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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在《祖训》中自述他处后宫之道:“朕以乾清宫为后寝,后妃宫院,各有其所,每夕进御有序。”即他的生活规律是,每日在乾清宫就寝,妃嫔各有居所,每晚轮流侍寝,大家莫要争抢哟。

  附带说一句,朱元璋晚年并未严格遵守他自己的规条,很少住在“天子正寝”乾清宫,而是住在西宫(具体方位不详),常常在西宫或西宫南廊下传旨,他最后也死在那里。

  朱元璋的寝宫,在他孩儿来朝时,曾亲自引领他们参观过。只见父皇龙床周匝,尽是宫人铺睡处(大约打的地铺吧,这与后来乾清宫27张床的布局明显不同),父皇不无得意地说:“此所以关防有势!”真龙在中间睡着,勇敢的宫女们围绕在四周,形成一个宫女敢死队保护圣驾的形势,大约她们的口号是“要想犯驾,请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所以叫“关防有势”。

  这段话记在朱元璋给第三子晋王朱㭎的“记事”里。

  记事是朱元璋亲笔手书封缄的私信,由太监或皇亲领于御前,亲手交给晋王本人。像这样的记事,晋府收到百余件(有专门谕晋王的,也有传谕诸王的,发给晋王的是一份副本),由王府长史司依年月编辑出来,流传后世,就成为宝贵的史料了,称之为《太祖皇帝钦录》。

  《钦录》在明代属于私密档案文件,没有传世,清代内府藏有一份明代的手抄本。民国十四年(1925年)接收清宫财产时,由俞平伯先生发现于景阳宫御书房,并由俞先生最早做出介绍。俞先生认为:“这不是正式的官文书,乃是明宫的密件”。这个判断是正确的,正因为不是公开刊刻的文书,其内容皆为朱元璋亲笔,又未经儒臣的修饰润色和篡改,所以其真实性和史料价值非常之高。

  下面讲朱元璋训子,主要依据这份难得的材料。

  我们刚引述的给晋王朱棡的那件记事,是由内使虎儿于洪武二十八年四月初五日赍捧到山西太原的晋王府的。同日,周王府差千户周彬也赍捧到记事一件,大概朱元璋只写了一份,令各府互相传看,故御笔记事,由周王府差人送到。同日收到两份记事,虽然事情的起因是皇第二子秦王朱樉突然薨逝,亦可见在京的老父朱元璋,时刻不忘在国的儿子们。

  秦王去世,朱元璋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恻之情溢于言表(其长子朱标薨于三年之前)。他忿愤地指出,秦王是被人谋害的:“秦(王)不以吾言为法,与小人孤处,杀身之祸必生矣。”这不正是因为秦王不听他在祖训里要求皇子们莫要独处的教训吗?

  朱元璋又恨又怜,在给晋王的记事中,舔犊之情尽露无遗,他说:
  “(为父的)老眼昏花,为诸子之计,又拭模糊老眼,还亲稿净行,以示诸子。洪武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七日记事。”

  这一年,朱元璋已经68岁了,老眼昏花,仍在灯下擦拭模糊的老眼,亲笔拟稿,又亲笔誊清,给外地的儿子们写下一份份家书。从“以示诸子”一句看,同样内容的记事,他不止写了一份,朱元璋如此辛苦,就是害怕儿子们也遭到无处不在的敌人的伤害。

  秦王纵恣妄为的个性,从他初到封国(洪武十一年)就显露出来,而几乎随着他到封国,老父劝诫指责的敕书私信,就接连不断地到来。但他总改不了坏脾性,令老父亲又急又气,无可奈何。

  洪武二十三年二月十日的一份给晋王的记事里,为了教育晋王,还拿他二兄秦王作反面教材,说秦王“终岁玩妇人,为妇人所迷,护卫官军人等,乱宫者无数”。
  此时朱元璋身体状况已不好了,他也写在记事里:“今老父负疮在背,略说大意,观尔心智,尚不能周知老父之机。”那语调里,真是既希望孩子们学“好”,又怒其不争,够不上他的期待。其情之露,发乎自然;舔犊之意,情真意切。要不是这些记事里有太多很暴力、充满帝王狭隘自私的内容,将它们编辑起来,倒可以做成一本《朱元璋家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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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骨肉之变

  一 朱元璋训子

  30

  秦王朱樉,是朱元璋第二子,在太子朱标死后,成为诸王中最年长者。洪武二十八年正月,朱樉率军西征甘肃洮州,讨伐叛变的西番部落。军事行动很顺利,不久番族就降顺了。捷报传来,很令老子开心满意,他从小就教导孩子们:“你们好好练兵练将,尔等长成,不靠外人为将。”如今“外人为将”者差不多杀干净了,乃见秦王似模似样一个将才,自然开心得不得了,赐予了他丰厚的奖品。

  可不料转瞬之间,凶耗传来,秦王竟死了!

  据秦王府的奏报,秦王是三月十九日夜三更时分发病的,宫中婆婆(老年宫女,又称老婆子)见殿下喉中痰音大作,四肢发冷,说不出话。急忙出来报告了府中护卫、长史和承奉司官员,众人慌了手脚,连忙传令守门太监去传唤医士,一起来看。而秦王已歪在宫内前殿东房的床上,唇口指甲发青,双目紧闭不睁,出声不得。医士诊断是“六脉关绝”,急忙煎药救治,又是拿针灸扎脐下,又用热水瓶熨脚心,就差电击了,折腾了一夜,到第二日辰初时分,秦王还是不治身亡。

  朱元璋听闻噩耗,立刻条件反射,武断地认定,秦王是因为不听他教训,才被人谋害致死的。

  害他的人很多,最可能是就是身边近侍之人。

  早在洪武十一年,秦王初到藩国,仿佛小鸟脱笼,顿为一国之主,当时就犯下许多过失。朱元璋耳朵很灵光,秦王在封国的一举一动,都在其掌握之中。他多次派太监传口谕,对第二子的非礼、不法行为提出警告。

  比如秦王在赶赴西安的路上,因为一点小不如意,鞭打了厨子。这让朱元璋大感恐惧,在一份敕谕中专门提到此事,指出秦王多次侮辱“造膳者”的危险性。为什么呢?
  因为“膳,立命也,非操膳其事者不得其精”。人的荣华富贵,不过吃穿住行,而以吃为首。小子你听真了:你的吃食,掌于厨子之手。你不把厨子当人,“将操膳者视以寻常,是不可也。”吃的东西是要入口的,假若你得罪了厨子,他在你饮食中吐口水、弹点鼻屎什么的,你哪里知道!“若频加棰楚,不测之祸,恐生于此”。听说你动不动还打他,他虽是个小人物,你把他打狠了,他豁出去,在你食物中下毒,你小命就没了!
  依我说,朱元璋的批评与分析,可谓鞭辟入里,十分“精辟”——精占九成,屁不过一成。至于为什么有一点“屁”,吾不言,亲爱的读者朋友可自察之。

  好像朱家孩子都喜欢跟厨子过不去,与秦王同一年就藩山西太原的晋王朱棡,也是在去封国的路上,笞辱了膳夫。朱元璋不愧是眼观八路,耳听四方,西北警报刚息,又闻晋中警声大作,他着急死了,孩子们怎么都这么任性,不懂事呢!他立刻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传谕晋王(“驰谕”),真比兵火还急。

  关于秦王那一节教训,取自《太祖皇帝钦录》,纯为朱元璋的口语,其意真切。而关于晋王这一节,则摘自《明史?晋王㭎传》,已经文人修饰,把直白的意思说得绉绉而拽文、乌乌而不白了。

  大意为:“老父我率领群雄平定祸乱,对人从未姑息。唯独厨子徐兴祖,事我23年,我从没有折辱过他。”至于为何如此?难道一个“膳夫”,比被他杀掉的老哥们丞相、韩国公李善长还要重要?《明史》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只抛出一句:“怨不在大,小子识之”。令人莫名其“妙”!大概作者觉得朱元璋给秦王讲的那一番道理,其理虽真,却不似帝王口吻,很难复述,所以便来学我,来个“吾不言,亲爱的读者朋友可自察之”。

  亲王之国,是多么隆重之事,一路上军马浩荡,事体繁多。朱元璋独独对两位皇子殴打厨师之事,耿耿于怀,专门派飞马前去,晓以利害。可见他很明白一个道理,像陈友谅、张士诚这样的对头,像胡惟庸、蓝玉这样的“奸臣”,要想杀谋弑他,还真不容易,总得起军马来杀,他怎么也可以抵挡一阵子,总不至于亏输。就怕这些对头、奸臣,不起军马来杀,而是买通了他身边的人,将他暗杀了事。

  各位,不妨猜一猜,除了侍寝的宫女妃子,有哪几种人应该格外注意防备呢?
  您猜好了吗?朱元璋评委给出的标准答案是2种,您如果猜的比他多,说不定得赶紧去看心理医生呢。您比疑神疑鬼的朱元璋还要疑神疑鬼,还不得看医生吗?呵呵,这只是一个玩笑。

  朱元璋认为,有两种身边人绝不可得罪,一个是剃头匠(栉工),一个是厨子(膳夫)。为何不能折辱厨子,朱元璋把道理给两位皇子讲过了。那为什么剃头匠也不敢得罪呢?朱元璋的原始讲话没有录音,但应该很好理解:除了带刀侍卫,能够在御前动刀子的,不是只有剃头匠么?侍卫们的刀,都藏在鲨鱼皮鞘里,轻易不拔。可剃头的来见,哪次不亮刀的?一把利刃,在皇上的龙喉前横飞,刀光闪烁,胡子茬噼里啪啦落地,朱元璋能不惊恐?记得曾看过一部日本恐怖小说,讲的是一个理发师撞死人逃逸,却被一个人看见。这个人就经常找上门来,先是免费剃须,后来就开始要钱。折磨得理发师几乎发狂,最后终于用剃须刀隔开了勒索者的喉咙。这个人死了,真相才揭开,原来他是借理发师的手自杀。朱元璋可不想自杀,所以他得好心抚慰剃头师傅,让他们情绪稳定,不至于像那位理发师一样发狂,危害圣躬。大概朱元璋和我等百姓一样,和剃头匠说话,都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师傅,你好吗”?

  不单如此,除了平日给些白金、宝钞的赏赐,还给他们大官做。据王世贞记载,朱元璋的厨子徐兴祖、井泉,都做到光禄寺卿;剃头匠杜安道、洪尚观,做到太常寺卿,都是从三品的皇皇京卿(光禄寺卿与太常寺卿,在明代皆为“九卿”)。

  一声怒吼,天都要塌半截的老父亲尚且如此,可不肖之子,居然敢于随便笞辱,你们还要小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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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骨肉之变

  一 朱元璋训子

  31

  如今,一切都应验了!秦王果然走在了前面,朱元璋恨恨不已,言语错杂地(这是朱某口语的特点)把死秦王数落了一大通。不知他有什么根据,就认定秦王是被人下毒毒害的,他说:“老二的死,就死在临睡前服食了樱桃煎,由此而亡。”我们都知道樱桃小丸子,知道樱桃好吃树难栽,知道后赵暴君石虎的老婆叫郑樱桃,知道林肯总统砍樱桃树的故事,至于“樱桃煎”是个啥东东,却不甚其解。
  幸亏有网络,我顺手一查,据说是蜜饯,在宋代流行的一种吃食,杨万里还写过诗夸它好吃。此樱桃煎是否即彼樱桃煎?容我保留一丝怀疑。难道秦王是穿越到宋代中毒,回到明代才死的?再说,吃一点蜜饯,怎么会死人呢?联系到朱元璋好几个儿子都喜欢道教(如鲁王、宁王),尤好修炼烧丹,我倾向于认为樱桃煎是一种烧炼而来的毒品。而朱元璋本人也颇习道术,对秦王自己炼制毒品,毒发身亡这件事,他表示强烈的怀疑,然不肯多说,只一味地怪秦王没有管好自己的嘴。
  他说樱桃煎只是第二子死亡的直接的死因,而间接的死因,则是“正宫被苦,宫禁不严,饮食无人关防计较”。
  秦王的正宫,即正妃王氏,是元朝大将、河南王王保保(扩廓帖木儿)的亲妹妹。
  当王氏被纳为秦王妃时,王保保正拥雄兵,盘踞在西北一带。显然,这是一桩政治联姻,朱元璋将儿子的幸福当作笼络王保保的一种手段,而这却注定了王氏一生的不幸。
  在朱元璋的嘴里,王保保是天下奇男子。有一次他问群臣,当今之世,谁可称为奇男子?众人都推常遇春,说他将兵不过万人,横行天下无敌,真奇男子也!可朱元璋笑着说:“非也。常遇春虽为人杰,然我得以臣之。我却不能收王保保而臣之,这个人,才真是奇男子啊!”当时还有一句谚语,若某人做了一点事,积了一些功劳,就要自吹自擂,别人讽刺他,常说:“你是西边拿得王保保来耶”?
  可见明代人眼里的“顽固派”王保保,也是一位盖世大英雄。但朱元璋那样夸赞顽固不化的敌人,却显然别有用心,他希望这些高度赞赏的评语,能够传到王保保耳朵里,使之感化归顺。然而,朱元璋屡次派人,试图招降王保保,都被他拒绝了。
  说到这里,我要说一句旁外话,被污称为“达虏”的元朝虽然驭世不过百年,但元朝的大忠臣却是非常之多。如果明朝灭亡时,也有这么多忠心不二的忠臣,恐怕也不至于亡得那样仓促吧。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出了本题,仍留待关闭此帖后再思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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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王氏貌美不貌美,反正她的容颜、她个人的意愿,并不重要,她的身份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她在天平上测量其分量的关键。然而王保保始终不降,可惜天妒英才,他没有实现复兴大元的梦想,就在洪武八年病死了(所以不要轻易说梦,因为梦最容易醒的,尤其是美梦)。

  而恰恰在洪武八年,由朱元璋做主,又为秦王另册了一位王妃。可老二媳妇王氏还没死哩!一王二妃(一正妃,一次妃),这是诸王中的特例(亲王的妾只可称“夫人”,不可称妃,两个妃则相当于两个老婆,差不多等于元代的第一、第二皇后,皆为后也)。

  大约朱元璋觉得硬要秦王接受一桩政治婚姻,对不起他。现如今王保保已死,其部众亦分崩离析,再也构不成对明朝北边的严重威胁,王氏的利用价值也消失了,所以朱元璋转而与邓愈结了亲家,给秦王另找了一个他喜欢的妻子。

  果然,秦王从此只宠爱次妃邓氏,而把讨厌鬼王氏彻底打入冷宫,每日粗茶淡饭,悲苦捱日。

  对于秦王的这点家事,朱元璋早有所知,他还替王氏出过头咧!奇怪吧?
  在御祭秦王的哀文中,最末一条说:
  “偏妃邓氏,因妒忌被责,自缢身死。自此之后,再三省谕,以礼相待正妃王氏。不听父教,仍将王氏幽囚宫中”。

  邓氏是追封宁河王邓愈之女,算一位王府的小姐——如今的“王府”里住的,是自吹而来的江湖“大师”,真是悲哀,中国的词汇怎么跟物价一样天天贬值呢?我称邓氏为“小姐”,希望她穿越来看网贴时,不要以为我在侮辱她。

  邓愈生前,率军打过王保保,这两位战场上的敌人,各自的妹妹与女儿,共侍一夫,难怪她们要不合,在宫中开起战来呢。而公公本来对王氏不公平,给她无端地树了一个对手,后来见秦王做事无法无天,转而偏袒孤弱的王氏,动辄训责邓氏(朱元璋的训斥是极可怕的,可见下文),邓氏害怕,就上吊死了。

  瞧,朱元璋又占了一项世界第一:他竟然吓死了两位儿媳和一个儿子,即秦王偏妃邓氏和潭王夫妇。这本事是任何混江湖的“大师”吹都吹不来的,近日正火的一位大师,只能通过电话威胁人不得好死,可人家不仅不死,反而大爆其内幕;他乃自曝绝杀技,原来也要隔几十米才能把人戳死,而朱前辈几句话,就把人吓得乖乖自己挂起来。所以吹牛和编故事,总不如历史的真实更震撼人心。

  大概秦王恨他爸爸夺其所爱,激起逆反心理,愈发不听父皇的话,他不敢和父皇当面锣对面鼓,于是硬下心来,死活不理正妃王氏了。

  而不幸的王氏在冷宫中幽囚20余年,待到秦王身死,她赴阴间的路也铺好了,被迫为不爱她的夫君殉葬。秦王朱樉谥“愍”,称秦愍王,王妃的谥多一字,为“愍烈”。这个“烈”可不好当的,往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据说,金庸先生《倚天屠龙记》中元朝郡主赵敏的原型,就是王保保的妹妹。不知老先生怎么说,我希望是真的,因为我们无法回到明代去解救她,只好希望她可以换一个身份,活得精彩美艳!

  秦王虽然死了,朱元璋还有好多的话要讲,“记事”没法写了,他便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写进谕祭秦王的祝文里。这篇奇异文字,正史不载,全文开载于《太祖皇帝钦录》里。最初发现此件的俞平伯先生,看过这篇祭文,顿觉有大开眼界之感。他在《记在清宫所见朱元璋的谕旨》一文中特别提到:

  “那篇《祭秦王文》,是很有趣的文字。祭文我见得很多,无非痛悼赞美不休,真真是‘肉麻当有趣’。至于把它们做得和檄文一般的,你们见过吗?我想你们还没有见呢。《祭秦王文》就是那么一篇妙文。开首说了一段,我记不大真了,总是说:‘你的死是自作自受的。我列举你的罪过,你试听咱!’下面便一条一条的指斥着。每一条首,那标着‘一字’,乍然一看,简直不多不少是一篇檄文。而且全文异常的冗长,更足见朱元璋的令郎是死有余辜的了。”

  此祭文果然是古今独见的一篇奇文,一共28条,都在说二郎秦王的失德和荒恣。
  这位秦王行事的确是荒唐(据朱元璋说,许多恶行是秦王与邓妃二人一起做的),他在宫中闲来无事,将妇女厚粉涂面,胭脂画一血盆大口,口角直接耳垂,然后令她两手擎纸旗二面,在宫中飞舞奔走;又将宫人以墨涂面,用大紫茄子二枚,挂在耳朵上,令两人肩扛了,在殿庭间盘旋,以此取乐。

  这是“荒荡无礼”之事,还有残毒之事,秦王性情暴烈,经常对宫人施以非刑,有割去舌头的,有将身子绑缚了埋在深雪内冻死的,有绑在树上活活饿死的,有用火烧死的……让宫中老幼,无不胆战心惊,不知哪天就丢了性命。

  于是有老妇三人,暗地里在樱桃煎中下毒,结果威武的秦王,“不移刻而死”。
  秦王死于樱桃煎的事,应该是在审讯秦府宫人时供出来的。案件的审理情况不明,但可以想见,朱元璋为了替儿子报仇,将如何地施虐了。严刑之下,什么样的口供得不到?他说儿子死于下毒,那一定是死于下毒了,至于毒药下在樱桃煎里,还是葡萄干里,就随受刑者发疯时乱咬胡扯了。

  朱元璋替王氏打抱不平,并非真的怜惜这个女子,他不过是认为,由于秦王宫中无主,因而宫禁不严,群小放肆,而王的饮食起居,无人关防计较,才遭到被人谋害的恶果。虽然祭文说,将秦王以公爵之礼下葬,“俾尔受罪于冥冥,以泄神人之怒”,其实是自泄其怒。在28条“檄文”中,就有5条提到他“听信偏妃邓氏”或“听信偏妃邓氏拨置”。其中一条说,一次秦王与邓氏在花园台上同坐,令宫人卷衣至膝上,于礓礤(音姜擦,是以砖石露棱侧砌的斜坡道,斜面为锯齿形)上跪行,这多痛啊!行到一半时,宫人忍不住膝痛,跌倒滚下,逗得王爷与王妃哈哈大笑,连说打得好筋斗,以此为笑乐。

  其他许多都属于这类日常行事,皆为朱元璋所掌握,可见他在儿子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随时报告,他一笔一笔账都记着,死了也要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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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骨肉之变

  一 朱元璋训子
  32

  以上说的是秦王,《太祖皇帝钦录》里所记的,还有秦、周、齐、潭、鲁、靖江等王的败德之事;另外还有一部性质相同的《御制纪非录》(成书于洪武二十年),所记也都是诸王的不法非为之事,二书皆出自他们严苛的老父亲朱元璋之手。

  靖江王朱守谦是皇侄子朱文正的嫡子,也就是朱元璋的侄孙,这一系封在广西桂林,在诸王中族属最疏,本文略去不谈。

  在这两本原始史料里,我们最关心燕王朱棣的形象。可惜,无论是《钦录》,还是《纪非录》,均没有任何关于朱棣败德为非的记录。

  作为年长的皇子,朱棣在两本书中仅仅侧面出现过数次,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的事迹。这是因为朱棣行事谨严守正,尾巴滑不溜秋,父皇抓他不着?还是书中本来有一些关于他“作恶”的记载,当他即位后,这些“记事”全被档案的整理者删除了?对此不好随意做出判断,但从后文建文帝对燕王过恶的指责来看,朱棣与诸王一样,都有跋扈不守法的通病,他并非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荷花。我倾向于认为,《钦录》与《纪非录》中原本沾在朱棣身上的泥巴,都被人为洗去了。

  这启发我们思考:荷花出污泥而不染,是其自然涓洁的本性,也有雨水冲刷之功;而吃五谷、放臭屁的人类,他们从污泥里挺拔而出,看起来那么白白净净,却很可能是御用文人替他们冲了一个热水澡,所以——香喷喷得很咧!

  替人洗澡,本是一件低贱的活计,历史学者本该在殿堂里修书,怎可跑到澡堂子里搞创作,低声下气地替权贵搓澡讨欢心呢?吾不为也,吾绝不为也!可能是我批判的眼睛瞪得太大,所以这本书里的人物,几乎是个个带病,简直是“洪洞县里无好人”了!
  且放下老四朱棣,先说第七子齐王朱榑。

  这位皇七子,在他父亲眼里,是一个典型的不才荒唐之人。洪武十一年,朱元璋命周、楚、齐三兄弟到凤阳老家下基层锻炼,一方面“阅兵练武”,熟习兵事,将来好替老父亲领兵打仗,保卫老朱家的红色江山(在明代时,已不大讲德运里,如果推论起来,明朝的德运属火,五行之中,火色为赤,故明朝尚赤色,而赤者,朱也,与本朝国姓相符);一方面“专读圣贤之书”,以培养年纪尚幼的“官二代”的德性。

  这或许是齐王第一次离开京城,没有了严父的震慑和约束,仿佛孙悟空除去了紧箍咒,立马“轻薄生焉,残酷萌焉”。

  齐王怪异残酷的行为,很快由朱元璋高效率的谍报队伍密电报告了主子,朱元璋读过译电,大为震怒,立刻下令,将齐王召回京,关了禁闭,大概将他废黜之势。
  齐王的妈妈达定妃忧子心切,昼夜惊惶不食,担心与她同榻的那只老虎一时发怒,要做出吞噬亲子的事情。她虽然害怕极了,仍鼓起母性的勇气,跑到朱元璋面前,为儿子讨饶。

  “幼儿无知,可善加责罚,徐以教之。”达定妃跪倒泣奏道。

  这是一般慈母的话语,可父亲听了,竟忿然道:“昔帝王之子不才,以辱父母,教而不驯,故弃慈而杀子者,出于无奈。”

  “弃慈而杀子”这5个字从朱元璋的龙嘴里吐出来,达定妃魂魄欲飞,道是万能的主立心要杀掉齐王了。她不信孩子能犯下什么大过,把亲爹逼到墙角,“出于无奈”,非杀他不可。

  “敢问轻薄其事何?残酷其事何?”达定妃战兢兢地问。

  各位,您不如暂且把眼睛从电脑屏幕上抬起来,想想您心目中的朱元璋形象,然后猜想,齐王犯了什么样的大罪,竟让朱元璋动念要杀死亲子?

  朱元璋道:“你听我说——”

  他便举出特工报告的齐王轻薄的例子:他见一只鹁鸽从东房飞到西房,咕噜叫了两声,便嗔怪鸽子口出非礼之言,怒喝一声:“你敢飞这里来!”抽出卫士的佩刀就追上去砍杀。

  朱元璋又比又画,讲得口水直喷,他又举齐王行事惨酷的例子:“他宅中房檐下有一窝雀雏,不知如何惹恼了他,竟叫人把它们拿去活活烧死,他是如此无仁心一个人!
  原来小小的齐王,是一个虐鸟狂。现在网络上有好多以虐待小动物得意的人,还拍下视频,仔细朱元璋来找你妹!

  明代时还不流行虐待狂,别说是虐人,即便是小鸟,你以不人性的方式对待它,也是丧心病狂的表现。达定妃听了,默然无语,孩子的行为令她羞愧。

  (借用一句电视台的话:请别走开,今日还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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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32)齐王朱榑这一年15岁,按当时的标准,已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还如此行事,的确荒唐。这位七皇子胡闹的本性,从未改过,标准的“教而不驯”。不过朱元璋只是发怒时说几句狠话,他才舍不得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呢!教而不驯,那么就再教,直到驯服为止。如果始终不驯,老头子也就只好拱手道一声遗憾:“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好留给后人再教吧。”

  《明史》对齐王的描述是“数历塞上,以武略自喜,然性凶暴,多行不法”。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都是高明的农夫,不学成才的农业专家。好比齐王,他洒下种子,到秋天时,果然就丰收了,还吃到了自己的劳动成果——简称“自食其果”。建文帝即位后,将他废为庶人。

  齐王与同被废为庶人的四哥朱棣,属于同病相怜。四哥夺位后,立刻关照这位同过病房的病友兄弟,替他平反,复了他的王爵。可他依然骄纵如故,就连四哥也容忍不了,再次将他废黜。

  齐王不容于二朝,他被废为庶人后,等于从宗籍里除了名,从此“天潢”里再没有齐王这一系,凡涉及到朱榑及其后人,皆称之为“齐庶人”。

  齐王做的那些不法的事,可参见《明史?齐王榑传》。和传里记的那些事比起来,追砍鸽子、活烧雀雏都算不得什么。朱元璋也不是见血就晕的主儿,他是否小题大做呢?

  朱元璋拿杀子来吓齐王母子,不单是一时震怒下的口不择言,他忧心的,也不是“这孩子这般小,就如此残忍不仁,将来如何得了,岂不变成比我还厉害的杀人魔王”,真正令他深忧亟虑的,是小孩子轻率杀生,不积阴鸷,怕将来祸从非生。

  朱元璋一生杀人无数,他并非不怕鬼来纠缠的,他一边大开杀戒,一边大做法事,这就好像一边大挣黑钱,一边到处洗钱。人就是这么复杂,不可因他杀人,就只说他是魔鬼,亦不可因他虔诚供僧斋佛,就说他是个积福的大善人。很多时候,善恶是互为动因,互相交织在一起的。

  朱元璋见齐王平白害生,很为他忧虑。那些雀啊、雏啊,天可怜见,生怕它们柔弱的身体牵着上天怜悯的神经,立刻会天降神殛、报应不爽。

  于是他找人来,把杨宝育雀、隋侯医蛇等一些讲报应、福祸的故事,画成图画,赐给诸王,让他们记住:“福人膺福,祸人应祸,未尝谬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关心孩子们积福,笃信善恶有报、鬼神好还的人,在《钦录》的别处,却经常发出这样的指令:“将会宁侯并他的儿子,都凌迟了,家人成丁的,也废了(朱元璋的口语,管杀人叫“废”),妇女与晋府配军(即将女性眷属配给晋王府的军人作老婆)”;“把那三个侯碎砍了,家人、火者、成丁男子都砍了”……吾等看客,只能叹一声,有人就是这么变态,不可拿常理去喻的!

  洪武十九年,天象常变,多次发生太阴、金星、火星凌犯诸王星的灾异预兆。朱元璋害怕他的儿子们中间,有人当灾而亡。他想来想去,周、齐、潭、鲁这几个王,“每日为非”,一定是他们激怒上天,所以“二曜相犯甚急,罪恐专在周、齐、潭、鲁”。他之所以这么联想,是因为他近期接到的关于诸王行为的报告中,这几个儿子胡作非为特别突出。
  (别走开哟,今日还有更新……老夫发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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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32)老五周王这小子,本是朱元璋最疼爱的,他不听话,也最令老父心烦。朱元璋阖目道:“如周,无所不为,说不能尽”。

  五皇子做的坏事太多,令老父格外头疼,他都懒得细数了,只说了一件:开封生员颜钝,定了一门亲,可女方还没过门,却被周王先下手为强,抢入宫中,再不归还。

  各位,最近我又看了一遍《人鱼小姐》,刚好第5遍。毛泽东自然看不到《人鱼小姐》,但他说过,《红楼梦》至少看5遍,才有发言权。看来我也有点发言权了,那么我要给出一个创见:《人鱼小姐》中阿丽莹的原型,便是明代的周王朱橚。瞧啊,人家订了亲,媳妇还没过门,先被人坏了好事,这不是《人鱼小姐》里复仇记的主要情节么?只不过,编剧来个了男女换脸,把小王子周王换成漂亮的瑞希妹妹了。

  哈哈,人鱼迷们恐怕要愤怒了。我只是信笔写到此,随口讲一个笑话,周王干的是一件卑鄙的丑事,只有一把辛酸泪,哪能像《人鱼小姐》那样,让我欢喜让我抽(泣)!同时呢,顺便讽刺一下现在十分流行的对号入座和胡乱附会古人的恶俗。

  言归正传,接着排一下洪武十九年朱元璋的小少爷们行的恶:

  那位长不大的齐王,又挨批评了。十年过去了,他已经是24岁的小伙子,干起坏事来,遭殃的就不再是雀雏、鹁鸽了。据他父亲爆料,他也是强抢民女的主儿,经常将民间女子抢入宫中,不用(不用是老朱的原话,人是拿来用的吗?)者打死,然后烧成灰送出来(好像齐王很喜欢玩火,有成为纵火犯的倾向)。

  第八子潭王,是齐王一母同胞的弟弟,3年后自焚而死,惨遭朱家“除名”,被民间故事家捡了个漏子,拿他做主角,将他编入陈友谅的精子大军里,做了陈家的遗腹子。

  此人似乎并不值得同情,瞧他一年内干的坏事:先是一千皮鞭打死本府典簿一员,又用铁骨朵打死典仗一员。他也是凶悍了得的一个人,这大约这是老朱家的家风和遗传吧。其实不用成祖朱棣在实录中作假,吹嘘自己如何酷肖父皇,他的兄弟们,个个都“肖”得很呢!
  (今日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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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子鲁王朱檀也榜上有名。

  十少爷朱檀还年轻呢!他是洪武三年生人,生下来才2个月,就被封为鲁王。

  前文说他的二哥“秦”公子,好服食“淫邪之药”,因为服药性燥,不得不每天饮用大量冰水;而这位鲁公子,则好“饵金石药”。他们服用的都是道家修炼之物,但用处可能略有不同:秦王服药的目的应为助淫,是强霸、伟哥一类的春药,所以他才有“于军民之家搜取寡妇入宫,陆续作践身死”的恶行。少年而风度翩翩的鲁王,吃的大概是长生不死、羽化升仙的仙丹。两兄弟各取所好,但服毒是一致的,结果鲁王年纪轻轻,就毒发伤目,把眼睛弄瞎了。洪武二十二年,年仅19岁就一病而亡。

  鲁王其实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作一手好诗,弹一手好琴,他的死令老父又怜又恨,虽然不像对待秦王那样,写一道讨伐的檄文解气,但也赠了儿子一个恶谥:“荒”,朱檀就成了鲁荒王,换成朱元璋的话,就是“荒唐的鲁王啊”!

  鲁王如何荒唐,老父如何忿愤呢?听朱元璋在家庭揭批会上如何斥责:“鲁至无礼,其妃当凌迟处死!这等泼东西,一日着内官召回来,凌迟了!”

  一般民家,公公老头骂儿媳妇,怎么都要顾及口德,不要骂得太狠。没有像朱元璋这样做公公的,开口就要把媳妇凌迟了,恐怕是古今天下第一人吧!

  这位鲁王妃不是别人,她乃是信国公汤和之女,并不是随便一条母狗,可以碎砍了下锅的。

  鲁王小两口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令老父如此发怒呢?

  原来据他得到的线报,鲁王俩口儿在封地兖州,经常将民间十岁、七八岁大的孩子留在宫中玩耍,三五日才放出来;有的则干脆不放,擅自阉为火者(即阉为太监,火者是指低级阉人),令一境人民怨怒。

  说到这,朱元璋恨恨道:“此夫妻二人,死不可逃!”

  不单百姓民人之家,就是军人家的小孩儿,也常受害,吓得军家小孩儿见到鲁王府的火者去,如老鼠钻地缝一样,齐刷刷藏在床下,不敢则声。

  “如此教人难过!”朱元璋忍不住又骂,“这夫妻两个,死罪绝不可逃,合当凌迟信国公女。”

  朱元璋兄:我要说你一句呢,做公公的,岂可这样偏心?如果要怪,当然应该先怪自己的儿子,小两口一起做下的坏事,如何只把儿媳妇来凌迟?

  当然,废人、凌迟人,只是朱元璋的口头禅,说习惯了的,未必真心要治儿子的罪。儿子肯定是不治的,儿媳则说不准,如前面提到的秦王次妃邓氏,是勋臣邓愈之女,不也被公公吓得上了吊?汤和之女被老公公三番五次地拿凌迟来吓,是否也自吊而亡,不得而知。

  朱元璋把周、齐、潭、鲁等王胡作非为的大概,写在记事里,“说与各王知道”,意在提醒儿子们:“天象如此,你们若爱惜自己的性命,就应自己保护自己,多行善事,少做非为,这样才能挽回天意。不然,祸不可逃!”

  总之,他性虽严,心却慈,他是一门心思为二郎们着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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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骨肉之变

  一 朱元璋训子

  33

  朱元璋希望儿子们团结起来,“尊敬父兄,和睦亲族”,共同维护朱家的万世基业。在皇子们各赴封地守国之先,他经常刻意创造机会,让兄弟们回老家凤阳,一起读书、出游和练兵,在朱家的发祥之地,在对祖先的共同怀念中增进感情。

  洪武七年,他特别创出新例,让儿子们一起为庶母成穆孙贵妃守丧。太子朱标不乐意,说自古哪有国家储君为父妾服丧的?惹得老父亲暴跳如雷,拔出剑来,作势要砍他。朱标吓得逃回东宫。幸亏东宫里有聪明的辅臣,深知储君最不该干的事,就是违逆国君的意愿。近世也有一位“储君”,其继承人地位还写入了宪法和某个章程里,全国人民把“副统帅”喊得震天响。结果呢?一旦失欢,坐着三叉戟就从天上掉下来,折戟瀚漠,烧成一具僵尸——真应了一句古话:捧得高,跌得重!

  朱标的宫僚赶紧劝说他,朱标也深悔失言,连忙套上一件白袍子,额上抹一道白绫,全身换上了孝子的装扮,然后悻悻然去见父亲,表示认错。

  朱标作为长子和弟弟们的表率,未能体谅父亲的用心,最让老头子生气了。他的继承人,不应该是他的精神的最好的学习者和维护者吗?林彪同志不是毛泽东同志最好的学生吗?否则你凭什么称继承人的地位!现在朱标主动来认错了,毕竟是父子,朱元璋马上虎脸转为笑容,原谅了他。

  有学者认为,朱元璋之所以让皇子们一起来为庶母守丧,除了以此推重他爱妃的身份,还另有深意:他希望儿子们在共同参与的长时间的丧事活动中,增强家族感情的聚合力。这是极有见地的。

  皇子们到封国称王时,多数都还未成年(今人以18岁为“成人”,而古人讲“成丁”,年纪要小几岁),之国后就在封地里“守国”,未蒙召见,不许到京。朱元璋担心日久情疏,他想出的办法是令王子们互相访问。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底的一天,晋王府承奉(王府设太监机构承奉司,承奉是其首领)刘二陛辞回太原,朱元璋口授旨意,对晋府一些事务做出安排。讲完公事,刘二要退出,朱元璋想起什么,招手把他叫回,叮嘱他道:“你去给晋王说,如今燕王十六日出去了,着你家王爷便收拾出去,与弟兄们相见一见。”

  燕王封地在北平(今北京),晋王封地在山西太原,分别守着北边两大重镇,这两兄弟关系不好(详后),是朱元璋的一块心病。他唯望兄弟们多见见面,或许在谈笑间,他们之间的芥蒂也如北虏一样灰飞烟灭?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他命第20子韩王朱松、第21子沈王朱模,“游观诸王国都,以敦友悌之情”。

  两位年少的皇子分别拜访了西安的二兄秦王、太原的三兄晋王、北平的四兄燕王、开封的五兄周王、青州的七兄齐王,历时半年,行程数千里。

  韩、沈二王都是朱元璋老年时所生,当时年纪不过12、3岁,与兄长们的年龄差了20几岁。朱元璋认为让他们辛苦这一遭是值得且必要的,因为他们将来也是镇守一方的王子,将与兄长们共同奠定王朝的基业,如果兄弟之间缺乏感情的交流,相互之间不熟悉,甚至不认识,那怎么可以呢?

  洪武三十年春,朱元璋又因从曾孙靖江王朱赞仪(朱文正之孙、朱守谦之子)年幼,“欲其知亲亲之义,且令涉山川险易,以成其德器”,令他省视晋、燕、周、楚、齐、蜀、湘、代、肃、辽、庆、谷、秦13王,自湘、楚入蜀,历陕入豫、晋,经北平,东至大宁、辽阳,然后渡海,从山东回京。几乎沿着大明王朝的边界走了大半圈,此行更为艰苦。朱元璋这么做,除了敦进亲族的感情,还希望借此然孩子们周历天下,熟知山川险要,习于劳苦,增广见闻,可谓用心良苦。

  以上只是史料有记录者,没有记载的亲王之间的相互交往,应该更多,更为频繁。洪武后期,随着元功宿将的纷纷陨落,诸王们开始充任主帅,统率护卫、都司军马,行征伐之事。朱元璋一般会让相邻的亲王一起行动,并按照其年齿分别担任主帅与副帅。朱元璋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强化兄弟之间的感情纽带,一方面则强调了长幼有序,使孩子们既懂得孝悌,亦能各守本分,勿相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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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制度安排上,朱元璋也是绞尽脑汁,一项根本措施,就是强化嫡庶之别,确定嫡长子继承制为王朝袭替的基本原则。

  在祖训里,有这样的规定:“凡亲王每岁朝觐,不许一时同至,务要一王来朝,还国无虞,信报别王,方许来朝。”现代西方就有明确的规定,总统以及副总统、参议院议长等国家元首的顺位继承人,都不许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否则一齐出事,蛇无头不行了。朱元璋也害怕朱家父子老少举行家庭聚会时,“叛逆者”突然发难,将其一网打尽。

  王子王孙们来朝的顺序是:“诸王不拘岁月,自长至幼,以嫡先至,嫡者朝毕,方及庶者,亦分长幼而至。周而复始,毋得失序。”也就是说,嫡子先来朝,然后是庶子,各依长幼来朝,不许乱了次序。

  而突出嫡庶之别的根本,就是强化嫡长子的地位。这首先表现在大位的继承上,嫡长子朱标,从吴王时期的世子,到洪武时期的皇太子,他始终是毫无争议、不可动摇的储君。朱标死后,朱元璋也不考虑别的儿子,而是直接册封朱标的嫡次子朱允炆为皇太孙(他的哥哥已死),皇位始终保留在嫡长子这一系,绝不许他房小宗觊觎(然而朱棣篡夺上台后,编造了许多父皇看好他,一心立他为嗣的谎言,详见后文)。

  从《太祖皇帝钦录》来看,朱元璋利用一切机会突出皇太子的储君地位。

  《钦录》收录的第一条敕文,是洪武十一年七月十九日敕谕秦王朱樉的,在严厉警告秦王的过失后,朱元璋语重心长地说道:

  “若是昔日汉唐子孙有此所为,则奸人易为借口,其王身命,不保朝夕。今朕见在,尔不晓人事,蠢如禽兽,朕加尔以责罚,庶可无疑。设若朕身后日久,尔蠢若是,非是为兄者之过,乃尔自取之也。”
  又说:“尔终不从父命……如今朕乃尔父,教之不听,若久后为兄者,以苦口毒言教之,尔必为己是兄非,此不能保富贵也!”

  朱元璋的意思是,你胡作非为,我做父亲的终会容你,等你哥哥做了皇帝,他未必能容你,到时候,就是你自取其祸。

  洪武二十三年二月,因为第三子晋王“机根浅露,轻薄妄言”(晋王在一封信中,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令老父亲担心他将来触怒兄长,特地写来“记事”,提出善意的警告。他说:“即今父在,严号令,尔诸兄弟,使知警畏,保守其国。他日兄长即位,倘兄有号令,或过并不及,而乃易为含忍。”意为你机事不密,老父尚可容你,若将来你哥哥即位,你再犯下此等错误,恐怕就难以保有封国与富贵了,与对秦王说的意思类同。

  可见,朱元璋并不像旁的帝王,忌讳言其身后之事,他且一再突出并维护皇太子朱标的威信,前后一致,毫无差别。

  洪武二十四年,秦王朱樉屡屡犯下过失,终于令老父难以再加宽容,于是召他回京。秦王顿时感到黑云压顶,大祸临头。

  也就是在这一年,朱元璋命太子朱标巡抚陕西等地,一则省观风俗,抚关中之民,一则实地考察迁都西安的可行性。太子还奉有密查秦王过失的使命,幸好太子友爱宽仁,回来替秦王说了好话,才将秦王放回封地。朱元璋以太子之言而开释秦王,也是为了令诸王感德,并尊崇太子权威之意。

  如果不是朱标死得早,他一定会顺顺当当即位,传子传世,而历史也将改写:燕王朱棣将只是一名普通的明初藩王,默默无闻,靖难之役将不可能发生,也不会迁都北京……这种影响定然是连锁的,而我们无法描绘一幅本不存在的历史画卷。

  朱标在巡视陕西时得病,回京后的第二年,即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就病故了,终年39岁。朱元璋将爱子葬在孝陵之侧,给他的谥号是懿文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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