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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吴起亡楚(5)
  
  
  
  
  
  有一点楚悼王是意识到了。
  楚国外表强大,但已经失去春秋初期那种锐意进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缺少了“乳虎啸谷、百兽震惶”的一往无前的气概,朝廷显得暮气沉沉。曾经精简的政府部门如今人员冗杂,办事效率低下,为什么会这样呢?当一个国家的历史越悠久,它所背负的包袱就越沉重。那是一个贵族拥有继承权的年代,当一个王室家族经历了十几代的裂变后,无所事事的贵族越来越多,什么事也不干,就凭自己的特殊身份领国家的俸禄,继承祖辈的爵位,成为社会的蠹虫。你想想,当权力都落在这么一群无所事事的闲人手中时,你能期待他们做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业吗?
  必须要改革,彻底的改革,才能使国家获得新生。
  楚悼王有理想有抱负,他想改革,可是谁来做呢?
  要改革,势必要触犯老权贵的利益,没有非凡胆量的人,是不敢去做的,有胆量而没有非凡才能的人,也是不能去做的。这个人,要集非凡胆量与才干于一身,要有牺牲精神,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都要义无反顾、勇往直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的神人,还没在楚国的大地上诞生呢!可是在敌国里有一个,这个人就是吴起。
  
  吴起从魏国出逃,落难楚国。
  对楚悼王来说,不啻为天下掉下一件大宝贝。他早就仰慕吴起的才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于是他迫不急待地召见吴起,坐而论道,吴起把他写的兵法进献给楚悼王。
  楚悼王翻开一看,第一篇《图国》,这是一篇讲国家战略的论文,只见得文中写道:“昔之图国家者,必先教百姓而亲万民。有四不和: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阵;不和于阵,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是以有道之主,将用其民,先和而造大事。不敢信其私谋,必告于祖庙,启于元龟,参之天时,吉乃后举。民知君之爱其命,惜其死,若此之至,而与之临难,则士以进死为荣,退生为辱矣。”
  看到这里,楚王不禁拍案叫绝也,再细细读之,还有《料敌》、《治兵》、《论将》、《应变》、《励士》诸篇,大到战略原则,小到战术方法,都有精妙之阐述。见解精辟深邃,而且都是吴起结合自己治军、作战的经验,更有说服力,更有可操作性,更贴近于现实。这是一部伟大的兵法书,比起《孙子兵法》、《司马法》也毫不逊色。这些著作是吴起在魏国期间陆陆续续写成的,据《汉书》所载,原本有四十八篇,流传到今天的仅剩下六篇了。
  有些人会写书,不见得会实干。但吴起是既能写书,又能实干,这才是大才。楚悼王看了吴起的兵法书后,佩服得不得了,再向他询问治理国家的事情。吴起不客气地指出楚国弊政所在:“大臣太重,封君太重,若此,则上逼主则下虐民,此贫国弱兵之道也。不如使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减百吏之禄秩,捐不急之枝官,以奉选练之人。”
  楚悼王听了后大为震惊,不想吴起作为一个外国人,对楚国的弊政竟然看得如此深透,看来楚国要变法,非此人不可。在这次面谈后,他做出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任命吴起为令尹。令尹就是首相,魏国不能给予吴起的,楚悼王慷慨地送出。显然他希望吴起能改革楚国的弊政,令这个老大帝国能重现当年楚庄王“问鼎中原”的盖世豪情。
  这是楚悼王的一次大赌局。
  对吴起来说,这也是证明自身价值的最好机会。
  
  改革,在那个时代叫作“变法”,变法的目的是要富国强兵,变法的核心是革新法律。
  从春秋末期开始,各诸侯国鉴于政局遭遇千年未有之巨变,陆续革新法令,以求适应新时代的需求。与吴起同时代的李悝开战国变法之先河,他的法律思想对吴起影响颇深。自接手令尹之职后,吴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明法审令”,制定法令并向全国颁布。这些法令是很激进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吴起对楚国的政治了如指掌,一群昏庸无能的老贵族把持大权,毫无进取之心,不破除权贵阶层的利益,变法不能成功。
  吴起的改革可谓是大刀阔斧。首先是“捐不急之官”,什么叫不急之官呢?就是只管领俸禄薪水,却游手好闲的官员,占着茅坑又不拉屎,浪费国家资源,又阻止有才之士的仕途。这些昏庸鼠辈,要一刀切,一律罢黜。你想想,这些官员能只领薪水不干活,没有深厚背景行吗?都来自楚国有头有脸、根基深厚的大家族。这些家族一代代都吃这个铁饭碗,现在这个铁饭碗被吴起砸了。
  其次,“废公族疏远者”。楚国立国几百年了,王族、公族一代代繁衍下来,在现在估计都在一万人以上了,这些人都有王族、公族血统,政府要养着这么一大群人,负担太沉重了。这已是到了不改革不行的地步了。要怎么改呢?原先分封的贵族,传三代后一律收回封爵,取消世袭特权。
  向权贵阶层开刀,是要优化社会资源。庸人必须给人才让位,这样国家才会有新的气象,才不致于暮气沉沉。取消贵族的世袭特权,砸他们的饭碗,就是要节省开支,使国库更加充实,“以抚养战斗之士”。
  这些做法最终都指向“富国强兵”的目的。在那个杀伐兼并的乱世里,武力第一,谁的武力不行,只能成为别人鲸吞蚕食的对象。吴起把他在魏国所总结出来的那一套行军作战的方法拿来训练楚国军队,使得楚军的战力有了质的提升。当时社会兴起一股新的思潮,即“纵横之术”,鼓吹军事外交的重要性,纵就是“合纵”,横就是“连横”。外交对于战争固然有十分重要的作用,但纵横家往往夸大其辞,吹得天花乱坠,似乎不用动刀动枪,靠一张嘴皮子就可以打赢一场战争似的。可是吴起却认为这完全是舍本逐末的作法,他主张“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纵横者。”强兵才是关键,纵横术是靠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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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战天下——战国全史》
  
  
  
  
  第九章 吴起亡楚(6)
  
  
  
  
  
  
  吴起在楚国呆了大约六年,《史记》的“吴起列传”中写道:“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
  太史公的这个说法,实则吹嘘过头了,目的只是为了证明吴起变法果然令楚国富强了。可是这个说法并没有充足的证据。
  首先“北并陈蔡”这件事,与吴起根本是风牛马不相及。楚灭陈国是公元前478年的事情,比吴起入楚要早了约90年;楚灭蔡国是公元前447年,比吴起入楚要早了约40年。把这两大功劳归于吴起,可谓是牛头不对马嘴。
  此外,“南平百越”之事,说法也很含糊,楚国向南方蛮族区的扩张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并非仅仅在吴起变法的这几年。至于“却三晋、西伐秦”的说法,史料中惟一沾边的是吴起被害的那一年,楚国联合赵国进攻魏国,在这场战争中,楚国表现还是可圈可点。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史料表明在这段时间里,楚国与三晋、秦有爆发战争。
  如果我们把眼光再放得远一些,在吴起死后的数十年里,楚国仍然没有十分出色的表现,在战国七雄中实属平淡无奇。古人的思维方式,为了突显某位英雄的传奇,便往他脸上贴金。很明显,太史公对吴起便是如此。其实吴起的变法由于楚悼王的去世而中途夭折,难以有明显的成就,这本是可以理解的,并不抹煞他的伟大。
  吴起的伟大在于他一往无前的勇气与摧坚折锐的魄力,即便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却仍不失为一改革家与冒险英雄。他能雷厉风行地实施变法,与楚悼王毫无保留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当有一天这把保护伞倒了,他的末日就到来。其实不仅是吴起,在中国历朝历代,几乎所有的改革者都面临同样的命运。
  
  公元前381年,靠山倒了。
  是年,楚悼王去世,尸骨未寒,憋足气的贵族们就象挤压的弹簧,当压力忽然消失时便强力反弹。国王一死,再也没有人罩住吴起了,此时正是反攻倒算的大好时机啊。
  这些被吴起害得失去爵位、失去官职、失去俸禄的贵族们自发组织起来,勾结宗室大臣,发动政变,围攻王宫,打算要把吴起杀死而后快。
  唉,英雄多舛啊。吴起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他胸无城府,坦坦荡荡,只要有人信任他,他就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做事严厉那都是为了君王国家,为了富国强兵。可是命运跟他开了大玩笑,他帮鲁国打败齐国,却被迫离开鲁国;他帮魏国雄霸天下,结果却被陷害而逃亡楚国;他帮楚国富国强兵,可曾想到竟然要命丧黄泉。这一切,都因为他得罪了太多权贵者,砸了他们的饭碗,自然被视为眼中钉与肉中刺。
  叛军进攻王宫,箭如雨下,吴起且战且退,退到停放楚悼王尸体的灵堂之上。他知道门口这些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想到我吴起英雄一世,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场啊。可是——吴起忽然冷笑了——我吴起是什么人,杀我吴起难道不要付出代价吗?我要你们这些杀人者,付出十倍于我的代价,我死了,你们也决活不了!
  吴起闯入灵堂,趴倒在楚悼王的尸体之旁,门外的叛军万箭齐发,唉,可怜的吴起被射成一只大刺猬了,死了。他死了,可是脸上却有诡异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作乱的贵族在大声庆贺吴起被杀死的同时,才惊愕地发现,在吴起身旁,尸骨未寒的楚悼王也被射成刺猬一般了。
  楚国之法,敢胆对国王尸体动刀动枪的,尽加重罪,夷三族。怎么楚国有这么一条奇怪的法律呢?我估计是当年伍子胥鞭尸楚平王,这件事令王室蒙羞,故而出台这么一条重罪,以避免哪个大臣效法伍子胥的做法。
  这就是吴起的智谋。
  一个人在临死前,能够想出一条这么巧妙的报仇手段,这大概只有吴起能做到。这种大智慧,真是千古少有啊。报仇不必等到来世,不必依靠别人,而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死后复仇。吴起砸了贵族们的饭碗,如今被杀,显然在朝中同情他的人不多,这些造反者不会因为杀了吴起而偿命。可是没有关系,聪明的吴起在临死时最后一次运用了他的智慧,他诱使敌人向自己射箭,也是给他们设下一个巧妙的陷阱。这些不长眼睛的飞箭插在楚悼王身上,这是弥天大罪!
  新上台的楚肃王愤怒地追究此事,下令逮捕进攻王宫灵堂的暴徒,这些杀害吴起的凶手被扣上“凌辱国王尸体”的罪名,集体抄斩,夷三族,共计有七十余家被灭门。他们最终还是斗不过已经死去的吴起!
  吴起之死,是个人的悲剧,更是楚国的悲剧。
  在吴起死后,保守派势力再度猖獗,楚国永远失去了机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楚国几乎没有过令人激赏的表演,它之所以还勉强维持七雄的地位,那完全是吃春秋时代的老本,只不过印证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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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战天下——战国全史》
  
  
  
  
  
  第十章 三晋裂变(1)
  
  
  
  
  
  
  在吴起离开魏国的第二年(公元前386年),赵国暴发了一场内乱,这场内乱最终导致赵、魏两国交恶,三晋齐心协力、和谐共处的局面终于被打破。此后三个国家之间的关系越加复杂,有时联合,但更多时候是互相攻伐。这也宣告了魏文侯大力营造的“三晋独联体”最终瓦解。
  赵、魏、韩是新兴的三个国家,他们都是从晋国分化出来,关系自然比其他诸侯要紧密。雄才大略的魏文侯很早就意识到,三个国家齐心,必定可以无敌于天下,因此他以高超的手腕制止了赵、韩两国互相争斗攻伐的企图,并当之无愧地成为“三晋”的带头大哥。魏文侯去世后,魏武侯统治的前半段,有吴起、李悝等人为之策划参谋,仍然严格执行魏文侯的大政方针。可是当吴起愤而离去后,魏国的政策开始偏离了正道。
  公元前387年(吴起出走之年),赵烈侯去世。赵国权力斗争出现白热化,争斗的双方分别是赵烈侯的儿子赵章与侄子赵朝。最终的结果是赵章登上君主宝座,是为赵敬侯,而败下阵来的赵朝逃往魏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求魏武侯出兵干涉。
  按理说,这件事属于赵国内政,魏国最好不要粗暴干涉才对。可是魏武侯当带头大哥十年了,自以为可以摆显下威风,便私自给赵朝撑腰,出其不意地出兵偷袭邯郸城。但赵国人早有防备,魏武侯偷鸡不成反倒蚀了一把米,败下阵来。
  这下子赵敬侯生气了,他心里想,我当你魏侯是大哥,没想到你倒反倒一耙。行,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你这个大哥,我也不认了。
  就这样,俩兄弟较起劲了。
  
  三年后(公元前383年),赵敬侯见魏国、韩国都不断向外扩张,赵国不出手是不行了。于是便在边界处修筑一座城堡刚平(今河南清风西南)作为进攻卫国的桥头堡,然后赵军浩浩荡荡杀进卫国。卫国就是个小诸侯,哪里顶得住赵军的猛攻呢?但卫国人也颇识相,一眼看出赵、魏之间已出现裂痕,魏国人肯定不愿看到赵国扩张得手。
  卫国紧急向魏国求援,刚愎自用的魏武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又一次出兵与赵国对抗,并且在兔台一役中打败了赵国人。
  不甘心失败的赵敬侯在第二年(公元前382年)又一次进攻卫国,可是这次他输得更惨。魏武侯的武卒又一次卷入战争,一鼓作气夺下赵国新修筑的刚平城,并一路长驱而入,占领中牟(今河南灵壁西),一举夺得赵国的河东之地。
  魏武侯证明了自己是“三晋老大”,实力比赵国明显高出一筹。
  显然,如果论单打独斗,赵国不是魏国的对手。可是赵敬侯也有棋高一着的时候。
  公元前381年,赵与魏、卫的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这一年春风得意的魏军先发制人,与卫国兵团联合进攻赵国。眼看赵国兵团节节退败时,赵敬侯却从楚国拉来了援兵。这一年正是吴起在楚国遇害,由于史料记载不详,我们也搞不清楚国援救赵国的时间,是在吴起生前,或是在死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支楚国兵团是彻头彻尾地贯彻吴起的军事思想,有着极高的战斗能力。由于楚国的参战,使得战场形势忽然逆转了,原先节节推进的魏、卫联军忽然发现楚国兵团已经抵达黄河南、北两岸,后路有被截断的危险啊。一向勇敢的魏国人这下子也惊慌失措了,赵国兵团乘机反攻,连夺棘蒲、黄城两邑。
  从赵、魏三年的混战中可以看出,魏国还是略占上风。可是这仅仅是表面现象,实际上赵、魏战争中,魏国是吃了大亏。
  为什么呢?
  还记得魏文侯时,魏将乐羊灭了中山国的故事么?前文我们就提过,中山与魏国并不接壤,中间隔了一个赵国。魏灭中山后,中山成为一块飞地,但由于当时魏、赵两国关系如亲兄弟一般,魏国官员来往于魏、中山之间没遇到什么障碍。可是如今魏武侯的鲁莽葬送了中山,当赵国由兄弟变成敌人时,魏与中山的联系被切断了。在这种背景下,中山人掀起复国运动,大约在公元前380年左右,中山国摆脱魏国的控制,迁都灵寿,二次立国。
  魏武侯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啊。
  
  中山复国,使魏国失去了一大块领土,同时使得赵国有了可扩张的资源。
  赵敬侯乘中山刚刚复国,局势尚未稳固之机,在公元前377年与前376年两度大举进攻中山,捞了不少地盘,可谓是捡了大便宜。
  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赵国兵团战斗力不断提升,已经可以挤身于军事大国的水平。公元前372年,新上台不久的赵成侯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伐卫战争,共攻取卫国七十三座村落与城邑,尽管后来赵国兵团被闻讯赶来的魏国兵团击败,但其剽悍的战斗力已经在诸侯国中声名鹊起了。
  在接下来的两年(公元前371年与前370年),赵国在东、西两线都取得胜利。在西线的高安战役中,打败了秦国的虎狼之师;在东线的伐齐战争中,打败齐国军队并攻占甄城。但是遇到老大哥魏国时,赵国总是败多胜少,这不,在怀地一役中,赵国人又灰溜溜地败北了。
  看来,要打败魏国人真的很难啊。
  因为魏国有吴起留下的遗产:天下最精锐的武卒部队。这是一支魔鬼兵团啊,每个人都是超一流的斗士,都有万夫不挡之勇。当然,军队再精锐,也必须要有优秀的领导,否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了。魏国仍然保持最强的战斗力,主要是魏武侯还勉强称得上是合格的领导人,尚能驾驭这艘巨型航母,没有使之沉没。
  但是也必须看到,魏武侯统治的后半段出现了巨大的失误。先是误听谗言逼走吴起,继而破坏了父亲既定的政策,与赵国陷入年年苦战之中,而后又丢失了中山。这些失误使得魏国的领袖地位大大动摇,但并未危及根本。可是当他去世时,一场灾难爆发了,几乎导致魏国的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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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三晋裂变(2)
  
  
  
  
  
  那是在公元前370年,魏武侯当了二十六年君主后,忽然病逝。
  魏武侯死时多少岁呢?史书没有明确的记录。前文曾经分析过,魏武侯上台时应该有三十多岁了,当了二十六年的君主,去世时大约六十岁。他可能死得突然,没来得及立太子,结果导致了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
  谁将是接班人呢?
  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公子罃(魏罃),一个是公子缓(魏缓,《史记》记为“公中缓”,也有记为“公仲缓”)。两人其实是兄弟,各有一班支持者,你争我斗、头破血流,最后不得不以武力解决。魏国内战爆发!这场为权力而展开的内战,令一些大臣愤然离去。大夫公孙颀从魏国出逃到宋国,又从宋国逃往赵国,估计在赵国混得不好,又往南投奔韩国,受到韩懿侯的礼待。
  在三晋中,韩国最为低调,属于闷声发财的国家。在前些年,魏国与赵国反目成仇时,韩国十分聪明地袖手旁观,既不支持魏国,也不支持赵国,坐山观虎斗。韩国人不愿意介入魏、赵战争,而是把进攻重点放在攻取郑国上。
  自从三家分晋后,韩国人深知自己的地盘太狭小,倘若不积极向外扩张,难以在国际上立足。从一开始,韩国便有非常明确的战略目标:吞并郑国。
  韩郑战争始于公元前423年,当时韩尚未被周王正式册立为侯,韩武子率军队进攻郑国,杀死郑幽公,郑国人另立国君,坚持抗战。此后双方战事不断,由于地缘因素,郑国不仅遭到韩国的进攻,也要面对楚国的蚕食。在公元前398年,郑国被楚国打得大败,郑繻公只得杀死宰相驷子阳,以讨好楚国人。然而两年后,驷子阳的余党反戈一击,发动政变,杀死郑繻公,重新大权。经此变局后,郑国的实力大大衰减,这给了韩国可乘之机。到公元前375年,韩哀侯给了郑国致命一击,最终实现吞并郑国的梦想,使得这个立国四百三十年的姬姓诸侯国寿终正寝。之后,韩哀侯迁都到郑国首都新郑,由于韩国占据了郑国的地盘,后来有时也把它称为郑国,但此郑非彼郑,读战国史料时需注意这个。
  灭郑是韩国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也使得韩国的军事力量得到突飞猛进的发展,与魏、赵两国并驾齐驱了。
  正是因为看到韩国的军事潜力,公孙颀向韩懿侯献计说:“如今魏罃与公子缓两人相斗(注意这叫法的区别,直呼魏罃而不称“公子罃”,可见公孙颀对他是持否定态度的),魏罃占据上党,控制大半个国家。只要除掉他,必然大破魏国,这个机会不可失啊。”
  
  对于韩懿侯来说,现在可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难得机会,倘若抓住了,韩国的历史便要改写,取代魏国成为三晋老大自不必说,甚至可能称霸中原呢。但是韩懿侯不太自信,觉得自己力量还不够,得拉上赵国才行。赵国与魏国打了这么多年,从兄弟到死对头,赵成侯一听韩懿侯说要出兵魏国平定内乱,岂有不同意之理呢?
  公元前369年,韩、赵两军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进军,夹击魏罃的军队。
  双方在浊泽(即涿泽)展开大战,结果魏军大败。这可以称得上是魏文侯以来,魏国在历年战争中最大的惨败之一。魏罃的主力被韩、赵联军团团围困,危在旦夕。难不成光荣的魏国就这样窝囊地死去吗?到少表面上看上去是这样,魏罃翻盘的机会微乎其微,现在他就象案板上的鱼肉一样,只能等待别人的宰割了。
  可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非常戏剧化。
  韩国与赵国兵团在胜券在握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撤军了。
  这怎么回事呢?
  原来韩懿侯与赵成侯两人意见不统一。赵成侯的意见是:“杀掉魏罃,立公子缓,逼迫魏国割地求和,这样我们就能捞得大利益了。”可是韩懿侯却另有打算,再怎么说,韩国这些年都是魏国的小弟,什么事都有大哥罩着,现在要杀魏君、割魏地,有点良心过不去,他说:“杀死魏国君主,这叫做暴行;迫使他们割地求和,这叫做贪心。”那要怎么办呢,他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不如把魏国一分为二,分别由公子罃、公子缓统治,分裂后的魏国将沦为与宋、卫一样的二流国家了,我们也不会受到它的威胁了。”
  这个方案,赵成侯明确反对,他坚持魏国必须得割地,捞到土地那才叫得利,不然一切都是空的。韩懿侯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心里想,这次出兵是我提议的,赵国占了便宜还想充当老大,那可不行,我不能让赵侯得逞。他一咬牙,他娘的,既然如此,老子不管魏国的事了,让你赵国去擦屁股吧。想到这里,韩国军队竟然调转马头,撤走了。
  赵成侯大吃一惊,韩国人怎么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人呢?他担心事情有变。不要忘了,当年晋阳之役,也是在关键时刻战局忽然大逆转的。韩国人一走,赵成侯背上一阵寒意,该不是韩懿侯突然要联合魏国来攻打赵国吧?想到这里,赵成侯命令部队,不要逗留了,先溜为妙。
  就这样,不可思议的故事又一次发生了。由于韩、赵两国互不信任,竟然使得必胜之局不了了之,魏罃因此大难不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魏罃死里逃生后,纠集其党羽,对国内反对派势力发动致命一击,杀死政敌公子缓,武力统一魏国,是为魏惠王。
  魏国的危机过去了,魏惠王很快就让赵、韩两国认识到,魏国可不是好欺负的,绝非省油的灯。作为传统的军事强国,魏国军队的军事素养是相当高的,只要给他们予喘息之机,就会恢复元气。恢复元气后的魏国军队张牙舞牙地扑上来,先是在马陵击败了韩国军队,继而又在平阳之战中力挫韩、赵联军。
  尽管韩、赵两国在干涉魏国的战争中有过争议,但韩国既然已经趟了这洼浑水,也很难全身而退了,只能与赵国捆绑在同一辆战车上,共同进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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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三晋裂变(3)
  
  
  
  
  
  
  韩、赵两国武装干涉魏国受挫,韩懿侯与赵成侯心里都不太舒服,想找个出气桶。正好此时周烈王去世了(公元前369年),他的弟弟继位,是为周显王。周王名誉上还是天下共主,可实际上只不过是破落户罢了,以前有晋国撑腰,晋国解体后,魏国继承了晋国的政治遗产,成为周王室的保护人。
  只是如今魏国内乱刚结束,魏罃哪里有时间来管周王室的闲事呢?这正给了韩、赵两国予机会。韩懿侯与赵成侯联合出兵,攻打周王室,刚上台的周显王狼狈不堪,哪有实力与韩、赵两国对抗呢,只得夹起尾巴向两国求和。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小的周王室竟然还内讧不断,导致周室领地分裂为二。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在周考王时(公元前440年—426年在位),周的首都是成周,他把王城封给自己的弟弟姬揭,史称桓公。桓公死后,他的儿子继立,史称威公。公元前367年,威公去世,公子根与太子朝两人争着继承公爵。这时韩国与赵国看到周王室内部起了内讧,便想横插一腿,于是两个国家宣布支持公子根,并派遣军队进入周王室地盘,在巩地拥立公子根,称为东周惠公。这样,原本只剩下七座城邑的周王室分裂为二,史称“东周”与“西周”。
  在“三家分晋”与“田氏代齐”时,大家都极力争取周天子的认可,哪怕这种认可只是表面形式。韩、赵分裂周室后,魏国也默不出声,周天子的权威已经得不到认同的,这也为后来各路诸侯纷纷扯起“王”旗铺平了道路。
  
  表面上看,三晋分裂为两大阵营,一为魏国,一为赵国与韩国,两方相互攻伐。但是,三晋又有一致的利益,特别是在对付西方的秦国问题上,毫不含糊。三个国家达成一种默识,三晋内部争斗的同时,要一致对付秦国的入侵。面对着越来越强大的秦国,倘若三晋不能齐心,将被秦国各个击破。
  于是历史上奇怪的一幕出现了。在往后几年时间里,三晋两个阵营对付秦国时一致出兵,打完秦国后,回来又继续相互杀伐,让人看得糊涂啊,这到底是兄弟呢,还是仇敌呢?我们下面就把这奇怪的一幕展开来演示。
  公元前366年,魏惠王(注:此时还未正式称王,估且这样叫吧)与韩懿侯在宅阳(今河南郑州北)会晤,商讨对付秦国的事宜。在打击秦国这件事上,双方合作,共同出兵,但是这支貌合神离的军队在武都被秦军打败了。你以为魏、韩两国和好了吗?非也。从秦国战场回来后,魏国公子景贾率大军讨伐韩国,韩国兵力在阳地全力阻击,击溃了魏国兵团。你问我魏、韩是敌是友呢?我也说不清了。
  这种短暂的友谊是必要的,无论是魏、赵、韩,面临秦国的军事压力越来越大,在“三晋独联体”裂变后,三晋相互攻伐,鹤蚌相争,让秦国这个渔翁得利了。秦国在密谋一次更大的攻击,这次进攻的力度将是史无前例的。
  公元前364年,凶猛的秦国兵团在大将章峤的统领下,杀入魏国。在内战中实力大衰的魏国无力凭借一己之力抵挡秦军,魏惠王不得不分别向赵、韩两国求援。应该肯定的是,赵成侯与韩懿侯在这个时候都表现出政治家应有的眼光与胸襟,毅然出兵相助。三晋联军与秦军战于石门(山西运城西南),这一战的结局令人震惊,秦国兵团大败三晋联军,斩首六万级。
  秦国由是奠定其超级军事强国的地位。
  幸灾乐祸的周天子不失时宜地站出来,庆贺秦军大获全胜,并扔给秦献公一个“方伯”的头衔,所谓方伯,就是一方之伯,即一方诸侯之长。看来周天子还为三年前韩、赵两国分裂周室一事而耿耿于怀呢。
  次年(公元前363年),秦军又一次大举出击,目标是黄河西岸军事重镇少梁城。前面我们说过,少梁城是魏国在河西地带的桥头堡,显然秦军意在拔除魏国在河西的战略据点。在上一年战争中伤亡惨重的魏国又一次向赵国求援,颇有义气的赵成侯又一次派人马渡过黄河,协助魏军挫败了秦国夺取少梁城的阴谋。
  
  列位看客,赵、韩两国屡屡帮助魏国抗击秦国,那么这三个国家的关系应该不错了吧。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可是当时三晋的关系,真让人看不懂。
  就在赵国出兵救援少梁城后不久,魏国恩将仇报,发动对赵国的战争,夺取列人、肥邑两地,直逼近邯郸城。魏惠王的做法实在是不厚道啊,但这还只是开始罢了。
  公元前362年,魏国与赵、韩又打架了。这次打架的原因不明,是魏国故意挑衅呢?还是韩、赵有意找茬呢?这已经是无头公案了。魏军的统帅是公叔痤,他在浍水以北与韩、赵联军血战,魏军战斗力更胜一筹,把韩、赵军队打得丢盔卸甲,大败而逃。赵国将领乐祚被魏军俘虏,魏军长驱直入,攻取赵国的皮牢。
  是役,魏国人扬眉吐气。
  当军队凯旋时,魏惠王亲自到郊外迎接立下大功的公叔痤,并且当场要赏赐良田百万亩。公叔痤婉言谢绝了,他把军队的胜利归功于其他人,特别提到了一个人——吴起!公叔痤是这样说的:“我们的军队团结而不溃败,勇往直前不避凶险,在敌人大兵压境时毫不胆怯退却,这都是吴起治军时所留下的优良传统,这是我所做不到的。”除了吴起之外,公叔痤又表彰了他的部将在踏察地形、战略决断上的贡献,当然,他没有忘掉歌颂魏惠王的英明。最后,这位魏军总司令说:“主上认为微臣有功,可是微臣又何功之有呢?”
  有人认为这位公叔痤,就是当年陷害吴起的公叔。这种看法的理由是,公叔是相国,公叔痤也是相国,应该是同一个人。如果这种假设成立的话,那么公叔担任相国的时间将近三十年,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问题是,倘若公叔与公叔痤是同一人的话,那么对待吴起的态度怎么前后判若两人呢?有一些历史学家试图从人性心理的角度来解答这个问题:“抑或生则疑之,死则知之欤?”难道是因为吴起生前对他有威胁故而陷害之,死后反正也没有威胁了故而美言几句,以显示自己的雅量。这种解释尽管合理但不免牵强,我宁愿把公叔痤与公叔视为两人,而两人都当上相国,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罢了。
  必须说,公叔痤确实在雅量,把功劳归给前人(吴起)、部将与君主,自己不居功自傲。这使得魏惠王十分欣赏,他派人找到了吴起的后人,封赏土地二十万亩,以示不忘吴起对魏国做出的杰出贡献。在魏国经历了巨大的动荡、特别是遭到秦国的沉重打击之后,魏惠王以这种方式委婉地承认了父亲魏武侯对吴起的不公正待遇,只是此时吴起已经死了二十年了,而魏国压制秦国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
  魏惠王希望凭借此役的胜利,重新树立魏国中原领袖的地位。但是,恩将仇报的魏国人恶有恶报,在接下来的少梁之役中,魏军再吞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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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三晋裂变(4)
  
  
  
  
  
  
  很显然,魏惠王魏罃并没有充当世界领袖的资质。
  当年魏文侯魏斯对待赵、韩两位兄弟,推心置腹,以诚相待,而且“三晋一家”的信念毫不动摇,这是他取得赫赫武功的根本。如今魏罃把这个根本抛诸脑后,需要的时候利用韩、赵作为抵挡秦国的盾牌,不需要的时侯就大打出手。吃了闷亏的韩、赵两国互相通气,既然魏国无情,也休怪我等不义。
  秦献公派庶长国(庶长是秦官,相当于卿,国是其名)率大军攻略少。鉴于此城在河西举足轻重的地位,魏惠王魏罃派公孙痤迎战。有些史书把“公孙痤”与“公叔痤”混为一人,其实不对,在《史记》“赵世家”中,把“公孙痤”称为“太子痤”,看来当时公孙痤被立为太子,而公叔痤是相国,明显不是同一人。
  这一时期的战国史料稀少、简略而且混乱不堪,重大事件也往往是一笔带过,没有提供很多的细节,使我们难以恢复历史面貌。少梁之役是魏国继石门之役后的又一次惨败,此役的过程无法提供详情,但战斗的结果是魏军统帅公孙痤被秦军所俘虏,魏国丢失了繁庞城,这座城池是当年魏文侯从秦国人手中夺取的,现在又回到秦国人手中。秦国在与魏国的河西争夺战中,已经占据了上风。
  消息传来,魏国举国震惊。
  其实魏惠王魏罃心里也十分明白,面对咄咄逼人的秦国,魏国已经没有优势可言了。随后他做出两个重大的决定:第一,在西部边陲修筑长城,以抵御秦军的入侵;第二,将首都从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迁往大梁(今河南开封)。
  这两个决定,从短期来看有一点效果,但从长期来看,弊大于利。为什么这样说呢?
  
  先说迁都这件事。
  旧都安邑在魏国西部,靠近西河(或河西),不仅受到秦国的巨大威胁,这里也是赵、韩联合进攻的重点地区。譬如魏与赵、韩的浊泽之战、浍北之战等,战场都是在安邑城附近。迁都后,魏都暂时摆脱了秦、赵、韩的包围,获得喘息之机。但是随着首都的迁移,魏国的军事重心逐渐由西部转移到东部,使得原本处于守势中的西线更加脆弱,更加难以抵御秦国的进攻。事实上魏迁都后不到十年的时间,旧都安邑城就被秦军攻陷了。
  再说修筑长城。
  战国时代由于战争规模的急剧扩大,春秋时代以城堡为主的点式防御战术已经无法适应新时代的战争,以长城为依托的线形防守战术逐渐兴起。战国七雄先后都投入巨大人力物力以构筑长城防线,这种新型防御模式渐成为主流。但是任何一种防御手段都是有缺陷的,正如当年吴起在西河对魏武侯的告诫一样,“在德不在险”,高山大川尚且不能凭恃,何况是长城呢?打仗要靠民心士气,民心士气要靠政府的“德”来维系。如今魏国政府意识在到危险悄然逼近时,自个迁都先溜走了,士气恐怕要大大受挫了。魏国先是在河西地带修筑长城以应对秦军的进攻,迁都后,为了保护新都的安全,又在大梁城西部修筑一条长城,以防秦国与韩国的进攻,这无疑使百姓的负担相当沉重,加剧魏的衰弱。
  
  在秦国的步步紧逼之下,魏惠王魏罃不得不重新思考与赵、韩两国的关系。
  由于魏、赵、韩三国都是从晋国分裂而来,其各自地盘犬牙交错,我在你处有一块地,你在我处有一块地,这不仅容易诱发领土冲突,也不利于管理。重新划定疆界,互相交换地盘成为三国都可以接受的最好选择了。
  公元前361年魏国与赵国达成土地交换协议。根据协议,魏国把榆次、阳邑(今山西太谷东北)、繁阳(今河南内黄以北)等地交给赵国,换取泫氏(山西高平)、中牟(赵国旧都,今河南鹤壁西)等地。紧接着在公元前359年,魏国又与韩国交换土地,根据此约,魏国获得了平丘(河南封丘东)、户牗(河南兰考北)、首垣(河南长垣东北)诸邑及驰道(战国时代的高速公路),韩国也获得相应的补偿。
  这两次土地交换,使三个国家的疆界明晰,魏国在中原的地盘连成一片。显然,这是符合魏惠王的战略部署。魏都东迁后,魏国的大政方针从与秦国争夺河西转向经略中原。
  
  魏国在西线的收缩,令韩国陷入尴尬之境。
  我在这里反复强调,魏文侯魏斯的“三晋一家”的战略是真正伟大的战略,三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历史证明了这一点。以前有魏国对秦的主动打击,韩国自然日子过得舒服,现在魏惠王不干了,对秦国转攻为守,那么韩国倒霉的日子就到了。
  在韩、魏易地的这一年,秦国大举进攻韩国,韩国连战连败,秦军攻到怀地(河南武陟西南),并在附近筑城,作为长期威胁韩国的堡垒。第二年(公元前358年),秦军又一次进攻韩国,在西山战役中再创韩军。
  韩昭侯打不赢秦国,便动了魏国的主意。魏国的地理位置十分糟糕,它的地盘被分割为东、西两个部分,这两部分之间的联系通道十分脆弱,有点像哑铃,两头重,中间轻。韩国的国境线插入魏国的中腹,几乎要切断魏国的东、西两部。倘若能完全斩断魏国的东、西两段,韩国便有可能吞并魏国政府鞭长莫及的西部。于是韩昭侯铤而走险,对魏国中部发动猛攻,夺取屯留、长子、涅等地,几乎把魏国拦腰截断了。
  可是韩昭侯的出击有点不合时宜,因为魏惠王魏罃变聪明了,他可不想在几条战线上同时作战。于是魏罃暗地里向赵国抛出橄榄枝,两次会晤赵成侯,这确保了赵国在魏、韩冲突中保持沉默的中立。只要赵国中立,魏国就可以把韩国打趴下。
  公元前357年,魏国大军反客为主,进攻并包围韩国宅阳(河南郑州北)。孤军奋战的韩国抵挡不住,被迫与魏惠王签订城下之盟,韩昭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只能臣服于魏罃。自此,韩国与魏国的战争告一段落。
  
  韩、魏战争始于公元前369年的魏国内乱,前后持续了十二年的时间,赵国也卷入其中。这场三晋之间的战争没有胜利者,鹤蚌相争,最后只有旁观的渔翁得利。
  魏国迁都大梁,其军事重心从西河转移到中原。在迫使韩国签订城下之盟后,中原诸小国迫于魏国的强势,纷纷承认魏惠王魏罃国际领袖的地位。包括韩昭侯、鲁共侯、宋桓侯、卫成侯在内的诸侯,皆朝魏惠王,魏罃俨然成为中原老大哥。
  但是这不过是虚假的繁荣,因为魏国再也无力压制东、西线两个最强大的对手,西线是秦国,东线是齐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商鞅变法在秦国拉开序幕,而齐国则开启了辉煌灿烂的“齐威王时代”。
  下面,我们先来看看齐国这条渤海之滨的巨龙是如何一飞冲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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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齐国崛起(1)
  
  
  
  
  
  自从田和篡齐后,齐国的历史翻开新的一页,“姜姓”齐国被“田氏”齐国所取代。田和成为“田氏”齐国的奠基人,他于公元前384年去世,谥为“齐太公”。可是田和死后,齐国的历史纪载却陷入一段十分混乱的时期。
  由于后来秦始皇焚书坑儒,导致大量官方史料被烧毁,其中齐国的史料毁坏相当严重,以致于到司马迁作《史记》时,对齐国史事编年的记载,出现了十分严重的错误。据司马迁所记,齐太公田和死后,他的儿子齐桓公田午继承君位,可是这个记载是错误的,而这个错误又引发了一系列的错误,导致此期齐国史事极其混乱。
  所幸的是,在数百年后,公元281年一起盗墓事件竟然让一册古史得以重见天日,墓穴中藏有数十车的竹简,以古文字纪录,乃是魏国史官所记录的编年史料,后被称为《竹书纪年》,依靠这本书,战国时代一些混乱的时间线索得到重新的整理。
  对照《竹书纪年》,司马迁的一些错误记载得以修正。事实上,在齐太公田和与齐桓公田午之间,还有一位君主,称为田侯剡,他在位总计十年,直到公元前374年被被田午所弑。《史记》遗漏了田侯剡的十年,使得齐桓公即位的年份提前了十年,同时又把齐桓公在位十八年误记为六年,这样使得齐国(田氏)第四任君主齐威王即位时间被足足提早了二十二年。
  司马迁在不属于齐威王的时间里,大书特书齐威王的种种事迹,绘声绘色,叫我们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仿佛是读穿越小说。由于故事发生的时间与人物对不上号,为我们疏理这段史事造制了相当多的麻烦。
  笔者根据前人的研究成果,以自己的理解试着去还原这段历史。
  
  在魏国兵围宅阳并迫使韩国签订城下之盟的这一年(公元前357年),齐桓公田午去世。田午的谥号为“桓公”,与春秋时代第一位霸主齐桓公小白的谥号相同,这是因为此时的齐国已非彼时的齐国。田午统治齐国十八年(公元前374年—前357年在位),总体上说来比较平静,但是他留下一笔可贵的遗产,他生前创建的稷下学宫,成为未来一百多年里齐国乃至整个中国最富活力的学术中心。
  曾经有一段时间,天下英雄豪杰齐聚魏国,在魏文侯魏斯麾下,武将、谋臣、哲人云集,这也开创了战国养士之风。战国时代,诸国的兴衰与人才的流动成正相关,哪个国家能聚集更多的人才,就越有可能脱颖而出。
  吸引人才,逐渐成为各国政治的优先目标。在这方面,齐国无疑是领先的,在齐桓公田午的努力下,齐国都城临淄城的稷门(西门)之外,一座富丽堂皇的学宫拔地而起,这就是战国时代的最著名的学术中心稷下学宫,这是汇聚了天下英才的殿堂。在稷下学宫一百多年的历史中,曾迎来名家尹文、兒说、田巴,儒家孟子、荀子,道家宋钘,阴阳家邹衍,兵家孙膑,法家慎到等大师级的人物。
  齐桓公去世后,他的儿子田因齐成为齐国新的君主,史称“齐威王”。根据《史记》所载,齐威王刚上台时不理朝政,把国家交给卿大夫办理,外战不断,百姓民不聊生,直到在位将近十年时,才励精图治,脱胎换骨。我以为这大约是错把齐桓公的故事套在齐威王身上了。事实上,齐威王田因齐即位之初,便果断任用名士邹忌为相,他从谏如流,惟才是举,不避亲疏,使得齐国成为当时最为开明的国家之一,故而天下名士,纷纷入齐。
  
  首先来看看名士邹忌是如何当上齐国的宰相。
  邹忌原本是在稷下学宫的辩士,他口才十分了得,精通音乐,善于弹琴,而且长得高大修长,容貌俊逸,是有名的帅哥。
  齐威王继位后(此时田因齐仍称齐侯,尚未称王,估且这样称呼),邹忌听说他十分喜欢音乐,便抱了一把琴去见国君。齐威王早就听说邹忌的琴技天下无双,对他的到来非常欢迎,并让他居住在宫中右室。有一天,齐威王兴致来了,令人抬上古琴,抚琴而奏,这时忽然听得一声喝彩:“弹得好啊。”威王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邹忌推了门进来了。
  邹忌这样冒冒失失地进来,齐威王有点不高兴,没给好脸色地说:“夫子只是看到我弹琴的样子,还没有细细品味内中的味道,怎么能说弹得好呢?”邹忌答道:“您弹的琴,大弦音调浑厚温和,是国君的气象;小弦高昂清脆,是国相的气象;大弦小弦相得益彰,声音和谐,就象一年有春夏秋冬四个时节那样圆满。我听出这些,所以说您弹得好啊。”这也不知是邹忌忽悠的功夫深厚呢,还是他真的听出齐威王的内心,反正齐威王听了后也不由得称赞道:“你果然善于谈论音乐。”
  可是邹忌并不谦虚,反倒自吹道:“何止是善于谈论音乐!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道理都在其中呢!”
  这下子齐威王又不高兴了,怫然道:“倘若谈论五音,我相信没人比得上你;可是论及治理国家,那你就外行了。”
  邹忌回答说:“不对,治理国家与五音的道理是相近的。国君要厚德温和,就象大弦之音;宰相要高调做事,就象小弦之音;政令要有张有弛,就象弹琴要有深有浅;治理国家要顺应四时之变,就象琴声中大弦小弦相互和谐;所以懂得了琴声协调的道理,就懂得了治国的道理了。”
  这听起来还是有点玄,齐威王又点了头说一个字:“善。”
  
  三个月后,邹忌入主内阁,成为齐国宰相。
  事实上,这位杰出的辩士为齐国带来一股清新的政坛之风,在他的努力下,推动了齐国言论自由的风气,开百家争鸣之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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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齐国崛起(2)
  
  
  
  
  
  邹忌的谏术十分高明,他总是在以自己的例子,巧妙地把想表达的思想传递给君王,而不是犯颜直谏。
  以下便是大家所熟知的一则故事。
  前面说过,邹忌是一名帅哥,他身高一米八六(八尺),当时齐国还有另一名帅哥,住在城北,号称徐公。有一天,邹忌照镜子时,问妻子说:“我跟徐公相比,谁帅呢?”妻子回答道:“当然是夫君你帅了,徐公怎么跟你比呀?”邹忌不信,又问小妾说:“我与徐公谁帅呢?”小妾的回答如出一辙:“徐公哪里比得上你啊!”后来有一位客人来访,邹忌又问了同样的问题,结果仍一样,客人的回答是:“徐公比不上您的。”
  看到这里,邹忌给人的感觉是很浮,不踏实,有点无聊的样子,可是他却是在试探、研究人性。第二天,正巧徐公来访,邹忌自己觉得不如他帅,后来又自个照镜子,更加自愧不如。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妻子说假话,是因为偏爱我;小妾撒谎,是因为怕我;客人忽悠我,是因为有求于我。”这个结论相当重要,它揭示了人性的弱点,一旦人陷爱偏爱、畏惧或有求于人的境地时,就不会说真话,而是谎话连篇。
  他把这个结论告诉了齐威王,并且说:“齐国的土地方圆上千里,城邑一百二十座,后宫妃妾与左右近臣,都偏爱君王您;朝中大臣都畏惧您;国内的每一个人都有求于您。照此看来,这些人都不会说真话,只会说谎言,主上受到的蒙蔽也太大了。”
  邹忌以自己的例子,深刻剖析人性的弱点,这令齐威王很容易就接受了。作为君主,谁愿意被群臣蒙骗呢?齐威王田因齐是一位开明君主,颇有胸襟与气量,而且性格果断,于是他马上下了一道命令:“诸大臣与百姓,能当面指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的,受中赏;能在市井中批评并传到寡人耳中的,受下赏。”这是一道鼓励批评的命令,批评政府、批评政府还可以得赏,这确实是很新鲜的一件事,不要说在当时,拿到两千年后,也还很保鲜呢。从这点看,齐威王确实是一位伟大的君主,不仅开明,同时也很自信。
  这道命令发布后,臣民们纷纷抱着试试的态度,对齐威王的各项政策提出批评,一时间朝廷门庭若市。齐威王并没有食言,只要批评有理的,一律采纳并赏赐。有了批评的声音,各项政事的弊病被揭露出来,推动了政令的完善。刚开始时大家一窝蜂地进言,后来隔三岔五有人进谏,几个月后,尽管还有人跃跃欲试,但要找出弊政已经不那么容易了,看来要挣赏钱越来越不容易了,这就叫重赏之下,必有真言者、敢言者。
  
  在《史记》中,记有齐威王一则故事。
  即墨是齐国的一座重要城邑,管理该城的官员被称为即墨大夫,他是一个正直不阿的人,从不向上级或其他官员行贿,也不会溜须拍马,所以各级官员时不时就举报他,说他是一个不称职的地方官。齐威王并没有偏听偏信,而是暗地里派出几批人前往即墨,实地观察即墨大夫的所作所为,结果发现即墨这个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田野得到充分的开发,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官府中没有积压的公事,社会太平、秩序井然。于是齐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并对他说:“你治理即墨以来,政绩卓著,但诽谤你的话漫天飞,这只是因为你不会逢迎别的官员的缘故。”于是封给即墨大夫万户食邑,立为官员学习的榜样。
  有人幸运,也有人倒霉。
  阿大夫就是一个善于阿谀奉承的官员,他在阿地当官挺久的,在朝廷总有人说他的好话,吹嘘成国家栋梁似的。可是齐威王派人前去暗访时,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阿这个地方,田野荒芜了,百姓愁苦,社会秩序混乱不堪。通过调查,齐威王又发现,这个阿大夫在以前齐国与周边诸侯的战争中,表现十分糟糕,有时敌人攻过来,他一点都不知道,有时友军求援,他置之不理。在掌握大量证据后,齐威王逮捕阿大夫,怒斥道:“你治理阿地以来,总有人说你的好话,只是因为你以重金贿赂朝中官员罢了。”阿大夫浑身瑟瑟发抖,再也神气不起来。雷厉风行的齐威王绝不手下留情,他下令将阿大夫与受贿的官员一同烹杀了,杀鸡骇猴。
  《史记》所载的这则故事,发生在公元前370年,其实这一年齐威王尚未即位。前文说过,《史记》在齐国史的时间纪录上相当混乱,这就是一例。烹杀阿大夫一事,应该是在齐威王上任之初。这一事件震动朝野,正可看出齐威王雷霆霹雳般的手段,难怪乎后来他被谥为“威王”,确实够威猛的。
  
  自从田氏篡齐后,齐国在诸侯国中的表现是不温不火,并不象魏国那么光芒四射,当时中原诸侯,多数还是把魏国捧为老大,包括韩、鲁、卫、宋等国家,都成为魏国的小喽啰。但是齐威王上台后,齐国面貌焕然一新,这引起了其他诸侯国的强烈关注。
  齐威王是齐国走向超级强国的关键人物,他不仅在政治上清明、从谏如流,对人才也极其重视。齐国学术出现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盛况,儒家、墨家、阴阳家、纵横家、名家、法家、兵家等各流派都十分兴盛。特别是在辩士邹忌出人意料地入主内阁后,更刺激诸多人才纷纷涌向齐国。齐国成为诸侯国中最富活力的国家,它的全盛时代即将到来。
  力图向中原求得发展空间的魏惠王更加关注这个有内涵的邻国,为了试探这个邻国实力的深浅,魏惠王魏罃决心要亲自前往齐国,会会齐威王田因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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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齐国崛起(3)
  
  
  
  
  
  公元前355年(齐威王二年),魏惠王魏罃访问齐国,在刚上台不久的齐威王田因齐面前,他有一种傲慢的自负。
  在一次郊外打猎时,魏惠王忽然问齐威王:“齐国有什么宝贝呢?”齐威王很谦虚地答说:“没有。”魏惠王不无得意地说道:“寡人的国家虽然小,却还有直径一寸以上的宝珠十枚,这种宝珠发出的光芒,足足可以照亮前后十二辆马车。齐国的土地辽阔,难道却没有什么宝贝吗?”
  齐威王微微一笑:“要说宝贝也有,只是我说的宝,与你说的宝,恐怕有点不一样。”
  “哦?”魏惠王有点惊愕,宝物还有什么不同吗?
  “我手下有一位大臣名为檀子,镇守南部边关,楚国人不敢进犯边界,泗水流域一带的十二个小国,都前来齐国朝见。另一名大臣名叫田盼,镇守西部高唐城,赵国人不敢到附近的河流里捕鱼;还有一名官吏名叫黔夫,镇守徐州,燕国、赵国共有七千多户人家前来投奔;我还有一位大臣名叫种首,负责缉捕盗贼,维持治安,他治下的民众安居乐业,路不拾遗。我这四位大臣,他们的光辉足以照耀千里之外,岂止是映亮十二辆的马车呢?”
  听到齐威王这种一说,魏惠王不禁满面通红,心有惭意,无言以对。
  这时魏惠王已经上台十五年,而齐威王仅仅两年。从胸襟与气度来看,魏惠王远远不及齐威王。事实上,魏国君主一代不如一代,它之所以还能够在中原呼风唤雨,完全是吃老本。魏惠王原本打算借着访问齐国的机会,给政治经验不足的齐威王来一记下马威,最好是齐国能乖乖听从魏国的领导。可是他小瞧齐威王了,本想吹嘘一番,不想最后只是自讨没趣,徒成笑柄。
  魏惠王访问齐国使两国关系正常化,之后经常互派使节,往来于大梁与临淄。使节的互访给齐国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在一次出使魏国时,齐国使者带回一个人,这是一个残疾人,但他却成为齐国一面胜利的旗帜,这位身残志坚的战神,就是战国兵家的代表人物,以马陵战役光耀史册的大军事家孙膑。
  孙膑的经历,是战国时代最富传奇色彩的故事。
  
  孙膑是春秋晚期大军事家孙武的后代,他出生于齐国的阿、鄄一带。当时中国进入一个学术鼎盛的时代,诸子百家兴起,由于战事不断,兵家自然备受关注。孙膑刻苦地学习兵法,当时他有一个同学名叫庞涓,是魏国人,两人一同拜师学艺。有一些野史演义称孙膑与庞涓都是鬼谷子的弟子,这只是凭空猜测、张冠李戴罢了。
  两人一同学习兵法,孙膑天资聪颖,领悟力强,在兵法的见解上总是超过庞涓。庞涓内心十分嫉妒孙膑,但没有说出来,藏在内心里。学成后师兄弟两人就分道扬镳,庞涓回到了魏国,而孙膑仍然留在齐国。庞涓回国后,正是魏惠王统治时期,魏国四处作战,与邻国连年交锋,战事不断。庞涓有了用武之地,凭着过硬的军事本领,他如鱼得水,很快在军界脱颖而出。史书上没有详细纪载庞涓指挥了哪些战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主要是在东部与赵国、韩国作战,而且取得了一系列胜利。他的功名心很强,加上他战功卓著,故而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当上魏国的将军,手握重兵。
  反观孙膑,却混得不太好。此时的齐国正是齐桓公田午统治时期,相对和平,不像魏国战事频繁,这种大环境使得孙膑难有出头之日。孙膑在齐国并没有引起重视,可是却有一个人非常重视他,这个人就是他的同学庞涓。庞涓对孙膑实在太了解了,这是一个卧龙呀。倘若孙膑站在齐国一方与魏国为敌,那么庞涓就将遇到一个难对付的对手;倘若孙膑站在魏国一方,那么他又将危及到庞涓的地位。
  不要忘了,这是战国时代,任何国家都将被卷入到无休止的战争中,而军事人才孙膑不会长久沉默,他必将有一天要大放光芒的。这是庞涓所不愿意看到的,“既生瑜,何生亮”,他们两个人就不应该在同一个时代出现,有我庞涓,就不能有你孙膑。庞涓思前想后,决定要设计一个惊天阴谋,除掉孙膑。
  虽然庞涓在魏国位高权重,可是孙膑呆在齐国,他鞭长莫及。只要设计把孙膑骗到魏国,就可以设下陷阱,到时他是死是活就全凭庞涓一句话了。
  
  于是庞涓便差人送信给孙膑,说他在齐国无用武之地,不如到魏国来大展拳脚。孙膑在行军打仗上有超乎寻常的天赋,但最凶狠的敌人往往不是来自战场,而是身边亲密的人。他没能料到庞涓同学在挖一个坑,就等着他跳进来呢。对于庞涓的邀请,他欣然同意,打点行装后,便动身前往魏国,希望在这里能一展平生绝学。
  可是孙膑很快发现,自己也学艺不精了。
  因为在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他一上阵就一败涂地,而且差点丢了性命。
  到了魏国后,庞涓给孙膑上了一堂生动的课:原来战争有时并非一大群人的游戏,战场也可以是没有兵戈与战鼓,只需要狡诈与诡计。孙膑千里迢迢投奔魏国,没有迎来鲜花与掌声,反倒被自己的同学庞涓随意扣上莫名其妙的罪名,打入大牢,然后被施以惨无人道的刖刑——两只脚被砍掉了,也有说是挖掉了膝盖骨。砍了脚还不够,他的脸上又被刺字,走到哪里,都成为被唾弃的囚徒。
  他没能登上荣耀的舞台,反倒落入别人预设的陷阱。
  可是庞涓没有把孙膑杀死。有些野史的说法是庞涓想要让孙膑默写出一部兵法书,故而留着他的性命,孙膑后来假装发疯,骗过庞涓,得以逃出囹圄。不过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庞涓认为孙膑失去两只脚,已是废人一个,不可能威胁到自己了,于是有意让他苟且活着。折腾敌人的最好方法并不是处死他,而是让他生不如死,而且庞涓也要孙膑活着,好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功成名就——学生时代我总不如你,现在我要证明比你强!
  
  孙膑就这样在庞涓的“关照”下,成了一个废人。他没有脚走路,只能用双手撑地爬行,没有钱,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熟人,他跟路边的乞丐毫无两样。一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才俊,这折腾成这等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换作其他人,还不如一死了之。
  这是考验一个人生存意志的时刻。
  当然,孙膑也沮丧过、消沉过,但他不甘心受到命运的摆弄,他要报仇,要扼住命运的咽喉,未来要由自己来掌控。可是他失去了双腿,不要说幻想指挥千军万马,就是生活也度日如年,还要默默忍受着他人或者轻蔑或者怜惘的眼光。他惟一拥有的只是强大的内心力量,这种内心力量能帮助他如愿以偿吗?
  要怎么办呢?
  首先必须要离开魏国,在这里迟早会被庞涓整死。如果孙膑是一个身体健全的人,离开魏国不是问题,可是他残废了,不能走路了,不可能一路爬到齐国。对于心志强大的人来说,机会总是会不可思议地降临,这是成功学中最神奇的一幕。对于孙膑来说,同样是这样,就在他觉得山穷水尽时,忽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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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战天下——战国全史》
  
  
  
  
  第十章 齐国崛起(4)
  
  
  
  
  
  由于魏惠王有意拉拢齐国,双方互派使节。齐国使节出使魏国,抵达大梁。对孙膑来说,这是他逃离魏国的绝佳良机啊。
  机会可一不可再,一定要抓住。
  孙膑秘密求见齐国使节,这位名不见史册的齐使是改变他人生的关键人物。孙膑对齐使说了些什么话,史书没有记录,估计是关于齐魏两国的军事形势分析及兵法战略。这位齐国大使起初并没有把这个缺了一双腿的残废人放在眼中,可是他越听越惊讶,这么一个满腹韬略的人物,竟然被遗弃在魏国的街头,而且他原本来还是齐国人!
  齐威王“招贤纳士”的政策,使得官员也热衷于举荐人才,如今有这么一位奇才异士突然出现在齐国使节面前,他冒出的第一念头,便是把孙膑带回国。孙膑被庞涓设计陷害砍去双脚后,虽然没有继续迫害,但庞涓时不时派爪牙留心他的动向,要把孙膑从魏国带走,就必须要避开庞涓的耳目。
  在齐使的安排下,孙膑避开庞涓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齐国使节团的马车里。马车向东飞奔,直到跨进齐国境内,孙膑喘了一口大气,终于回到故土了,可是已经物是人非。离开齐国时他是个健全的人,回来时只剩下半条命。经历了种种困厄之后,他的心志更加强大了,他生命的激情将迸出火花,复仇的火焰将熊熊燃烧,他没有脚行走,可是他的心灵却在飞翔,越飞越高,飞向生命的顶点。
  
  回国后,齐使把孙膑推荐给大将田忌。田忌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将军,他听了齐使所说的话后,心中暗暗称奇,便会见孙膑,果然被他渊博的知识所折服,于是把孙膑奉为上宾。
  田忌有个爱好,他经常与齐国的几个公子哥们玩赌马大赛,就是大家各出三匹良马,三战两胜制。这赌马大赛玩下来,最后结果总是有输有赢,并不能稳操胜券。由于孙膑是田忌家的上宾,也经常参观赛马,他细心地观察各个参赛选手的马匹,心里有底了。于是他便对田忌说:“您尽管下大赌注吧,我包管您能得胜。”谁都知道赛马这事竞争激烈,有谁敢保证一定能胜出呢?尽管田忌将信将疑,但他认为孙膑既然是个才智超群的智者,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就信一回吧。
  于是田忌便对其他公子哥们说:“我要下千金赌注。”大家一听,这田忌是不是疯了呢?他的马匹可不是常胜将军呀,这时有个公子哥就出来说,行,你要疯,我就陪你玩吧。这笔赌注可真不小,当双方马匹都牵出来时,众人屏住呼吸了。比赛仍是三赛两胜制,只要胜出两场就是胜者。
  临比赛前,孙膑偷偷在田忌耳边说:“对方先用上等马出战,我们用下等马来对付;第二局对方以中等马出战,我们用上等马出战;第三局对方以下等马出战,我们用中等马出战。”田忌一听,拍手叫好。
  第一局的比赛开始了,对方的马匹轻松地击败了田忌的马匹。大家看得直摇头,哎,田忌的马如此不济事,这次要输得一踏糊涂了。第二局,田忌以最好的马迎战对方次好的马,尽管不如对方在第一局赢得淋漓痛快,但结果是最重要的,田忌的马跑赢了。比赛的奥妙之处就是,跑赢一秒与跑赢一小时的结果是相同的。第三局,田忌的中等马又战胜了对方的下等马,这在孙膑的意料之中。
  虽然这只是一场赛马,但足以见出孙膑非凡的智慧与谋略。这样的人才,倘若只用在赌钱赛马这样的场合,那真是浪费,田忌便把孙膑推荐给了齐威王。
  
  齐威王召孙膑进宫,与之谈论兵法。
  孙膑首次见到齐威王,便侃侃而谈:“用兵之法,没有固定不变的模式。只有打胜战,一个国家才可以避免亡国,把社稷江山世代延续下去;如果打败战,就得割地求和,最后将危及国家的存亡。所以用兵之道,不可不详察啊。轻率用兵者失败,贪图胜利者受辱,因此用兵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才可以付诸行动。城池很小却能坚守,是因为储备充足,兵力不足而战斗力强,是为正义而战。”
  在谈话中,孙膑还有意提到一点,大约是针对儒家的观点。当时齐国学术发达,儒家是显学,鼓吹仁义无敌,避而不谈武力,对此孙膑批评说:“德不若五帝,而能不及三王,智不若周公,曰我将责仁义,式礼乐,垂衣裳,以禁争夺。此尧舜非弗欲也,不可得,故举兵绳子。”就是五帝三王周公这些历史上伟大人物,他们也要用武力手段来治理国家,现在有一群人,道德、才能都不及先贤,却鼓吹什么仁义无敌,这种观点是很危险的。
  孙膑在军事理论上,比起孙武、吴起,又有许多创新,齐威王听了后非常佩服,以老师之礼对待他。
  
  在齐威王励精图治的同时,魏惠王还在做着中原霸主的美梦。
  三晋中的韩国已经屈服于魏国了,可是赵国仍旧嚣张。在魏惠王访问齐国后不久,赵国发动侵卫战争,接连攻取卫国的漆地与富丘,卫国政府无力承受巨大的压力,向赵国投降。
  这件事可把魏惠王气坏了。此时卫、鲁、韩、宋四国都拥魏为大哥,赵国伐卫明显是向魏国挑衅。不行,魏国要领导中原,就得有大哥的样子,小弟受到欺负,一定要帮他出头,不然大哥的位置坐不起。
  魏惠王当即点兵十万,以庞涓为统帅,同时纠集小喽啰宋国、卫国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杀向赵国。庞涓行军打仗还是颇有一套本领,他一路攻势凌厉,直杀到赵国首都邯郸城下,包围邯郸城。
  邯郸告急!
  赵成侯不得不紧急向楚国、齐国求援。
  魏、赵之间的战争,很快演变成为一场世界大战。
  
  
  (下一章《围魏救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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