胡扯,毫不可信。她爱穿女士西装,戴夹鼻眼镜,镜腿上一条长长的链子别在耳后。
  就像我之前所说,这只是她留给我的印象——而那晚在莱莫尼的会面却使这些印象全部灰飞烟灭。她展现出她本应成为的样子。她穿着类似运动装的白色上衣,斜带着那种常见的白色帽子,从栅栏外走了进来。她那红扑扑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微的金褐色,着实少见。她浅褐色的双瞳盯着我,带着无动于衷的神情,却紧张地摆弄着手提包的搭扣,且开且关。她径直走到我的桌前,我马上跳了起来。
  “你好,肯。”她带着一贯的冷漠、老成。
  “你好,伊芙琳。”
  接着,她肃然开口。
  “狮子和独角兽,”伊芙琳说道,“因皇冠而战争:狮子在小镇取得完胜。”
  如果这些话让我在几分钟前听到,我一定会大笑着问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我刚刚莫名其妙地受到警察问话,这让我觉得我这平静安详的假期正慢慢被疯狂的事情打乱,仿佛指南针改变了方向,而我也必须调转航线。
  “让我们看看,”我思索道,“接下来是怎样的?”
  “有人给它们白面包,有人给它们棕面包。有人给它们梅子蛋糕,并把它们赶出小镇。”
  她长长一叹,坐下来看着我。
  “给我点一杯喝的,行吗,肯?”她说道,“你知道,当我确定是你的时候,我多么开心。”
  “我深有同感。现在才是你应有的样子,但愿你别介意我这样说。”
  她仍未露出笑容,那浅褐色的眸子始终好奇地盯着我,眉毛稍微上扬,给她的额头增添了几道皱纹。“这是一种释放,”她答道,声音低沉,“可能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一堆事。我们最后一次会面似乎很糟,对吗?”
  “嗯,是的。都是我把一切搞砸了,我不该胡乱评论你那些朋友……”我承认道。
  伊芙琳抿嘴一笑,这一笑让她的双眼抬起,满是调皮味道。在那瞬间,她看起来是这样充满活力,金黄的皮肤散发迷人气息,仿佛具有魔鬼才有的力量,而我禁不住满心欢喜,凝望着她。她双手握在一起,眼镜向一边滑了下来。
  “如果你能给我点暗示的话,我就会早点告诉你我也多么讨厌那些朋友。”她说,“你怎么不早说你还是个特工呢?我每次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你总是摆一副臭脸给我……看见没,谁让你不早点儿告诉我。我甚至还跑去H.M.那里问你的消息,但我从未在他那儿得到什么满意答案,反而是他总在我身上开些不正经的玩笑,说我该赶紧结婚什么的,还不断抱怨一个叫汉弗瑞·马斯特斯的人。啊,对了,我得言归正传说我们的正经事,告诉你……”
  她严肃的表情又回来了。她飞快望了望四周,说了段莫名其妙的话:“乔治·莱姆斯登先生要把独角兽带到伦敦,我们今晚要抵达‘盲人旅店’,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乔治·莱姆斯登先生明明要来巴黎。”
  “哦……”我感到指南针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她把手伸进包内:“乔治先生昨天到了马赛,他会选择普通航班,因为他不信任私人飞机。今天有两班法国飞机联盟的飞机从马赛飞往巴黎,他会坐第二班,大概明晚九点十五分抵达。我收到的最后指示就是要我在晚上十一点开车到“盲人旅店”,它距离奥尔良的另一边大概只有几英里。我得到消息,乔治先生一到巴黎就会直奔那个旅店。证明你身份的办法就是完整背诵刚才那份‘狮子与独角兽’的韵文,顺序不能错乱。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为了拖延时间,我又给伊芙琳点了两杯杜邦内葡萄酒和一些烟。很显然我不该惹火上身,我早该告诉伊芙琳我不是她原本要见的那个人,况且如果真正的特工突然出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但人类好奇的本性冲垮了我的理智,我对这任务充满兴趣。而且,我不想让伊芙琳就这样走开,或许我能像那个局里本来决定派遣的聪明特工一样,好好地表现表现。所以,我要接下这个任务。
  “你不知道独角兽是什么吗?”我问道。
  “不,我完全不知道。这就是我想让你告诉我的。”
  “事实上,我也毫不知情。”
  她盯着我:“那你是从哪里接到的指令呢?”
  “H.M.亲自告诉我的,你知道他。”(起码有件事令人安慰:不管法国发生什么火烧眉毛的事,H.M.都懒得管,当然也不会揭穿我。但现在我要接下这件事了,这一点也不轻松,而我也感到我会因戏弄伊芙琳而遭殃的,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个公平竞争。但人类的本性却让我自我安慰起来,我想过一会儿我就会向她讲明真相。)我继续说道:“那我们看看纸条吧,难道你只知道这些?”
  “没有了,除了一件事——弗莱明德说他也会在那架飞机上。”
  “弗莱明德!”火柴一下烧到了我的手指。
  “是的,肯。在他尚未造成威胁之前,这话就先成了我们的人最担心的事情,正是他的出现使整件事看起来如此危险。我必须承认我很害怕,可当我看到你在这里时,我就安心了许多。”她把一缕黑发往脑后拢了拢,虽然眼神里仍流露着不安,却微微一笑,“当然,他很对我们的胃口,实在是太符合了,不过最糟糕的就是他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有人告诉我盖斯奎特这次会逮到他,我很怀疑。”
  “喂,我说,究竟谁是弗莱明德,谁又是盖斯奎特?”我瞬间抛下所有伪装,“说实话,他们根本就没出现在给我的指令里。我是认真的,究竟谁是弗莱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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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芙琳做了个鬼脸。
  “你至少该读读报纸吧。弗莱明德是法国近年来最有传奇色彩的通缉犯,法国人喜欢这种传奇的罪犯,就算他们被推向断头台,法国人依然对他们津津乐道,甚至还很自豪。弗莱明德和盖斯奎特之间的战斗,简直就像足球比赛在英国那样流行。”
  “战斗?”
  “介乎超级罪犯弗莱明德和安全机构的总探长盖斯奎特之间。哦,别这样泰然,肯!——别笑。这可能在英国不会发生,但在法国绝对可能上演。这一切很狂野、很奇妙,但也很真实。”她严肃的表情顿时让我的欢笑灰飞烟灭,而她用更加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没人知道弗莱明德的真面目,除了几个和盖斯奎特很熟的人,也没多少人知道盖斯奎特的真面目——这正是他的王牌。你肯定不相信他们两个都是语言通,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都能流利地说三种语言。我不是说他们的水平尚可,而是非常之棒,简直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这三种语言是法语、英语和德语。其中任何一种,譬如,伪装成一个英国人或美国人,便能骗过你我。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都是变色龙,简直可以随便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当然他们用的绝不是贴上假胡须或假皱纹那样的小儿科。既然从未有人见过弗莱明德,根本不知他的相貌,那他当然就可以去当医生或律师……”
  “以及大主教和芭蕾舞女——”
  她盯着我道:“当你读到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时,你就不会这样开玩笑了。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他有可能是个大主教,当然不太可能是芭蕾舞女。虽然没人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子,但是他很高,声音低沉厚重……”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笔记本:“随便看看这些吧,我想你读完就不会再开玩笑了。”
  我开始觉得不舒服,感到很紧张。
  “听着,伊芙琳,像这样的伪装术在真正有经验的人那里是没什么活路的。但你说他是个杀人犯……”
  她晃晃身子,说道;“我没那样说过,肯。但你也这样认为,对吧?看来你读了今早对马赛谋杀案的报道了。那是弗莱明德做的,而且他写信证明了此事。我知道是他干的,虽然目前没什么证据,但这是他第一次被逼无奈需要杀人。他……”她还是盯着我,似乎身上的兴奋感消失了很多,“可是你为何这么说呢?为什么说他是个杀人犯?昨天是弗莱明德第一次杀人,而且一开始并没有人把这件事跟他联系起来。谁告诉你他是杀人犯的?”
  “一个警察。”我说着,突然顿住——
  那个拿着我护照的警官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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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辆红车

  这应该是个巧合,毫无疑问是个巧合,但这巧合却让我浑身发抖。它让我对这里产生了新的兴趣,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激情。当我把一切搞清楚之前,我是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伊芙琳的。所以我说道:
  “仅仅是些流言飞语罢了。我想这些警察认为一切都是他干的,包括杀人什么的。这个马赛谋杀案究竟怎么回事?”
  现在跟伊芙琳·切尼谈这些似乎有点奇怪,她可是H.M.手下的人员。她指了指她的笔记本,上面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
  “我从今天的《巴黎日报》把它剪了下来,上面也没写什么,从表面上看,它不过是把一切跟弗莱明德联系上了,但实际上这一切都和我们的工作有关。这文章看起来有些邪恶,我实在不愿相信我们走进了一个可怕的世界,周围充斥着恐怖和难以置信的动物。这案子发生在昨天晚上。你读读吧。”文章的标题里几乎都是形容词,内容亦是类似风格。

  昨夜,马赛一片高级住宅区附近林荫大道旁边的公园里,上演了一场带着恐怖和神奇色彩的悲剧。当夜晚降临之际,一位警察正在小道上巡逻,这时他突然发现有人靠坐在喷泉旁边的路灯底下。警察觉得那不过是个醉汉,待走近了才发现这人快要死了,他两眼间有个非常可怕的伤口。
  该人衣服被扯烂,全身擦伤,右臂骨折。介于两眼间的重创,初步认定是子弹所致。据其头骨被穿透的形状看来,疑系大口径的左轮手枪造成的结果。
  他立即被送往女皇医院,但中途就死在了救护车上。他说了几次话,一直用英语重复着某个单词,S.C.马里斯博士对英语十分精通,他告诉我们死者说的是“独角兽”。
  此后,我们十分惊奇地发现,这位可怜的死者头部中间的洞,并非子弹造成。没有任何一种子弹、导弹或其他类似的东西,能够弄出那样的伤口。伤口明显是因某物刺入所致,深达四英寸。
  现场附近,没发现疑似凶器。事实上,马里斯博士告诉我们,恐怕世界上没有人拥有这样大的力量,能用工具捅入人的头骨这么深,然后再将之拔出。他同时指出,据他所知,没有任何狙击手能留下这样的伤口。
  另外,马里斯博士曾以谈笑般的语气提及,这令人窒息的伤口,很可能是被某种动物又长又锋利的尖角所致。

  我看了看伊芙琳,她像个害怕的孩童般看着我。在这暗沉的黄昏下,她点起的烟头发出微红,使她整个人都陷进模糊的白色阴影里面。路灯发出的白色强光投射在树叶之间,变成赤红的颜色,巴黎似乎瞬间走进了一种苍白的光晕,仿佛是月亮将要升起。但我知道,一场暴风雨就快来了,我听到了雷鸣。

  我们确信以上文字已被罗纳河口省的法医赫伯特博士谨慎确认。我们同时被告知,因这发现非比寻常,赫伯特博士将会前往巴黎同保安局分局医院的人员进行商讨。
  死者被确认是吉尔伯特·卓蒙德,是伦敦的一名律师。根据他护照上的信息,警方已将这一惨讯通知他在伦敦的哥哥。卓蒙德是从巴黎飞来马赛,在格兰德旅馆停留了三天。
  据说警察局掌握了宝贵的线索。

  “独角兽——”我说道,带着几分咆哮,试图驱散心中的紧张,“伊芙琳,独角兽是种难以置信的动物,但还不至于这样难以置信。这个可怜的卓蒙德跟我的工作有什么联系?”
  “据我所知,没有。”
  “那弗莱明德呢,有关系吗?”
  “昨天夜里,弗莱明德把他那著名的签名寄给了一家报社,今早便被宣传开来。所有报纸纷纷转载,而晚上时则出现了盖斯奎特留下的字条。注意,弗莱明德的字条盖的是马赛邮戳,是昨天下午五点左右寄出的。我可以一字不差地告诉你那字条上的内容:‘我喜爱古怪动物。亲爱的朋友们,明天当马赛飞往巴黎的航班抵达目的地之前,我一定会在飞机上。——弗莱明德。”’
  “那警官怎么说呢?”
  她微微一笑:“他也同样奇怪。他字迹潦草,仿佛贴在藏窖上的评论一样:‘我亲爱的朋友,我也会到那架飞机上的。——盖斯奎特。’”
  我冲她微微一笑。相视一笑让我们两人的感觉好了一些。
  “也是从马赛寄出来的?”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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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没被透露。这些警察要陪盖斯奎特一同玩这游戏,他们把他藏在暗处。不过你能想到,盖斯奎特肯定是看到早晨的消息后,立即就拍了电报过去。整件事都这般古怪。哎,可怜的卓蒙德……”
  “让我们理智点吧。你不会当真认为乔治·莱姆斯登先生要带着个动物离开,而这动物却跑了出来,在公园里把那家伙干掉了吧?”
  “当然不会。但我可以告诉你,弗莱明德绝对是幕后黑手,是他杀了人!你别问我怎么会这样想,或者我有什么证据这样说,总之我就是知道,肯定是他干的!”她双手紧握,继续说道,“相信我吧,没几个人知道字条的事情,也没人把这事和弗莱明德联系起来。”
  “可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如你所言,他以前从没杀过人。”
  她扬了扬眉毛,烟头的火光忽闪忽灭:“你有你自己的逻辑,我也不想跟你谈什么本能或女人的直觉。但我告诉你:我就是知道。我有这样的预感,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的话,我也不会当这么多年特工。但这次组织什么都不准备告诉我们,我得到的消息就是这些,简直像个可怕的噩梦。如果你一定要从逻辑的角度出发,那你倒说说为什么弗莱明德非要弄到那独角兽呢?”
  我指出弗莱明德从未说过他要弄到独角兽,他只是说过他要上那架飞机罢了。不管怎样,唯一的安慰就是,我确信,我跟那个警官的会面,以及我被拿走的护照,都仅仅是个巧合。若弗莱明德果真要坐那班飞机,他当然不会装成一个警官在巴黎闲逛,这简直就是开玩笑。当然整件事看起来也挺像是个玩笑。
  伊芙琳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现在是八点半,我们要在十一点时到旅店。那旅店在奥尔良附近,距这里约有七十五英里,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我的车停在外面,汽油充足,上面还有张米其林地图。你有什么行李要带吗,我们今晚没准能回来,也没准回不来。”
  我随便编了个理由,解释我为何没有打包好行李。还好我就住在附近的旅馆,随时都能让他们帮我把一切办妥。但若今晚要用到护照,那就一切都完蛋了。我趁侍者收拾托盘的功夫,把他叫到一边,告诉他护照的事情。侍者说他虽不知那警官的姓名,但知道他的编号,这样就很容易找回我的护照。我给了他一百法郎的小费,并承诺倘若他能把我的护照寄回旅馆,我会再给他一百法郎。他能认出那个警官吗?他好像说不太能认得……那怎么办……
  毫无疑问,我完全不能从这个奇怪的任务里脱身了。我坐上伊芙琳的两人座大功率跑车,在汽笛声中驶向协和宫殿。如果我对她说的话是真的会怎样呢?那么她一开始说的指令肯定有问题。她真正要寻找的那个特工在哪儿呢?当时酒馆里只有很少的人,而且除我之外绝对没有英国人了。看来我是掉到陷阱里了,我都做了些什么破事儿啊……
  我在旅馆里收拾行李时,读了读弗莱明德的“事迹”。伊芙琳做了清晰的标注,画重点做记号,而那些事情也让我不得不由衷敬佩。虽然他从未杀人,但有两次他几乎就把受害者活活打死。他可能多少带些戏剧色彩,但绝对会动真格的。他有魔鬼般的神经,幽默感中充满着嘲讽气息,那过人的智慧却奉行“简单至上”的真理。没有什么保险柜能难住他,但他用的那些花招其实连个小孩子都想得到。对他想打开的保险柜,他一般会采取两次行动;第一晚他仅仅是把密码锁表盘的前半部分移走,然后他会把比表盘稍小些的一圈白色厚纸放在他刚刚移走的表盘的位置;第二夜他故地重游,把那圈白纸拿出来,根据留在上面的凹凸痕迹判断整个密码锁的机械构造,而后破解密码,打开柜门。如此计策使他无须忙乱,轻松搞定,让警察们完全搞不懂这柜子到底是怎么被打开的。通过这个小戏法,他卷走了号称百分百防盗的里昂信贷里尔分公司的二十万法郎,而那柜子只有主管才知道密码。他还曾经劫掠过巴黎最大的一家制造保险柜和防盗金库的公司,这家公司曾大肆宣传,说他们的产品坚不可摧。弗莱明德抢走了总经理柜子里的百万债券,在此之前,他更把这个公司展厅里所有的保险柜都给打开了。
  弗莱明德是第一个用热学原理开保险柜的人,他有一个火柴盒,里面装有铝的粉末、氧化铁和镁的混合剂,他把这火柴盒放到保险柜上方,点燃火柴,这盒子的温度便会升高至两千度,足以熔化下面的金属。弗莱明德也是第一个用麦克风听玻璃酒瓶跌落下来的声音的人。正是他偷走了德·勒伊特【注:Michiel Adriaanszoon de Ruyter,荷兰海军上将,英国人闻风丧胆的“海上杀手”,生性勇猛顽强,用兵凶悍狡诈。英国海军把他和“二战”时的“狼群教父”、德国潜艇高手邓尼茨海军元帅并称英国历史上最危险的敌人。】在安特卫普的绿宝石,他趁戒备森严的警察行走乡村之际,毫不迟疑地把那些宝石洗劫了。目前,这些绿宝石被藏在一只纽芬兰狗的毛中,而这只狗住在比利时国王的房间里。
  虽然我只是粗略读了读伊芙琳记下的这些事情,但我的头脑中已经清晰浮现出一个形象,他会聚了两种拉丁人的极致:他既是一个为了私利厚颜无耻、无恶不作之人;又是一个像撒旦那样精明、圆滑、残忍的恶魔。譬如,一个警察局长会责骂自己的手下愚蠢至极,抓不到弗莱明德,而这个时候呢,可能一个“维修工”会走进来,说要修理一下部分家具,然后在众多警察的注目之下,把局长最喜欢的椅子搬走;或者呢,弗莱明德会在局长开庭指证自己的时候,把法庭里的时钟偷走。另外,某次在蒙地卡罗,他几乎差点杀死了一个路人,原因仅仅是那个路人“打扰”了他的抢劫。
  我读到的东西越多,就越发肯定我的护照是被他拿走的。那个盖斯奎特大概也非常捧,但我更愿意看到这个弗莱明德同亨利·梅利维尔之间的强强对决,你会情不自禁地赞叹这帮家伙。从个人角度来讲,我身上也背负着把他拿下的任务。
  当我走下楼梯之时,看到窗外的暴风雨是如此猛烈,几乎要把协和宫殿外面的路灯发出的白色光芒撕裂,瓢泼大雨倾盆洒落,瞬间就把带着温暖气息的巴黎傍晚冲破,而远方的闪电不断回荡,所发出的耀眼火光也透露着不安稳的色彩。这根本就不是春季风暴应有的样子,而我们竟然要在这样的雨中走上七十五英里。我有国际驾照,所以负责开车。我们经过荣军院桥,从凡尔赛门驶出巴黎。在这样的环境中开车,是件非常让人紧张的事情;我们都沉默着,只听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一遍遍擦拭着咆哮而来的巨大水珠。伊芙琳脱掉帽子,穿上雨衣,最终打破沉默。
  “你读了有关——?”
  “是。”
  “看法?”
  “他是个顶级罪犯,我正烦恼着盖斯奎特是不是他的对手。”
  她笑了笑,把车窗帘子扣得更严实了。她稍稍往后躺了躺,外面路灯发出模糊的光亮,微微射入她的双瞳,让那带着些许玩笑意味的眼神尽显无遗。她看起来如此舒适,仿佛就是躺在壁炉旁边。
  “嗯,我想他一定是弗莱明德的对手。你对此表示怀疑,是因为你仅仅读了后者的故事,如果你曾经听说过盖斯奎特的事情,我想你就会把宝押到他的身上。当然现在没时间这么做,毕竟在我们完全摸清楚状况之前,我们需要担心的事情还很多。他们都叫他‘笑面虎盖斯奎特’,他是很典型的那种人,例如他会在杀人犯的手铐上写几句妙言警句,也会在向敌人开枪前鞠个躬。你知道吗,他抓住了那粉末玻璃谋杀案的始作俑者。总之,他是个跟弗莱明德一样具有传奇色彩的人。这绝对是场强强对决。你知道么,肯?”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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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有种感觉,我完全不能摆脱这感觉,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面前的事情,比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任何一件事都要可怕,我似乎应该试着喜欢这一切。我们正在这条路上飞驰,没人知道我们何时何地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这事。”她摆了个很搞笑的姿势,续道:“一条通往无底深渊的黑暗之路,为什么一切看来都这样未知?我们两个都不清楚下一步的行动,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连H.M.都对整件事情所知甚少。为何乔治·莱姆斯登先生要来巴黎呢,又为何要如此迅速地来到奥尔良附近的小旅馆?嗯……莱姆斯登……谨慎地说,目前为止我能发现的,可能就是他是外交部的眼线。你了解他吗?”
  实际上我非常了解他。以一个体育名人而言,他真是够显眼了,但那并非他的真正身份,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和外交部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莱姆斯登是个很好的人,作为一个地下工作者,他从来不会使用什么官方制裁,但却给祖国做出了真正的贡献。大使的典型形象就是刻板冷血,凡事漠不关心,而正是这些特点让其他国家感到压迫并对我们有所反感,但莱姆斯登从外表看,绝对跟“典型大使”靠不上边。他身材矮胖,行事作风像极了漫画里的上校。他爱女人,爱威士忌,爱一切运动。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能把一切搞定。倘若他接到了这个要把独角兽带去伦敦的任务,那这独角兽必定重要异常。
  “在我看来,”我补充道,“若要搞明白政府到底要做什么的话,我们似乎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莱姆斯登昨天到了马赛,那此前他又在哪里呢?”
  “雅典。”
  “雅典?在那里遇到了什么状况吗,”
  她答道:“实际上很多状况。但据我所知,没什么和我们有关,也没什么和他本人有关。我们收到的唯一情报就是,他在雅典度假。”
  我们放弃了这个话题,我要好好关注路况。正走着的这段路,堪称是我们从巴黎出发以来最糟糕者。路的右边是河流,对面是歪歪斜斜的村落房屋,我们穿梭其中,感受着闪电劈裂天空,暴雨愈下愈大,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
  “我们要是照这速度,按时到达简直就是做梦!”伊芙琳咆哮道,“难道你不能开快点啊?”
  我已经尽力了。到达凡尔赛官之后,我们向左转弯,顺势沿一个地势极糟的拐角行进,提速到五十迈。我们似乎上了条还算不错的路,但它也未能幸免,被大水泡了。我需要保持高度紧张,以防溅起来的水花挡住视线,还要在每个转口仔细观察路况。车灯映照出道路两旁高大的杨树,受到黑压压的天空衬托,更显荒凉萧瑟、没有尽头。路上没什么别的车辆,只有辆红色瓦藏【注:Voisin,法国老牌名车。】驶往同一方向,从我们身边飞驰而去,留下一段段车辙痕迹。这辆车引起了伊芙琳的怀疑,我们尾随而去,却在森林里跟丢了,或者说,是它就这样消失了。而后我们便顺着去往查垂斯方向的大路前行,而这条路在我看来却像是绕圈子。最糟的是,就要抵达查垂斯之际,这条路突然“没”了,我们像降落伞般“落”了下去,“掉”到一个入口前面,而入口两侧则是一面低矮的围墙。这时我确信我再度看到了那辆瓦藏,但我没空想那些事,我必须集中精力,想办法让我们的车从这狭窄的门口穿过去。眼下我们正处在一条下坡路上,若不小心行事,估计就会像棵葱般倒栽下去。我们再次“落”到一堆鹅卵石上,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中世纪的屋宇,灰色的屋顶旋转上升。几盏油灯照亮了眼前的道路,仿佛一块金色雕版。我们穿过堆积如山的鹅卵石,来到一个广场。透过模糊不清的车窗,我仿佛看到一个开着门的小小酒馆,因而决定下车喝上一杯。
  “我们离奥尔良还有二十英里的路呢,”伊芙琳说,她展开地图,想要找出点儿头绪,“更别说要找到那个小旅店了。看这儿,这里一定有条近路,我们去问问他们!”
  小酒馆里十分温暖,几个玩着多米诺骨牌的人散发着闷臭味道,烟雾缭绕中看来就像蜡像一样。老板推给我们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朗姆酒,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他在吧台上给我画出一条近路,其他人也都过来凑热闹,你一言我一语,都快把我弄糊涂了。老板还说到了洪水,以及什么不断上升的欧洲大陆板块。伊芙琳和我把饮料一饮而尽,从这古老的小镇离开,告别这里广阔的牧场和破碎的尖塔,继续我们的颠簸之旅。
  我把车开了出来,伊芙琳说她从地图上找不到我们脚下的这条路,不过这条路除了狭窄些,倒尚算平整。我们迅速穿过一片狭长林地,总算从这无尽的草场里冲了出来,我开始加速。
  “啊,找到了!”伊芙琳说道,她在地图上都搜寻好几分钟了,“这条路是穿过莱维的,其实一开始我们就该走这条路。大概再过两公里,我们就会到达卢瓦尔河,奥尔良就在这条河旁边。这里有个桥的标志,我们能从那里直接过河,然后再走两公里,便会抵达目标旅店,完全不用在奥尔良绕圈子。注意那桥,地图上说这桥附近有个回水河汊子,以及一个古堡,这应该是个地标。”她一边向前看着,一边说道。我们行驶在腐木铺成的长长下坡路上面,两侧树林茂密,迎面而来的是地势险峻的排水沟。惯力使我们的车速越来越快,我不知道过阵子我还有没有勇气刹车。伊芙琳擦了擦里侧的车窗玻璃,结果只是徒劳,完全看不清外界情况:“如果那古堡挺大的话,那我们应该会看到它呀。啊,小心!”
  一辆红车从前方的下坡路冲进眼帘,它的前灯在黑暗中闪动。这辆瓦藏停靠路旁,距我们不足三十英尺。说实话,当我看到它的光亮之前,我先看到了有人在那里拼命挥手,看起来就像个灯笼。我刹车,踩离合器,感受巨大的颠簸,使出浑身解数猛拉手刹。我们体会到了因走下坡路而强烈晃动的无助感,仿佛骤雨中一具挣扎的残骸,忽而飘左,忽而飘右,又像是正在滑雪的人。刹车最终起了作用,前轮猛然一停,车体因惯性抬高,又渐渐安然回到地面。后轮在路右侧稳稳落定。周围是让人窒息的静寂,只听到雨水敲击车顶之音,我们两辆车都没有选择行动。我转头看看伊芙琳,她面色苍白。车子熄火,没有了引擎的响动,四周仅存着我们急促的呼吸和愈发变大的雨声。
  “请等一下!”听来似是警察口吻。
  车窗外仿佛有个怪怪的身影,一只手正要打开车门。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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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战奥尔良

  我们刚刚行驶在法国的道路上,车停到路右侧,所以我这驾驶员靠近的是那只手正要开启的车门。若是先前,我肯定会把门打开看个究竟。但眼下风雨交加,道旁都是黑糊糊的林木,当那人走到路畔、靠近我们之际,我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面庞。
  但我却觉得自己认得这个声音,哪怕有雨声夹杂其间,哪怕其法文发音不清。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用英语喊道,话音满是紧张,“到底……”
  “英语呀,”那人用英语说道,话音听来有股说不出是放松还是紧张的感觉,但他加快了语速,“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英语无疑极好。我瞟了眼前方那辆红车——他完全能从左边超过去,没必要挤我的车子。
  “我想问题应该是你是谁,为什么想要弄坏我的车!”
  “我是谁,”那人冷笑道,“我是警察,前面的车里有两个特工。”他的语气如此平静,我几乎都要相信他的话了。他往前走了几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下车!我要看一下你的护照。”
  “你今天晚上已经把我的护照拿走了,还不够啊!”
  “我让你马上下车!”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一道手电筒的模糊光亮射了进来,他不断移动着手里的电筒,好让我们看清他另一只手里的枪。但他这做法却委实有些白痴,因为那枪在这光亮中看来就是个假货。倘若他扣动扳机,枪口只稍稍移动,那就的确是这么回事了。我们似乎正被完全没有威胁力的东西“威胁”着。而难以想象的是,那距我一臂之遥的家伙,就是弗莱明德。
  我不是什么爱逞能的类型,但若有人用假枪像模像样指着我的胸膛,就算这人是弗莱明德,我也肯定不会被吓倒。我和大侦探H.M.经常拿一些惊险小说开涮,这些小说里总会有个手无寸铁、勇敢无畏、身强力壮的英雄去抢指着他的枪,而这在现实中,估计是连疯人院病人都不会去做的蠢事。我自然不会去当那种“英雄”。首先我们要搞清这拿枪的家伙到底怀着什么目的,所以我乖乖下车,走进雨中。伊芙琳则大叫一声,装成一个被激怒的旅客。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车里。
  “你真行啊,小伙子,”伊芙琳说,“这恐怕是我在国外遇到的最糟糕的侵犯了,纵然是那些国民全都不友好的国家也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我要把这些上报给英国大使馆!我和我的表哥本来是准备去奥尔良……”
  “你也下车!”那人打断了伊芙琳,冷冰冰的语气让我觉得怪诞恶心,“站到他旁边去,别太近了,我要看看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你们都站到光亮中去,快点!”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你把手举起来!”
  他话语中的轻蔑让我怒火中烧,但我还是把双手举了起来。大雨咆哮,像鞭子般抽打着路旁树木,硕大的雨点硬生生砸到我们脸上。他把手电打开,冲着我们的眼睛照来。这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使他双手里都有东西。我感觉他嘴里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妨碍着他讲话,每说一句都小心翼翼。
  “说,你到底是谁。”
  “肯·伍德·布莱克,伦敦人,茶商。”
  “你是不是大英情报局C5部门的成员?”
  “不是。”
  “那你今晚在莱莫尼做什么?”
  “喝酒。”
  “你会后悔这个答案的!”那冷冰冰的语气被怒气取代,但他的发音听来仍像是有东西含在嘴里。“你,”他对伊芙琳说,“去他的口袋里翻翻,要有护照的话就拿给我。要是没有,我就把他带去奥尔良锁起来。别跟我争论,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
  “我怎么知道他把护照放哪儿,”伊芙琳说道,“我可是个很自重的女人。”
  他立即破口大骂:“闭嘴,你这该死的卖国贼!”
  他话音未落,我猛地上前把他撂倒在地。
  他一定以为我脑子出问题了,因为他手里竟然不是假枪!我发觉之后,顿时惊呆了。那枪音在头上两尺左右的地方炸开,迸出的火花烧焦了我的呢帽,简直就像理发师给客人烫发一样。
  后来发生的事情非常诡异,就算今天回忆起来,也仍然还是这种感觉。我记得那子弹击中了我们车子一侧,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音,像极了用开瓶器打开一个豆子罐头的声音。而最奇怪的是,我恰恰就在那时脚底一滑,左肩撞向自己的膝盖。我在泥泞的路上摔倒,救了自己一命。而他却猛然起身,向路边纵身跳去。这正中我们下怀。他当然不知道我们离路边这么近,结果就是他跌了下去,手里的电筒滚了几滚,正照到他的脸上。我看见他嘴里仿佛有个银色的东西闪闪发光。他差点就把它吞了下去。那是个警哨。
  他吹响了紧紧含住的警哨,发出折磨人的喳喳声。突然间我的头部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和他一同跌了下去,眼看着那片湿乎乎的树丛颠倒过来。我大概只跌下去几英尺——而他跌到了最底部。我们着地之际,他发出了巨大的撞击声,我听到了他的怒吼——然后我们又往下滑了几码。虽然周遭全是泥巴,但仍有不少硬物扎得我生疼。不知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耳朵,还好我抓住一根原木。我现在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保持身体放松,护住自己的膝盖。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这太糟了。
  骗子是绝对不会带着警哨的。天啊,看看我都做了什么。这人究竟是谁?那些警察又在哪里?
  一束手电筒的光亮,让我从乱槽糟的思绪回到现实,也让晕眩感渐渐消失。它随着我们一起滚动,现在停到原木的另一侧,发出的光亮似要彰显对方勇气。他成大字形躺在地上,胳膊弯曲,拇指向上,嘴巴大张,圆礼帽歪到一边。
  我头晕目眩,以致弯腰去捡手电筒时,都差点儿一头栽倒。当我看见躺在地下的那个人时,我知道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了,他没死,甚至都没受伤,只是头上有个包,晕过去罢了。我稍微清醒了些,又开始想那哨子的事。不过还好,他没把它吞下去。他究竟何许人也?他面色红润,脸部的污泥仿佛是用画笔涂抹上的,一点点被大雨冲掉。大雨依然没有消停的意思,在山谷的桦木丛中咆哮。他看起来像是个英国人,四十余岁,脸盘方正,毫不吸引人,两颊突出,有撇褐色胡子。为何他会说出“你这该死的卖国贼”这种话呢?
  突然我注意到他的雨衣开了,有什么东西从里侧的口袋里翻了出来,是一个很小的被卷得整整齐齐的纸卷,紧紧夹在钢笔笔帽上。这东西上面有些印在蓝色背景上的白格子,写着特工的名字、主管人员,以及F.O.印章。这东西没法仿造,因为情报局的人能通过它的成分来辨别真假,就像银行工作人员知道怎么检测钞票一样。我实在太了解这个了。他是大英情报局的人。
  而后我便察觉,他就是伊芙琳在莱莫尼要见的那个人。哦,上天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当他看到我和伊芙琳一起走了的时候……
  你可能要花点时间把这堆乱麻理顺,不过对我而言,就算还有时间供我休息一下,我也必须要采取下一步的行动了。现在大雨滂沱,但我还是能听到远处路面上的声音。两盏巡夜灯发出的白色光芒在我头顶晃动,还能看到我们的车灯,从它们的阴影里能看到一个头戴平顶帽、身穿雨衣的警察。刚才那人没撒谎,那辆红车里的确有两个警察,而现在他们正冲我怒吼。他们的问题就是他们无法发现我们究竟滚落到了哪里,而且从上面看来,下面应该是黑暗幽深的峡谷,所以他们应该不敢盲目地跳下来。无须多言,我现在要尽我所能赶紧摆脱这一切。我可以放心这个特工朋友,他肯定会被好好照顾的,当然前提是我摆脱了那两个警察,不过首先我要让伊芙琳明白这一切。我去引开追我们的人,而她要想法子把车开走。可是,伊芙琳在哪里呢?我没在路上看见她,况且……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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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受伤吧?”她推了推我的手肘,小声说道,“你到底有没有受伤啊?我随着你一起滑了下来,要不然他们就逮住我了。”
  她看了看我们失去知觉的“朋友”,抓住我的手臂。
  “把手电关掉,”她轻轻喊道,“肯,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们似乎犯了些很糟糕的错误。我们……呀,小心,他们会看到这光的!”
  “他们已经看到了。别怕,抓着我的胳膊,我们肯定会搞定这些的。等下你留在这里,我用这光引开他们,一旦他们开始跟着我走,你就拼命爬到路上去,然后把车开走。别跟我争!如果我不能甩掉他们,我会尽量困住他们,然后跟上你。”
  你也明白,诈骗的诀窍就是煽风点火。我在银色的桦树枝丛中狂奔起来,路上的叫喊声和光亮紧随着我。我拿着手电筒绕着我的头部转圈。
  “喔哦!”曾经身份显赫的布莱克先生大喊道,标准的男中音听来像个猫头鹰:“跟着我,你们这群笨蛋、野人!犯罪万岁!让警察都去见鬼!”【注:此处系法语和英语混杂。】
  通过他们的怒吼,我确定刚才那些话把他们给激怒了。
  他们什么都不管了,纵身跳了下来。一个人栽了个跟头,另一个以为跳下来很简单,结果像山崩时的碎石那样深深掉了下去。我把手电筒撑在一棵树上,把光亮朝向他们,让他们以为那是我,然后向路上爬去。我尽量小声地扭头往回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站住,否则我就开枪了!”
  那两个家伙很有勇气,完全不考虑我是否会给他们带来威胁,便径直向那束光的发源地走了过去。我希望他们能够开枪,趁他们尚未发现我不在手电筒后面时,就先把它给打烂。其中一人开枪了,把树枝打落。此刻我正像一个类人猿般往路上爬着,我差点被那个原木旁边的家伙绊倒,他动了动,似乎恢复了些许知觉,不过依然晕晕乎乎,构不成什么威胁。
  伊芙琳还没走,她坐在驾驶席上,正发动着引擎(这车简直就跟她的特工朋友一样满身泥泞)。我跌跌撞撞坐到她身旁,把门猛地关上。这次逃亡弄得我喘息连连,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越过那辆红车,顺道路飞速行驶,引擎发出尖烈的声响。
  没错,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刚才的样子,除了我的状况变得很糟之外。我抓住左边的门把手保持稳定,尝试着一边喘气一边讲话。
  “你刚才为什么没走?你感到难受吗?你为什么……?”
  “走?我也想呀,我走得了吗?况且你怎么跟上我?你根本不可能用那辆红车追上我的。”
  “为什么啊?”
  “被你搞晕的那个混蛋手里还拿着枪,我把它偷了过来,然后给那辆红车的四个轮胎各来一枪。你也不希望他们追上我们,对不对?现在他们想追都追不上了。对了,我把那枪放到你后面的座位上了。”
  “枪——啊噢!”
  “你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我知道我们犯了个错误,你把那警察之类的人给搞晕了。但我们没弄出什么大乱子呀,而且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抓住我们,”她话音中充满愉悦,“肯,简直太棒了,你在那些树丛中边跑边喊‘犯罪万岁’,你猜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说不定会觉得你就是弗莱明德!”
  读到这里时,你没准会莞尔一笑。我看了看坐在驾驶席上的伊芙琳,她穿着雨衣,所以不像我这样变成了落汤鸡。除此以外,她看来简直邋遢透了。她双手沾满泥巴,把湿漉漉的头发挽到耳旁,露出那闪烁着异常兴奋光芒的眼睛。脑袋摇摇晃晃的,仿佛正随着音乐起舞。我是不是该把真相告诉给她呢。
  “听着,”我决心放手一搏,“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这比你想象到的一切都要糟糕。这是关于,嗯,怎么说呢,就是那个情报局的证件,你知道吗?呃,就是……”
  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下去了,她突然接了下去。
  “伙计,我知道你要说的,你应该感谢我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要说在刚才的争斗中,你的证件从口袋里掉出去了?你是不是以为它被你弄丢了?哈哈,亲爱的,放心吧,它没丢。它掉到了那个混蛋旁边,当你用手电筒照他时,我看到了那个证件,所以你走了之后我把它捡了起来,”伊芙琳拿出那支钢笔,笔帽上夹着身份证件,“物归原主。”
  竟是这种结局。
  “这个,”我想找个合适的词,“他,嗯,他是不是没看见你把它捡起来?他应该不知道你找到了证件吧?而且,他肯定不会跟上来的,对吧?”
  “实际上,他本来是能跟上来的。路上那辆车的灯光足够让他看清楚我做的一切。我很怕他当时会抓住我或跟踪你,所以我就用枪柄砸了他的头,然后他就再度晕了过去。你知道么,这是因为他当时要抓我。”
  我无话可说了。我上下晃动着鞋子,看着雨水砸到挡风玻璃上,又被迅速压到一侧。听着车外的水滴声,我试图把一切理出头绪。首先,下午出现的是个货真价实的警察,他犯了迷糊,莫名其妙拿走了我的护照,但我却认定他就是弗莱明德。然后我们误打误撞地被牵扯进了一堆让人毛骨悚然的错误,说起来就是这样的:我侵犯了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情报部门的特工,并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伊芙琳拿走了他的身份证明,当他有恢复知觉的迹象时,她又用枪柄把他给打晕了。这人简直倒霉透了。除此以外,一辆法国警局的车被打爆了胎,三个家伙被困在狂风暴雨中,他们地处穷乡僻壤,无处可去,估计会被吓坏。
  从以上这些能有两点推论:首先,不管他们几个相不相信我是弗莱明德(尽管看着的确合情合理),我和伊芙琳已在头号通缉犯之列了,我们应该马上想出对策。其次,我现在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完全没精力把我的真实身份等等事情解释给伊芙琳听。唯一的出路就是拿着那个身份证明,冒充那个特工,直到这个什么“独角兽”的任务结束。
  ……不过,眼看着这个脾气暴躁的人如此狼狈不堪,我还是对他抱有一丝同情,因为这种情况并不是我愿意看到的。而且他身上的证书可以暂时成为自己的武器。这些身份证明跟护照之类的东西不同,上面没有名字、照片,或什么特别说明。情报局共有十八个部门,各有各的代表字母,在身份证明上,首先会标上你所属部门的字母,紧接着是你的号码,暗示负责你的主管。所以,哪怕我十分倒霉碰见了他那部门的总负责人,也无须担心会被识破,除非我遇到了直接负责他的主管,那就完蛋了,当然此事的概率极小。我开始感到有些兴奋,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昔日做反间谍工作的时候。若我们能把那红车里的家伙给打一顿的话……
  “他们肯定会徒步前行的,毫无疑问,”伊芙琳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在他们想出办法请求支援之前,我们应该有足够时间摆脱他们。刚才我们混战的地方距离那座通向卢瓦尔河的桥大概有两公里,我们现在应该快到那里了。奥尔良应该在另一岸,大概距河四公里吧,他们可能会先过河再去那边,或者可能跟着我们留下的车迹前行,因为他们必须找到一个电报亭之类的地方。我说,让我再看看地图,我们要去的小旅店附近没什么村庄,对不对?他们到哪里去打电话或发电报呢?他们会不会也要去那个旅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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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地图上沿着一条看起来泥泞不堪的道路指下去,看到了伊芙琳用很多点标出来的我们的目的地,上面用法语标着“美丽的野人森林”。这看来有些像是方圆几英里内都没人烟的样子。
  “看来我们要去的小旅店也不像有电报机的样子,”我说,“哦,天啊,但他们会不会去那里确认一下?除非我们能贿赂旅店里的人,让他们说我们不在旅店里。”
  突然,我意识到了一个严峻问题,我这笨脑袋完全不知如何才好。这是个火烧眉毛的问题。不仅仅是我们会前往那个旅店,还有那真正的特工。他和伊芙琳一样,接到了任务指示要去那里。毫无疑问我们会在那里照面。若我试图陷害他说他是冒牌特工的话,他旁边的两个警察可不会给我留情面。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那个该死的旅店。
  “肯!”伊芙琳大叫一声,把我拉回现实,我们正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高速下滑。她的胳膊剧烈抖动起来,一边向前看一边说道:“我掌控不了这车了,你快坐过来握住方向盘,要不我们可能会跌到水里什么的!”
  车身晃动剧烈,我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跟伊芙琳换位置。“别尝试换挡,”我说道,“别踩刹车,就让它自己走,直到我们抵达终点,然后就停下来了。”
  “好的。你听到什么声音了?”
  “水声,很大的水声。你不是说我们在河的附近吗?”
  “不是,不是!我说我们身后的声音,好像是引擎!你没听见?难道那些家伙拦到什么车了?”
  我打开车门往后看去,一瞬间扑面而来的雨水让我几乎分不清一切,渐渐才能看到我们究竟处在什么情况之中。我们走在一条曲折的草路上,似乎是通向河水的下坡路,能听到前方喧嚣的声响。遥远前方的右侧是片平地,似乎能看到树木间的点点亮光。那里有个规模尚算不小的建筑,样子着实古怪,透出的光亮反射到水面上。那应该就是伊芙琳提到的古堡,看来是在一个小岛上,四周是一圈河水。我们应该离那座桥很近了,我使劲探头往左看去,在河的对岸很远的地方,能依稀看到昏暗的模糊不清的光芒,那应该是奥尔良。而我们现在正往下滑去,完全不知道那该死的桥究竟在哪里。
  我能听到那个“引擎”声了,但却看不见车子的踪迹。这声音在雨中发出巨大响动,仿佛突然而至,仿佛近在眼前,让我不知不觉想要闪躲。声音初时似要渐渐远去,又倏然强势回归,带着不断提升的分贝,不顾一切地卷土重来。
  其中一个引擎声应是从距我们二百多尺的上空传来,那是一架正值困境的客机。我看到了它的侧翼发出的红光。它很快在黑暗的夜空中转了一圈,留下白色痕迹,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伊芙琳恢复了平静,说道:“我希望我们不用转头就能停下来,前面根本没什么桥。”
  的确如此。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河里,上涨的河水漫过河岸。这条宽阔的泥泞河床在栅栏间的空隙处到了尽头,前方是泛着白色浪花、波涛汹涌的卢瓦尔河……但我们没有硬生生栽进河水里,反倒是这水挡住了我们。我们的车子在水里颠簸,引发几道波纹,就像一个鱼雷。这几道波纹把我们向后推去,在此之前,我们车子的轮胎陷进泥里,车子卡在一个拱起的坡的顶部,动弹不得。我们的车灯把前方的情景照得一清二楚,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伊芙琳接到的任务指示会让她走大路而不是找捷径。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什么桥,也不知那些绘制地图的人是怎么回事。我们能看到一个渡口和铁质缆绳,但根本就没什么驳船,有个很大的告示牌立在旁边,上面写着九点之后没有渡船。
  我们不知如何是好。这条宽二百余尺的河,是唯一通向彼岸的路径,否则就只能选择原路返回,然而后有追兵。况且,我们的汽化器似乎进水了,我们需要另一辆车和绳子来帮我们摆脱泥泞。我们陷入沼泽,开始下沉,红车上的那帮家伙会让我们束手就擒。
  伊芙琳开始大笑。
  “我实在不知道我们还能干什么了,”她喊道,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你会游泳吗?”
  “我是会游泳,但你看看那水流,会游泳也没什么用。”
  “说实话,我不会游泳,连在水里扑腾都不会。何况,就算我会的话,我也不会这样干,那简直就是逞强。算了,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我们估计是不能到达那个小旅店了,我们甚至连回去接受批评都不太可能。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摆脱这一切,洗个热水澡。”
  “听着,丫头,我们不会有事的,一定可以找到什么方法。那边不远处就是古堡,如果他们是跟踪我们的话……”
  “他们已经来了。”伊芙琳说道。
  我把车门踢开,站到水里。起初我还抱着希望,希望这引擎声是来自刚才那架飞机,但可惜不是,那是一辆跟在我们后面的车。它在爬上坡,车前灯的光芒穿透过来,它正在以我们先前两倍的速度朝我们驶来。我禁不住狠狠咽了下口水。
  “我们怎么办?”伊芙琳问道,再次恢复平静,“我们有枪,但没多大用处。而且,我可不认为那群该死的警察会帮我们摆脱困境。啊,我知道了!”她向我这边靠了靠,“他们应该也不知道这边没有桥,他们只是看到我们在这边罢了,如果我们站在这里向他们招手,他们应该会往这边开,然后栽到水里,再怎么样他们都会像我们这般,被困在泥巴里动弹不得,这样我们就打成平手了。”
  说实话,我个人实在是觉得朝警察开枪和把他们骗到水里无甚区别,当然也没什么时间去想区别了。除了照伊芙琳说的去做,没闲暇去想别的办法了。我从车里钻出来,向他们大喊、招手——敌人来了。
  我的做法收到了反效果。那开车的司机竟把这当成警告,也可能他看到了前面的空隙。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车灯灭了。他们猛地刹车,车灯的光亮转了一圈,慢慢暗淡下去。那瞬间一切都仿佛停了,河水的浪花打向我和伊芙琳。沼泽还是把那辆车给陷住了,它现在距我们只有几英尺远,差一点就跌下河岸。我看清那是辆雪铁龙出租车,里面坐着俩人,没一个长得像那两个警察。这车侧身冲着我们,后座那家伙似正挥舞着拳头,而后车窗被倏然摇下。
  “你这该死的,到底搞什么鬼?”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说的是英语,“你知道吗,你差点杀了我!该死,多亏我有准备……”
  我感到窒息。车窗后的那人带着歪向一边的老式帽子,眼镜快要从鼻梁滑下,眼镜后面的眼睛向我们眨着,同时还冲我们挥着拳头。这个愤怒的人,是H.M.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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