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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便携打字机之旅

  我今天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了,或者刚才他说的话是什么法国式的隐喻?我看了看H.M.他脸部的表情似乎告诉我他跟我一样不解。他两只胳膊抱在一起。
  “非常非常特别。”他说,嘴里嘟囔着口头禅一样的脏话,盯着总管家看,“他把行李都扔出了窗户,是吗?盖斯奎特有什么异样吗?他是不是也疯了?”
  奥古斯特的反应很夸张,看来他认为扔行李这事没什么不可能的。
  “是的,先生。我知道这事情不像是心智正常的人干的,听起来也像瞎编。不过,你知道么,那些行李已经把他搞得很烦了——”
  “此话怎讲?”
  “就是他刚进屋时。在楼下的时候,他问我:‘我的行李在哪里啊?我需要我的行李!’我说:‘已经放进先生的房间了。您跟我来吧,我带您去看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他离开我们上楼的时候?”
  “是的,先生,就是他从客厅里出来的时候。”奥古斯特做了一个手势,“我把他带到这里,是我把那两个旅行袋放在这里的。他看了看这两个袋子,然后冲我大喊道:‘噢,上帝啊,还有呢!还有个公文包呢,棕皮的,上面有锁。它在哪儿呢?我在楼下还看到它了呢,快去给我找,必须给我找到它!’于是我下楼去找,我还问了约瑟夫和路易斯。他们记得见过那个公文包,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了。飞机上的乘务员帮我们把行李很好地分类标明了,所以应该不会跟其他人的行李混在一起。但是,说不定它在别人的房间里。所以我上楼去找,结果看到盖斯奎特先生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嗯。”
  “谁的房间?”H.M.急促地问道。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先生。他是个美国人,身材高大肥胖,脸色红润,你知道吗?”
  “海沃德?”
  “啊,对的,”奥古斯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我对盖斯奎特说:‘你在找公文包吗?你找到了吗?’他十分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啊,嗯,啊——没找到。’他看来很生气的样子,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他说:‘你去其他房间找找看,如果找到了马上给我送来。’然后他猛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我到海沃德的房间里看了看,没有发现那个公文包。我想会不会当时取行李时忘在飞机上了呢?所以我下楼,正好遇到大家都上来回自己的房间。嗯,大家都在。”他略显笨拙地向H.M.和莱姆斯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除了你们两个和那个医生。然后,我走到了前门,发现堤道被冲毁了。我想:哦,天啊,应该马上告诉主人。所以我再次上了楼,路过盖斯奎特先生的门前时走上前敲了敲——”
  福勒的头使劲往前伸,几乎都快要闭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奥古斯特,小声吹着口哨。
  他突然插话说:“没错,我看到你了。”
  “谢谢你,先生。”奥古斯特说。他如此彬彬有礼,反而让人觉得他在故意讽刺他人。他点了点头,继续说:
  “我进去告诉盖斯奎特先生发生了什么。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点起一支烟,几乎要气坏了。但他却说:“没关系,我用我旅行袋里的东西也可以。你出去吧。”然后我就走进了主人的房间——”
  “他有没有说他旅行袋里有什么啊?”
  “没有。他甚至都没有看自己的旅行袋一眼。当时那袋子就在那儿放着,靠在床边。你知道么,我感觉他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但他看起来非常着急,真的!然后我走进主人的房间,在门厅的最里面。我去帮他更换晚装什么的。”
  “当你告诉他堤道被冲垮之后,他是什么反应?”
  奥古斯特睁大了双眼:“为什么这么问啊,先生?他说非常不幸,但我们在早上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好。”
  “继续。”
  “他花了几分钟时间吩咐我几件事情,说晚饭在一点进行。当时主人在他的书房里擦拭自己的来复枪,然后我进入自己的房间,我的房间与他的书房相对,而且我房间里的窗户与这间屋子的窗户相对(见插图)。突然之间,”奥古斯特使劲攥了一下手指,“灯熄灭了!就是那样!你们知不知道主人的房间里是通电的?”
  “知道。堡主告诉我们了,当时你也在。”
  “哦对,没错。就在那个时候,我恰巧往外看了看,结果就看到了盖斯奎特先生靠着窗户,因为当时我屋子里很黑,他那里有光,所以我能看到他。他似乎非常生气,他把一个旅行袋提起来扔了出去。我当时开着窗户,可以很清楚地听见他说:‘偷窃!’主人在书房里很烦恼地对我喊:‘奥古斯特,灯怎么灭了?,我说:‘快来看啊,主人,盖斯奎特把他的行李扔出了窗外。,他说:‘啊,真的吗?好了,奥古斯特,我们不该打扰客人们的兴致。’然后他笑了笑。这时另一个旅行袋也飞了出去,然后盖斯奎特猛地关上了窗户,他特别使劲,我当时都觉得窗户要烂了。我的主人说:‘奥古斯特,你能去看看我们的灯是怎么回事吗?’他从书房里出来,穿过客厅,走进另一边的卧室里。我又往外面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穿过书房走进客厅,准备开门出去。盖斯奎特先生扔完行李之后就出了房间,当我打开房门时,正好听到了那声尖叫,看到他跌了下去……”
  “你也看到了?”福勒急促地问道。
  “是的,但只看到了一点,先生。”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放到眼前,让两个指头间留下一点距离,来强调他只看到了一点,“我看到的非常少,少到跟没有一样。只是个印象!一个转瞬即逝的场景——一声尖叫以及跌倒,仅此而已;哦,天啊,简直就跟一场戏一样,不是吗?然后我马上转了身。”奥古斯特耸了耸肩,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当时我身边只有主人,所以我告诉了他,然后他说:‘好戏上演了,奥古斯特。’”
  H.M.看着莱姆斯登,后者似乎迫不及待想要提问,而H.M.有些心不在焉。他步伐缓慢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仔细看着周围的东西。他经过床边的桌子时停下了脚步,桌上有一本书,是巴尔贝多尔维利的《恶魔们》。打在窗户上的雨点越来越轻,看来大雨要停了。
  H.M.向奥古斯特,用英语说道:
  “伙计,你很好地重述了今晚发生的对话。不过有件事我真是非常好奇,据你所言,当你碰巧听到我们对话之时,你似乎全都听明白了。但我们一直说的都是英语,对不对?实际上,你的英语非常好,对吧?”
  “是的,我会说一点。”奥古斯特承认道,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小心翼翼,“我的主人有很多说英语的朋友。”
  H.M.满脸笑意地望着他,说道:“盖斯奎特今晚一直和我们说英语,即使他承认他的真实身份之后,依然说着英语。或许这不是一件怪事,毕竟我们这群人的主要语言都是英语,而事实上我们也不得不都说英语。但当他离开我们之后,我听见他还是对你说英语,让我来猜猜看,”他微微一顿,“让我来猜猜看,他一直和你讲英语,对吗?”
  奥古斯特鞠了一躬,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德·安德鲁走了进来。他全身都换上了晚装,眼睛转得飞快,看起来像个上了年纪的和蔼可亲的梅菲斯特【Mehistopheles,《浮士德》中的魔鬼】。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变得很严肃。
  “我想奥古斯特应该已向你们讲述了那个家伙傻里傻气的举动了吧。”这话一听就是陈述句,根本不是疑问,“楼下的朋友已经在享受晚餐了,或许我们很快就能加入他们了。不过首先——”
  “你想到什么了吗?”H.M.问道,不怀好意地瞥了他一眼。
  “我想到了两件事。第一个是私人问题,估计可能得不到回答。”他盯着莱姆斯登看,“我想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独角兽’这个词时,莱姆斯登先生都会微笑。你看,他又笑了!与弗莱明德一开始想的完全相反,他根本不傻!”
  “谢谢,还过得去吧。”莱姆斯登说。他看了德·安德鲁一眼,与他一直习惯虚张声势的样子不同,那眼神中的机智显露无遗,“但很抱歉,不能回答这个问题。第二件事是什么?”
  德·安德鲁的脸庞绷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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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件事是这样的。先生们,弗莱明德给我的第一封信是真的。我有证据证明它的真实。那为什么弗莱明德又偷了福勒先生的打字机,写下第二封信来否认第一封的真实(当然,如果第二封信确实是他写的话),还把它扔到门厅里呢?就像我说的,我有非常确凿的证据证明第一封是真的。”
  莱姆斯登咒骂了几句,H.M.有些讽刺地眨了眨眼。
  “好了,伙计们,”H.M.做出很随意的样子,“就像米德尔顿指出的那样,别着急。现在我们再次走入了那个疯狂小屋,所有摆在屋里的东西都是倒置的。当你适应了里面的情形之后,这些东西又给摆正回来,这下子让你更加头大了——哈,你说你有证据,什么证据啊?”
  德·安德鲁走向中间桌子旁边的一张椅子,很舒服地坐了下来,拿出自己的烟盒。他似乎很厌烦这种淡烟。
  “对、对、对,很合理的证据。先生们,我不是个侦探,但有些事是一目了然的。今晚当我给你们读来自弗莱明德的第一封信的时候,米德尔顿先生(谢谢你刚才的提醒)说:‘我想看看盖斯奎特的回复。’然后我回答:‘可以。’”
  他把烟盒递到周围人面前,眉头紧皱。
  “我收到弗莱明德的信之后,就按照信上的指示去做,也把信寄给了盖斯奎特。我寄给他原件。我给你们看的那封信(还需要我再加以说明吗?)是我自己仿造的;我只是希望能收到很好的效果。我不会愚蠢到把一封自己写的信寄给盖斯奎特,如果他看到的不是原件的话,他肯定是不会相信我的。
  “盖斯奎特非常清楚弗莱明德的签名,他给我回了信,告诉我他相信这一切!但弗莱明德却写信否认第一封信,这是为什么呢?我给你们看的那封信是我自己打印的,末尾是我根据原版仿造的签名,当然弗莱明德可以否认那是他签的名……然而他怎么会否认整封信的真实性呢?如果你仔细想一下的话,不觉得其实第一封信是真的,而那封否认信可能是弗莱明德开的玩笑,或者根本不是出自他手?”
  没有人说话,莱姆斯登做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H.M.缓缓地说道:“不过,我想你现在把这件事情说出来,肯定还有别的用意吧。继续说,你为什么要把一切搞得如此复杂,以致让我们晕头转向呢?除非——啊哈,你在想什么呢?”
  德·安德鲁平静地答道:
  “我想向福勒先生了解一些事情。”
  福勒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的鞋子看。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跳了起来。
  “刚才福勒先生被要求鉴别两个签名,”德·安德鲁继续说,“其中一个是我粗制滥造的仿制签名,这签名恐怕连一个知道弗莱明德笔迹的孩子都骗不了;而另一个签名来自门厅里那封从天而降的信上。怎么样?福勒当时没说我的签名是真的,恰恰相反,他说这是非常好的伪造杰作:说这签名完全能够以假乱真,骗过不了解详情的人的眼睛。他说这是个伪造签名,但又是个非常好的签名。可我知道那根本不是!”
  德·安德鲁急促地举起了双手。
  “先别说话,当我敞开家门迎接你们时,我根本没想到谋杀案会发生。现在我不再帮弗莱明德了。既然盖斯奎特已死,我要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抓住弗莱明德,把他送上断头台。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很好。在第二封信里,我们被要求向谁求证第一封信是假的呢?福勒先生。信里特别说明了被偷的打字机,那打字机是谁的呢?福勒先生的。但打字机怎么会被偷了呢?所有的行李在大家进房间前都已分发好了,而根据福勒自己的陈述,他是最先上楼的人士之一,因为他想监视盖斯奎特。所有这一切都把我们带向了最后的结论:
  “在谋杀案发生前,储物间里面的电源开关被关上了,灯全部熄灭,而打字机也放在里面。按照福勒先生刚才的话,他一直观察着门厅里的一举一动,你们应该注意到了,他房间的门和储物间的门是相对的,中间隔着门厅走廊。若他确实一直看着门厅的话,那他就不可能看不到有人走进了储物间,手里拿着打字机,关上了电源。那么,有人走进去吗?你们可能注意到了,他完全没有提起这件事,但这应该是他回忆时会首先想到的事情吧。我觉得你无论如何都要给我们稍微解释一下吧。”
  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福勒一直站在床边,手指轻轻敲打着床头,很有节奏感。通过他的咳嗽声和苍白的脸色,你可以看出他十分紧张。不过这紧张感更像一个实力胜过对手的人,被出乎意料逼到墙角时会散发出的感觉。他转动着发光的双眼,脸上似乎浮现出一点笑容。
  “实际上,”他语气中带着点儿轻蔑,“很有条理啊。好吧,我也会尽量有逻辑的。我会做出解释,虽然这解释并不是你想要的。你带着那两封信了吗?”
  “我没想到你会要这两封信,但我带着它们呢。”德·安德鲁说。
  他把那两封信平放在桌子上。
  “稍等,”福勒继续说,“我需要让客观中立的人们来看看这两个签名,看他们能否说出两者间的不同。等一会儿,我争取让我的反驳听起来合乎逻辑。我很高兴你提到了打字机和储物间的事情,你知道么,我房间的门和储物间的门是朝相反方向开的。我会慢慢讲述这一点的。
  “你说我们的行李,包括我的打字机在内,都放到我们自己的房间了,只是你这么说而已。听完盖斯奎特公文包的事情后,恐怕我就不敢这样确信。另外,我的确打开房门观察着门厅,但我说过了,我只是开了一寸左右的距离,没有开得很大,这样我就可以斜着看到盖斯奎特房间的门。当灯熄灭时,我在看我的左边。明白了吗?这就是说,我可以看到从这个方向经过的所有人,也就是我的左侧。我可以告诉你,在我观察的这段时间里,就这么几个人从那边经过,他们是布莱克先生,他走过来进入浴室,然后灯熄灭前出来回到了他的房间:还有米德尔顿,在布莱克先生之后进了浴室,当灯熄灭时他还在里面。就是这两个人。明白?”
  他脸庞呈现出微微的红色,似乎正在燃烧,但他的声音依然非常平静。他仍然一直敲着床头,似乎胜利在望,好像整件事发生的画面都在他头脑中清楚浮现,而他迅速用言语把画面表达了出来。
  “因为我是通过门口很小的缝隙向外看,而且是斜视的,所以我看不到储物间的门。若你不信的话,不妨去试试看。我甚至都不知道总开关在哪里。但有一点我知道:不管是谁从我的左边走过来进入储物间,都不会逃过我的眼睛,我不会看不见的。我知道大部分人的房间都在我左侧,而且没人从那边走来。
  “我们现在够有逻辑了吧?因此那人肯定是来自我的右侧,也就是我看不见的那边,然后偷偷溜进储物间……你知道么,这很奇怪,非常奇怪,在整个门厅里,唯一位于我右侧的房间就是您的那几个房间,德·安德鲁先生。”
  莱姆斯登刚才从桌子上拿起那两封信,仔细检查着它们,而后他怒声喊道:
  “我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又把这堆事引出来的?我不知道你们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然而,我看了这两封信,”他生气地把那两封信晃来晃去,“它们看来就是出自一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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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因为你对笔迹一窍不通。”德·安德鲁说,“我明白,福勒先生说他也明白,我相信他说的话。”
  “但是,伙计,这不是重要的事情!如果福勒先生对于储物间的事情是对的话……你是怎么想的呢,梅利维尔?”
  “噢,这个吗?”H.M.显然正在走神,“一石激起千层浪啊,不过这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非常有趣。‘无论我瞭望何处,视野中都只有大海和天空。’【此处系从古罗马著名诗人奥维德的诗篇截取而出。原文是:“无论我瞭望何处,视野中都只有大海和天空。天空中云朵叠嶂,大海里波浪滔天。”】真的,而且云彩的颜色也很可笑。最让人困扰的就是为什么德·安德鲁要提出此事。但你刚才问我怎么想的,是吧?我说我想的是盖斯奎特写的信。”
  我第一次在德·安德鲁脸上看到了愤怒。而福勒似乎对自己刚才的爆发十分后悔,他现在有点焦躁不安,觉得还是不说话为妙。德·安德鲁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把它扔到桌上。
  “邮戳显示是来自马赛,”他说,“全部都是手写的。不过既然你不怎么在意其他的信,估计这封信也引不起你的兴趣。可能你对盖斯奎特的笔迹会比较熟悉吧?”
  “很奇怪,我的确很熟悉。”H.M.说,“这的确是他写的。”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官方专用的信纸,把它平摊在桌面上。他读信的时候,我也透过他的肩膀看见了信的内容。

  先生:
  非常感谢你。我想是时候把这个江湖骗子给关起来了。若你害怕他的威胁而决定配合他的行动,完全没问题,我会随时随地把他拿下。
  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会搭乘那架飞机,但据我所知,提前预订者基本都是英国人和美国人。到目前为止,乘客计有:乔治·莱姆斯登、M.M.卓蒙德、埃尼斯特·海沃德、科伯·福勒,以及史德沃德·赫伯特医生,或许还有别人。此际,我尚未掌握这些人中谁是弗莱明德。
  对你提到的独角兽之事,我暂时还不能透露任何信息,然而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事对英国非常重要,而跟我联系的伦敦总部,一直对此焦急等待。
  此致
  加斯顿·盖斯奎特

  H.M.浏览了一遍。“这样说来他跟总部有联系呀,”他笑了笑,“嗯,应该是。你听到他写的关于独角兽的东西了,莱姆斯登?感觉怎样,有何评价?”
  “暂时没有,”莱姆斯登说,脸上又浮现微笑,“以防隔墙有耳。问题是,这封信是真的吗?”
  “绝对是真迹,小子。”
  “那么,”莱姆斯登边说边紧紧盯着福勒,“这封信告诉我们什么呢?”
  “告诉我们真相,我是这样认为的。是什么让你如此自大、让人厌恶,莱姆斯登?你简直比我还讨人厌。我可是知道了一个极大的真相,而且——”他面容僵硬,伸长脖子看向德·安德鲁,问了个我从没想到的十分奇怪的问题:“我说,德·安德鲁,你是不是有个很大的图书馆?”
  这问题无疑让我们的堡主手足无措,一直以来,德·安德鲁都十分温文尔雅,然而自从他被击中要害之后,他塑造的绅士形象开始崩塌。
  “是的,挺大的,我的朋友。你对这图书馆很感兴趣?我还以为你对重构犯罪现场更感兴趣呢。”
  “噢,那个呀!”H.M.说,使劲摆了摆手,“那都是陈年旧案啦。我现在已经明白一切是怎样完成的了。弗莱明德犯了个可怕的错误,一个很大的线索猛地从我脑海里冒出,这线索大得就像台打字机。我们现在不用急着重构犯罪现场。我需要的是一顿饭,有人要陪我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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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二个伪装者

  这顿晚餐,我想,就是这疯狂故事的间断,以及两段舞蹈间的停顿。但不幸的是,需要推敲的东西太多了。
  除了他典型的姿势之外,H.M.坚持要完全重构犯罪现场。当我们出演这幕哑剧的同时,我发现我们无疑又陷入另一堆不可能事件当中,也难怪H.M.会抱怨连连。那家伙在那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被杀死,但他就是死了。
  H.M.十分现实而且追求完美,他坚持要完全真实地重构被害人跌下楼梯的那一瞬。莱姆斯登不愿意这样做,没办法只能我去替他。此举的目的是要确认,若凶手当时躲在平台上的话,能否完成整个谋杀。看看他是否能发射什么东西,等被害人跌到平台上之后,再把凶器拔出(当然还有偷走那信封)。通过这些试验,我们得出了以下结论:
  一、首先能确定的是,在同谋杀案发生时完全一致的灯光条件下,没有人能接近被害人而不被看到。福勒站在自己当时的位置上,我扮演盖斯奎特,莱姆斯登充当米德尔顿的角色。然后,奥古斯特、德·安德鲁以及H.M.分别尝试隐秘地靠近我;但所有人都被福勒和莱姆斯登完完全全看到眼中,清楚得很。因此,我们得出结论,死者不可能是被近距离击倒的。
  二、另一方面,我们也证明了不管凶手站在哪里袭击死者,近在咫尺或远在天涯,都不可能实现谋杀。若凶手站在楼梯上的某处,那他肯定会被看到;若他藏在挂毯后面,只要他身体有部分突出来,他就会被站在楼上的埃尔莎看到,或被楼下的H.M.跟赫伯特看到——除非他几乎完全平整地躺在地上。就算他完成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姿势,整个事件也不可能发生。若他始终平躺在地上的话,就不会同时缓缓爬行又不被看见,也不可能投射出炮弹之类任何东西,不可能在尸体滚过他面前时把凶器拔出,不可能把信封偷出来然后把尸体推下去——这必须要在两三秒之内完成,否则便会被福勒看见,这同样是不可能的。
  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个不可能犯罪,这快把每个人都弄疯了,当然H.M.除外。他兴致颇高,吃饱后尤其如此。我想肯定会有读者问这样的问题:他们隔壁的房间有个可怜的家伙被莫名其妙地刺穿脑门,他们还能安心坐下来享受一顿晚饭?我的回答是:他们可以,而且感觉良好。
  这晚饭简直堪称奢侈,有时我回忆起来,都忍不住微笑。餐厅的外面摆放着形形色色的餐前小点心,许多都叫不出名字:有冷鸡肉、冷龙虾,配着厨师最擅调制的调味汁;还有许多丰盛的必备美酒,其中有路易王妃牌香槟和奥·芬德酒庄出品的苏玳酒。这些都摆在餐厅的蜡烛下面。屋里有点昏暗,我们到处走动,随意盛取。德·安德鲁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堡主,他永远不会要求你吃这个、吃那个,他只是让约瑟夫和路易斯给我们斟满酒。H.M.只喝威士忌,对其他奢侈的东西完全不予理会,对他而言,这个巴拉圭高级古堡似乎有了点奇妙魔力。
  我们这群刚刚被淋成落汤鸡的家伙们,感到了无比惬意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温暖。刚才我们不仅浑身湿透,还心惊胆战,所以弗莱明德很容易就触痛了我们脆弱的神经。我们现在依然十分紧张,却已经懂得面对了。莱姆斯登像支肆意开放的花朵,不停在别人耳边说说笑笑。有几次我觉得他是想对大家公布什么事情,但克制住了。埃尔莎和米德尔顿的感情愈发深厚,两人相互依偎着。德·安德鲁和福勒冰释前嫌,十分愉快地交谈着,但不知为何又都有些困惑的样子。海沃德十分兴奋,给别人讲述故事,而这些故事的最大看点,就是他讲故事时的表情。赫伯特独自一人,依然非常严肃平静,眼神犀利地看着我们。他私下跟H.M.谈了几句,但后者的回答似是十分简单。
  香烟的烟雾逐渐蔓延开来。我和明眸皓齿的伊芙琳一同坐在窗台上,碰了酒杯。
  “肯,”她边说边皱眉道,“我知道这可能很可怕,但是……但是——我还是不想错过它,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不过有一件事——就是H.M.所谓的天不随人愿。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十分注意自己所说的话。”
  “所说的话?”
  她往周围看了看:“难道这不是贯穿始终吗?在整个事件里,你需要做的就是指出某件事很荒谬,然后哈哈大笑,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这话出口之前,需要谨慎再三。在巴黎,在那路上,还有这里发生的事情,都说明了这一点。你还记得盖斯奎特被杀之前,我们在你房间里的谈话吗?你当时在谈论独角兽的传奇和古老的传说,你提到了这样一个传言:独角兽能随意隐身。然后就——”
  “喝酒!”我说,“别想那个了。你当时还说你由此想到一个理论,什么理论啊?”
  “等等!难道你没从莱姆斯登身上发现什么吗?”
  “没有。”
  “或者由他联想到的其他关于独角兽的故事呢?”
  我认真地看着她,突然想到一个与此最相关的传说。“嗯啊,”我说,“是有这么一个传说(我可没有开玩笑,这是真的),一个苏格兰的传说。如果要抓住独角兽的话,必须找个处女帮忙……”
  伊芙琳睁开双眼:“然后呢?她需要做什么呢?”她充满兴趣地询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到她的样子,觉得很受鼓舞,便说,“这不是最重要的。想想这传说背后的寓意吧。当那些诚心诚意的孩子们发现保持处女之身还有用时,她们会非常高兴的。但这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吗?对女孩子而言——比如你,总是需要跑出去帮忙解决独角兽的麻烦,这种奉献委实不是个很好的安慰,何况捕捉独角兽的需求又并不频繁……”
  “没错。”伊芙琳表示同意。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突然补充道,“我在想,”那表情似是抓住了什么护身符,“这事不可能发生,它不可能发生!它不可能——”
  “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啊?”那个白痴米德尔顿插嘴道。在我正准备做出适当点评之时,他带着埃尔莎插了进来。我心里咒骂了几句,伊芙琳却十分单纯地续道:
  “——你们正好赶对了时间。某种意义上,我们刚才在说关于独角兽的问题呢。”她看了一眼埃尔莎,“你觉得好些了吗?”
  “我完全好了,谢谢。”埃尔莎答道,她面带微笑、两腮通红,“我刚喝了杯香槟,如同雪中送炭。”她眼睛望向米德尔顿,后者挺了挺胸膛,这个动作让我们都笑了,“但欧文一直在胡说……”
  “我没胡说!”米德尔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像个阴谋家那样,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埃尔莎坐到他的膝盖上,好像玩偶一样,米德尔顿身体前倾来强调自己的话,“我说,布莱克,你会明白的。他们刚才在说做调查的事情,然后我给H.M.提了个建议。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与世隔绝。每个人都说自己是什么什么来头——但我们没办法检查他的话对不对,不可能像警察局那样进行盘问。若说有什么能让人露馅的话,那就是直截了当地提问。那怎样才能直截了当呢?”
  “嗯?”
  米德尔顿拿出信封和一支铅笔。他开始写每个人的名字。
  “必须要说,我们这群人里国籍真是不少。我们要做的,也唯一能做的,就是交叉询问,以防有人在我们中间浑水摸鱼。我以前曾读到过,在情报机关里若他们想证明某人的故事是假的,他们就故意问些不对的问题,这让我十分吃惊。比方说,一个间谍总是假扮成一个从黎巴嫩来的波兰商人——香皂代理商,或装成阿拉伯酋长之类很白痴的角色。顺便说一句,这些特工会讲近乎完美的阿拉伯地方方言,这简直太神奇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能不想这些。‘或者是马德琳?’【原文系用法语,表示怀疑之意】我想说的是——”
  “够真实了,”我承认道,“现实生活中我们过去曾是美国人,虽然看上去完全不像美国人,不过这很必要。除非我们戴上草帽,用有浓郁特色的美国姓名来自称,每次跟人交谈都先说句‘嗨,伙计!’不然没人会相信我们是美国人,恐怕被送上法场【此处“送上法场”(firing-party)是双关语,意指身份拆穿】前,我们就先玩完了。”
  米德尔顿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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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东西还是挺有道理的,是吧?”他说,“这符合我们对英国人的根深蒂固的看法,认为所有英国人都会说‘杀了我吧,老家伙!’或者‘老天,先生,中学生领带【英国俚语。当地人比较重视求学背景,好学校都有各自的领带,一看就能知道对方就读的学校】;呃,什么,该死的?’很奇怪,不是吗?滑稽的英国佬被自己人嘲笑,他仍觉得自己有异国情调。滑稽的英国佬被邀请到美国,却马上会被同化,然后艰难地清除固有想法。总之,把它当做某人在此行骗的例子好了。
  “说到问问题,一般人就是问些比较私人的问题,比如他自己的事情、他的生意、他的家人,等等,以及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之类。总之,像这样的问题,稍微聪明点儿的骗子早都准备得十分妥当,根本不会难倒他。对吗?
  “从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的,那你准备问什么样的问题呢?
  “问一些细节问题,这些细节看起来不怎么重要,但如果那个人不是冒牌货的话,他一定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刚刚跟海沃德谈话,他来自阿德摩尔——位居费城外面的主路上。好了!你不要问他诸如你的家庭如何,你的工作如何之类问题。你可以问他这种事情:从百老汇大街车站到阿德摩尔的火车费多少钱,是在第一个快速停车口之前还是之后?若那个人对这些问题完全没概念,那他就是个骗子。当然我不是说海沃德是骗子。以我举例,我住在布鲁克林高地上的蒙泰戈平原,距离那里最近的地铁站是什么?如果你开车穿过布鲁克林桥,如果要去哥伦比亚高地,要从哪条路转弯?明白我的意思吗?”
  “若你涉猎深广,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那这是个好主意。”我承认道,“但是你行吗?”
  “我想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一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不管怎样,这可能是目前为止唯一的办法了……该死的!要不然我们简直就是一群傻子,对彼此的故事完全不了解。事情就是这样的,拿埃尔莎和我为例——”
  埃尔莎警觉地向周围望了望,她说自己不是个骗子。
  “噢,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到一个例子。你们相信么,我甚至不知道她丈夫的名字。如果他们问我这个问题的话,我要怎么回答?”他眉头一皱,“顺便问一下吧,埃尔莎,你丈夫叫什么呀?我说的是你最后那个丈夫,你跟他结了三个月婚的那个。”
  刚才埃尔莎为了抵御恐惧而喝的香槟似乎开始帮倒忙了,她似乎越来越害怕。
  “你根本不该提起这些事的!”她哭喊道,“我每次说他名字时大家都会笑话我,他们告诉我他的名字是法语中最难发的几个音。你觉得这真的很有必要吗?好吧,我写下来给你看,可以吗?”
  “好的,写下来吧。”米德尔顿说完之后,把铅笔和信封递给埃尔莎。“当然了,”他转向我,“这事情不太重要,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们有可能把它搞砸,陷入困境。然后——”
  他突然停了下来,瞟了一下埃尔莎写下的名字,马上瞪大双眼,眼神充满惊讶和难以置信。他又望了埃尔莎一眼,她冲他点了点头表示没写错,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
  “噢,天啊。”米德尔顿说。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去找H.M.,”他声音低沉,“我们肯定发现那个假扮者了。”
  我们迅速向H.M.走去,尽量显得不太匆忙,我并没有看到信封上的内容。H.M.正坐在壁炉旁和赫伯特谈话。
  “先生,我希望您别以为我疯了,”米德尔顿说,“但是让我们找个可以谈话的地方吧。我现在抓住某人的把柄了,而且我有证据。”
  H.M.知道何时选择沉默,屋子里很吵,所以米德尔顿的话没有引起他人注意。H.M.看着自己手上的雪茄,慵懒地点了点头,跟着我们一起出了餐厅,进到客厅里。米德尔顿开始陈述伊芙琳之前告诉我的关于埃尔莎的事情。
  “埃尔莎的丈夫,”他继续说,“现在在蒙地卡罗,名字一样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有人借用了他的名字——因为他们两人实在没什么共同点,所以埃尔莎根本没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而且埃尔莎的法语不好,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准确发音,所以她今晚听到这名字时并没反应过来。之前她问了一次他的名字,那是因为她受到了一个可怕的刺激,可是当时他没有回答。名字她写在了信封上。”米德尔顿边说边把信拿了出来,“劳尔·塞拉雷斯,德·安德鲁上校。”
  壁炉里燃烧的火发出噼啪声,距离这样远依然听得很清楚。窗下的河水还在奔涌,不过大雨停了。房间里如此潮湿破旧,安静得让人害怕,让人抑制不住要看看身后是否有人。
  “怎样?”米德尔顿问道,声音都嘶哑了。
  H.M.点了点头,他吃力地走到壁炉边的椅子旁,坐了下来,目光一直没离开自己的雪茄烟斗。
  “啊哈,”他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你知道了这些,但是——”
  “小声点!放松!”H.M.表情严肃,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气中散尽,似乎这里面包含着他说话的思路,“嗯啊,好吧,或许我们应该先把一些事情说清楚。进来三分钟后我就知道他是个假货了。这房间实在太怪;为什么这里会一点都不真实,没有人烟,没有被居住过的痕迹。它仅仅是个空壳,或者更精确些,这是个剧院,目的是上演一场精心设计的、巧妙、疯狂却又愚蠢的闹剧,这剧目完全是因某人想要公演的欲望。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不能把德·安德鲁赶下台。”
  “不能把德·安德鲁赶下台?为什么?”
  “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加斯顿·盖斯奎特,”H.M.说着,点头吐了个烟圈,“这是他的表演。”
  米德尔顿脸上的表情几乎就是震惊,他恍恍惚惚地摸到背后有一把椅子,我也摸到了一把——现在我们两个都急需要这椅子来支撑。H.M.还是驼着背,身体向壁炉的方向倾斜。火光打在他的秃顶上,小而敏锐的眼睛看着我们,带着点讽刺味道。
  “是不是轮到你发疯了?”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口说道,“盖斯奎特?是你自己说的,那个被谋杀的可怜家伙是盖斯奎特啊——”
  H.M.点了点头。
  “嗯,问题就是……他和我一样,不可能是盖斯奎特。肯,”听起来他经过了深思熟虑,“虽然看起来我陷入了愚蠢的泥潭中,虽然你认为我的行为应被制止,但我请求你相信我。哦,我有理由说明这些!你要相信,当我问他‘你是盖斯奎特,对吧’之时,我很清楚他不是,但我心里在祈祷他足够聪明、能明白我为何这样说。他明白了,他是个聪明的家伙。我当时猜想了一下他试图完成什么工作(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而让他假冒盖斯奎特是保护他完成任务的唯一方法,相信我,真的是唯一方法!但弗莱明德……嗯,孩子们,我不会再低估弗莱明德了。”
  “你,”我说,“你让他被人杀了……”
  H.M.摸了摸自己的头:“我让他被人杀了?”他大喊道,“是的,是的,我知道这一点,而且这让我非常难过。但你要相信我,他被伤害的可能性简直就是微乎其微,而且如果他伪装成盖斯奎特的话他会安全得多。我只是帮他得到他想要的,只是要帮他而已。所有的事情都在按计划进行,这个案子现在本来都应该结了。然而弗莱明德,这个该死的东西——”他对搓了一下拳头来宣泄愤怒,“事实就是弗莱明德的确聪明绝顶,机智过人。”
  “若他不是盖斯奎特的话,那这家伙又是谁呢?那么谁又是……你说德·安德鲁是真正的盖斯奎特?”
  “是的。而且整个计划都是为我们着想的。听着,我要尝试把掩盖此事的窗户纸捅破。我们需要理智!我们需要开诚布公。”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来走去,自言自语。然后他继续说:
  “从头开始梳理,你们就明白了。从舒服的飞机上落到草场,然后就进了这房子,让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当时你、伊芙琳·切尼和我跟着大家一起进来。迎接我们的是满脸笑容、十分殷勤的主人,他扮演着一个好得难以置信的法国东道主,他手里有封弗莱明德的信,对后面发生的事满怀期待。可这太不真实了,一切看起来太完美,就像文学作品一样,对我来说不是梦境就是闹剧。当然我也能接受这一切都是事实,毕竟那封信很像弗莱明德的风格,而且说不定世界上真有德·安德鲁这样的人。但德·安德鲁一开口对我们说话,这个表演就瞬间原形毕露了。
  “回想一下。我们一同走进的房间,我们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们当时没机会插嘴。我们全都浑身泥泞,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伙的,都是从几英里外迫降的飞机上来的。实际上,当我们谈到飞机意外时,我讲了很多关于驾驶员和机组工作人员的话,这样他应该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三个也是乘客。但是,德·安德鲁没有别的话,转过脸来对我说:‘那你和你的朋友们没在飞机上吗?’
  “伙计们,这简直就是祸从口出。他到底是从哪里分析出我们没在飞机上呢?所有的事情,甚至包括我说的话,都只能证明我们就是乘客。飞机降落的地方距离这里四分之一英里,还被树挡着,从这里看去什么都看不到,他到底怎么知道都有谁是从飞机上下来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对谁会在飞机上了如指掌,他早就知道这些了。
  “就在我想这些时,我突然明白了飞机迫降的唯一合理解释。最困扰我们的事情其实是最简单的。海沃德说得很对,如果没有驾驶员和整个机组工作人员的默许和配合的话,飞机是根本不可能迫降的。但这看来似乎不太可能。首先,这位驾驶员是航空公司的一名干将,总是被委以重任;其次,弗莱明德一向独来独往。但是,让我们仅仅假设一下,假设驾驶员有犯罪企图。设想一下飞机之所以会迫降是因为警察局下了这样的命令,而驾驶员要配合他所在的航空公司,怎么样?
  “你一定会吃惊的,上述想法让一切豁然开朗。这个厚纸板房,这里奇怪的主人和不怎么使用的房间,所有一切看来都像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的确是精心设计的,为了抓住弗莱明德,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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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他们要做什么呢?这是个什么游戏呢?在我继续之前,我们应先搞明白,这是个游戏。我们加入游戏,然后发生了什么?当我们从堤道上走进房间之后,这出戏就开始登台亮相,计算得分秒不差。现在你知道那个堤道不仅仅是堤道那么简单了吧,如果有人把它给切断了,会是谁呢?你们注意到那个由木头和石头制成的堤道了么,你们能想象么,我们当中的一个,一个从飞机上下来的人,会朝那个堤道来一脚然后就把它给弄毁了?整件事计划得像炸弹一样精准,而且这只有在古堡内部的几个人合作的情况下才能完成。德·安德鲁、奥古斯特、约瑟夫、路易斯……他们全都是警察局的成员。如此多的眼睛在盯着弗莱明德,只要他们确定了弗莱明德是谁,他们就能瓮中捉鳖。我们可以继续说破绽,想想他们之前的言行举止吧。
  “弗莱明德确认自己一定会在那架飞机上,他一般言出必行。他们不知道弗莱明德伪装成谁,他们只知道他在里面,试图抢夺莱姆斯登的——”
  “什么?”我问道。
  “问他吧,”H.M.咧嘴一笑,门开了,莱姆斯登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H.M.朝那边点了点头,说道,“问问他吧。我可以继续给你讲述盖斯奎特愚蠢情节中的破绽和线索,它们非常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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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侦探提出假设
警官心绪不宁

  “出什么事了?”莱姆斯登有点生气地问道,“少在这里装无辜。你们几个看来都好像充满内疚。对了,梅利维尔,德·安德鲁正找你呢,他说他有了新的证据,他很急切地要向你证明那封信的确是弗莱明德写的——”
  “他当然想要证明了,”H.M.撇了撇嘴角,“来这儿,小子,来听听我们刚才说的话,然后你应该就会明白为什么他要让我们相信第一封信是真的,哪怕要让福勒背黑锅也在所不惜。你想呀,一旦我们开始怀疑第一封信的真实性,他可能就会暴露身份了。来,坐下,莱姆斯登。”
  米德尔顿挠着自己的额头,面露难色。
  “暴露身份的话,”他说,“实际上在我看来他已经暴露身份了,而且是拜你所赐。”他微微一笑,“就像你知道的,我可能是弗莱明德。如果我是弗莱明德的话,你不就等于给我线索了么?”
  “啊哈,小子,如果你是弗莱明德的话,”H.M.表情平静,“你根本不需要我的线索。你早就应该知道了,因为弗莱明德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写一封信,然后扔到门厅那里。这简直让盖斯奎特担心死了,弗莱明德知道他是谁,但他却没有任何线索去找出狡猾的弗莱明德。他快被逼疯了——这也是他诬陷福勒的部分原因。换言之,盖斯奎特的面具就要被掀开了。另外,我不明白为什么莱姆斯登会被法国政府用做秘密武器。”
  莱姆斯登看着他。“我等了很久了,”他说,严肃而又异常地镇定,“等着对于这件事比较靠谱的评论。你可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么?——”
  H.M.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制止了米德尔顿反对地叫喊。
  “你的意思是说,”莱姆斯登花了一点时间来恢复平静,“盖斯奎特自己(或者说是德·安德鲁)写了第一封弗莱明德的信,说弗莱明德会毁坏飞机……”
  “嗯,是他打出来的。需要别的证据吗?”H.M.说,“他只需签个名就可以了。问题就是:既然弗莱明德的签名如此保密,他怎样制造出这么完美的仿造品呢?弗莱明德的签名从未公开,福勒花了好长时间研究那两封信,难以辨别究竟谁真谁假。答案:这是警察做的,他们要复制签名易如反掌。
  “我说过德·安德鲁就是颠三倒四的,从那封信上就看出来了。当我们刚进这间房子的时候,他把信给我们看,告诉我们这出自弗莱明德之手。当它的真实性受到质疑时,他编了个故事,说他把原始版本寄给了盖斯奎特。然后他拿出了一封来自盖斯奎特的信——手写的,当然,因为那就是他写的。”
  莱姆斯登摇了摇头,说:“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一开始做的事情也太傻了吧。他期待着弗莱明德现身,不管他装成了谁。弗莱明德出现了,他面对的是一封别人伪造的他写的信啊。他肯定会怀疑啊,然后——”
  “哈哈哈,”H.M.脸上浮现出一阵笑意,“然后会怎样?难道弗莱明德会站出来,当着德·安德鲁的面说‘你这骗子!我根本没写过这封信’?你想想看,他当然不会这样做。这无疑会让他暴露身份。但他会不会怀疑德·安德鲁?你会不会因此怀疑德·安德鲁?不会,这事太过直白,反而让你不会怀疑德·安德鲁,特别是弗莱明德,因为他一直试图在乘客中寻找盖斯奎特。”
  “但是你说,”米德尔顿思索了一会儿,说,“这封信的确让弗莱明德起疑心了,而且他知道……”
  “啊哈,当然了。跟盖斯奎特相比,弗莱明德奸猾多了,这是骄傲自负的盖斯奎特想不到的。我告诉你们德·安德鲁是怎么想的吧。”他稍微停了停,“这封伪造的信可以让他一箭双雕。首先,弗莱明德当时刚刚经历了—起莫名巧妙的飞机事故,然后马上又听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盖斯奎特认为弗莱明德必须具有钢铁般的意志,才能保证在听到信后不会迷惑,不会发表任何言论,不会做出奇怪的表情或者显现出任何跟他人不同的动作。你们注意到了么,当时,德·安德鲁坚持要求大声朗读那封信,这样他就可以静静地观察每个人的表情了。而且稍后到来的赫伯特是唯一一个私下读过信的人,因为他很可能知道赫伯特的确是个法医……”
  “是什么让赫伯特被排除在嫌犯之外了?”莱姆斯登迅速问道。
  “我估计可能是因为赫伯特有非常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证明他不可能实施那个谋杀案。”H.M.脸上愁云密布,“不管怎样,弗莱明德突然意识到他肯定掉进了某个圈套,所以他必须要小心行事,以防不测。”
  “可他没发生不测呀。”
  “对,他没发生不测,该死!嗯,继续刚才的话,这封信的第二个好处:利用弗莱明德的虚荣心。众人皆知他有极强的虚荣心,随时可能爆发。某次一个可怜的小职员嘲笑了他几句,结果弗莱明德硬是死死追着人家不放。所以他怎能让这事就这样过去?德·安德鲁想得很对,弗莱明德是不会罢休的。问题就是:弗莱明德会欣赏这封信和整个圈套吗?——这很有可能,你看整个计划就像魔术一样,或者,弗莱明德会发疯并拒绝整件事?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会想着写点东西嘲笑一下盖斯奎特,若他真的写了,那盖斯奎特就达到了目的。在这房间里的所有仆人都是警察局的监察人员,只要有人试图把字条之类扔给我们,那他就会被拿下。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哪知弗莱明德却选了个所有人都失去警惕的时候:就在他完成那个不可能犯罪之后。
  “我想德·安德鲁一定认为弗莱明德会在信中承认自己毁坏了飞机,他认为信的内容很可能是这样:‘我告诉你我会做这件事情,不是吗?’但是,小伙子们,这就是盖斯奎特没有跟上弗莱明德步伐的地方。弗莱明德蓄势待发,他一定要让自己占尽先机,否则不会轻举妄动。若有人想拿他开涮,那他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那人。这玩笑很明显会让弗莱明德抓狂。他会反击——而且他确实反击了。他扔给我们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知道谁想拿我寻开心。现在,我亲爱的朋友盖斯奎特,留神点!’”
  外面有块原木被河水冲到岸边,发出隆隆的声音。我移动了一下身体。
  “嗯,警察局总长官应该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我说,“让我们从头说说这事儿吧。德·安德鲁(还是这么叫他吧,以便前后一致)借了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古堡,而真正的德·安德鲁现在住在蒙地卡罗,从来都没来过这地方……”
  “等一下!”米德尔顿大喊道,猛地拍了下手,“我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了!特别是关于那书的事情。”
  “书?”H.M.说道,“什么书?这跟书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要抢我的风头啊,该死的。我刚刚正准备要指出——”
  “不,这是跟埃尔莎有关系的。她今晚好像被什么事情吓坏了,而且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当时我正好从浴室里回到房间,看到她正在看一本书,脸色苍白。她把书猛地合上,什么都没说就跑了出去。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有等我,而是一个人在门厅里,而且目睹了谋杀案的过程……我看了看那本书,那是巴尔扎克的书;而我唯一注意到的事情就是写在书中空白页上德·安德鲁的名字……”
  H.M.似乎情绪不错。
  “啊哈,手写的名字!”他抖了抖自己的雪茄,“你告诉我的,她刚刚和真正的德·安德鲁结婚不到三个月,不知道她的丈夫在这里还有一座房子。但这名字估计给了她当头一棒。”他朝米德尔顿眨了眨眼,后者的脸变得通红,一直看着H.M.,“噢,放松!这儿没人会对道德规范什么的作评论,而且她的确是个漂亮的丫头,哦,该死的,她的确是。顺便说一下,在房间里的这些书应该提醒了你们一些事。”
  “比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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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告诉你,他绝对是个冒牌货。他是个很挑剔的家伙,苛求细节,甚至还给我们枕边书,而且书的名字都带着讽刺意味。他早就知道今晚的客人大部分都是英国人和美国人,他自己写的盖斯奎特的信也是用英语。他自己英语也说得特别好——实际上,有时他太兴奋了,忘了自己本该扮演的角色,就会用自己一贯的方式说话,这时他的英语简直就是完美。像这样的双语人士的图书馆,怎样都应该收藏有一部分英语书籍呀。若他是个挑剔的人,那有英语书应该是很正常的吧,若他是个苛求细节的人,那他应该在我们床头放几本英语书,不是吗?这样才是画龙点睛的效果。既然他给我们的书当中没有一本是英语书,那么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在他的大图书馆里,肯定没有英语书籍,这意味着这个图书馆不是他的,而他假装这是他的。他冒充那个赌博家,那个西班牙前上校,而那人正在蒙地卡罗受折磨。很偶然的,我们的朋友奥古斯特(若他的确叫这名字的话,那他可能是侦探警官)也不小心露出马脚,他说他主人坐在屋子里擦拭来复枪。一个前任上校,自己的警卫随叫随到,却还会被看到擦拭自己的来复枪,在军队中简直就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你刚才说要谈谈这事件最开始的地方,但房子问题还算不上。我们来看看我们能否解决。莱姆斯登,你才是最开始的地方。你是那个猎人用做掩护的假马。”
  莱姆斯登似笑非笑,他把双手插到裤子后面口袋里,看起来很不在意的样子。他看了看壁炉里的火光,然后头转向H.M.,轻轻地一点,说不清是肯定还是否定。
  “我是吗?”他说。
  “我们就是坐在这里随便想想罢了,你知道的。让我们假设你经法国回到英国,我们假设法国警察以及奎德【属西班牙】的警察接到密令暗中保护你,因为你携带着什么宝贵的东西,而你本身又是个不喜欢要保镖的人……”
  “确实是这样,”莱姆斯登插话道,“我带着很宝贵的东西。”
  “啊哈,当然了。最重要的是,那些密探快要疯了,因为弗莱明德对于你做的事情一清二楚,他很容易挡住你的去路的。哇哦!”H.M.用力掸掸雪茄,烟灰落下了好多,“如果是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心神不宁,因为这件事情是国际事务。弗莱明德本身已经给政府搞了够多的麻烦了,而百姓们总是很容易不满的。如果这件事情被弗莱明德得逞了,事情传出去被大家听见,肯定很多方面都会出现问题。有个应对之策:他们可以为弗莱明德设个局,先让他尝到甜头,钻进圈套,然后再一举擒获。这样所有人都会满意。但问题就是,整个圈套的事情需要得到英国政府的支持,这可绝对不容易。而且他们需要英国警察局参与进来,这样才可以便其看起来比较正式。实际上,我想如果没有你许可的话,他们肯定不可能做到现在这一步。”
  H.M.停了下来,眼睛微微闪光。莱姆斯登似乎在思考刚才H.M.说的话。
  “哈,你的意思是我知道今晚会发生的事情了,嗯?”莱姆斯登问道,然后他又沉思了片刻,说:“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声明了,我郑重地说,对于今晚这里发生的事情,我跟其他所有人一样都毫不知情,感到震惊。我甚至可以发誓!不过你的话让我很感兴趣,继续!”
  H.M.继续说:“我猜他们借用了两个我们自己情报部门的特工。这两个人只是要求按命令行事,所以他们完全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说实话一开始英国政府也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这两个特工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要保护莱姆斯登。他们接到的第一个指令是:到奥尔良对面的一个小旅店里。我是这么猜测的:一开始负责此事的盖斯奎特计划在那个旅店里展开任务,也就是说它承担的是和古堡相同的任务;可能故事情节没这样奇妙,但一群人所在的飞机会迫降在旅店附近的野外。当然了,当两个特工到达之后,盖斯奎特会把他们当成心腹的。
  “但同时另两件事发生了。英国政府了解了盖斯奎特的意图,勃然大怒。我现在对我们自己那些人实在没办法重视——你等着吧,早晚我要对他们发一次狠——当然,即使老斯奎芬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两个特工是去保护莱姆斯登,但此前,莱姆斯登需要故意跌入一个由政府精心策划的圈套,然后帮他们抓住罪犯,而这罪犯的作为跟英国半点关系都没有。我说,就算是斯奎芬这样的人,恐怕也不会支持类似事情。他给外交部汇报了这件事,毫无疑问,那边根本不想牵扯进去,马上就否决了,下令把两个特工召回。而问题就是,这两个人已经按指令行动了,没人知道能到哪里找到他们。
  “那盖斯奎特做了什么呢?哈,没错,他对别人说,让我们别管那两个英国特工了,放他们鸽子,什么都不告诉他们,我们照原计划行事。然后,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准备利用这个古堡,把整个圈套做得再漂亮些。我不知道他怎么就决定这么干了。”H.M.闭上一只眼,“可能盖斯奎特在马赛遇到了自己的朋友,那个真正的德·安德鲁,当时他正在找自己的妻子,他同意把古堡借给盖斯奎特。可能——”
  “不可能。”莱姆斯登说。
  “什么?”
  “我说,不可能。”莱姆斯登说着,抱紧双臂,下结论道,“刚才的推论,如果你管这叫推论的话,听起来还不错,但有件事说不通。梅利维尔,这件事你没办法解释。你认为如果英国政府拒绝参与这个让我去做诱饵的圈套,那盖斯奎特和他的手下怎么敢按照原计划行动呢?”他笑了笑,“绝对不可能!他绝对不敢!……就连那恶棍都这样说,何况是我?”
  “我正要说这个。”H.M.喃喃道。
  他有点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上叼着已经熄灭的雪茄,在壁炉边踱步。
  “有两点可以给我们指明思路,”他继续说,感觉很像自言自语,“一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家伙,那个谎称自己是盖斯奎特然后被谋杀的家伙,他是谁,他又为什么说谎?”
  “你什么意思?”莱姆斯登略显敌意地说,“你为什么要说服他撒谎?他是你的诱饵吗?那些猎人为了打猎,不惜看着诱饵被屠戮,你不用诅咒他们。他跟他们一样。”
  H.M.变得很安静。
  “你真这样想?”他声音听来很怪,“啊哈,是的,我知道你有足够的理由这么想。该死,考虑这件事时你怎么就不能看得远些呢?”
  “要是这样说的话,你怎么就不能看得近些呢?”莱姆斯登大喊道,“如果有远见就意味着让一个人被谋杀,我宁可不要这样好的洞察力。”
  H.M.一直盯着火看。“我已经开始渐渐了解并明白整件事了,”他说,“不过我很犹豫,因为这毕竟是盖斯奎特的演出,而我不能破坏它。特别是我以为你是最在乎整件事的人,因为我开始认为你同意了——”
  “盖斯奎特的表演?”
  “盖斯奎特的表演。你看,这是我解决此事的第二个切入点。刚才是你自己说的:在没有你的秘密支持的情况下,盖斯奎特的手下肯定不敢迫降飞机,把你带到这里来。你不是傻子,虽然你整晚都在装蠢,但我不认为你知道‘盖斯奎特’会伪装成哪个人,我也不认为你知道飞机迫降是拜盖斯奎特所赐。不过我相信你的头脑中,肯定已有了某些想法,那你为何要冒险让自己进入这个圈套呢?我说,你是不是要把独角兽带到伦敦?你对此很清楚吧?”
  “当然。”
  “啊哈,那你估计这稀有动物身价几何?”
  莱姆斯登犹豫了一会儿,而后咯咯笑了起来。他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变了:“好啦!我已经受够了自己在这里故弄玄虚。这所有的复杂经过会在明天见报,你想知道它的价值是吧。说得文雅些,这东西价值连城,用赤裸裸的数字来衡量的话,它大概值百万英镑。”
  莱姆斯登左顾右盼,似乎乐在其中。
  “我想我最好出去。”米德尔顿说道,话音透着不安,“这实在太让我吃惊了,我觉得我听到的东西很危险。”停了一会儿之后,他继续说话,声音带着些许空虚,“大概有百万英镑。天啊,难道你们就不怕被弗莱明德给暗算吗?”
  “不会的,现在不会,”莱姆斯登说,“因为它现在根本就没在我手上。”
  “啊哈。”H.M.仍然平静,米德尔顿吹了声口哨,我嘴里骂骂咧咧的。
  “很高兴告诉你们,”莱姆斯登续道,“她现在非常安全,正在飞往英国伦敦的飞机上,乘坐的是皇家航天公司的中部分线。它目前应该是到站了,明天会在朱古力继承王位时出现。倘若弗莱明德想要制造什么麻烦的话,那架飞机早就该烂掉了,但至今似乎一切都好。”
  “噢,天啊,”一个声音从房间另一边传来,“难道你非要告诉所有人吗?”
  门被猛地关上,我们看着他,这个冷酷的、愤世嫉俗的、脸上和蔼的表情荡然无存的、自称是德·安德鲁的人——盖斯奎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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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独角兽之角

  H.M.深深叹了口气。“让我们把事情说开吧,”他说道,“抱歉,小子,我想我们几个太投入了,说得有点太直白了。”
  德·安德鲁的外表似乎没有太大改变,不过蹒跚的步态消失了,语速也变快很多。他和往常一样镇定、狡猾、完美,他走近我们,说话时一直不停攥着手指,感觉就像是在训斥我们。你可以清楚察觉他那狡猾、强硬的智慧,他的眼神透着讽刺,扫过了我们每个人。
  “你把那称做直白?”他说,“若你不知道的话,你为何像那些议会代表般大声嚷嚷。在这个大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你说话,我也能听见。”他眯起了眼睛,“先生们,似乎所有牌都已摊开在桌上了。你们可能会比较感兴趣,你们中的两个人已经成功毁坏了整个计划。在弗莱明德的整个行动里,你们到底给了我什么机会去抓住他?”
  “什么行动?”莱姆斯登说,“若你指的是谋杀我的行动的话,谢谢了,不用。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吗?你们又给了我什么机会去摆脱他?”
  “是你自己答应过要配合的。”
  莱姆斯登冷笑一声。“配合什么?一个来自奎德的神秘家伙问我,能否参与一个为抓获弗莱明德而设置的圈套,而我任何细节都不能知道。然后他很合理地给我警告,说英国政府或许会不喜欢我这样做。其赌注就是我的倔脾气,还有,”莱姆斯登十分坦白,“还有我对这种怪事的兴趣。我告诉他我愿意参加,我遵守约定,到了这里。但至于独角兽……”
  H.M.皱了皱眉:“是的,似乎我们陷入了一个奇怪的迷宫。不过尽管如此,你也不该感到绝望。即使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已经把他逼进了墙角。现在他就在这古堡里,被困在这个小岛上,没办法出去。若有必要的话,你可以把我们每个人都抓进监狱。我建议——”
  “没这个必要。”德·安德鲁说。
  他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看上去他有充沛的精力和无尽的热情。加斯顿·盖斯奎特,或者德·安德鲁,绝对是那种典型的超级玩世不恭者。我突然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似乎他又想出了什么让我们玩命的点子。他故意找了把椅子坐下,仔细看着H.M.。
  他说:“让我们想想,亨利·梅利维尔先生。”他招了招手,“现在面具都揭开了,你知道我是谁,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了。坦白地说,我已经想了一会儿了,想你到底是在故意误导我,还是你头脑混乱——就是关于那个自称盖斯奎特的家伙……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只是你头脑混乱罢了。”
  “别理他,梅利维尔,”莱姆斯登马上说道,“该死,难道你看不出他是故意让你发火?你若发火了,不一会儿就会受凉中风的。”
  德·安德鲁话语犀利,他声音中不知什么东西使我倍感紧张不安。
  “恰恰相反,我讲的是实话。在这种情况下,讲实话非常重要。没错,没错,我知道你认出了我的身份。那又怎样?这很难吗?这本身是个难题吗?很偶然的,我的朋友德·安德鲁的妻子出现了——”他边说边攥着手指,“问题的关键是,对那个盖斯奎特伪装者的死,他自己应该知道是要负点责任的。我现在委实不知道要怎样听取你的建议。我不是故意挑衅,我的朋友;我仅仅是要把自己的立场讲清楚罢了。而且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你的手下之一,他应该对你足够了解吧,一度说你就是个老疯子。怎样?不觉得冒犯吧?很好,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切入正题了——无论如何,有件事你算说对了,我的确不觉得失望。我现在已经成功完成了我想要做的事情。我知道谁是弗莱明德了。”
  “啊哈,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谁是弗莱明德,还是,你又给自己写了几封信?”H.M.说道。
  德·安德鲁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我找到了独角兽之角,”他说,“我找到了凶器,而且我知道整个谋杀案是怎么完成的了。”
  “你也知道是谁使用了它?”莱姆斯登问道。然后,让人恐惧的沉默再次袭来。
  “我知道谁用了它。我在一个客人的行李中发现了它。你觉得我失败了吗?”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椅子扶手,“听着,我抓住了弗莱明德。但我要声明一点,不管是谁使用它,都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做出的骗人伎俩。随意猜测是十分有价值的,因为它给了我线索。”他的眼睛闪着光,其实他不过是个骗子,身上却不知何故有种奇妙的力量,“我必须要承认梅利维尔的话给了我线索。他的猜测完全就是胡扯,因为他的后半部分发言基本都是瞎说。不过他的前半部分——就是关于凶器的话,什么凶器既不是枪也不是匕首,但同时又是枪又是匕首呢?这东西被你说中了。先生们,你们知道这个谜语的答案吗?”
  “这东西不会让我吃惊的。”H.M.说,“你在哪里找到它的?在谁的口袋里?”
  “我正准备要让你们看看这东西呢。奥古斯特!”盖斯奎特微笑着说。
  奥古斯特打开了门,看来十分满意的样子。我看到他衣服里面的口袋里露出一个长长的角,他把手按在上面,好像害怕那东西会不翼而飞。德·安德鲁似乎又露出了方才的和蔼表情。
  “你可以问问其他客人,看他们愿不愿到这房间里来?”他说道。
  这简直就是变相强迫。他如此冷静,自信满满、面露微笑地坐在壁炉旁边,而整个房间似乎正被一股恐惧的气息填满。我不会忘记这一幕的:镀了金边的白色房间,房檐已经发黑,墙柱上的水晶挂饰闪耀着光芒,外面透进来的风把它们吹得叮当作响,壁炉上方挂着个印度豹的头部标本,露在外面的利齿尖牙正冲着微笑的德·安德鲁。
  “盛装演出——”莱姆斯登喃喃道,又犹豫了一下,不再说话。他瞟了眼H.M.,后者似乎正琢磨着该讲什么话。
  “听着,小子,”H.M.拉长了声音,语气沉重,“我可能是个只会空想的傻瓜,或者一个喝醉了的神甫,完全不懂别人说了什么。或者,你愿意怎样说我都行。无所谓。问题的关键是,虽然你说了一堆胡话,但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我跟你是一伙的。这就是我为何要警告你:看在上帝分上,小心行事!若你一直让直觉领着你走,那一切都会变成一团乱麻。我知道弗莱明德的侥幸得手让你难过,我也如此。但是放轻松,否则一切都会变得更糟。我是认真的。”
  德·安德鲁笑了笑。
  “我也是认真的,”他赞同道,“你明白我已经找到凶器了吗?”
  “噢,是的。”
  “我是在一个客人的行李中找到的,而且我能给你一个合理解释,说明整个谋杀案是怎样完成的。”
  “嗯……好吧。”H.M.摸了摸脑袋,看来心烦意乱,“合理,好吧。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相信我,我也看到了一大堆合理解释,我知道一个家伙叫汉弗斯·马斯特斯,他能用十分合理的解释,驳倒你全部的合理理由。而他的合理解释只有一个缺陷,就是它们全错了。”
  德·安德鲁再次严肃起来。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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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回到了拉丁人和盎格鲁萨克逊人的区别问题上。”他说着点了点头,“你不懂逻辑,因为逻辑需要严谨和缜密的思考。这么说吧,你推理的方法是什么?”
  “方法?哦,我没什么方法,就是坐下来瞎想。”
  “没错。”德·安德鲁一脸肃然地说道,“若你把坐着和思考看得同等重要,那你当真认为他会得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够了!”莱姆斯登打断了他们,“我只想知道,你们刚才的对话仅仅是个‘快速问答’,还是想要证明什么?”
  “你会看到的,我能证明一些东西。”德·安德鲁答道,“你们要不要跟我来?”
  他朝门的方向看了看,其余五人向我们走来。我不清楚他们知道了什么,也不了解他们现在正想着什么,但我肯定他们感到了紧张的氛围。德·安德鲁身上那带着强硬味道的自信,让这个房间看起来有点异样。埃尔莎向后靠着,在米德尔顿和德·安德鲁之间来回看着,试图搞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米德尔顿走过去安慰她,在她耳边悄悄说着什么。伊芙琳一直盯着我看。海沃德、赫伯特和福勒跟着他们走了进来。
  “现在麻烦大了。”海沃德突然说道。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威士忌和苏打水,脸上变得很红,显得有些野蛮,“我能感觉到,我告诉过你了,福勒。相信我,当有事发生时,我会感觉到的,而现在,我知道一定有事情发生了。好了,是什么?”
  福勒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着随意些,“看来有点像是裁判投票的样子,不是吗?我刚才在想这些能让我联系到什么。”他的声调略有提高,“找到凶手了?”
  “我找到了,”德·安德鲁说,“他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
  他情绪极佳,轻轻揉搓着双手。他对自己的话如此自信,仿佛那些词汇变成了装饰品,可以随意被他修饰。不知是否下意识地,他走路时颇奇怪地摇摆着身体,一点都不像个演员,反而像个给观众表演特技的不倒翁。他继续刚才的话,有点像是突然袭击。
  “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发生了很多事,实在太多了,现在没时间从头叙述。但位置已经换了,价值观念也变了,而我,发现了独角兽之角。”
  “这到底怎么回事?”海沃德急切地边问边挠头。
  他转过身,露出自己坚挺的鹰钩鼻,明亮深邃的双眼,还有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诡异笑容:“先生们,我是加斯顿·盖斯奎特,随时恭候弗莱明德。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被杀的那个家伙实际上不算什么——不过就是弗莱明德杀了他,但他并不是盖斯奎特。我本想掩盖自己的身份,本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弗莱明德出击时把他擒获。然而,因某人指出了我的身份,让这一切都不可能了。弗莱明德不会主动出击了,不管怎样,我知道他是谁了。”
  很长时间都没人讲话,也没人想要讲话。(对此我很肯定。)但似乎所有人都因不安而稍稍退后了一步,每个人的面孔在我眼里都有点模糊不清的感觉。除了刚才那段该死的发言,盖斯奎特本人的存在似乎就让人不安。我知道他现在肯定在暗中观察我们,看看谁的表情值得怀疑。
  福勒打破了僵局。他拿出一支烟,径直向壁炉走去,经过德·安德鲁身旁,然后蹲下去点燃那根烟。
  “不好意思,先生,”他漫不经心地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刚才说,现在我来负责整个调查,以防我们的英国朋友梅利维尔先生再犯什么错误。”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我们来看看这个谋杀过程吧。
  “毫无疑问,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个典型的不可能犯罪。但它必须是可能的,因为我们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若我们认真考虑线索,用逻辑来思考的话,我们会搞清楚的。有件事情对我们很有利,就算是在一个不可能罪案中也同样如此,那就是只要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就肯定是唯一的结论。若说一个案子会得出两种解释的话,那肯定是非常荒谬的。”
  “噢,该死。”H.M.深吸了一口气,“噢,别介意,你继续。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希望马斯特斯能听到你的话。仅此而已。”
  德·安德鲁鞠了一躬:“但若我们能认真考虑一下的话,难道摆在我们面前的真是个不可能罪案?受害人跌下楼梯之前,被目击抬起双手捂住额头,然后从楼梯口跌到平台,又从平台跌到一楼。袭击是从哪里发生的呢?应该不是在楼梯口的位置发生,因为我们两个目击者当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受害人。也不应该是发生在他跌下第一段楼梯时,因为这时虽然米德尔顿夫人的视线不太好,但若袭击发生,她也是可以看到的。而且,袭击也不是在受害人跌下第二段楼梯时发生,因为亨利先生还有赫伯特医生能清楚看到一切。
  “现在只剩下平台那个位置了,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问题接踵而至。首先:虽然福勒先生耽搁了几秒钟才跑到楼梯口看,但这时间对凶手而言远远不够,他藏在挂毯后面,需要用武器射穿受害人的头部,再把武器从对方身体里拔出来,估计几秒钟远远不够。第二:米德尔顿夫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平台,除了离地面大概几尺高的位置是她看不到的,要是凶手的身体超过了这个高度,就会被米德尔顿夫人看到。
  “既然我们用上‘除了’一词,我们面对的也就不是一个不可能罪案了,要不然就不会有‘除了’之说。只有一个地方不为我们所见:那就是平台上非常靠近地面的空间。因此,既然其他所有位置都被认定是不可能,则该空间就能被合理推断成作案地点。”
  福勒看起来似乎越来越有自信了,他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我说,难道我们非要再把整件事说一遍吗?刚才你说的是米德尔顿的观点。但我们证明过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武器能被使用然后再被拔出——”
  “同意。”
  “所以呢?”
  “让我来给你看看吧,”德·安德鲁说,“给你看看真正的凶器。奥古斯特!”那个身材高大的主管走了进来,德·安德鲁继续说,“我重复一遍,我能够给出的提示是一个谜语。什么武器既不是枪又不是匕首,而同时既是枪又是匕首呢?今天晚上早些时候,赫伯特先生的一段话让我突然醒悟,他说在马赛凶案发生的地方附近有个肉店……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小家伙吧,奥古斯特。”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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