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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3-13 14: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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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我在圆子入住的酒店附近找到了刘德贵,他正站在路边抽烟,同时眺望海峡对面的维多利亚港。他的眉头微皱着,略带忧郁。他穿着白色polo衫和浅黄色硬质西裤以及尖头的黑皮鞋,这身行头显然比之前贵了不少。
我请他到附近的咖啡馆里喝上一杯,他迟疑了片刻,有点儿无所适从。我表明这是黛安娜的安排,他才点头跟我走。我猜他一定不记得,她老婆车祸后我曾在医院里出现过。
他双手捧着咖啡杯,闷声不响地喝着。我问他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摇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他说对自己的老板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在香港停留多久。
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关心黛安娜的命运,这让我替圆子感到不值,只觉得圆子安排我做的事情似乎毫无意义,但这是圆子托付我的事情,我总要给她个交代。
我包里有一份澳门酒店的入住登记,是香港同事按我的要求发给我的:一个大床房,潘玉莲和David两人入住。我同事还帮我补了一些“额外”的工作,找到78次在其他城市的酒店入住记录,足以证明两人关系非常暧昧;除此之外他们还共同开设了银行账户,共同拥有房产和汽车。潘玉莲不只拥有过地产中介公司,她还有一家餐厅,David和她各持50%的股份。
我故意把话题扯到私生活上,刘德贵却闭口不提自己的婚姻状况。我索性直入主题:“潘毓霖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他吃惊地看着我,忙不迭地解释潘总只是他以前的老板,有时把他说成是“男朋友”只是为了租房子方便,他们并没有任何关系。他突然有些口吃,大概是心里着急,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以我多年的工作经验来看,他多半没有说谎。我包里那些证据似乎根本没必要再拿出来。圆子的逻辑本来就有疏漏,刘德贵厌倦了圆子或者不愿意跟黛安娜上床,未必就因为他喜欢潘玉莲。
他解释了一阵,见我并不多说,也就沉默了,有些难为情地回避我的目光。如此纠结了一阵,终于开口问道:“戴小姐要坐牢吗?”
“也许吧。如果她真的坐牢了,你就得换工作了。”
“这倒是没什么。”他眉头舒展了一些,仿佛一阵轻松。这让我怒火中烧:“看来你挺希望她坐牢的?”
“不不不!”他一脸惊慌,连连冲我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戴小姐人很好,我怎么可能希望她坐牢呢?我只是说,其实…我本来是想辞职的。”
辞掉一份月薪两万块的工作?我叹了口气,可能他和圆子真的缘分已尽,即便圆子变漂亮了,他依旧不会多看一眼。
他仿佛看出我的烦躁,试图解释:“您千万别误会!戴小姐她…”
我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刘德贵,电话是亨利打来的。他仔细调阅了廉政公署的案件记录,发现我们的确遗漏了一个环节:接收那笔2000万汇款的离岸公司地中海控股,并非直接被黛安娜拥有。那家公司的股东其实是在中国大陆注册的鑫发地产,也就是说,钱从戴氏的账户里打到地中海控股的账户,地中海控股的股东是鑫发地产,鑫发地产的股东是黛安娜!
我的脑子混乱了几秒钟,随即理出了头绪,激动得热血沸腾。我对着手机飞快地说着,声音都有些发抖:“黛安娜是最近才买的鑫发地产,她根本不知道鑫发地产持有地中海控股,也就不知道那笔钱其实是到了她自己名下,确实是有人想要陷害她!”
“但廉署未必这么想。她为什么要收购鑫发地产?那公司根本不值200万人民币!”亨利的语气充满质疑。我当然知道答案:黛安娜已经不是黛安娜了,她现在是圆子,一个北京的菜贩子,她收购鑫发地产,是为了她老公刘德贵。可我无法跟亨利解释,因为他同样无法向廉署解释。我只能对着手机不停重复:“相信我,戴小姐不知道鑫发地产持有地中海控股。我用我的人格保证。”
电话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表明亨利不但怀疑而且很不满,我强迫自己住口。我知道重复多少次也无济于事,于是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亨利,你听着,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戴小姐发现戴氏资金被转移后报了警,廉署成功冻结了地中海控股的海外账户,然后戴小姐心脏病发作…”我顿了顿,喘了口气,脑子里想到的是黛安娜心脏病突发,David戴坚持让医生为她换心脏,哪怕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这只不过是因为钱被廉署冻结了,黛安娜如果死了,他可不是公司的第一继承人!我忙不迭地继续说:“偷偷汇款的人拿不到钱,得想别的办法,比如从黛安娜手里把公司彻底夺走!”
话一出口,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大,抬眼去看桌子对面的刘德贵。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也在讲电话,只言片语中都是酒店或者机票之类的事情。看他专注的表情,应该不会注意我说了些什么。我继续对亨利说:“嫁祸给戴小姐的最好办法,就是利用鑫发地产,那人一定知道戴小姐要收购鑫发地产,所以故意把地中海控股转到鑫发地产名下的。”
如果亨利问我那人是谁,我会立刻告诉他是David戴。这家伙欠了好多赌债,而且是鑫发地产原老板的情人。用鑫发地产栽赃黛安娜简直易如反掌。可亨利并没问我那个问题,他问:“证据呢,证据在哪儿?这些都是你的推断,法庭是不会认可的。”
我仿佛被浇了一盆凉水,亨利是对的。证据在哪儿呢?我的大脑快速转动,简直就是亢奋状态:“查查地中海控股是何时转到鑫发地产名下的,是不是在戴小姐马上要收购鑫发地产之前。还有,查查地中海控股本来的股东是谁?”
“拜托!地中海控股是离岸公司!哪那么容易查?”
“亨利,作为香港最棒的商务律师,你的神通有多广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唉!到底谁是谁的助理?”
我仿佛看见亨利摇头叹气的样子,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尽力的。作为报答,下次合作我也会更加尽力,下下次也是,这都是为了圆子。我仿佛看到27年前,站在教室里和胖老头对峙的瘦小干瘪的女孩子,她眼睛里闪烁着委屈倔强的光。
“他们让我马上回北京去。”刘德贵见我挂断电话,小心翼翼地说,“他们说戴小姐一时半会儿也许用不上我,他们给我订好了今晚的机票,让我立刻回北京去。”
我冷淡地看着他,看他如释重负的样子。我知道比起圆子的死活,他更关心何时能够回家。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抬手摸了一把额头,又把手抹在西裤屁股上。我耸耸肩:“那就请便吧!”
“对不起,那什么,我刚刚听您说到地中海控股?”
我精神一振,全神贯注看着他,他仿佛受到了我的鼓励,继续说下去:“前些日子,我陪潘总去办事,好像在文件上见到过这个名字!”
“是什么文件?”
他摇摇头,难堪地搓着手:“不知道。我没仔细看,看也看不懂,都是英语和繁体字,我就记得见过这个公司名字。”
我有些失望,但还是感到一丝欣慰,我的猜测是靠谱的,地中海控股果然和潘玉莲有关!
“那什么,戴小姐是个大好人!”刘德贵还站在原地,不停地搓着手,“她…她对我非常好,我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诚惶诚恐地看着我,我当然知道原因,可我没法告诉他,因为戴小姐的躯壳里装的是你老婆圆子。我说:“我会把你的话转告戴小姐的,祝你一路平安。”
他冲我点点头,沉默地转过身去,背影看上去有点儿落寞,脚步倒是并不迟疑。我想我以后多半不会再见到他。
09
这一次我想错了。再见到刘德贵,只不过是在1小时45分钟之后,香港赤腊角国际机场的候机厅里。我特意购买了一张飞往海口的机票,只是为了能进到国际候机厅里,在刘德贵登机前找到他。
因为就在一小时之前,我和亨利又通了个电话,我告诉他戴小姐的堂弟David戴既有动机又有条件设计这一切。David戴的情人曾经是鑫发地产的股东,那情人的前同事曾经陪她办理过跟地中海控股相关的事宜,只可惜他不知道具体是何事宜,因为他看不懂那些文件。我猜测亨利又要抱怨证据不足,他却突然问我那位前同事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叫刘德贵,他立刻问我刘德贵能不能马上来香港。我说刘德贵就在香港正要乘坐飞机离开,亨利突然提高了音量,火急火燎地说:“快去机场,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他留在香港!”
我猜到亨利是想用刘德贵做证人,只是不知道这到底能起多大作用,毕竟刘德贵就只记得见过“地中海控股”这几个字,其他一无所知。况且谁又能相信这样一个半文盲的话?我向亨利提出我的顾虑,他拿出一贯的傲慢腔调:“让你去你就快去,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我本以为劝说马上要登机的刘德贵放弃离港不会太容易,然而结果比想象中顺利得多。我只说律师认为你能帮到戴小姐,他就立刻起身准备跟我走。我事先准备好的话都没说出口,打算给他的外快当然也用不上。我心里实在感到好奇,上了计程车后问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说:“戴小姐对我很好,我巴不得为她出点力。”
我和刘德贵住在同一间酒店房间,整个晚上都跟他在一起。这也是亨利特意交代的,为了第二天一早去廉署之前不出任何差错。那晚我们在房间里喝了两瓶红酒,话自然也就多了一些。我问他既然那么想要帮助戴小姐,为什么又急着辞职。
“因为…戴小姐对我太好了。”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戴小姐对你太好了,你反而不愿意在戴氏工作?”
他果然点了点头。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没发现戴小姐很喜欢你?”
他立刻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我怎么可能配得上戴小姐!”
“你怕戴小姐只是玩玩你,然后把你甩了?”话一出口我有些后悔,这么鲁莽的问题,怎能出自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师之口?我猜是酒精起了作用。
“不是!”他再次忙不迭地否认,随即低下头去,用沉闷的声音说,“您不知道,我老婆没多久前刚刚…走了…”
他清了清嗓子,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这细节有点儿令人鄙夷,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和圆子以前的关系。我用带着些许讽刺的口吻问道:“你是怕对不起你老婆,所以不愿意让戴小姐对你好?”
他再次使劲儿地摇摇头,沉默了片刻终于抬眼看着我。他两眼通红,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戴小姐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是个男人就没法儿不想跟她好!可我就是受不了,她一举一动都让我想起我老婆,我知道你肯定没法儿相信我说的。我老婆是开阳里菜场卖菜的,又老又胖,怎么能跟戴小姐比?可戴小姐也爱捡空矿泉水瓶子,两头儿握紧了一拧,那就是我老婆的习惯!她过马路的时候捏着我胳膊,位置都跟我老婆捏的一样。还有我皮鞋的摆法儿,还有她发脾气骂人的样儿…只要看见她,我就没法儿不想起我老婆…唉,倒霉娘们儿,没享过一天的福。”
他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就再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撑着额头,把眼睛藏在手下。其实他不藏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的眼前已经模糊一团。
我们沉默了不知多久,他深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老婆就跟我的眼睛似的,平时根本觉不着,可要是一下子没了,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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