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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欲望无极限(5)
  
  
  
  
  
  
  知瑶要证明给知果看,什么叫强权,什么叫独裁,什么叫暴力,什么叫统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野心膨胀到一定阶段,小打小闹就满足不了无止境的欲望。到公元前455年,知瑶已经整整执政晋国二十年了,这么多么漫长的光阴,在他的铁腕领导下,晋国恢复了几分霸气,似乎又重回光荣的时代。可是,他惟一不知足的,是岁月霜白了鬓须,转眼间他也垂垂老矣,能不能在有生之年,建成知氏帝国的大厦呢?
  于是乎他迫不急待要攫取更多的权力,他把自己看作猛虎,却把其余三卿视为绵羊,而绵羊向来只能成为猛虎的食物。韩氏家族成为第一个被勒索的对象,知瑶狮子大开口,要求韩虎献上万家之邑。
  韩虎气疯了,他站起身来回踱步,咒骂知瑶。蓝台之宴上的受辱他还记忆犹新,可是狂妄的知瑶非但不收敛,反倒得寸进尺。自从晋国实行“六卿制”以来,从来没有哪位上卿被一而再地羞辱。老子丢不起这个面子——想到这里,韩虎唤来辅相段规,他对这位才思敏捷的大总管十分信任,此君一定有对付知瑶的办法。
  不料段规却面无表情地说:“知瑶索要土地,不给的话肯定要出兵攻打我们,我们顶得住吗?”韩虎一听脸色大变,心里老大不舒服,段规啊段规,你也被知瑶羞辱过,就这样忍气吞声吗?人家来索地,我们就乖乖交出来,这还不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段规似乎看透了韩虎的心思,便说道:“知瑶得到我们的土地后,肯定更加骄狂了,到时一定会向其他家族索要更多的土地,倘若其他家族不应允,势必要动用武力弹压。我们暂且规避风险,等待时局的变化吧。”
  其实段规看得很清楚,无论是韩氏或魏氏,都无法与知瑶相抗衡,背违知瑶便是自找死路。惟一的机会,是等待赵氏与知氏反目成仇,只有赵氏能勉强与知瑶相较量。韩氏不要强出头了,先吃点亏吧,先保存点实力。
  韩虎听完后,怒气渐渐消了,恢复点理智了,想想段规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罢罢罢,一咬牙一跺脚,把城邑拱手送出了。
  
  韩虎的屈服,让知瑶更加目空一切,他不禁要暗自讥笑知果的迂腐与杞人忧人,在晋国,永远是老子说了算,只有老子欺负他人的份,哪里轮到别人来报复呢?轻而易举便得到韩虎的土地,实在太令人痛快了,这种痛快就象吸毒一样容易令人上瘾,一旦瘾发作了,欲罢不能。
  是的,知瑶欲罢不能了。他又把黑手伸向魏氏家族,同样是敲诈勒索。魏驹的反应也是正常人应有的反应——凭什么要抢我的东西,没门!家臣任章问道:“您打算怎么办?”魏驹没好气地答道:“无缘无故来勒索,我不给。”
  任章的想法与段规如出一辙,他给魏驹上了一堂战略课,引用《周书》的一句话说:“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然后分析道:“知瑶无缘无故勒索土地,诸位大夫都惶惶不安。如今之计,不如先割块地给他,让他更加骄傲自满,人一旦骄傲自满了,就容易轻敌,露出破绽。我们暗中结交盟友,只要时机成熟,就可以图谋知氏了。”
  “四卿”之中,没有庸才。任章这一席话,魏驹拔云见日,尽管有一千个不情愿,但大局为重,他忍痛送出万家之邑,以换取喘息之机。
  在韩虎之后,魏驹也屈服了。韩氏与魏氏“以退为进”的策略,虽说有远见,可是这种策略也是有很大风险的,他们实际上都选择了一个大赌局,这个赌局就是赌赵无恤一定会与知瑶闹翻而兵戎相见。在韩氏、魏氏都做出让步后,知氏的势力极剧膨胀,对赵氏的优势进一步拉大了。
  在这种情况下,跋扈嚣张的知瑶知道自己应该对赵氏下手了,赵氏是他取代晋室的最后、也是最大的障碍。
  又是狮子大开口。
  知瑶向赵无恤开出一张勒索单,勒索两块土地:一块是蔡,一块是皋狼。
  这次知瑶能如愿以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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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三家分晋(上)
  
  
  
  
  
  
  赵无恤知道摊牌的时间已到。
  尽管赵氏家族声势显赫,仅次于知氏,但知瑶并不把这位赵氏掌门人放在眼中,“丑而无勇”就是他对赵无恤的全部评价。如果他愿意把自己高傲的眼光放低一点,他本应看到赵无恤身上的一个优点:那就是忍耐力。只是对知瑶来说,英雄从来是要把对手打趴在地,何须忍耐呢?
  但是那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能记得伟大英雄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他以坚忍创造了别人无可企及的英雄业绩,说明能屈能伸是大丈夫的本色。赵无恤就是勾践这种类型的人,尽管他没有那么传奇的经历,但他有高人一等的忍术。
  曾有这么一回,在酒宴之上,知瑶借着醉意向赵无恤灌酒,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还拿着酒樽打他。士可杀不可辱,赵氏家臣们愤怒了,群情激昂,不惜与知氏决一死战,可是赵无恤深知时机未成熟,此时发难,无异以卵击石,他只是淡然地说:“先父立我为继承人,只因为我能忍辱负重。”
  忍辱是为了负重,而不是为怯懦找一个借口。
  不管如何能忍,总有一个限度,超过了这个限度,就忍无可忍了。
  赵无恤的限度就是赵氏家族的利益不可遭到侵害。个人受辱事小,家族受损事大,当年父亲赵鞅把重担交给他,就是要让他能捍卫家族的荣誉与利益——这一点他始终铭刻于心。如今时局艰辛啊,知瑶向外发动扩张战争,捞得不少土地,对内疯狂勒索,权势薰天。如果他再做出丝毫的让步,整个晋国就没有任何可以对抗知瑶的力量了。
  对知瑶索地的无理要求,赵无恤想都不用想,断然拒绝。拒绝是要有勇气的,也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在此之前,赵无恤虽然怨恨知瑶的多次凌辱,但两大家族的冲突还仅仅留停在小事上,如今却处在决裂的边缘。决裂便意味着战争,意味着你死我活的决斗,不战斗到其中一人倒下,便不会停止。
  被知瑶认定是“怯懦”的赵无恤,却从隐忍的外表下,爆发出武士的血性,他拔出利剑,准备迎接知瑶从空中猛劈下来的一刀。
  
  知瑶的傲慢遭到当头一棒。当傲慢成为一种自然时,从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永远只在乎自己的感受。赵无恤这样的软骨头,有什么资格敢拒绝他的要求呢?知瑶在勃然大怒的同时,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也为了自己的利益,他要大打出手。
  这不会是一场对等的战争,而是重量级选手与轻量级选手的较量。
  财大气粗的知瑶本来就优势在手,又早早向韩虎、魏驹两位小弟打过招呼了,要胁两家一起参加讨伐赵氏的战争。韩虎与魏驹这两位明哲保身的宗主,尽管知道伴知瑶如伴虎,不过如今形势很不明朗,他们宁可先站在强者的一方,以观时局变化。
  反观赵无恤一方,则处处被动,不要说有主动进攻的能力,就是防御都成问题。朝中是呆不了,一定要退守到自己的地盘,可是哪个城邑才是固若金汤,招架得住知瑶的三板斧呢?赵无恤的家臣们各自献策,众说纷纭。
  有人提议道:“您的长子所在的城邑离这里很近,城墙完整,高厚坚实,可以顶得住知氏的进攻。”
  赵无恤摇摇头道:“这座城是耗费民力而建成的,死了很多人啊,百姓谁愿意为我守城呢?”
  此时又有人建议道:“邯郸城可以,城内物资充实,粮仓满满的,可以长期坚守。”
  赵无恤还是摇头:“这是东西都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百姓因此死了不少人,谁愿意为我们卖命哪。”
  这位赵氏宗主倒有几分自知之明,只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为什么二十年来要盘剥、役使他的人民呢?看来他的理智还是战胜不了欲望。从这些小细节可以看出,赵无恤真的只是一个资质平平的人,与父亲赵鞅相比,有如天壤之别。但以赵鞅之智慧,最后能把赵氏产业交给无恤,是看中他的优点:在忍辱负重的同时,也埋藏着武士勇于战斗的天性;在穷奢极欲的同时,保有一份理智之心。
  以上两个方案都被否决了,有没有更好的方案呢?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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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三家分晋(上)- 2
  
  
  
  
  
  “只能到晋阳去!”此时有人高喊了一声,赵无恤一看,是家臣张孟谈。晋阳!赵无恤突然眼前一亮,一下子回忆起二十年前父亲临终前的遗言。时间过去太久了,而且局势突然急转直下,使得手忙脚乱的赵无恤把父亲大人的遗言抛诸脑后了。张孟谈的这一声高喝,把他的记忆唤醒了。
  可是,那毕竟是父亲二十年前的话了,对二十年后的今天还有用吗?
  有用!张孟谈给出肯定的答案。
  为什么呢?晋阳是赵鞅耗费苦心打造的根据地,先是派最能干的心腹董安于经营,后来又将它交给尹铎治理,这两人都实行惠民政策,减少百姓的税赋,十分得民众之心。赵鞅比赵无恤更加明白一个道理:得人心者得天下。正是因为如此,他在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儿子:一旦有变,一定要退守晋阳,那里才是最可靠、最安全的根据地!
  
  赵无恤决心要赌一把了。
  其实他不见得对晋阳抱有如此强的信心,但父亲的遗言总不会没有道理吧,特别是父亲是一个那么明智、富有洞察力的人,绝不可能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的。在这种将信将疑的心态下,赵无恤把自己的大本营转移到了晋阳城。
  可是当他进入晋阳城后,无名的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
  一切都出乎意料。
  本来他想象中的晋阳城,在两大名臣的治理下,应该是固若金汤,物资充足。可是没想到的是,这座城池看上去守备十分脆弱:没有高大厚实的城墙,兵器库里没有甲衣武器,城内没有守城器具,府库没有钱,粮仓里没有多余的米粟。这样的城池,怎么抵挡敌人的进攻,怎么持久坚守呢?
  一向镇定的赵无恤也慌了、怕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气急败坏地唤来张孟谈,当初是此人力主退守晋阳城,现在倒要问个明白,一座近乎不设防的城邑,如何抵挡强大军队的疯狂进攻呢?
  张孟谈并不惊慌失措,他镇定地答道:“圣明之人治理城邑,财富藏于民而不藏于府库之内,致力于推广教化,而不是致力于构建城防。”这话说得中规中矩,可是不是书呆子的迂言呢?
  赵无恤心里没底,可是张孟谈却胸有成竹。
  
  巩固人心,发动群众——这就是致胜之道。
  凭心而论,在这个充满争斗的乱世之中,晋阳仿若是世外桃源,人们在此和平地生活了数十年,没有兵荒马乱、没有苛捐杂税,官员清廉,法网宽松,大家能安居乐业,享受生活的欢乐,这真是乱世背景下的小天堂。如今这个小天堂将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威胁,贪婪无度的知瑶将率领大军前来,一旦晋阳城落入知瑶之手,可想而知的是,以往平静幸福的日子将永远成为回忆。
  保住晋阳城,不仅是保住赵氏家族,更是保住自己的切身利益。
  于是乎群众的力量被发动起来了。事实证明,人民的力量是伟大的。家有余粮者,把粮食送到粮仓里;家有余财者,把钱物送到府库内;大户人家有私家武装的,把武器甲衣送到兵器库;有空闲的人、有技术的人,自愿参加修筑城墙。于是乎奇迹发生了,政府的动员令刚刚发布一天,粮仓、府库、兵器库便有了充足的储备;发布后第五天,内城与外城的城墙都加高加厚加实加固了。
  这简直是变戏法!
  正如一个人的强大,不在于外表的孔武有力,而在于内心的强大一样,一座城池的坚固,也不在于城墙、武器等硬件设施,更在于其灵魂。一座城的灵魂便是民心,万众一心则众志成城。
  赵无恤现在总算开始明白父亲遗言的深意了,他觉得惭愧,因为他的内心从来没有达到父亲的高度,他有很多城邑,可是偏偏没有一座拥有如此强的生命力。在父亲去世二十年后,他的英灵还在庇护着自己的族人,赵无恤怎能不问心有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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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三家分晋(上)- 3
  
  
  
  
  
  
  战争如期而至,无可避免。
  二十年的统治生涯,令知瑶成为唯武力论的鼓吹者与行动者。“唯武力论”是对春秋时代“仁义”思想的反动,生活在战国晚期的韩非子曾经讲过:“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力气。”竞于仁义道德的时代已渐行渐远,逐于权谋与争于武力的时代渐行渐近。
  这是一个个人野心与权力膨胀的年代。
  在赵无恤争分夺秒地为保卫晋阳城作准备时,知瑶也同样磨刀霍霍。首鼠两端的韩虎、魏驹率着自己的啰喽兵,跟随知瑶大摇大摆、狐假虎威地开到晋阳城下。如此强大的军队,晋阳城如何能抵挡呢?目
  空一切的知瑶对速战速决毫不怀疑,优势在手,晋阳弹丸之地,以鸡蛋之脆能挡石头之坚么?
  然而战场上总有意想不到的事情。
  知瑶指挥三家军队猛攻了三个月,晋阳城岿然不动。
  
  这座城池的抵抗精神,显然令这位独裁者深感惊讶,他不明白守城军民的勇气究竟何来。三家军队一波接着一波的攻势都被一一化解,胜利的信心在挫折面前一点一滴地丧失,仿佛他们要进攻的这座城邑,城墙一天高过一天,一天厚过一天。
  熟知兵略的知瑶知道,速战速决已是不可能,战争被拖入持久战的深渊,谁也不知道究竟晋阳能坚持多久。但不管怎么说,主动的始终是知氏,被动的始终是赵氏,不能强攻,就采用围困战术,总有一天,晋阳会耗光弓矢与粮草,不管你有多大的勇气与牺牲精神,人终究是血肉之躯要,终究会在可怕的饥饿中死中,这座城邑将变为死亡沙漠。
  显然,不打倒赵无恤,知瑶就绝不甘心。
  这位铁血执政把其他政务全都抛在一边,对外停止了扩张,几乎所有的军事力量都集中到了一点:晋阳。这个不可能获得外援的孤城在一片血色中艰难地度过了公元前455年,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情形并没有好转,只是数十年藏富于民的政策,帮助赵无恤勉强苦撑危局,不致于城毁人亡。
  春去秋来,在一片隆冬中,晋阳城迎来了围城的第三个年头,这一年是公元前453年。
  
  晋阳城几乎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知瑶的军队有充足的补给,不缺粮、不缺武器、不缺兵员,而晋阳城在被围困一年多后,物资已极度紧张,所能依靠的,只有军民决不屈服的精神意志。这种意志能逆转战局甚至缔造奇迹吗?
  最艰难的时刻到来了。
  知瑶别出心裁地发明了新的战术,这种战术绝对是恐怖的:引水灌城!尽管自周室东迁以来,经历了三百年的春秋乱世,战争不断,可是春秋时代的战争是比较文明与人道的,绝少以残酷的手段毁灭一个城邑,甚至残杀无辜之民众。战国的血腥味远远浓过春秋时代,知瑶要把晋阳城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
  汾水的堤坝被决开,河水灌入晋阳城内。
  洪水几乎淹没了整个城邑,低矮之处完全被水淹掉,很多人溺死了,在这种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的勇气与信心几乎崩溃了。《史记》对此的记载是:“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士气大大动摇了,很多人甚至开始打算投降了。
  知瑶这一可怕的战术果然起来了双重效果,既大量杀伤守军,又严重摧毁其士气。晋阳城有如波涛包围之下的孤岛,危若累卵,随时有沦落的可能。知瑶望着自己的杰作,心情无比舒畅,他完全不在乎城内传出的呼号声,他要血洗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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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三家分晋(上)- 4
  
  
  
  
  
  
  但,并不是所有的围城者都有知瑶这样的好心情,面对即将到来的胜利,韩虎与魏驹两人却紧锁眉头,内心深处不断地涌出冷意。为什么呢?赵氏倘若覆亡了,自己的命运便可想而知了,实力更强大的知瑶下一个鲸吞的对象,便是韩、魏两家了,这还用得着怀疑吗?其实,这两年来,韩虎与魏驹的心情是一样的,觉得自己就是在鸡蛋上跳舞,每时每刻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去惹怒知瑶这头老虎。
  胜券在握的知瑶邀请韩虎、魏驹两人一起巡视战场,三个人共搭一辆战车,知瑶坐在车左,韩虎当驾驶员,魏驹当陪侍。从高地望去,可以望见水漫晋阳的壮观场面,知瑶看得兴起,喊了一声:“我以前不知道水原来可以毁灭他人的国家,今天终于知道了。河水可以灌入晋阳城,也可以灌入平阳与安邑吧。”
  韩虎与魏驹两人听了面面相觑,脸上苍白。原来平阳正是韩虎的老巢,而安邑则是魏驹的窝穴,知瑶的话如同冷风刺骨,一个字:寒。
  可是知瑶却一脸毫不在乎的神情。
  神情中有一种蔑视。
  这种蔑视令韩虎与魏驹不寒而栗,脊背上阵阵凉意。魏驹用肘轻轻撞了韩虎一下,韩虎心领神会,用鞋子踢了魏驹的脚跟一下,这是两人交换的暗号,不必明言,自然心有灵犀一点通。
  作为一名执政二十年的政客,竟然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知瑶并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正在铸下无可挽回的错,是傲慢的自负让他悄悄地滑入深渊。他错误把韩虎与魏驹认为是可以玩弄于手掌心的泥偶,可是这两个人不是泥偶,而是头脑冷静、深藏不露的杀手。
  知瑶并没有意识到,他不仅是赵无恤的敌人,业已成为韩虎与魏驹的敌人。倘若是一对一的决斗,无论是赵、韩、魏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是知瑶的对手,但倘若三人联手,那么情形就将逆转了。可是如今,韩虎、魏驹是围城的一方,赵无恤是守城的一方,三人如何携手共同对付知瑶呢?
  
  有一个人扮演了穿针引线的角色,此人便是先前为赵氏策划保卫晋阳城的张孟谈。
  作为一名出色的战略家,张孟谈一眼洞穿韩氏、魏氏与知氏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随着晋阳沦落日期一天天临近,知瑶的飞扬跋扈也日甚一日。张孟谈不相信“四卿”之一的韩氏与魏氏会轻而易举地屈膝在知瑶的脚下,晋国人谁不知道这两大家族有着何等光荣的历史,韩氏家族曾出现两位元帅兼执政,魏氏家族也有过一位元帅与执政,家族之显赫,不亚于知氏与赵氏,怎么肯轻易向知瑶认输呢?
  张孟谈向赵无恤毛遂自荐,欲潜出城外,私下会见韩虎与魏驹,游说二人加入反知联盟。赵无恤批准他的计划后,张孟谈成功地潜入敌人的营地,在非常隐秘的情况下,会晤韩虎与魏驹。他没有丝毫废话,开门见山直指主题:“常言道:唇亡则齿冷。倘若赵氏灭亡,接下来必定是韩氏与魏氏。”
  在这个危急关头,韩虎与魏驹也不能拖泥带水,必须要摆明自己的态度,于是两人对张孟谈推心置腹:“跟您掏个心里话,您所说的,我们心里明白得很。只是怕事还没做成,阴谋先泄漏了,到时就死得很难看了。”
  张孟谈微微一笑道:“这件事,从您二位口中说出,入我一人的耳朵中,就咱三人知道,怕什么呢?”
  既然如此,韩虎与魏驹也就豁出去了,整垮知氏,对三大家族都有利可图,这是联合的基石。无论谁被知氏整垮,其他两个家族都没有好果子吃,因此三卿共同进退。于是韩虎、魏驹与张孟谈共同商议如何对付知瑶,在赵氏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历史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一场惊天阴谋在知瑶的眼皮底下悄悄地展开了。
  与张孟谈达成秘密约定后,韩虎与魏驹把他送走了,为了不引人怀疑,两人还装模作样地前去向知瑶请安。知瑶没有任何疑心,两人心安理得地走出帐外,正好遇到知果。
  知果是知氏家族中最有智慧的一个人,有很强的判断力与分析力,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个家伙神色不对头,有点怪怪的,便进帐对知瑶说:“刚才我看到韩虎、魏驹两位宗主,神色有异,鬼鬼祟祟的,肯定想背叛您了。”背叛?知瑶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韩、魏两人,早不背叛,晚不背叛,偏偏要挑一个赵氏快完蛋的时刻来背叛,这不合常理嘛。知果啊知果,你就只会杞人忧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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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三家分晋(上)- 5
  
  
  
  
  
  
  其实韩虎与魏驹两人并不是那种天才演员,心怀叵测,做贼心虚,自然演技不自然,容易露出马脚,明眼人还是可以寻出破绽的。
  又有一个人怀疑韩、魏两人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此人名为郗疵,他向知瑶分析道:“打败赵氏已是指日可待,可是韩虎、魏驹两人非但没有高兴,反而面带忧伤,您说,这不是想谋反吗?”
  知瑶又不信。
  如果仅仅是不信也就罢了,他又要装作对韩、魏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竟然把郗疵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韩虎与魏驹。显然,知瑶自信过头了,以为这两位小弟热爱他这位大哥,以为自己完全掌控着局面。
  意识到危险正一步步逼近的韩虎、魏驹立即展开反击,反咬一口,攻击郗疵是赵无恤的间谍:“郗疵诬告我们,其实是为赵氏游说,想让您怀疑我们二人而让赵氏有喘息之机。”看来韩虎与魏驹都是聪明人,脑袋瓜的反应相当敏捷,反客为主,理由无懈可击。知瑶听了连连点头,打算把所谓的“叛徒”郗疵杀头正法。
  郗疵得知消息后,还算脚底滑,一溜烟逃了。
  这么一逃,知瑶更加相信,郗疵就是赵无恤派来潜伏在他身边的间谍,对韩虎、魏驹丝毫没有怀疑。
  
  赵、韩、魏三家已达成共识,知瑶不死,三家迟早都要亡,如果三家都要生存下去,那么知瑶就一定要死。
  要怎么置知瑶于死地呢?
  知氏军队人多势众,合三家之力,与之正面交锋,也没有十足的胜算,更何况赵氏军队已经精疲力竭,几为强弩之末了。看来不能力拼,只能智取。怎么智取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知瑶不是引汾河水灌入晋阳吗?倘若把汾河决堤口改个方向,灌入知瑶的兵营又如何呢?
  此计大妙!
  赵无恤、韩虎、魏驹三人互通消息,在韩、魏帮助下,赵无恤派出一支精干的部队,悄悄地溜出城去,出其不料地袭击并全歼看守汾河堤坝的知氏军队。全托知瑶的福,想出了这么个水淹三军的计策,赵无恤依葫芦画瓢,引河水灌向知氏的兵营。与此同时,早有准备的韩虎、魏驹已把自己的军队移驻到了河水淹不到的高地上。
  汹涌澎湃的洪流一下子冲垮了知氏大营,知瑶惊慌失措,狼狈而逃,而他的强大军队在大自然的威力下土崩瓦解。比洪水更可怕的是韩虎与魏驹的反水,他们俩的军队从高处直冲下来。与此同时,晋阳城打开了大门,被围困达两年之久的守军如同呼吸到新鲜空气似的,使出吃奶的劲挥舞兵戈,迎接曙光的到来……
  这时正是暮春三月,也是知瑶人生的最后一个春天了。
  这是战争史上的一次奇迹。
  晋阳城在即将陷落的那一刻,竟然神奇般地反败为胜,而且仅仅一次反击,就将知瑶的军队一网打尽。统治晋国达二十年之久的知瑶,没能料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在他身首分离的那一刻,可曾想明白,是什么原因使他的必胜之局结出惨败之果呢?
  很显然,他没有时间去想了。当他被生擒押到赵无恤跟前时,他最后看到的是对手不怀好意的狞笑,他至死可能也想不明白,“丑而无勇”的赵无恤怎么可能成为胜利者,天理不容啊!可历史证明笑到最后者才是胜利者,这么多年来,赵无恤默默无言地忍受知瑶的侮辱,现在,他把以百倍的侮辱还给对方。
  他把知瑶的脑袋砍下来,可是还不解恨,还要羞辱他的尸首。
  知瑶的人头被涂上一层漆,减缓腐烂的速度,这个百目可憎的头颅眼着圆圆的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仰面朝天置于溺器之上。这就是赵无恤构想出来的后现代艺术作品,人头成了一件溺器作品,或者用当时的语言说,叫“溲器”,专供他小便之用。死后还要羞辱敌人,还有什么羞辱方式比这个更快意呢?每天把尿射进敌人的张得大大的嘴巴里,从被切得齐整的脖子断层处的食管流出。
  这就是知瑶可悲的下场。
  可是谁知道,倘若他赢了胜利,会不会用更残酷的手段来羞辱自己的对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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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三家分晋(下)
  
  进入战国时代后的第一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战争结束。
  这场战争尽管只是晋国的内战,可是却很有代表性,预示着一个更加残酷的时代来临了。人道的原则在战场上被唾弃了,知瑶别出心裁发明以水灌城的战法,完全不顾及百姓的生死,而在春秋时代,这种灭绝性的战术是很少见的。同样,赵无恤对知瑶报复与羞辱的做法,也是前世所罕见的,春秋贵族主义强调礼法,尊重对手的人格是文明的表现,比如晋国与楚国交锋时,两军高级将领在血战的同时,还可以在战场上互相敬酒,以示对对方的尊重。如今贵族的气质已荡然无存矣,人道与宽容不再成为时代的主流思想,杀戮即将成为一个新时代的代名词。
  这是一个人决定一个家族命运的时代。知瑶身败名裂,曾经不可一世的知氏家族树倒猢狲散,多数族人被赵、韩、魏三家所屠杀,只有曾多次劝谏知瑶的知果得以独存,而知瑶的儿子知开则在公元前452年率其邑人流亡到了秦国。又过了四年(前448年),晋国大夫知宽率其邑人投奔秦国,估计知宽是知果的儿子,在父亲死后,还是害怕遭到三家的迫害,遂举家出逃。至是,知氏家族在晋国全军覆没。
  
  知瑶死了,知氏也完蛋了。
  可是这么大的一个事件,总还有余波荡漾。知瑶的门客豫让为主公复仇,三番两次刺杀赵无恤,这成为战国初期的一段传奇故事。
  豫让出身于侠义之家,爷爷毕阳是有名的侠士,他从小也受到任侠精神的薰陶,以严格的武士精神来要求自己。长大成人后,仗着一身本领,他先后成为晋国六卿中的范氏、中行氏的门客,但是没有受到重要,这使得他深感挫折,离开范氏、中行氏后,他转而投奔到知氏门下。
  知瑶这个人虽然十分狂妄自大,但由于崇尚、迷信武力,故而也十分欣赏勇武之士。豫让得到器重,感恩戴德,视知瑶为知己与恩人,而那个时代的观念,士为知己者死,这是天经地义的。然而在晋阳一役中,知瑶大意失江山,不仅身首异处,脑袋还被当作便器,任由赵无恤凌辱,这件事传到豫让耳中时,他十分痛心,立志要为主公报仇雪恨。
  赵无恤等人灭了知氏,瓜分其财产,豫让逃入山中,他暗暗发誓道:“常言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知伯是最了解我、最器重我的人,我得为他复仇,杀了赵无恤,这样我就于心无愧了。”知瑶一生人缘那么差,无论是三卿或族人,都被他得罪遍了,不料竟冒出豫让这么一个人物,对他如此忠耿耿。可是要以一个流浪汉的身份,刺杀权高位重的赵无恤,谈何容易!不要说刺杀,就是想接近他,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一个人若把所有的心力都集到一点上,就可以排除万难。豫让更名换姓,伪装成为一个刑余之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混入赵无恤宫中充当杂役,他的工作是粉刷厕所的墙。粉刷墙所使用的工具称为泥板子或瓦刀,这种工具本来只是为了把墙抹平,所以并不锋利,可是豫让却别有用心地磨得十分锋利,这玩意到他手中,成为一件刺杀用的武器。豫让假装在工作,在厕所等待着,人有三急,赵无恤总得上厕所吧。
  果然,赵无恤来了。豫让毕竟不是职业杀手,临场时可能也有几分紧张,神色自然不可能自然,这被精明的赵无恤看出的破绽。赵无恤下意识地觉得此人有问题,便派人上前把豫让捉拿审问,结果发现了这刀磨得锋利无比的瓦刀,显然,这把瓦刀是别有用途的。赵无恤质问道:“你把瓦刀磨得如此锋利,究竟有何意图?”豫让心知计划失败了,他面不改色地答道:“我要为知伯报仇。”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的卫士拔出刀剑,欲结果豫让的性命。赵无恤阻止道:“算了,他算是一条好汉了。知瑶已经死了,他的家臣想为他报仇,这是贤人义士。还是放他走吧,以后我小心点就是了。”赵无恤显然不认为豫让有机会杀死自己,放他一条活路,也是给自己的家臣树一个榜样,对待主公就得象豫让这样忠心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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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三家分晋(下) - 2
  
  
  
  
  
  
  第一次刺杀赵无恤没有得手,而且还因为敌人的恩赐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接下来怎么办呢?放弃报仇的念头还是坚持冒险的信念呢?
  豫让就是死筋一条,在他心里除了复仇之外,别无他念。可是现在赵无恤都认得他了,要再次接近仇人显然不可能,除非去整容。
  整容?那可是两千五百年前啊,有这技术吗?
  整容不行,但可以毁容。
  于是豫让把自己的眉毛、胡子都拔光了,身上涂上漆,装成生了浓疮似的,脸蛋用刀子自割几刀毁容,现在看上去已经不像一个人,而像是怪物了。于是他便沿街乞讨,一点也不引人注意。
  他甚至跑到自己家中乞讨。门开了,出来的是人是他多年的结发妻子,可是妻子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目面可憎的人,一点也没认出来是自己的丈夫。当她听到他的声音时,有几分惊异,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人长得不像我丈夫,可是声音怎么这么像呢?”豫让赶紧背过脸去,一瘸一拐地渐行渐去了。
  看来他的伪装还不够彻底,声音还是原来的调,要怎么改变呢?吞炭!在豫让看来,一名武士就是为要为信念而生,除此之外,一切都可以抛弃,包括家庭、亲人、朋友,当然还有自己。对武士来说,必须要忍受身体的苦楚,肉体所承受的苦难越多,他的精神越加纯正,信念越加坚定不移。
  声带被烧坏了,声音变得沙哑不清。豫让在第二次行动前,去见一位自己最好的朋友。朋友起初也没认出他来,在仔细端详后,尽管容貌发生很大变化,但人的身材、气质却没法变的,他惊呼道:“你不是豫让吗?”
  豫让以沙哑的声音答道:“我就是。”
  朋友事先已经听过豫让刺杀赵无恤的事,今日见他毁容吞炭,目面全非,不由得流下眼泪道:“你何必走这条艰难的复仇之路啊?我说你是有志向,但没智谋啊。你想想,凭你的才能,倘若投靠赵无恤,必定可以得到重用的。耐心地等到他完全宠信你的那天,你要复仇不是易如反掌吗?何苦要如此摧残自己的身体,丑化自己的形象,用这种手段去复仇,不是太难了吗?”
  这一番话,令豫让有几分失落,他本以为朋友可以明了自己的心迹,安慰他孤独的心。可是孤独者注定是要孤独的,因为要求得到别人的理解,实在太难了。豫让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他的内心自有一片光明,这是一种信念,值得他用生命去践履。他以坚定的、从容不迫的语气对好友说:“我这样做的原因,就是要向天下人表明君臣之义。要是我投靠赵氏,就是认赵氏为主人,然后再杀自己的主人,这岂不是大乱君臣之义么?我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就是要让天下所有对主人心怀二心的臣子感到惭愧。”
  他要为武士的道德树立一块标榜,刻上“忠义”二字。
  
  从此他浪迹在街头,没有人认出他来,“豫让”这个人似乎从人间蒸发了,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可是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总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着赵氏的一举一动,耐心地等待一击致命的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他打探到赵无恤要出外办事,马车将通过一座石桥,桥面狭窄,这可是动手的最好时机。于是豫让怀里藏着一把短剑,事先埋伏在桥面之下。他衣裳褴褛、灰头土脸、披头散发,这么一个乞丐当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疑心。可是说来也巧,那一天,赵无恤的车队行经石桥时,马车上的马匹忽然受惊直跳,似乎预感到某种危险。小心谨慎的赵无恤立即下令戒严搜索,果然在桥下发现了怀揣着一把利刃的流浪汉。
  有着异常敏锐第六感的赵无恤马上想到一个人:豫让。在盘问之后,果然证实他的猜测,藏在桥下的刺客正是前番放走的豫让。赵无恤生气了,他让人把豫让押到跟前,指着他的鼻子,责备说:“你做得太过分了。以前你当过范氏与中行氏的门客,后来这两个家族也让知瑶给灭掉了(指公元前458年,知瑶会同赵、韩、魏三氏灭尽两大家族,瓜分其地),你非但没有没有替他们复仇,反倒委身当了知瑶的臣子。如今知瑶已死,你却偏偏要这样卖命地为他报仇,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豫让面对周围数十条闪亮的兵戈,挺起胸膛说道:“范氏与中行氏都把我当作普通门客罢了,我也就只能像普通人那样来对待他们。知伯以国士对我,我也就要像国士那样来报答他。”
  这句话,掷地有声。
  赵无恤听了都被感动了,至少是那一刻,心灵被触动了。他感慨了一声:“唉!豫让先生,你拼了老命要为知瑶报仇,如今谁都知道了,成就了你的声名。可是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也算仁至义尽,不能再放你走了。你自己说,要怎么办吧。”
  
  豫让向赵无恤拜了一拜,从容地说道:“您曾经放过我一次,天下人无不称颂您的美德;今天我行刺您,理应伏法受诛。只是忠臣为名节牺牲,这是义之所在。我无法为知伯报仇,只希望能借用您的衣服戳几刀,象征性地表达我报仇的心愿。如果能得您的准许,我死而无憾了。”
  沙哑喉咙里说出的话很轻,却有打动人心的巨大力量。眼前的这个人,就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信念,宁可抛妻弃子,自毁肢体,吞炭变声,忍人之所不能忍,行人之所不敢行,义重于生,以至是乎!他的敌人都默然无语,在豫让面前,谁也不敢自称是勇者。
  赵无恤会不会答应豫让的要求呢?他并不是那种仁慈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拿知瑶的人头来当便器。他完全可以置豫让的请求于不顾,将他乱刀砍死,可是话说回来,给一个将死之人一点点仁慈,又会损失什么呢?人要大气,不要小气,他解下外衣,让人交给豫让。
  豫让站起身来,拔出刀子,跳起身往衣服上狠狠地戳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总计戳了三刀,然后跪在地上,仰天大笑道:“我可以报答知伯了。”说罢把刀子往心窝里一捅,伏刃而死。
  没想到无恶不作的知瑶竟然也有这么一位志士甘心为其蹈死,如果站在今天的立场看,豫让之死没有什么社会意义,只是一个暴君的陪葬品罢了。但是站在武士的立场,则另当别论。日本有一本著名的武士道著作称为《叶隐》,便是推崇豫让这样的复仇精神,复仇就是复仇,没有什么大道理,甚至不考虑胜负成败,因为行动本身就是意义。梁启超在《中国之武士道》一书中,这样评价豫让:“坚忍若豫让者,何事不可成哉!然竟不成,岂力固不足以胜命耶?……就使不达也,而其义声至今日,犹令读者震荡心目,其所以感化社会者亦深矣。”
  据说,豫让死了之后,赵国的志士们无不为之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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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三家分晋(下) - 3
  
  
  
  
  
  
  
  知氏的覆没意味着三家的崛起。
  赵、韩、魏三家瓜分了知氏庞大的土地与财富,其中捞得最多的是赵无恤,他比韩、魏两氏多分到十余座城邑。这也难怪,在颠覆知氏的战争中,赵氏出力最多,牺牲也最大。至此,晋国的政治局面再度发生重大变化,从“四卿制”变为“三卿制”,而这三卿拥有全国绝大多数的土地。
  三卿之中,以赵氏势力最为雄厚。晋阳之战后,赵无恤对有功的家臣、将士大加赏赐,很多人获得了领地。张孟谈是晋阳得以保存的最大功臣,他理所当然地获得了最多的赏赐,可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要交出自己的权力与领土,解甲归田。
  他对赵无恤说:“春秋五霸之所以能称霸天下,是因为这些君主能节制众臣,不让群臣有权势来控制君主。如今我功成名就,身居显位,位高权重,请允许我捐弃功名,抛弃权势,远离尘嚣。”
  赵无恤听后很吃惊,知瑶灭后,正是他大展拳脚之时,正当用人之际,麾下第一谋士张孟谈竟要隐退,这是他所不能理解的,故而强行挽留。
  但张孟谈去意坚决,他说道:“我所说的话,是持国之道。我考察古今历史,臣子与君主平分权力而国家能平安无事者,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从历史经验中得到的教训是,国家要长治久安,君主就必须要操纵权柄,避免权力旁落。我们可以说,张孟谈鼓吹的是君主独裁论。春秋时代,中原诸国均出现大夫擅权,权力凌架于君主之上的情形。晋有六卿,郑有七穆,鲁有三桓,齐有田氏,这些国家政权都掌握在卿大夫之手,这也成为国家动荡、内乱的根源。如今赵氏立国的趋势已是不可逆转,张孟谈希望这个新兴的国家能避免剧烈的动荡,他认为只有君主独裁才能避免内乱,才能使国家由强有力的领袖来领导,免遭别国的鲸吞蚕食。
  他明确地告诉赵无恤,要掌控独裁的权力,不然最后只能沦为象晋国君主那样的傀儡。而作为赵氏集团的第一重臣,他甘愿交出自己的一切权力,解甲归田,以让赵无恤巩固独裁的地位。
  君主独裁的时代已经到来,这也是战国区别于春秋的特点之一。
  
  与以往“六卿制”或“四卿制”不同,“三卿制”中的赵、韩、魏实际上相互独立,各家管各家的事,互不插手或干涉,事实上已经是三个互不归属的政权。至于晋国的公室政府,实际上是名存实亡了,晋国君主完全沦为三卿控制下的傀儡。
  三个崭新的诸侯国即将破茧而出。这是一次大兑变!在旧的政治体系里,特别是中原诸侯国,君臣权力倒悬,君主遭到贵族的压制而不断被边缘化。当这些贵族的权力发展到一定阶段时,原先的臣子摇身一变而为君王,原先的君主却只能夹着尾巴俯首称臣。
  “三家分晋”的局面已经成形。
  齐国首相田盘是最早意识到这点的人,在三卿灭知瑶的这一年,他马上派出使节,与三晋通使,事实上承认赵、韩、魏为独立的诸侯国。田盘这样做,别有深意,作为齐国权势最大的卿大夫,田氏家族与晋国的赵、韩、魏三个家族一样,都是凌架于君主之上,而且都野心勃勃地欲取而代之。关于田氏篡齐的事,后文详述,此处暂且不表。
  在对外关系上,赵、韩、魏三家仍然延续了知瑶时代的扩张政策,主动出击,抢占地盘。赵无恤派新稚穆子率军队讨伐狄人,夺取左人、中人两座城邑;韩、魏二家也不甘示弱,在公元前444年联手消灭了盘踞在伊河、洛河以北的戎人部落,至此,曾经在春秋时代严重威胁华夏文明的戎人势力被完全清扫出中原。
  显然,三家都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不仅对外攻城略地,对内也不断蚕食晋国公室的地盘,软弱无弱的晋敬公完全无力阻止城邑一个接一个地落入三家之手。到公元前433年时,新上台的晋幽公尴尬地发现自己剩下绛与曲沃两个城邑,其余地盘完全都归属三家。这位可怜的君主放下了尊严,扔掉了颜面,选择了一种现实主义的作法,他不仅没有任何权力号令三家,反而朝于三家之君,沦为赵、韩、魏的保护对象,被当作活化石供奉起来。
  
  三家分晋解决了晋国长期以来存在的内斗问题,赵、韩、魏三家各自埋头向外扩张,相互之间倒也相安无事。在三家中,赵氏势力最强。
  有了晋阳之战的教训,赵无恤深知民心的重要性,所以他比较注意自己的声名,尽管骨子里也是“厚黑”一类的人物,但表面上能做秀。比如对待刺客豫让,第一回放他走了,第二回拿自己的衣服让他戳两下,满足了刺客的欲望,也使得自己博得了“宽容”与“仁义”的美誉。
  但是,赵无恤在选择接班人上,却没有父亲的远见卓识。
  当年赵鞅立储原则是立贤不立长,故而幼子赵无恤成为接班人,而长子赵伯鲁却大权旁落。赵无恤晚年时,觉得愧对哥哥,便动了念头,想把赵伯鲁的儿子赵周选立为接班人。可是不幸的是,赵周命短,比赵无恤还早死,怎么办呢?赵无恤最后决定立赵周的儿子赵浣。这个选择并不太明智,因为赵浣此时还年幼,根本没有能力来领导赵氏集团。
  公元前425年,赵无恤去世。根据他生前的遗嘱,赵浣被推立为继承人,即后来历史上的赵献侯。这时赵浣还只是个小孩子,赵氏集团的大权旁落到了赵无恤的弟弟赵嘉手中。赵嘉显然对哥哥的遗嘱很不满意,一个毛头小孩,怎么能带领赵氏集团领袖中原呢?于是他秘密地纠集同党,发动兵变,把赵浣赶下台,自己爬上领袖的宝座。
  尽管兵变十分成功,但赵嘉却无福享受,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便一病呜呼。这下子问题来了,谁将继承大统呢?赵氏集团内部分裂为两个派别,一派支持赵嘉的儿子,另一派则支持赵浣。支持赵浣的一方强调说,这是赵无恤生前的遗愿,赵嘉与其儿子都是非法的政权,必须要给予清除。他们在军队的支持下,发动武装政变,杀死赵嘉的儿子,重新扶立赵浣上台。
  在一年之内,赵氏集团内部爆发两次兵变,这大大削弱了赵的实力,而且上台的赵浣才能平平,并无出彩之处,故而在赵氏在三晋中的领袖地位逐渐被魏氏所取代。
  
  在晋国政局巨变的同时,一直默默无闻、几乎销声匿迹的楚国忽然活跃起来,这条南方巨鳄在经历长时间的冬眠后,又张开血盆大口,接连吞并蔡国、杞国、莒国等,又一次让世人为之震惊。
  这个春秋时代曾经最强大的南天一霸,怎么会突然在战国时代到来时消失在国际舞台之上,它有着什么样曲折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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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浴火重生的楚国
  
  
  
  
  
  
  在春秋的三百年历史里,楚国是最强大的诸侯国之一,它与晋国争霸百年,平分秋色。可是到了楚平王上台后,任用奸臣费无极,听信谗言,屡兴冤狱。太子熊建被迫害出逃,伍奢、伍尚父子被处死,伍子胥落难吴国,由此楚国开始走下坡路。与此同时,在伍子胥、孙武等人的辅佐之下,吴国迅速强大,成为楚国的劲敌。
  公元前506年,吴王阖闾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闪击战,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楚都。楚昭王狼狈出逃,死去的楚平王被伍子胥从坟墓中挖出,遭到鞭尸的命运。这一战,楚国几乎被灭,只是在秦国军队的帮助下才得以光复国土。然而经此一创后,楚国国力一落千丈,失去了争雄天下的资本。
  然而,坚强勇敢的楚国人并没有因此而垂头丧气,痛定思痛的楚昭王知耻而后勇,他洗心革面,励精图治。楚昭王深知无法与吴国作正面对抗,便将矛头对准邻近的诸侯与蛮夷。公元前496年,楚国将顿国从地图上抹去;公元前495年,楚灭胡国;公元前494年,楚国攻打蔡国,蔡昭公战败请降;公元前491年,楚讨伐蛮夷,俘其君臣,大获全胜。
  公元前489年,吴国进攻陈国,楚昭王亲自率军救援,驻军于城父。不想这竟然成了楚昭王最后一次出征,他没能活着回来,病死于前线。
  楚昭王临死前,要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兄弟子西。当时子西担任楚国令尹(首相),对楚国的复兴作出了巨大贡献。子西没有接受王位,而是拥立昭王的儿子熊章为王,史称楚惠王。此时楚惠王年龄尚幼,子西肩负着辅佐新王的重任。
  
  楚惠王上台后几年,楚国政局稳定,倒也波澜不惊。不过执政的子西总有个心结未解:他的哥哥、前太子熊建自从被奸人陷害、客死他乡后,一直未能平反。这件事已经过去四十年了,随着当事人一个个地离开人世,这桩沉没在时间泥沙中的冤案应该要做一个了结了。
  那是公元前522年时的事情了,楚太子熊建被奸臣费无极中伤陷害,逃亡到宋国,后又经展转到了郑国。晋国政府试图利用他作为内应,颠覆郑国政府,结果阴谋败露,熊建被郑国首相子产所捕杀。熊建死后,留下一个儿子熊胜,年纪轻轻就跟随伍子胥亡命天涯,历尽千辛万苦,最后在吴国落脚。
  转眼时间过去四十多年了。
  熊建死了,楚平王死了,伍子胥也死了。
  只有熊建的儿子熊胜还健在,居住在吴国。
  楚国人谁心里都明白,太子熊建当年是被冤枉的,可是由于他的身份太特殊了,所以一直未获平反。子西也是楚平王的儿子,与太子熊建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却是同一个父亲所生,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哥哥恢复名誉,并从吴国接回侄儿熊胜。
  为前太子平反雪冤,这个没有人有反对意见,但是在是否接回熊胜一事上,叶公子高有不同的看法。
  原来熊胜这个人,从小追随伍子胥,喜欢舞枪弄棒,长大后收罗了一帮亡命之徒充当自己的打手,性情急躁,做事情容易冲动,满脑子的鬼主意。叶公子高便提醒子西说:“熊胜这个人喜欢乱来,为人奸诈,我看会带来祸害。”
  子西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熊胜勇敢坚强,正好可以镇守边关呢。他没有听叶公子高的劝阻,把熊胜从吴国接回楚国,并让他担任白县长官,称为“白公”,负责保卫边疆。
  
  可是子西没有想到,他是搬了块石头砸自己的脚。
  人的天性中总是缺乏感恩的基因,对熊胜来说,尤其如此。
  父亲蒙冤四十二年后,楚国政府在终于为其平反。在熊胜看来,他非但不感恩,而且认为子西的政府做得还很不够。为什么这样说呢,他认为郑国人是杀害父亲的元凶,可是子西却迟迟不发动对郑国的进攻,这是为什么呢?他恨不得亲自带兵把郑国灭了,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回国后没多久,熊胜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子西提出,他要率军队讨伐郑国。这下子子西可头大了,自从阖闾伐楚后,楚国元气大伤,虽然国力在缓慢地恢复,可是要回到以前全盛时代的水平,那可不是短时间内做得到的。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因为熊胜的一己私欲而发动对郑国的全面战争呢?
  但是熊胜三天两头来烦这事,也不好办。
  子西虚以应付,忽悠他说:“楚国现在还没恢复元气呢,不然的话,我怎么会忘了报仇这件事呢?”可是熊胜可没那么容易忽悠,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又来找子西,再次提出讨伐郑国的事。子西心里想,干脆呀,就象征性的出兵一次吧,不然这小子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于是他答应了,等军队做好准备后,就发兵攻打郑国。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熊胜磨刀霍霍想杀向郑国为父报仇时,这一年(公元前480年)冬季,晋国出兵入侵郑国。楚国一直以来的战略思想,是阻止晋国向南扩张,子西从国家战略出发,调整了军事战略,不仅讨伐郑国的计划作废,而且出兵救援郑国,并与郑国政府缔结了同盟条约。
  当熊胜获悉楚国政府的立场发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后,他目瞪口呆,继而怒火中伤。
  子西说要报仇的话完全是屁话!
  非但没灭了仇敌,反倒救仇敌,甚至还结盟!
  楚国政府里的那帮人都不是什么好鸟!——熊胜暗暗想到——首相子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最坏的便是此人;司马子期是负责国防军事的,楚国与郑国勾结在一起,他逃不了干系!
  “郑国的同党就在楚国,杀父仇人离我不远!”熊胜狞笑道,杀机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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