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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桥大乱时,云戴正巧行至桥上。虽然四周扰攘,他却不愿理会。他心里坠着一件大事——杀黄岐。
  云戴比黄岐小两岁,今年五十三岁,中等身材,面相温朴。与黄岐物物皆求精贵相反,他向来事事随意,只戴了顶半旧黑纱帽,穿了件青绢旧袍。他见徒弟周耐挤到桥栏边去瞧热闹,有些不耐烦,正要去唤,一扭头却瞧见黄岐骑马从桥南头经过,后面跟着徒弟陈宽。他惊了一下,做贼被撞见一般,忙扭转了身子,心里暗暗惭愧,事情还没做,方寸已先乱,竟心虚到这地步。再想起家训,更是五内翻腾,额头渗汗。
  云戴这营造手艺来自祖传,他家世代以修屋盖舍、建楼造亭为业,早在唐末五代,已是汴梁名匠。宋兴以来,更是代代皆有子孙出任将作监修内司大作头。京城营造行行首之位也都是由他家承袭。他家虽说艺统深厚,祖训却只有两个字:“莫争”。
  云戴自幼就听父祖教诲,这营造一行,时时要记着“莫争”二字。莫与物争,莫与人争,莫与天地争。不论起高楼,或是建小亭,第一得先依自然之理。地势、地形、方位、土质、水况、草木皆有分定,只能因地取正,万莫争拗。眼前争得一分巧,日后不知赔还到几分,此乃天地好还之理。第二得依间架之理。楼宇屋宅,安固为先。基之深浅、台之宽窄、墙之厚薄、栋之高低、梁之粗细……皆有定数,此乃先祖千百年精测细算而成,只能严守其则,万莫争违。争在毫厘间,祸藏尺丈外。第三得依物力之理。营造一行,最耗财力,且无底止。我们身为匠人,虽说只是受人之雇、替人兴造,管不得雇主耗费几多钱财,更无法劝止官府滥耗民财。但世间百工,行行皆有其德,业业皆是修行。不管雇主如何,我们胸中始终得有惜物之念。营造之时,贵在适得其用,万莫争奢。须知,一砖一瓦、一梁一椽,既是天赐之材,更是世人心血。惜一分财用,便是积一分功德。第四则是人情之理。身为匠人,尽本分便是尽天职,心中得常怀一个“敬”字。敬天地赐我禀赋,助我自食其力;敬先祖传下这手艺,让我谋生有路;敬雇主给予活计,使我家小得靠;敬同行尽心尽力,令这行当日日昌盛。因而,万莫起争妒之心,更莫存自傲之念。任一门手艺,都博深似海,没人能穷得尽、到得顶。这天下的钱财,也各有分定。莫妒他人含金匙,莫羡他人得盛名。捧牢自家粗瓷碗,方为人生安稳时。
  云家家法极严,云戴自幼就受这训导。五岁起便开始练锯功,七岁开始背诵营造口诀,这口诀中大半都是尺寸斗方数目,从取正、定平、立基到柱础、殿阶、踏道,再到木、竹、泥、瓦、石、灰等作功、功限、料例、数量,加起来,有数千条目。到十二岁时,这些数目字全都刻在了他心里,终身不忘。起楼造园前,只需丈量过宅地,他一口便能说出所需木材、土石、砖瓦等料量,差误不出尺斗。当年李度的父亲奉敕编修《营造法式》时,其中许多细目,都是从云家得来。
  除去学营造,云家也延请儒师教导子弟识字读书。云戴却性喜朴淡,独爱老庄。不愿奢丽,务求清素。尤其所造园林,从不刻意雕琢,只取草木竹石天然之态,借流水清池掩映之趣,略装点以一二亭台轩榭,于野朴之境,生闲逸之致,因此,极得雅士文人赞赏,得了“云野逸”的名号。
  云戴与黄岐相识于神宗皇帝元丰二年,当时两人都还年少。之前,名臣沈括受王安石变法牵连,因上书言免役法被贬宣州。那年七月,神宗皇帝重新启用沈括,召他回京复职龙图阁待制。沈括那次上书,是请求减免下户役钱,并建言将旧差役法和新雇役法相合并用,有钱者出役钱,无钱者仍出力役,两得其便。京城工匠都极感戴,替他抱屈。沈括要修宅第,雇请了云戴的父亲,云戴的父亲自然十分乐意,自己不收工钱,又请了京中名匠、黄岐的师傅一同监造。云戴便是在那工地上头一回见黄岐。
  那时黄岐才拜师不久,身子十分羸瘦,穿着身旧布衣裤,肩上、膝盖都破了口。他的木作手艺却极精细,碾玉雕花一般。云戴虽自幼受严训,都有些及不上,因而极赞佩黄岐。两人又年纪相仿,工闲时,他便有意凑近,寻黄岐话说。云戴出身名匠之家,其他匠人见了他,无不奉承。黄岐却不愿多言,问一句才简短答几个字。云戴越发觉着这人有些不同,反倒更愿与他结交。
  沈括待工匠极善,每顿饭食都尽力让工匠们饱足,头一天便让厨下蒸了几大笼羊肉馒头。黄岐一口吃到里头的羊肉馅,平日不爱言语,那时却大声惊呼了句“羊幼”。众人听见后都大笑,之后更唤他“黄幼幼”。云戴虽也觉得好笑,但看到黄岐脸涨得通红,顿时收住了笑。黄岐当时扫了他一眼,非但没有感念,眼中反倒越发刺痛,目光像是被蜇到一般,冷战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馒头,半晌都不肯再吃。云戴十分纳闷,却想不明白其中原委,只记住了黄岐心性极敏细,之后跟他说话时便格外当心,生怕伤到他。
  那工地上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匠徒,名叫崔升。崔升手艺也极好,而且性情温善,与云戴很快便成为朋友。两人又都对黄岐有些好奇,三人便常凑在一处。黄岐始终难得主动开口说话,唯有谈及木工技艺时,话语才多一些,但也是问得多、听得多,答得少。
  开工头几天,云戴的父亲先在沈家宅地上丈量、取正、定平,并唤了云戴、崔升、黄岐三人打帮手。先在基址中央朝向太阳放置了一块圆板,当心插了一根细铜标杆。太阳照到标杆,投下日影,用墨笔记下正午最短之影顶端位置。在其上架起一支望筒。望筒由一节粗竹制成,长一尺八寸,当中两壁用轴架夹固在一根三尺高立柱上,两头封节处中央各开一个直径五分的圆孔。依照最短日影方向,将望筒指向正南,让日影正透过两端圆孔。在两孔中央各垂下一根绳坠,绳坠所指,便是正南、正北,由此确定正四方。
  接下来便是定平。在正方四角各树立一根标杆,杆上刻有尺度。基址中央安放一只水平。水平是一块长方铜板,架在四尺高的立桩上。两头各开一个小方池,中间用一道浅水槽连通。灌上水后,依照水位,将水平调到正平。两头池子里各放一枚水浮子,站在水平一侧,望齐两头水浮子尖端,分别遥对四角标杆刻度,便能知道地之高下。
  他们丈量、取正、定平时,沈括一直在旁边观看。沈括一生最爱探究万物之理和诸般工技,那时又领了一项官事,奉敕编修天下各路州县地图,名为《天下州县图》,又叫《守令图》。历代绘制地图,平地尚可,如遇高山丘陵,则差误极大。道路弯曲时,里数也极难相符,为此,古人创制了“飞鸟法”,如鸟越山岭曲路,在空中直飞,则能免去地图里程差误。这一方法道理虽好,施行却难。沈括为此耗费了许多精神,却始终寻不到更好的法子。那天看到这些测量之术,大受启发,忙向云戴的父亲请教,由这小宅地测量,悟到不少大地图测量的好法子。
  崔升也爱琢磨物理,又极钦敬沈括,只要见到沈括,总要寻各种由头上前问安。一来二去,竟真讨到沈括的欢喜,做了沈括的亲随。宅子造好后次年,沈括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出知延州,抵御西夏。崔升留在京中服侍沈括家人,云戴和黄岐则继续苦练营造技艺,三人仍往来不断。两年后,由于永乐城大败,沈括被贬随州,崔升跟随沈括去了湖北,一去便是七年。
  这前后十年间,云戴和黄岐已各自练成本事,虽然尚未赢得“黄富贵”“云野逸”的名号,却均已初具大匠之风,被目为营造行两大秀才。两人路数这时也已显出泾渭之别,黄岐一味求精求贵,云戴则越来越爱朴淡野逸。
  随着声名渐起,黄岐身上傲气也逐年而长。两人到一处时,黄岐话仍不多,言语却越来越冷利。云戴先还能容让,后来便渐渐受不得了。黄岐这等人他其实见过一些,出身穷寒,勤力上进,却心地偏狭,对人世始终存有一股怨愤之气。一旦得志,则极自负,时时处处不忘报复、泄愤。云戴这也才明白,为何当年黄岐喊出“羊幼”被众人嘲笑,自己忙收住笑,黄岐瞧见,却越发刺痛。偏狭之人,视一切皆可怨,他们眼中,善尤其可厌。他们不肯信这世间会有真善,只认定善是作伪之恶,因而是更恶之恶,加之云戴生于名匠之家,黄岐的怨恨便越发加倍。
  当然,云戴并不愿与之计较,他从不缺朋友,少一个算不得什么,于是他决意从此疏远黄岐。可就在这时,神宗驾崩,哲宗继位,照例大赦天下,沈括得以内迁。崔升跟随主人回到京城,寻见云戴和黄岐。那天恰好也是清明,云戴雇了只船,三人在金明池游赏吃酒。
  久别重见,云戴发觉崔升也变了许多,已无当年温善,言语神色间既骄又愤。原来,这些年他跟随沈括,受了不少闷苦。大赦之后,沈括才重新振作,发奋编修《守令图》,崔升在其间出了许多力。这回回京,正是由于《守令图》已经编制完成,沈括被特许进京上呈。崔升因此既深感骄傲,又难免回首自伤,进而酸辛愤郁。
  云戴才要疏远一个傲友,又重见一个骄友。三人言谈起来,话风极乖拗。他们交情原本不深,又分别多年,叙过旧后,再找不见话头。崔升便不住声夸讲《守令图》如何精密绝伦、远超前代。云戴不好拂了他的意,尽力附声赞叹。黄岐则越听越不耐烦,听到第三遍时,鼻子里不住地蔑哼。崔升自然觉察到了,顿时没了兴致。
  正巧云戴那天置办了一盘软羊,崔升便抓起箸儿夹了一大块羊肉,笑着说:“不闲攀这些了。来,吃羊幼,吃羊幼!”云戴听到,险些笑出来,但知道利害,忙绷住了。黄岐果然脸顿时涨红,鼻翼翕张,嘴唇急颤不止,怒瞪向崔升。崔升却装作无事,笑望回去:“黄兄,为何酒也不饮,幼也不吃?”云戴顿时觉得不妙,还未及开言,黄岐已端起面前一碗石肚羹,猛然掷向崔升。羹汤泼了崔升一头,肚丝挂满头巾衣衫。崔升又惊又怒,愣了片时,随即怒喝一声,也抄起一碟辣齑粉摔向黄岐。船舱窄小,黄岐没躲过,碟子正盖到脸上,油汤粉片糊了一脸,眼睛更是辣得睁不开。他怪叫着,用袖子揩净了眼,摸着桌子,绕过去扑向崔升,两人顿时扭打起来。云戴坐在这一头,慌忙起身过去,费了死力,才将两人拉开,又忙唤船家靠岸,两人愤愤下船,各自怀怒而去。
  云戴以为这桩事就此了结,自己也无心再与两人交往,便没有去补救说合。谁知过了两天,官府公差找见他,说崔升那天赴约后一直未回,到处都寻不见踪影。云戴平白惹上一桩公案,去开封府挨了几顿审讯。后来,官府疑心是黄岐挟仇报复,却始终查不出佐证。崔升也一直下落不明,扰攘了一个多月才不了了之,这桩案子只能悬搁下来。云戴和黄岐彼此心中都存了芥蒂,从此再无往来。
  之后二十多年,两人各自成了名。宫中御差大多由黄岐包揽,云戴心中先还有些不自在,随后一想,自己原本就不喜营造那等奢丽楼殿,承当御差,又禁忌极多,名荣而实难。而京城之中,显宦富商无数,但凡有些财力的,都争着在城郊治别墅、造园林,这正是自己所长所乐,活计从来忙不歇,又何必羡妒他?正好各行其道、各遂所愿。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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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让云戴不乐的是,自当今官家登基以来,天下奢靡之风愈演愈盛。原本连宫中殿阁都不许泥金,如今民间都纷纷私下里违越礼制,争相夸富斗奢。云戴和黄岐原本齐名,随这奢风渐烈,“富贵”便日益胜过“野逸”,京城营造行匠人们也转而争相效仿黄岐。云戴的兄长现今虽然仍是营造行行首,云家却一年年冷落下来,早已无当年之尊荣。不少好友甚而劝他们兄弟,也照着黄岐那路径去行。
  云戴一生散淡,从没深恼过什么,这一句劝,却如钉子一般钉进心头,既愤且耻。他不断以“莫争”二字家训自我劝解,这懑郁却越积越深。
  他没想到的是,官家营造艮岳楼馆,竟让他和黄岐、李度三人各自构画图稿。他一生醉心山水园林,从没有哪座园林及得上艮岳,更没有哪片园子能有这真山真水一般的宏阔奇秀,自己图稿若能得中,这一生便真正圆满无憾。
  然而,这毕竟是皇家园林,黄岐自来便精熟于此,云戴几无胜算,何况还有后起强手李度。好在李度中途失踪,劲敌便少了一个。如今只剩黄岐。
  云戴反复思量,忽而醒悟,这艮岳毕竟不是皇宫,官家耗尽数年资财造它,并非要造另一座皇宫。它以山水取胜,其中大多都是亭轩馆阁,官家心中所望,也是要尽力依自然之理、营天然之态,而这正是自己所长。这么一想,自己胜算又高过黄岐。
  于是,他便放手去构画。可心中存了争心,神思再难如常日那般轻畅无拘,一念生起,总有许多羁绊。越想清除杂念,杂念便越发萦缠不休,方寸随之大乱,整整一个月,他连一座小亭都安排不定。
  直到李度失踪,他和黄岐被拘押在艮岳宿院中,有天在庭中,两人遇见,一眼看到黄岐目光也焦灼不宁,他才顿时松快。我乱,他亦乱,我又何必过于忧烦?心这一松,他才稍稍安宁下来,能凝住心神构思图稿了。
  即便如此,只要一放下画笔,他立即便会想到黄岐,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盛:这回我必须得胜。艮岳一旦建成,将是天下第一盛景。天下园林从此必然以它为旨归,它奢,天下奢;它朴,天下朴。我这并非是争,而是扳,扳转华奢靡丽之风,让天下归于素淡。而要扳转这世风,便得先惩处罪首。若能除掉黄岐,不但我能必胜,天下也能因之得福。杀掉黄岐、毁他画稿的念头由此生出。
  这念头先让他一阵慌惧,但想到天下之任,他旋即有了依仗和底气,不让自己再多顾虑。
  他暗暗思谋了几天,才想好投毒之策。今天,他借故出城,支开徒弟周耐,向街头一个卖药郎买了一包砒霜,准备今晚动手……第四章 能耐
  是以安而不泰,存而不骄。安而泰则危,存而骄则亡。
  ——《棋诀》
  虹桥两岸闹嚷起来时,周耐其实哪有闲心去瞧热闹。
  他挤到桥栏边,是去望两岸寻人,寻个走街卖药的。
  今天跟着师傅云戴出来后,他一路都在留意,走到下土桥,好不容易见着个卖药的野郎中迎面走过来,他正在慌想如何避过师傅,师傅却忽然说:“你去沈家买几丸墨来。”师傅说的是土桥南头的那家歙墨店,那店里只卖名匠沈珪所制漆烟墨。师傅爱其坚牢润亮,从来都只用它。艮岳宿院中备的虽也是歙墨,却是油烟御墨,由歙州张遇独创,以麝香、冰片、梅片、金箔入墨,世称龙香剂。师傅最不喜这等华靡之物,但这回画稿要上呈御览,哪好用自家之墨,只得忍着。
  周耐心挂着那卖药的,忙说:“上回买了三十丸,才用了一半不到。”
  “沈墨一点如漆,十年如石。多蓄存一些怕什么?”
  师傅这一向脾性都有些异常,今天更是神色古怪,他不敢多话,赶忙跑去买墨。买回来后,那卖药的早已不见了,他心里暗想:难道是师傅命不该绝,老天在佑他?
  周耐买药是准备今晚投在酒菜里,毒杀师傅云戴。这念头虽已存了许久,但直到这几天,才终于下定了决心。错过今晚,恐怕再难寻到这种良机。
  他跟在师傅身后,继续一路寻找卖药的,既盼着寻见,又怕寻见。师傅说去郊外走一走,踏踏青,便一路来到东水门外。师傅为人一向温温淡淡的,今天却有些躁郁,一路上已发过几回火。这哪里是踏青的心绪?难道师傅察觉了?周耐越发怕起来,几回想断掉那个杀念。走到虹桥时,他心里暗暗说:到桥上四处最后再望寻一回,老天若真要保师傅的命,便叫我寻不见。
  到了桥上,河中那只客船忽然发生危急,船桅眼看要撞到桥梁。周耐忙趁势挤到桥栏边,朝两岸急急搜寻,一眼瞅见北岸力夫店门外有个老者挑着个布招子,他心里一颤,再一瞧,不是卖药的,是卖卜算卦的。他既失望,又有些庆幸。但旋即想,这些卖卜算卦的有时也会顺带卖些杂药。这时,师傅在身后高声唤他。他回头一瞧,师傅既恼怒,又烦躁,目光中更透出一股寒气。他从没见过师傅这等神色,心里一惊:莫非师傅真的瞧破了我的心思?但随即想到,师傅极有见识,行事从不慌急。他若真的瞧破,或是不动声色,看我如何施为;或是直言说出,逐我出门,绝不会如此躁乱。他恐怕是心系那艮岳图稿,才乱了方寸。
  于是,他忙答应一声,离开了桥栏。可就在这时,河里那只船已驶过桥洞,划向上游,船身却忽然蒸腾起烟雾。桥上两岸的人越发惊怪起来,全都围聚过去叫嚷。连他师傅云戴也不由得停住脚,望了过去。周耐心里急想:趁乱去寻那卖卜的,他若不卖药,便真的死了这心。
  他见师傅仍在惊望河里那船,便再不犹豫,立即拔腿,一道烟飞奔下桥,火急奔往力夫店。到了那里一看,那卖卜的老者也和众人一起站在岸边瞅望。他忙走过去唤问:“老伯,你可有鼠药?”
  “有——”老者从怀里掏出个两寸多高的土陶瓶,“一钱五文钱,你要多少?”
  “这里头有多少?”
  “大约还有七八钱。”
  “我全要了。”他忙抓过那小瓶,随即从钱袋里取出一陌钱,胡乱捋了一大半在那老者手里,头都不敢抬,慌忙转身就走,右手紧攥着那瓶子,竟觉得火炭一般烫。
  快步回到虹桥,那里越发混乱,他一眼看到师傅已下了桥,在街口四处张望,正在寻他,也一眼瞧见了他。他慌忙把右手藏到腿后,小心走到师傅身边,尽力笑着遮掩:“将才眼花,见一个人下了桥往东去了,错认作师傅,竟蠢跟着白走了一段。”
  “走,回去。”师傅并没有心绪理会他,转身往西走去。
  周耐跟在后头,忙将药瓶藏进袋里,满手心都是汗,他连连在裤腿上擦了几把,腿都有些抖。再看师傅的背影,原本走路时极宽缓从容,这时却有些发紧发僵,像是着了病一般。他心里一颤,竟悲怜起来。
  周耐今年二十九岁,他是七岁那年寒食节拜的师,如今已经整二十二年。
  云家手艺虽然世代家传,但身为行首,每一代都要在行中选一些别家孩童,教他们手艺,以帮扶壮大营造行。周耐的爹只是个低等木匠,做一些粗重活儿。周耐却生来似乎便是该吃这口饭,三四岁时,抓起凿锯,便如模如样的。他爹便着意教他,到七岁时,他已能熟用凿锯。
  那年,正逢云戴招徒,他爹忙送了他去。到了云家,院子里已挤满了上百个孩童。云戴立在厅前廊下,头戴一顶黑纱新头巾,身穿一领新绢白长衫,脚蹬一双白面新丝鞋,微微笑着,满面和风,一身清暖。周耐呆呆瞅着,心里却有些纳闷。那时,“云野逸”的名头已经传响京城,周耐一直想着,这样的人必定极高极伟,得仰弯了头颈才能望见。谁知这么和气,浑身上下瞧不见一丝奇处,他不禁暗暗有些失望。
  云家招徒,首看锯功。一百多个孩童每人发了一块木板,上头均用墨线画了一个圆,要依这墨线锯出一个圆盘来。周耐早已练过,抓起锯子就锯了起来,一盏茶工夫,便已锯好。他往左右一看,其他孩童没有一个锯完。他大为得意,举起那个圆木盘,高声叫道:“我锯好了!”
  云戴正在四处踱看,听到叫,走了过来,从周耐手里接过那木盘瞧了瞧,向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头让仆役又拿过一块小方木、一把凿子、一只小锤,笑着递给周耐:“你再把这荷花雕出来。”
  周耐接过那方木一瞧,上头用墨线绘了一朵荷花,并不繁难,只有一个圆花蕊,周围六片花瓣。他忙说:“这个我会!”
  其实周耐只凿过桌椅接榫方孔,这是头一回雕花。他却浑然不惧,想着见过的那些门窗雕花,不过是把空余处凿凹,让花瓣边沿凸起来。于是他埋头雕凿起来,先将花蕊外头一圈凿陷下去,中间果然凸显出一个圆台来。不过,他随即发觉,自己疏忽了——花瓣和花蕊相接处不应该凿去。他顿时有些慌,抬头一瞧,云戴正笑瞅着他。他不肯示怯,忙说:“花蕊原就比花瓣高,我再把花瓣外的空处凿低些,这样花蕊、花瓣、底子便是三层,才更似真的哩。”
  云戴并不答言,仍微微笑着。周耐一赌气,照着自己所想,将花瓣外的空处全都凿得更低,凿完后一瞧,一朵荷花活崭崭现了出来。他无比开心,不禁又抬头望向云戴,云戴却已经走开,在瞧旁边另一个孩童雕花。那孩童正吃力凿着花蕊,憋得满头是汗,而那圆花蕊被他凿得如同被咬了几口的饼一般磕磕缺缺。云戴却仍微微笑着,像是没瞧见那些缺口一般。周耐越发负气:好,你这般笑,不好,你仍这般笑,连好坏都辨不出来,如何做人的师傅?
  这时,云戴又去瞧其他孩童,始终都那般笑着。周耐不知道他笑什么,为何不变一变笑脸?再瞧其他孩童,手脚一个比一个慢,他等得极不耐烦,不住跟爹抱怨:“这些人都没吃晌午饭?一个个不是大壳龟,便是慢蹄牛。”他爹忙忙捂他的嘴。似乎等了几个月一般,所有孩童都才锯完凿罢,周耐已等得浑身的皮都快蹭破。
  这时,云戴重新站回到厅前台阶上,笑着道了一番谢,又将那天到的所有孩童齐齐赞了一大篇。周耐听得心里直抓挠,好不容易,云戴才开始宣布选中的徒弟,头一个便笑着唤周耐的名字。那时周耐只叫周三,并没有正名。他心里早已算定自己必被选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仍然异常欢欣,忙高昂着头,大步走出人群,站到了阶前。再一瞧一百多个孩童全都望着自己,眼里全是羡妒,他更是得意无比。
  那天一共只选了八个徒弟,等目送其他孩童跟着各自父亲全都失望而归后,云戴这才坐到厅中一把交椅上,令八个新徒弟一个个上前行跪拜礼。头一个仍是周耐,他爹喜得嘴唇直抖,几乎要哭出来,忙牵着他的手,快步走进厅里,慌慌把他推到跪垫前。周耐这时也觉着无比肃敬,端端正正跪了下来,恭恭敬敬连磕了三个头,郑郑重重唤了一声“师傅”。
  云戴温声笑语:“你既已是我徒弟了,我便先给你取个名字,叫周耐。你可喜欢?”
  周耐听了一愣,随即觉得这名字听着像是“周奶”,心里有些不乐意,却不敢言语,只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我为何给你取这个‘耐’字?”
  周耐摇了摇头。
  “学艺一道,最要紧便是这个‘耐’字。不管才分多高、心思多敏捷、手脚多灵便,若缺了这个‘耐’字,都难有所成。你可知道这‘耐’字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忙答道,“是能耐。”
  “呵呵,答得也算不差。人得先能耐,而后才会有能耐。”
  周耐听得糊涂,不由得皱起眉。
  “能耐,是能耐得住。一个人能耐得住多少辛苦烦难,便会有多少能耐。一切耐中,最难耐的是时日,最缺不得的也是时日。譬如庭前那株梨子树,耐不过冬,便发不得芽;耐不过春,便开不得花;耐不过夏,便结不得果;耐不过秋,便成不得熟。我看你,一切具足,只缺一个耐。跟我学艺,你怕是得二十年才能出师自立,你可耐得住?”
  他微一愣,随即大声答道:“耐得住!”
  其实,他才七岁,连八岁会如何,都无从设想,更莫论二十年。师傅听后,笑了笑,随即唤他起来,叫其他徒弟跪拜。
  自那天起,周耐便跟着云戴学艺,也渐渐惯习了这个新名字。
  其实,即便拜了师,父母欢喜到那个地步,周围匠人们尽都羡叹不已,见到他,再不敢视为孩童,话语神色间满是恭敬,周耐自己也甚是得意。但他心底里,多少都有些不以为然,直到见识了云戴的技艺,他才越来越敬服这位师傅。
  云戴的技艺精深到浑然无迹,随意一锯一凿,看着都极寻常,但再一细瞧,那身形、手势、气力、分寸都恰到好处,多一厘或少一厘都嫌过。做出来的构件,更像是天生便该如此一般。到如今,周耐早已学到师傅全套本事,也见识了许多一等大匠,但心中真正折服的,仍只有师傅一人。
  师傅为人又极和淡随性,即便在徒弟面前,也是如此。他从不讲求师徒礼敬,曾说:“这‘敬’字哪里能强求?真敬了,自然敬;不敬了,又何必伪饰?何况,我只求心安,你敬与不敬,与我何增何减?”因而,他们师徒之间极畅快随性,这让其他师徒都有些惊诧。
  周耐最受不得的是师傅那笑。师傅时常在笑,就如头一回见到的那般,徒弟做得好,他笑;做得不好,他也笑。过了几年,周耐才渐渐分辨出来,那笑其实有分别,大约有五种:头一种是笑问:徒弟没尽力,做得不够好,他并不责骂,只笑望你一眼,让你自家生愧;第二种是笑慰:徒弟若尽了力,却仍没做好,他便温然一笑,让你莫气馁,继续上进;第三种是笑励:若徒弟做得不好亦不坏,他只轻笑一下,让你再多尽些力;第四种是笑赞:徒弟做得好了,他会点头而笑,却不明赞,让你欢喜,又不能自满;唯有第五种:周耐想不出名目。当徒弟做得极出色,师傅目光会陡然一亮,连连点头笑赞“好”。
  只是,这第五种笑,极难见到。这二十二年来,周耐只见到过十来回,而且没有一回是为他而笑。
  云戴前后一共收过几十个徒弟,周耐自视手艺最高,其他徒弟和行中匠人,也大都这么认定,唯有云戴始终不置一词。
  周耐有一回实在受不得,跑去问:“师傅,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让师傅始终不愿夸我一句?”
  云戴听了,又笑了笑:“等你不须来问这句话时,你才能寻见其中缘由。”
  “什么?”
  “我只能教你如何好,却教不会你如何不好。若有不好处,只能你自家去寻,旁人帮不得。”
  “我正是寻不出来,才来问师傅。”
  “你诸般都好,只被一个‘躁’字拿死。程明道先生有句诗,‘万物静观皆自得’。能静,方能明。譬如以水照物,搅动不宁,哪里照得清?你因这一个‘躁’字,事事都难做透彻。一样功,至多只能做到九成,剩余虽只有一成,却如天井被遮挡,始终难见天光。人人皆有个命门短处,能成大器者,都是填得了自家短处者。你来瞧这个……”
  师傅从柜子里寻出一颗黑漆佛珠,有龙眼大小,放到了桌子中央。又取出一样物事,竟是一栋正方小楼,只有半尺多高,却精细无比,是用上百块微细木片嵌造而成,台基梁柱、斗拱瓴椽、门窗栏槛样样皆备,细看与真楼毫无二致。台基底面正中央抠了一个小圆洞,也是龙眼大小。师傅抱着那小楼走到桌边,俯下身子,将小楼底面圆洞对准佛珠扣了下去,正好嵌进一半。而后,他又极仔细调正小楼,半晌,才极小心松开双手,那栋小楼竟稳稳立在那里。周耐看到,顿时惊住。
  “这是我十三岁时所制。”师傅说话虽很轻,话音仍微微震到那小楼,小楼随即倒了下来,珠子也滚向桌边,师傅一把抓住那珠子,笑望着他,“你若能照样做出一个来,便能出师了。”
  周耐最受不得技不如人,自那以后,只要得空,他便动手做那小楼。造这样的楼,只需细心,不上半个月,他便依样做出一栋,然而嵌到那珠子上时,无论如何也立不住。他知道这得更加精细匀称才成,便烧了那小楼,动手又做第二栋,每个细件都仔细称量、严密计算。小楼制成后,却仍立不住。他又开始做第三栋、第四栋,始终立不住。
  他开始疑心师傅是否在耍弄自己,师傅自家那栋小楼一定是动过什么手脚。但心里仍不肯服输,又做了第五栋,还是立不住。他再无耐心,丢掉不管了。
  他将全部心思都花在营造手艺上,苦练十年后,自信技艺虽不及师傅,却已远胜其他师兄弟,便是放在京城营造行,也已是一等匠人。然而,其他师兄弟少则五六年,最多学十年艺,师傅便许他们出师,独自去兜揽活计。唯有他,过了十年,师傅仍不许,只说还欠一些,再练两年。
  若是别人的徒弟,私自脱离师门,多少或许还能谋到些营生。他却是云戴的弟子,云戴若不发话,营造行没有一个人敢给他活计。他只能继续跟着师傅学艺,一蹉跎,转眼又是十年,师傅却仍不松口。
  他恼怒起来,喝了些酒,冲去问:“师傅,你当年收我时,说二十年才能出师,如今已经整二十年了!”
  师傅却笑着答道:“再等两年。”
  师傅虽然随和,他也吃了酒,心里却始终存着敬畏,不敢再顶撞,只能气恨恨退下。
  两年倏忽又过,他又去问师傅,师傅却又说:“还没熟,再等等。”
  他不知道这一等,又得多久。看师傅那笑容,恐怕又是三五年,甚而又一个十年。再瞧其他师兄弟,皆已成家立业,一个比一个兴旺。他胸中怒火越腾越旺,师傅却像没见一般,仍那般笑着。
  这回艮岳御差,周耐才真正看清师傅面目,师傅一向自诩淡泊,真的轮到这等名利大事,脸也青了,眼也赤了,哪里有半分忍耐?他心中所存敬畏顿时化作轻蔑,继而演为憎恶。
  我只求出师,你执意不肯放手;你想出头,我也不能让你轻巧!
  与其被你辖制,不若一了百了!
  杀念由此生出。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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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执心
  行远而正者吉,机浅而诈者凶。
  ——《棋经》
  清明正午,白岗牵着幼子,出了东水门,在护龙桥上略歇了歇,而后继续向城外走去。
  白岗是楼痴李度的徒弟,已经年近四十,生得清清瘦瘦,背略有些驼。今天那个殿头官准许他们离开艮岳宿院一天,他先赶忙回到家中看望妻儿。浑家俞氏一见他,忙踮脚从柜子顶上摸下一个纸包塞给他。他有些畏惧,不敢接。浑家却一把撩开他的衣襟,将那纸包强塞进他怀里,瞪着他小声说:“一生只行三回运。头一回,你拜了师;第二回,你娶了我;这是最后一回,也是最要紧一回。天予不取,必招其否。若错过这一回,老娘可不陪你耽穷受霉。”
  他听了,只得点点头。浑家这才换作笑脸,挽住他的手柔抚着,甜声问他想吃什么。他却哪里有丝毫胃口,便说得去郊外给父母扫坟。浑家顿时撒开手,说这两天不受活,走不得远路。他也不敢勉强,转身要走,却见儿子扒在门边瞅他。儿子才三岁多,一个月没见,竟已有些怯生了。他过去抱起儿子,温声问他愿不愿去拜祭祖父母。儿子笑着点点头,顺势揽住了他的脖颈。他心里一暖,心想:便是为了儿子,也该做成那事。
  浑家送到院门边,便关门进去了。他抱着儿子走到香染街口,在路边一个纸马摊上买了四串纸钱、一对纸马。一扭头,瞧见旁边孙羊正店的大招牌,便走进那店里,让切了二斤软羊,又要了一瓶上等酒。出来后,见卖干果的刘小肘挑着担儿走了过来,忙唤住,先拈了一块霜蜂糖塞在儿子嘴里,又让他尽意拣了些糖脆梅、金橘团、栗黄,包了一大袋,路上吃耍。
  每逢这种时候,他都不由得感慨一番,如今我也是敢大手使钱的人了。不过,袋里银钱宽裕后,他也才发觉,穷时,多几文钱,都能宽怀,如今再多百十贯,似都不够。就如儿子的小衣鞋,才缝了一套合身合脚的,没穿三两个月,身子却又长了。身脚都还好,长到二十来岁,便不长了。这欲求,却如树木一般,不到死,便年年月月都在长,根本由不得人,想到这些,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浑家盘算的那桩事,恐怕还是得做。
  他抱着儿子来到郊外爹娘坟地,烧过纸钱,祭奠了羊酒。儿子在旁边草丛里追蝴蝶耍,他跪在爹娘墓前,想起他们到死连一顿羊肉都没饱吃过,一阵悲酸,不由得落下泪来。
  他爹是个泥瓦匠,虽然极肯吃苦,却有些笨拙,很难寻到活计。即便寻到了,出活儿又慢,工时比别人多一半,挣的银钱,只够一家人吃些稀汤水。他娘常年帮人浆洗衣裳,勉强贴补些油盐钱。
  白岗上头有几个兄姊,全都早早夭折。他是老胎,命却硬,竟活了下来。十一二岁,他便跟着爹出去做泥瓦活儿,他手脚要灵便许多。但毕竟年纪小,人家只肯付一半工钱。直到十七八岁,他才能领到整钱。他爹却失脚从房顶上摔下来,送了命。家里穷,买不起坟地,只能去火场烧了,骨殖盛在陶罐里,暂放家中。
  他爹一辈子虽没大本事,却极疼惜妻儿。出去做工,但凡挣钱略多些,必定要买些肉回来,自己却一块都不肯拈,尽着他们母子吃,说自小脾脏受不得荤腥。他和他娘都信了许多年,直到有回白岗跟着爹去出工,那雇主心善,完工时,煮了一大盆肥猪头肉犒劳他们。一帮匠人都是馋痨,咧嘴笑着,纷纷举箸去抢。他爹忙先给他碗里连抢了几大块肉,而后自己竟也夹了一块,大口吞嚼起来。他在一旁看到,顿时惊住。他爹这才发觉,忙笑着说:“我只是尝一口。”他听了,越发难过,眼泪顿时滚了出来。他爹慌忙放下碗,伸出手,想劝抚他。那时他已十三岁,又当着众人,父子之间已不好再亲近,他爹只拍了拍他的肩,假意问:“呛着了?”他也忙别过脸,装作擦汗,用衣袖蹭干了泪水。
  这等事,数也数不过来。爹过世,却连土都入不了。白岗暗暗发誓,一定要攒钱给爹买一块坟地。于是,他拼力做活儿,一文钱都舍不得乱用,攒了两三年,却只攒了几贯钱,他娘却又染了寒证,那几贯钱全都拿来求医,却没能救回娘的命。娘的尸首也只能火化装罐,和爹的摆在一处。
  白岗又开始拼力攒钱,足足用了十年,才终于攒到十五贯钱,在这东郊买了一小块坟地,置办了一具棺椁,请了兴国寺的两位僧人做了场法事,将爹娘好生合葬。那时他已经年近三十。
  二十来岁时,有户姓俞的人家在宅子里加盖两间新房,雇了白岗去铺瓦。俞家积年制卖鞍辔,在京城鞍辔行有些名头,算得上中等门户,宅子后院有个小花园。那天,白岗正在房顶铺瓦,忽听到一串笑声,异常清甜,像是谁舀了一瓢蜜水儿望空中漾过来一般。白岗循声望去,笑声是从后院那小花园传来。那时正是三月天,小园里桃杏开得正好,两个女子在花树间嬉闹。笑声来自一个桃红罗衫的年轻女子。只是两个女子都背对着他,又有花树遮掩,看不清面目。白岗紧盯着那桃红罗衫,极想看一看她的脸。望了许久,那女子忽一转身,面庞从桃枝间现了出来,肌肤粉白,面容秀媚,尤其那一双眼儿,明明媚媚,琉璃盏里的甜酒一般。白岗顿时痴在那里,那女子也一眼发觉了白岗,竟朝他俏然一笑,随即闪到树后,笑着飞躲进屋里去了。
  白岗再忘不掉那女子,活计做完后,便去那鞍辔店附近偷偷打量,盼着能再瞧一眼,那女子却再未现过身。他只打问到那女子名叫俞芳,今年十六岁。他当然知道,自己这等穷丁,这辈子也休想娶到那等女子。但他生来一股执性,爱上哪样,便念念皆系于此,其他再好,也难移开他的心。
  他一边辛苦攒钱安葬爹娘,一边日夜念着那女子。念得入了魔,觉着时时处处都能见着那女子,只是始终隔着几步,一寸都近不得。等爹娘终于入土,他已是壮年,实在渴极,暗中去打问了一番,得知俞家父母一味攀高,始终没有找见合适人家,如今俞芳已经二十二岁,却仍未嫁出去。
  白岗心里忽而生出一丝奢想,又辛苦了两年,攒了三贯钱。那女子似在等他一般,竟仍未许配。他便壮着胆,去那附近寻见一个媒婆,请她替自己到俞家提亲。那媒婆一瞧他年纪样貌衣着,顿时笑起来,让他寒窑破洞里莫乱做春梦。他咬牙拿出一贯钱给那媒婆,求她无论如何去问问。那媒婆缠不过,便收了钱去问。回来后,摇头撇嘴说:“我说莫瞎求,你非要撅头,这一贯钱我是不退的。俞老舍人说了,他女儿年纪虽长了一两岁,却仍是囫囫囵囵一朵鲜芍药花。营造行里,除非是黄阁、云台、李氏楼这三人的徒弟,其他人莫想。”
  他听了,心里反倒有了一丝亮光,忙去打问了一番。营造行那三个大匠中,黄岐选徒极严,没缝钻。云戴只收幼童,也莫想。剩下只有李度,年纪才刚满二十,尚未收徒。那时白岗已经三十二岁,这年纪想拜李度为师,连他自己都觉着荒怪。可再荒怪也抵不住俞芳当日一笑,何况如他这等光棍汉,哪里还有什么脸皮可惜?
  于是,他开始四处找寻李度,只要寻见,就偷偷跟在李度身后。人都唤李度“楼痴”,样貌生得极清雅俊逸,人却果真痴得怕人。路上好端端走着,忽然便停下来,望着身旁某幢楼,比比画画、念念叨叨,也不管主人阻拦,直直走进去左看右瞧、上寻下探。有时又立在街边,泥塑木桩一般,一动不动,晒也不管,雨也不顾。
  白岗先有些为难,可再一想,这样的痴人怕是反倒不会顾忌常理。于是他尾随李度回到家中,李度刚要进院门,他忙赶过去,扑地跪到地上,大声说:“李官人,求您收我为徒!”李度惊了一跳,回头望过来。白岗再不管面皮,连连磕头乞求。李度有些愣窘,没说话,只歉然笑着摇摇头,便进门去了。
  白岗心里念着那女子的笑,便一直跪在那院门前。李家仆人出来看到,也极惊愕,忙进去回话,半晌跑出来将院门关上了。白岗横下了心,继续跪在那里。为了那女子,便是跪到死,他也甘愿。这一跪,便是一整夜,膝盖痛到没了知觉,想爬都爬不起来。仆人清早开了院门,一见到他,又惊了一跳,随即大声喝他走。白岗却垂着头,不管不顾。半晌,李度出来了,温声说:“你回去吧,我不招徒。”
  他死硬着心,不停磕头求告:“求李官人收我为徒!”
  李度为难半晌,才问:“你可识字?”
  他忙摇摇头。李度微微笑了笑,转身进屋去了。他茫然不解,正在疑惑,李度又从屋中走了出来,手里抱了厚厚一摞书,递给他:“你若是能把这部书全都背诵下来,我便收你为徒。”
  他怔怔接过那摞书,像抱了一座山,让他啃光一座山,也恐怕比背下这摞书容易。但看李度面容温善,并非在戏耍他,他一咬牙,重重点了点头。
  他拜别李度,抱着那摞书,见路上有个文士模样的人,忙上前请问,才知道这摞书是李度父亲所编《营造法式》,教人如何造楼。他原本极犯难,一听,顿时有了些兴头。既然要拜师,本也该用心学一学这里头的门道。
  于是他便拿了头一卷,只要碰到识字的,便去求人家教他认那上头的字。一次不敢多学,只学一句。而后便死记死背,记牢后,才去学第二句。一年下来,头一卷竟全都会认会背了。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讯息:俞芳出嫁了。
  如同房梁折断,砸中脑顶。一连三天,他不吃不睡,缩在自己那张破床上,死了一般。到第四天,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我便是死,也该先去瞧瞧她究竟嫁给了哪家,丈夫是什么样等的人。于是他挣扎着起来,出去买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才缓回口气。慢慢挪着,找见上回那个媒婆打问。那媒婆说,俞芳命苦,她爹娘为贪一注财礼,将她嫁给了个痨病汉。
  他一听,心头又亮了起来,痨病汉好,痨病汉活不久,等痨病汉死了,我又能有盼头。他忙又抖擞起来,一边继续苦学那部《营造法式》,一边每晚烧香,乞求诸天神灵保佑,让那痨病汉早些超生。
  《营造法式》一共三十多卷,三万多字。起先艰难,但熟记了前几卷后,认得的字便越来越多,后头的越学越快,总共用了三年,他终于将那部书从头至尾全都背诵下来,随意一节,张口便来。而这时,那个痨病汉竟真的死了。
  他狂喜无比,头一回觉着老天终于顾怜到他。他忙跑到李宅,敲开院门,大声唤师傅。李度出来看到他,一时间没认出来。他忙跪下来说:“师傅,《营造法式》我全都背下来了!”说着,他便高声诵读起来。
  李度惊望半晌,才感慨道:“原来是你,你起来吧。你既然诚心拜师,我就收你。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教你,从明天起,若有营造工程,你便跟我一起去。”
  他忙连磕了几个头,道了几十声谢,才爬起身,拜别了这位年轻师傅,急忙又去寻见那个媒婆。那媒婆听了,先不肯信,后来才说:“这娶妻又不是租驴子,你才骑罢,我接手便骑。那妇人热孝在身,哪能紧赶着谈婚论嫁的?至少也得半年后。你若真的拜了师,就唤你师傅来提亲。”
  他只得忍耐。好在拜了师,每天都跟着李度去照管工程,李度又时常同时要监看几处楼宇房宅,极少得闲。白岗自小便在这一行,于楼宅营造原本就不生疏,加之这三年苦学《营造法式》,见识又猛涨了许多。李度并不教他工技,只教他丈量、估算、构造、料例、工限和图样绘制。
  他发觉其间有大学问,让他从井底猛然攀到了井口一般,无比豁朗振奋。于是,他便下死力用心去学。李度又极耐心,一个疑难,不论问多少遍,都仍像头一遍,细细讲给他听。原本,拜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人为师,让他始终有些难堪,但见识了李度的学问、品格后,他在心底里真正尊仰李度为师了。
  转瞬之间,半年已过。他求李度去替自己提亲。李度听了,有些为难。正巧李度的好友作绝张用来访,听到这事,张用忙嚷着一起去,并拽着李度便走。
  白岗已经见识过张用发癫,怕他坏了好事,却又不好阻拦。只得跟着,寻见那个媒婆,一起来到俞家。张用进了门就大呼:“来相亲了!当爹的、当娘的,都快出来!”
  俞芳的爹认出是张用和李度,又喜又惊,不知所措。张用高声说:“李痴的老徒弟等了你家女儿十年,再等下去,要等成把老扫帚了。你若答应,就点头,若不答应,我们就去下一家,还有二三十家新鲜女儿等着相看。我知道你女儿躲在帘子里瞅。这是聘金,你赶紧收下,若不然女儿老死在你家中,银子却飞去别家箱子里了。”张用说着从袋中摸出两锭新银铤,一锭五十两。
  白岗看到,又惊又叹又感念,恨不得立即给张用狠磕几个头。
  俞芳的爹则笑着连声说:“答应!答应!哪里能不答应?”
  于是,白岗终于将俞芳娶进了门。
  然而,成亲头一夜,俞芳便不许白岗近身,让他将两只椅子拼起来睡。白岗只瞧着烛光下,那张粉艳艳的脸儿,便已千足万足,哪里敢多贪一寸?听了圣旨一般,一连几夜,都是在椅子上睡。
  过了几天,李度怕徒弟新婚用度不够,叫人送来五贯钱、一大篮子鸡鸭鱼肉。白岗立即将那五贯钱全都交给了俞芳,俞芳这才微露出些笑意,当晚,许白岗上床睡了。那夜,白岗如同登上了仙界。
  俞芳爱吃、爱穿、爱和人争胜。她只唤白岗作“老扫帚”,让他拼命学艺,好生挣出些名堂来,莫让她白嫁了他。娶到这样一位仙姑,白岗哪里会惜命?几年间,便像换了一个人。跟着李度学到了许多本事,已能独自掌管工程,在京城营造行,也有了名位,银钱自然早已不愁。
  即便如此,俞芳仍嫌不够,说营造行里最顶上那三人霸着位儿,白岗始终只是李度的徒弟,而且是个老徒弟。只有攀到和那三人齐名了,才真算得上人物。
  白岗虽然从不愿让妻子失望,这一条,他却从不敢想。俞芳胸怀远胜过他,早在前年,就已开始思谋艮岳这桩御差。上个月李度偏又忽然失踪。俞芳四处打探,隐约探到,李度似乎是惹了大麻烦。她顿时有了主意,这正是白岗顶缺的绝好时机。若是能挣到艮岳御差,便能占到营造行头一把交椅。
  白岗听了,也不禁心动起来。李度留了一半图稿,那殿头官命白岗续完。剩下一半,若能尽力续好,未必没有胜算。旋即,那殿头官要将白岗、黄岐、云戴三人拘进艮岳宿院,俞芳有了更惊人的主意:黄富贵和云野逸多年不和,两个徒弟又各自对师傅心怀不满,借这敌对,设法除掉黄、云两人,嫁祸给他们的徒弟,白岗便无人可争了。
  白岗一听,唬得胆都要裂破。俞芳却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反复说:“这事一旦做成,你便是营造行的帝王爷。那时,这满京城的匠人见了你,哪个不奉承?再说,这事又不难,你只需这般、这般……天不知,鬼不觉,轻轻巧巧便得手了……”
  白岗越听越动心,渐渐不再怕,反倒盼起来。
  照俞芳的谋划,今晚,他必须下手……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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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命
  意旁通者高,心执一者卑。
  ——《棋经》
  清明正午,崔秀独自在汴河湾闲逛。
  崔秀今年三十三岁,名字和形貌极不相称。他体格强壮,又生了一圈络腮胡须。这样貌本该显得极雄壮,他瞧上去,却总有些郁郁愁容,大病才愈一般。他这苦弱之相,自小便有。
  他父亲名叫崔升,原本是个营造匠,因仰慕名臣沈括,做了沈括的亲随家仆。后来沈括贬放随州,行动被拘管。崔升跟随主人,陪侍左右,吃了三年的闷苦。哲宗皇帝登基后,沈括才改迁秀州,并准许在境内自由走动。崔升便是在秀州成的亲、生的子,因此给儿子取了单名一个秀字。不过,崔秀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娘怀孕那年,沈括编制完成《守令图》,天子特许进京上呈。崔升也跟了去,结果一去不回。
  沈括回来后,原本要留下崔秀母子,但沈括的妻子张氏极凶悍,常凌辱打骂丈夫。她疑心崔秀他娘和沈括有苟且之事,抵死不许,甚而将沈括的胡须连皮带肉扯烂。崔秀他娘只得抱着幼儿离开沈家。那时,崔升在京城还有些亲族,沈括便偷偷资助了些盘缠,让崔秀的娘去京城投靠。到了京城,崔秀的娘寻见了丈夫的几个亲兄弟,虽有沈括亲笔书信为证,那几人却全都不信,没一个肯收留。
  崔秀他娘无依无靠,京城诸事都贵,带的那些盘缠旋即用尽。实在无法,受牙人所诱,沦落到妓馆中卖色为生,一个人辛苦抚养崔秀。崔秀长到十三岁时,他娘害了血痨,一命归天。那妓馆不愿白养一个孤儿,要撵崔秀走。幸而他娘的一个恩客在皇城做书吏,心善,认崔秀为义子,带携他去做了小吏,教他识了些字。过了几年,崔秀身体长起来,瞧着够雄健,便被选为皇城门值。营生得靠,他一个人倒也过得自在,但只要念及爹娘,心里便始终觉着冤愤。他只听娘说,他爹那年到了京城,便不知所终。
  他曾问过许多回:“爹是不是还活着?”
  “你爹是个实心人,那时节对我极疼惜呢。秀州那地方冬天湿寒,我这手脚又常冰凉凉的。只要天稍冷些,你爹嫌汤婆子暖不遍,每晚都先钻进被窝,用自己身子暖好了铺盖,才许我上床,整夜替我撮手捂脚。等我怀了你,他更是小心小意。我跨个门槛,他都要跑过来搀扶。你娘我活了这将近三十年,唯有嫁了你爹那大半年,才真算个人。你爹若还活着,便是跨刀山、钻火海,也会来寻我们娘儿两个。”
  “爹是被人害了?”
  “谁知道呢?怨只怨我这百克命,身边但凡有些好,都要克走……”
  最后这句话,他娘最爱叹念,却总是只敢说一半。崔秀知道下半句是说他,他娘最怕的是,连他也克走,每晚都在菩萨面前偷偷烧香祷告,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儿子平安。最后,她果真克走了自己。
  崔秀却不愿信这命。自己的爹若仍在,娘就不会沦落到这田地,他们一家三口也不会这般零落凄凉。成年后,崔秀便开始四处打问当年那桩悬案。那官司早已搁下,当年查办这案的人也大都不在开封府了。他费了几年时间,才算问出个大概。知道他爹失踪那天,和两个故友去金明池相会,那两人都是营造行的名匠,一个黄岐,一个云戴。那天,三人在船上起了争执,扭打到一处。之后,各自愤然离去。他爹却没回到沈括那里,就此不见了踪影。
  官府当时疑心是黄岐或云戴做下的,却查不出丝毫证据。这案子便一直悬在那里。崔秀自己追查许多年,能找见的人全都找遍了,包括开封府衙吏、他爹回去时沿路的店家,却没能寻出丝毫线头。他怕惊动凶手,唯独没去问过黄岐和云戴。但他越查越坚信官府的推断,他爹当时离开京城多年,即便曾有过什么仇人,仇怨也该淡释了,至少不会仍仇到要害取他性命。此外,他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不见?若没死,为何不去寻自己妻儿?若死了,尸首也该被发觉,除非是被埋在了某处。
  黄岐和云戴都是营造师,若说埋尸藏迹,唯有他们最便利。只要把尸首埋进地基,盖上楼,谁还能发觉?崔秀曾想过找见那两人,逼他们说出实情。然而再一想,这事毫无证据,又是杀人大罪,他们怎肯轻易招认?他思来想去,始终寻不到个好主意。时日一久,自己也疲了,渐渐丢开了这事。
  后来,他成了家、生了子,虽不算多富足,却妻子娇美,儿子聪健,一家和和乐乐、亲亲暖暖。他心满意足,除了尽职守好差,拿稳月钱,护好这个家,其他再无所求。谁知去年,有天清早,他当完夜值回到家,却见妻儿都死在床边,家中柜子箱笼尽都打开,里头银钱衣物被洗劫一空。官府来勘查过后,断定是两三个贼钻进房中偷盗,恐怕是被他妻子发觉,贼人为防她叫喊,情急之下勒死了他妻儿。
  崔秀痴傻了大半年,不时想起他娘说的“百克命”。或许他们一家真的注定了这命,无论如何也挣不脱。一旦信了这一条,他再没有丝毫气力去活,买了包鼠药,洒进酒里,灌了个大醉,昏睡过去。第二天,他却好端端醒来,竟没死。从地上找见包鼠药的草纸,尝了尝上头沾的粉末,才发觉,那鼠药只是白石灰。
  他气苦之极,独自走到金明池,坐在他爹当年下船的岸边,呆怔到深夜。他不会游水,等四周无人时,便一步步向湖中走去。湖水渐渐没过头顶,他猛呛了几口,不由自主挣扎起来。正巧一只游船经过,船上有人发觉,将他救了上来。
  连寻死都不许,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趴在那船板上失声痛哭起来。那船主极热心,不住拿些道理来劝他。可这世间哪有什么道理解释得了命?
  他再没气力去寻死,更没有心力去活,每日只如活尸一般。他的上司可怜他,正巧有个轻省新差事,便派给了他,拨他去艮岳宿院看守。
  到了那里,一眼看到黄岐和云戴,他顿时惊住:我两回寻死不成,莫非是老天有意阻拦,让我报这父仇?他立即有了气力,心想:不论是否老天安排,我都不能这么轻易弃命。
  他不再去费心寻思,那两人究竟是谁害死了自己的爹。老天从来不讲公道,恶者不惩,善者不护,随意拨弄人、摧折人。我又何必讲什么公道?何况,这两人活到如今,真没做过恶事?他们风光一世,也活得尽够了。我爹那般忠诚,却落得生死不知、踪影不见。我娘那般柔善,又落了个什么下场?我妻那般贤淑,我儿更是那般幼小,能有什么过错,竟死得这般凄凉?这里头哪有半分公道?
  他横下了心,要杀那两人。唯一顾虑的是,自己只有一个人,那两人身边还有徒弟,就算自己杀得了一个,第二个恐怕再难得手。要杀得两个一起杀,这是我的公道。
  他想了几天,才想到下毒,立即去另一处买了砒霜。他怕又碰上假药,用舌尖尝了尝,并无味道,他立即质问那卖药的。卖药的说,砒霜原就没有味道,除非拿水蒸后,才有股蒜臭气。又问他买这砒霜做什么,他直说:“杀人。”那卖药的听了,唬得面色大变,慌忙提起药箱子逃走了。
  他拿了那包砒霜回去,分了一些,倒在篾片上,拿到炉子上蒸了蒸,果然微微散出些蒜臭气。他这才放了心。
  只是,先前那个难处仍不好处置。
  黄岐和云戴分别在各自小院中吃饭,饭食都由那个庖厨置办,由他浑家端送。极难寻机下药,更难给两下里饭食中同时下药。就算同时下得了药,每一处,都是师徒两个同吃,那两个徒弟也难免赔上性命。
  他仔细留意寻漏,钻进厨房和那厨子攀话,瞧那厨妇送饭的次序,又寻各般由头去黄岐和云戴各自的小院,瞅里头的布局路径……越看越觉得难,再有智谋,恐怕都难做到同时毒死黄岐、云戴两人,又不伤及两个徒弟。
  他气馁之极,却绝不肯放手,自己如今活着,便是为做成这桩事。每天每夜,他都在苦思这个难题,却始终寻不出一个好法子。转眼间,一个月过去,明天艮岳图稿上呈官家,黄岐和云戴便要各自回去了。
  昨天晚上,崔秀回到家,家中到处灰尘,一片空冷。他疲乏之极,饭都没吃便躺倒在床上,可哪里睡得着?只剩最后一天,再不下手,便永难让那两人凑到一处了。他烦躁之极,不住用拳头捶打床板,咚咚咚,擂鼓一般。
  忽然间,他想到一桩旧事:儿子刚出生没几天,正当炎夏,天气极热闷,妻子在给儿子喂奶,唤他打些水来,倒在大木盆里给儿子洗澡。他忙拿了一个小铜盆去舀水,想少跑两回,便将水舀满,结果漾了一路。妻子见了笑他:“人一贪心便犯笨,舀那么满,哪有不漾出来的?”
  忆起妻子这句话,他猛然坐了起来:果真是人一贪心便犯笨,我又不是诸葛调兵布阵,何必求什么尽善之策?老天杀人,哪里讲过善不善、辜不辜?我爹、我娘、我妻、我儿,哪个是有罪该死的?我杀黄岐、云戴,连带上那两个徒弟,又算得了什么?他豁然开朗,再无疑虑,沉下心来,谋划该如何下药。
  想了半夜,前后都盘算清楚后,他才安心睡去,睡得极沉,直到日头高照,才醒来。今天傍晚才轮值,还早,他无事可做,便出门一路来到汴河湾,走进梢二娘茶铺要了一碗杂辣羹。
  他头一次来汴河湾,还是七岁那年,也是清明这天。那天有个客官约朋友到东郊赏春,请他娘去陪酒侍欢。他娘念着儿子极少出去玩耍,便带了他一起去。到了这汴河湾,那客官见到他,自然不乐意。他娘只好把他寄放在这间茶铺里,又给了他十几文钱。那时这茶铺的店主是个老汉,却也卖杂辣羹。那是他头一回吃,吃得一头大汗,香爽无比。喝了个净光后,他又买了一包韵姜糖,在汴河湾四处走耍,走累了,就靠坐在这茶铺后的柳树下,瞧河上的船,瞧着瞧着便睡着了,直到傍晚被他娘唤醒。
  今天这碗羹吃起来却十分寡淡,他只吃了半碗便丢下,走到茶铺后头河岸边。当年那棵柳树已成老柳,极龙钟古茂。他靠着树坐下来,恍然又回到儿时。只是,当时虽然被独自丢下,却又有钱又有吃食,也不担心娘回不来,快活得很。而今天,独坐在这里,像是被这世间遗弃了一般,若是睡着,再没有人来唤醒自己。
  他心里一阵悲寒,再坐不住,爬起身回到街头。厢厅门前许多人围着一个书摊,听那摊主讲说哲宗年间旧事。他爹的命,便是因哲宗登基而变,因此崔秀对哲宗皇帝格外留意。他听了一阵,见那书摊上有一摞旧书,是哲宗元佑年间的旧邸报,便蹲下来翻,无意中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上头一行字,他顿时惊住……第七章 气性
  古之人不虚劳其心力。
  ——欧阳修
  清明一早,蔡氏回到娘家去看望爹娘。
  蔡氏是艮岳宿院的厨妇,今年三十岁。她面容生得秀婉,气性却极大。她爹娘住在汴河北街最东头,卖豉酱蓝婆家正对面,靠磨麸面为生。蔡氏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娘家,原本是趁着今天空闲,日头又好,过来替爹娘浆洗冬衣,再把被卧也都换洗一下。进了门,和娘没说两句话,两人又斗上嘴。她娘一赌气,提了袋麸面,出门给面馆送去了。她爹则照旧一言不发,埋头在后边驱驴磨面。
  蔡氏独自坐在桌边气闷,来之前,她告诫自己今天万莫和娘斗气,谁知一见面,又是这般。她忽而伤心起来,等下午回到艮岳宿院,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着爹娘。
  蔡氏这气性传自她娘。她娘因生得有些姿容,寻常人等闲瞧不进眼里,却只嫁了个磨麸面的,半辈子在面粉飞尘里打转儿,姿容生得再好,也整日被面粉蒙满,哪里来的好气性?主顾跟前又不好撒这气,便全都施放到那个闷头丈夫身上。蔡氏从小便瞧着她娘整日骂她爹,她爹却像是个土坑一般,多少粗言狠话都容得下。她暗暗告诫自己:等我长大,万万不能如娘这般。
  然而,这根骨脾性比命还强,如同梨树开不出桃花,再拧再扭,等春来时,仍是满树白。
  蔡氏因模样生得好,手又巧,且勤进,从十五岁起,便有许多人家来求亲。蔡氏早早拿定主意,不能如娘这般,要嫁便嫁个能仰着看的丈夫,因此,不论娘如何逼骂,她咬死了牙关,一定要自己选。但凡有人来相亲,她都躲在帘子后面瞅,前后几十个人中,终于选定一个各处瞧着都入眼的,那人是个造卖发烛的经纪。在细长薄木片上涂了硫黄,用来取火点灯烛,只有富户人家才用得起,这营生自然不愁过活。再看那人,身材高大,眉眼清朗,见人有礼有节,言谈也挥洒得开。
  蔡氏欢欢喜喜嫁了过去,起先万般都好,夫妻两个你惜我敬,异常和美。对着这样的丈夫,莫说发气,话语稍重一些都舍不得。可渐渐地,那丈夫便现出不好来,头一个便是好吃酒,常在外头吃得烂瘫烂倒。每回蔡氏都要满街去寻,寻到又得出钱求人,帮着抬回家。回到家后,却又不安生去睡,嘴里骂个不住。骂父母偏心、骂两个哥哥瞒占家财、骂那些富贵主顾欺人辱人、骂这世道尽是势利鬼……骂到性起,更要点火去烧后院库房,里头都是硫黄、木料。几回都幸亏蔡氏手快,赶紧提水泼熄。
  夫妻之间,从此再难和气。尽管生了儿子,丈夫也始终不听劝,酒从没稍减过。蔡氏气性越来越大,丈夫被她骂得还不赢口,便动手来打。蔡氏自然敌不过,吃过两回亏后,再不愿白挨,身边随时藏着两把小锥子,一旦丈夫来打,便疯了一般乱扎乱刺。丈夫手没有她快,被痛扎过一回后,再不敢轻易动手。但这等胜,何尝是她所愿,哪里会有一丝可喜?她宁愿是自己违了妇道,被丈夫痛打。
  她万万不想如她娘一般,却偏偏沦落到和她娘无二。其间气苦,无人可说,也难与人说。
  有天,丈夫又吃得大醉,蔡氏狠骂了一场,丈夫却趴在廊下长凳上,一声都没有回。她再骂不动,流着泪哄儿子睡觉去了。后半夜,她被一阵噼噼啪啪声惊醒,睁眼一瞧,后窗映得火红,丈夫又烧库房了!她忙爬起身要去提水救火,火焰却已经从后窗燃了进来,浓烟随即腾滚而至。儿子也被呛醒,大哭起来。她忙抱起儿子奔出院子,回头再一瞧,火势已经漫到堂屋,丈夫却不见踪影。她放下儿子,冲进去要寻丈夫,却被火焰逼住,根本进不去,叫也不应。
  左右邻舍发觉,一起提水来救,又急唤了左近的军巡铺兵,才一起扑灭了大火。她家烧成炭场,连左右邻居的房屋都被烧掉大半。丈夫的尸首在后面库房边,也已变作焦炭。左右邻居怨她丈夫纵火,告到官府,官府将她家房址空地判给两家邻居,以偿烧毁之损。她只从灰烬里寻出几贯铜钱、两锭二十两的银铤、几件烧变形的首饰。
  蔡氏并没有多伤痛,反倒觉着,烧干净也好,从此不必再和谁斗气,我一个人清清静静好生把儿子养大。
  她抱着儿子回了娘家,没住两天,便和娘拌了几十回嘴。短住都难,何况常住?她便拿了那四十两银子,去寻买房舍。见安远门一带地近皇城,直通马行街,人烟辐辏,最好谋生,房价又比城内州桥等处略低些,便托了牙人,典买到安远门内窄窄一小间当街小铺屋,只够放一张小床、砌一座灶台,再摆一张木桌。对她母子两个来说,栖身和营生,都尽够了。她用剩余的那几贯钱买了几件旧家什,将这个小家粗粗置办了起来。
  自七八岁开始,她娘就催督她学烹煮。她最善蒸黄糕麋,心想百好不如一精,便买了上等黍米,泡软后捣得细细融融,再加些蜂蜜、乳酪、香药,每天只蒸黄糕麋卖。再没人跟她斗气,她一心一意只做这件事,蒸的黄糕麋细滑香糯。没上三个月,“安远桥蔡娘子黄糕麋”的名头便已传开。
  生意上了路,她再无顾虑,唯一担忧的是儿子的身体。她儿子那时才两岁多,生下来体格便有些虚弱,那场大火里,由于蔡氏惊慌,略耽搁了些,儿子的小肺被烟呛坏,时常哮喘犯病。蔡氏只能头天夜里将黍米泡好捣细,第二天赶早蒸好三笼,到午后卖完,不管还有多少人想买,都不再管。关了铺子,抱着孩子四处去求医,想把儿子这病根除掉。
  谁知这病症非但没有治好,反倒一年年加重。蔡氏挣的钱,只有小半用于衣食,大半都拿去求医寻药。钱倒在其次,儿子这病症每犯一回,蔡氏都像是要陪着死一回。母子两个都被这病磨得面色灰白、身子枯瘦。连她蒸的黄糕糜,那些老主顾都说不如当初香甜,似乎渗出一丝苦味。她不知道这苦味是从何而来,制法配料从没变过,莫非是泪水滴到里头了?她自己已经全然尝不出苦或不苦,也不知道这等煎熬哪天到头。
  她没料到的是,四年前,朝廷忽然下了一道诏令,说景龙门内以东、安远门内以西要建造艮岳,这一带房舍全部拆除,住户给地迁到城北郊酸枣门外。才过了几天,便有许多厢军来拆屋。那天偏生她儿子的病症发作,喘得几乎背过气去。蔡氏让儿子躺到床上,慌忙带上门,赶忙去抓药。等她抓了药,飞赶回来时,她那间小铺房已经被拆倒。她疯了一般扑过去,哭喊着掀开瓦砾木椽,却见儿子已死在底下,满头满身都是厚厚灰尘,连眉眼都看不清楚……她顿时昏倒在瓦砾堆上。
  一年多,她都像死了一般。她爹将她接回家,她娘也再不对她发气,尽心尽意照料她。瞧着爹娘这般疼怜自己,她不忍去死,也不忍再这般麻麻木木,只得强使自己活动起来,卖力替爹娘做活儿。只有累极,她才吃得下、睡得着。
  又过了半年,有个人托了个媒人来提亲。她原本没有半毫心思,但听媒人说那人是皇城御厨,心里不由得一动。她虽然生来气性大,却从没有真恨过谁,除了一个人——当今官家赵佶。她日夜想的只有一件事,自尽之后变作厉鬼,将赵佶撕扯成碎片,给自己儿子报仇。既然那人是御厨,不须自尽恐怕也能寻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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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蔡氏答应了那门亲事。
  嫁过去之后,她才知道,那人只是给皇城内侍们烹煮饭食,而且并非侍奉天子后妃的北司内侍,只是外廷供奉的南班内侍。莫说接近天子,便是天子身边近侍,想见也如登天。
  蔡氏后悔不已,但意外的是,这新丈夫对她极疼惜,说话从不大声,进出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到她。更从她爹娘那里仔细问来她的脾性喜好,每天换着烹煮她素来爱吃的菜肴。她的心原本早如寒冰,竟被这丈夫一天天、一点点化开。一两年后,她渐渐重又活了过来。
  正当她要好生和丈夫过活时,一桩事忽然撞过来。一位内侍殿头官差拨她丈夫去艮岳宿院,给几位匠师烹煮饭菜。她一听“艮岳”二字,心忽又割开一道深口。再一问,那几位匠师是给艮岳谋划馆阁殿亭。她顿时生出一个念头:赵佶,我杀不得你,但我也不能让你轻易造楼造殿。
  于是,她让丈夫去求那殿头官,让她也一起去艮岳宿院帮厨,没有工钱都成,只求我们夫妻在一处。她丈夫听了这话,喜得直搓手,忙去求告那殿头官。那殿头官原本也要另差一个仆妇帮厨端菜,一听便应允了。他们夫妻便顺利进了那艮岳宿院。
  到了那里,蔡氏迅即打问出,原来是三个匠师分别绘制图稿,官家再从中选取最优。蔡氏顿时有了主意,她借端菜送茶之际,先极力笼络那两个徒弟,慢慢瞧出他们各自对师傅都心怀不满,便用言语点火浇油,让两人越发愤恨,令两对师徒仇怨激增。
  接着,她又去拨弄黄岐、云戴、白岗三人。云戴和白岗两个人都不好下手,她便着力激怒黄岐,从他徒弟陈宽那里打问到“羊幼”的典故,便专门蒸羊肉馒头,端去时,有意高声叫唤“羊幼”。又假意看黄岐的图稿,谎称和云戴画的一模一样。黄岐果然越来越恼恨。
  蔡氏本想以此来扰乱这几人心神,让他们绘不成画稿。然而,黄岐、云戴、白岗三人仍然如期完成,明天三人画稿便要上呈给赵佶。蔡氏无比沮丧,从前的气性和冤仇全都涌起,再难克制。她也猛然醒悟:自己错了,他们就算这个月画不出来,下个月仍能画。除非他们全都死了,赵佶便再难找见如他们一般高超的匠师。
  一个念头随之生出:杀掉这几个人,就在今晚……第八章 龙女
  万事早知皆有命,十年浪走宁非痴。
  ——苏轼
  庞七想杀陈宽,想杀周耐,想杀白岗,想杀崔秀,想杀黄岐,想杀云戴,但他最想杀的是蔡氏。他已准备好,今晚下手。
  庞七是蔡氏的丈夫,艮岳宿院的厨子,今年三十二岁,短脖子、圆胖脸,却生了一对小眼睛,自小人都笑他是“脂麻团子”。他被取笑的地方远不止于此。他家世代为厨,上头六个哥哥,一个是御厨,一个是蔡太师府的头厨,剩下四个,全都在京中名店掌厨。京城有句童谣,“周家衣,庞家饭,银钱尽在秦家店”,其中的庞家便指他家。众兄弟中唯有庞七,最不成事,又是侧室所生,他的哥哥们都耻于认他。
  庞家子弟,六岁便要开始练厨艺。头一门功是刀工,刀又分为切、削、片、剜、剔、旋、雕、砍、剁九种,样样都极难。庞七生来就有些虚怯,自小又被哥哥们嘲唬,看见刀就怕,拿起刀便抖,哪里练得好?他父亲因他是幼子,起先还能疼惜容让,后来听了其他娘的风言,疑心他不是庞家的正种,便渐渐冷了心肠。一见他刀法不对,随手抓起物件就朝他摔过来,有肉摔肉,有菜摔菜。他越发慌怕,又不敢哭躲,只能咬牙硬学。练刀法最要心气平和,才能感知刀性、按准刀律。刀刃虽锋利,其性却如水,越顺它,便越轻畅;越怕它,便越拙重。庞七这般惊怕,哪里能寻见轻畅?手指不知被割破多少回,有天练剁功,甚而险些连四根指头齐齐斩断。
  他娘又是几个娘中最卑弱的一个,常日里大声都不敢出。见他挨骂、受伤,只敢没人处流着泪悄声安抚他,让他莫信那些风话,他是庞家的嫡亲骨血。他却越来越不信,哥哥们握起刀,像是生在手臂上,随意舞弄。唯独自己,与刀有世仇一般。
  不过,不管疑不疑、怕不怕,他都得练。他也愿意练好,让父亲相信自己是他亲骨肉。不过,几年下来,虽然吃尽了苦,他也只练到勉强有了些模样。
  刀功未练熟,又得练官功。眼辨色、耳听声、鼻嗅气、舌尝味、手触物。一道菜在锅中,他父兄们眼一看或耳一听便知火候,鼻一嗅、舌一尝,便能细说出十来种味料中哪样多了几分、哪样欠了几成。一小片精瘦肉,闭眼一摸,便知是那种禽畜,更能说出雌雄、老幼、出自哪个部位。
  庞七却诸种官能都极昏蒙,只能粗粗尝出咸淡。五味中,只要混杂三种,便顿时失了分辨。何况,名虽为五味,只要味料不同,味道便大不同。同样是咸,盐咸与豉咸、酱咸便相差极大。即便同为盐咸,东南海盐、河北池盐、陇西青盐、四川井盐,又各个不同。
  庞七头一回试练舌功,他父亲便是拿了这四样盐,让他蒙了眼分辨。头两样,他还能辨出一丝不同,尝了第三样后,顿时晕乱,哪里还分辨得清?正在迟疑,脑顶已被父亲扔过来的萝卜砸中。
  好不容易练过五年刀功、官功,到十一岁开始上灶,练诸般厨艺。蒸、煮、煎、炙、漉、燠、烧、炸、糟、淹、拌……他性子慢,蒸煮还易上手,其他便颠东倒西、忙左忘右,每天不知要挨多少骂。偶尔做对一两回,见父亲怒气稍散,他心里都无比欢喜,盼着这样的欢喜能更多些,于是练得极卖力。
  然而,才过了三年,他父亲就亡故了。其他几个娘立即撺掇大娘,将他们母子逐出了庞家,只许他们带走自己穿的几件衣裳。他娘原本就是抵债卖过来的侍妾,娘家早已败落。母子两个无处可去,流着泪茫茫然在街头乱走,一路走到东水门外汴河北街。天又下起了雨,他们便躲在旁边一个磨房的房檐下避雨。房檐很窄,半身都被淋透,母子两个缩在一处发抖。
  这时,旁边传来个甜嫩声音:“婶婶,你们到棚子里头来避避吧。”
  他回头一瞧,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梳了两个小鬟,穿了件淡绿衫裙,生得娇娇甜甜。只是头脸和身上都落了些面粉,像是雪里一个美瓷娃。
  他和他娘瑟缩着绕到棚子下头,立在一张旧木桌边,小女孩儿笑着说:“婶婶你们坐啊。我爹娘给桥那头的面馆送面粉去了,这是新煎的茶水,还滚着呢,你们喝一碗。这是我才蒸的黄糕糜,娘骂我蒸得黏嗒嗒的,可惜了黄黍米。婶婶你们尝尝。”
  小女孩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热茶,又各塞了一块黄糕糜在手里。庞七正又冷又饿,忙喝了几大口热茶,两嘴吞下那块黄糕糜。他在庞家这十四年,虽然挨骂受气吃苦,却从来不缺精好饭食。然而,自小吃过的所有可口之物,都不及那天那碗煎茶和那块黄糕糜。
  小女孩儿一直笑瞅着他,那笑并非嘲笑,是欢喜待客的笑。那对眼珠又黑又灵,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牙齿,又雪白莹亮。庞七不敢正眼瞧她,心里偷偷叹想,这小女孩儿怕是观世音菩萨身边抱净瓶的那个龙女。
  他娘和那小女孩攀谈,庞七在一旁悄悄听着,心里说不出地受用。小女孩儿说她姓蔡,名叫柳儿。庞七越发信了,观音净瓶里插的不正是柳枝吗?
  过了一阵,雨停了,他娘不敢久待,忙连声谢过蔡柳儿。庞七却有些舍不得,走了半截回头一瞧,蔡柳儿仍站在棚子底下望着他们,见他回头,又露出莹白牙齿笑了一下,庞七也忍不住回了一笑。
  这一笑,他心底里一甜、一颤又一痒,似乎有一粒种子冒出了芽。
  那天,母子两个一路询问,天黑前总算寻到一家酒肆肯雇他们。
  他娘在庞家这些年,学到不少手艺。他在庞家虽然最笨,到外头寻常酒肆,却已是个好厨子。那店主试过母子两个的手艺,有些意外,忙将后院一间空房腾出来让他们歇宿。他们母子从此安顿下来,有吃有住,那店主也极善待他们,倒比在庞家舒心了许多。
  庞七心里始终忘不掉那个蔡柳儿,只要得空,便跑到汴河北街,躲在斜对面店旁树后偷瞧。蔡柳儿却再难得露出那龙女般的莹亮亮的笑,常里里外外地忙做活儿。她娘脾性极不好,时常骂蔡柳儿,蔡柳儿有时受不得便要回嘴。她娘越发恼怒,抓起扫帚撵着打她。庞七瞧着心里极难受,恨不得跑过去护住蔡柳儿,却也只能心里骂一阵,而后闷闷回去。
  过了三四年,蔡柳儿已经出落得嫩柳枝一般,只远远瞧一眼,庞七便立即要醉倒。有回他瞧见一个穿了件黄褙子、打着把清凉伞、媒人打扮的老妇人进了蔡柳儿家,他心里大惊,蔡柳儿要说亲了?他慌忙跑到蔡家斜对面瞅着,半晌,那媒人走了出来,看神色似乎不乐。他才放了心,旋即却又担心起来,慌忙跑回去,求娘也寻个媒人替他去蔡家说亲。
  那年他已经十八岁,他娘已在攒钱筹备这事。但听他说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儿后,仍极意外。随即却又笑起来,说那个女孩儿好,不但模样生得俏,心肠更好。于是他娘去寻了个媒人去蔡家探探情,媒人回来后说,那女孩儿人物出众,争的人家多,你这家境,就莫去讨嫌了。况且,除了家室,蔡家还得先相看过女婿,才做定准。他娘便求那媒人带庞七去撞一撞,说不得正凑了缘分呢。那媒人得了钱,才带了他去。可见了蔡柳儿的娘,没说两句话,蔡柳儿的娘便冷着脸说不成。
  他出来后,明明大晴天,却再看不见一丝日光,只觉着天灰沉沉压下来,将他压到地底深处,出不得气。他娘百般开导,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也没有一丝气力和兴味再去活。生性偏又虚弱,狠不下心去死,每日便昏蔫蔫苟活。
  其间,他又去偷瞧过几回蔡柳儿,每看一回,心里便更渴痛一层。却也无可奈何,只有暗自伤心。一年多后,重阳那天,他又去了汴河北街,还没走到蔡家,便一眼望见蔡家门外人群喧闹,随后,许多人簇拥着一顶花檐子走了过来。他惊呆在路边,那花檐子经过时,他拼力睁大眼睛朝轿帘缝里望去,却只瞅见一双嫩白的手交叠搭在红锦袍上。那双手几年来他偷望过许多回,绝认不错,是蔡柳儿的手。等那花檐子走远后,他才木木然走到河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扯心扯肺痛哭了一场。
  接下来几年,他娘接连帮他物色其他女孩儿,让他选,他却毫无兴致。这辈子,他只动一回心,如今心已经成了灰。那场大哭之后,他已是死人了。
  心死之后,他只一心烹煮菜肴,厨艺随之越来越精。
  有一回,有几个内侍出宫干办公事,来他店里歇脚吃饭,吃了他烹制的菜肴,连声夸赞。其中一个殿头官到后厨来问他,可愿去宫里当厨。他记起当年被父亲怀疑是否亲生,心想能进宫当厨,也算争回一口气,便点头答应了。
  于是,他进了宫。虽只是给南班前省的内侍当厨,离官家仍然相隔万重,远不及他的哥哥,但毕竟也挂了御厨的名号。
  几年后,他娘病逝,他越发孤单,无数回,他想去打探蔡柳儿的信息,但知也枉然,徒增伤悲,便一直强忍着。忍得久了,心事也渐渐淡去,淡成了天上月影一般,夜静人孤之时,抬头总能望见,虽然难免惆怅,却不会妄图。
  有天午后,他忙完厨事,心里发闷,便出了皇城角门,独自去街头闲走。正走着,一间酒楼上传来琴曲声,接着一个歌伎唱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以往他极少留意这些词曲,可那天却心里一动,不由得站住了脚,觉着这句词似乎在说他一般。随即便想起,今天是重阳,蔡柳儿出嫁之日,已经整八年了。
  他心里凉茫茫一片,不由自主向东城外走去,来到了汴河北街,快走近蔡家磨房时,一眼瞧见一个妇人坐在棚子下面发呆,虽然年岁已长,形貌有变,他仍立即认出,是蔡柳儿。
  他心里猛一撞,顿时停住了脚,浑身发颤,惊怔在那里。半晌,他才留意到,蔡柳儿身形僵木,神色痴怔,丝毫没有了当年灵秀神采。他不敢过去,便向旁边酒肆店主打问,那店主叹口气说,蔡柳儿丈夫先被烧死,儿子又被压死,好好一个妇人如今成了死人一般。
  庞七先一阵伤感,随即却暗暗涌起一阵欣喜。他忙离开那里,一路急急打问,寻见了个媒婆,让她替自己去蔡家提亲。
  那媒婆极纳闷,说提亲又不是买米下锅,哪里有这么火急火燎的?他却一刻不愿等,忙将身上带的几百文钱、一条银丝镶边腰带、一根银耳挖全都给了那媒婆,又许了她三贯钱。那媒婆才骑了驴子赶往蔡家。庞七焦了近一个时辰,那媒婆总算回来,在驴子上欢嚷道:“成了!”
  这些年庞七只挣钱,难得有开销,已经积蓄了近八十贯钱。有钱诸事便宜,蔡家那边也望省事,才二十来天,他便已赁好房舍,将蔡柳儿娶了过来。
  旁人都笑庞七娶了个失了心魂的痴妇人,庞七心里却正要这样,蔡柳儿痴了才不会嫌弃他,他也才能尽心尽力疼她惜她,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让她一天天好起来。
  过去几年,他一直住在宫中后厨一间窄宿房里,一旦闲下来便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每天忙忙应完宫中厨役,他便急急赶回家中。虽然蔡柳儿痴痴怔怔,连正眼都不瞧他,他却满心慰足,细心替她煮饭烹菜、烧水洗脚,给她添买各色衣裙珠翠,忙完,便静静坐在她旁边,悄悄瞧着她的秀脸。
  这么过了一年多,蔡柳儿的脸渐渐有了血色,目光也回暖了,也愿意看他,跟他说些话,两个人渐渐像一对夫妻了。庞七暗暗觉得,老天原来是将他的福分全都攒到了一处,这时才一齐赐给了他。
  正当他心里圆满无比,再无一丝他求时,他被差往艮岳宿院。去了那里,便不能和蔡柳儿天天见面。他哪里割舍得下?他正在烦忧,蔡柳儿却说愿跟他一起去。他听了欣喜无比,去求那殿头官,竟也被应允,于是他们两口儿一起去了艮岳宿院。
  谁知到了那里,蔡柳儿竟性情大变,有事无事总去寻那几个营造匠师和门值,不是说笑逗趣,便是眉眼传情,继而你掐我弄,做出诸般不堪。
  庞七起先只能忍着,丝毫不敢劝阻。过了几天,见蔡柳儿越来越无顾忌,才小心说了两句。蔡柳儿听了,竟冷冷说“你莫管我”,随即点了两盏茶,端着又去黄岐那个院里了。
  庞七再不敢多言,心里怒火却越燃越烈。蔡柳儿则视如不见,浑似没有这个丈夫一般。最后这两天,她甚而深夜里都要去寻那些人。嬉笑声、低语声,锉刀铁锯一般,无休无止割向心头,让庞七日夜受尽熬煎苦楚。
  昨晚,蔡柳儿又跑去寻那些人,四鼓天了,都仍不见回来。庞七气恨欲死,几乎撞墙。但随即,他恨恨想道:我为何要死?该死的是那些人!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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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疯癫
  不必取悦当时之人,垂名于后世,要于自适而已。
  ——欧阳修
  张用又钻进自家工坊,开始制模、熔铜、铸造。
  他买了几十斤黄蜡、牛油搬回家中,放到大锅中烧融拌匀。等凝冻后,照着画好的图样尺寸,用这蜡油一件件细细雕制模子。他先雕的是仪象台下层钟鼓时辰楼各个构件,枢轮、钟鼓轮、初正轮、司辰轮、金钲轮、轮轴、辐条……模子都雕好后,他一一复核尺寸,钟鼓轮和司辰轮差了两厘,便又重新各雕制了一个。最后又复核一道,确定无误。
  他哼着曲儿,去河边挖了一筐细土,又从厨房舀了半盆炭末,一起倒进大石臼里。而后将水车和木槌架的链杆拴牢,随水车转动,木槌一上一下舂杵起来,不多时,炭土便已舂细。他解开水车链杆,又拴到旁边筛架的链杆上,筛子随即左右来回筛抖。他抓过一只簸箕,将石臼里的炭土粉舀到筛子上,细筛了一道。筛完后,他解开链杆,倒了半桶水在炭土粉里,抓过铁锹正要拌泥,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是犄角儿,闷着头、沮着脸,自然是为了阿念。
  他忙唤道:“傻角儿,你的活儿我替你做了大半,快来拌泥!苦着脸做什么?女孩儿家,心上有你才会恼你。她不恼你了,你才该哭。”
  “可阿念是真恼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必睬我。’”
  “你说什么了?”
  “我说,对不住,我说错话了——她问我哪句错了。我说我不该不信她说的话。往后无论她说什么,我一定句句都信。她又问:‘那我刚刚说的那句呢?’我忙问哪句。她越发恼了,说她说的话,我从来没存过心、当过真。我忙说,她说的每句话我都死死记在心底里,一个字都不敢忘。她立即说:‘我才说的话你都记不得,却敢当面对眼,发这些假誓诓人。难怪我家小娘子说,男人话如窗上影,听听罢了,何必戳破。’说着,她竟哭起来,让我赶紧走……”
  “你就听话走了?”
  “嗯……”
  “傻角儿。这女孩儿们,说恼便一定没恼,说你走便一定不想你走,你却句句尽顺着她。你一顺,她便一定气难顺,你一真,她便一定当不真。你该事事都反过来才对。”
  “啊?她让我走,我偏不走,那她不是更恼了?”
  “哪里会恼?你若趁势再亲香一口,她才越发欢喜呢,哈哈!放心吧,她让你走,便一定盼着你回去。可你若这时节回去,她一定嫌你回得太快。你先拌好这泥,跟我一起制模子、铸铜件。等忙完了,时候便差不多了,那时你再去见她。”
  “她会不会嫌我回得晚了?”
  “那是自然。”
  “早也不成,晚也不成,那我啥时候回去才正好?”
  “没有正好的时候,除非她变成男人。女子该有个别名叫‘嫌’,她们心中总得有些嫌才过得。哪怕一切刚好,若再能嫌上两句,才算真好,这叫大成若缺,大好若嫌,哈哈!另外,女者兼也,兼者并也。世上万事,得了一边,便得舍另一边。向东,便得舍西;取左,便得舍右。女子们却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舍不得。得了东,立即想西;占了左,又忙望右。她们便是这般来来回回,永无宁时。”
  “若真是这样,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阿念都要立即往相反处看?那我便永没有对的时候?”
  “正是。”
  “那我该咋办?”
  “你已做得很好,继续照办就是了。”
  “啥?”
  “她们要的并非对错之对,而是应对之对。她们心中想的是,你既与她配成了一对,便该时时想她所想、应对得当。她说左,你便左,但该立即想到右;她转右,你便右,又该立即预备折回左。只要你肯陪她来来回回地嫌。她嫌,你不嫌,那便是最好之对。怕了,是不是?哈哈!铁锹给你,身累解心乏!”
  犄角儿接过铁锹,皱起眉,瞪着小眼珠,眼里无比迷惑,垂着头慢慢拌起泥来,半晌都不再出声。
  张用忙了许久,有些疲乏,便坐到河岸边,望着河景,不由得想起朱克柔。不知道朱克柔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他当初便是因怕这累,才不愿成亲。这时念及朱克柔种种孤傲特立之举,他心里暗想,她和其他女子或许不同,不会这么多嫌?但随即想到,越傲之人,嫌起来恐怕越冷峭,欲和她登对,怕是大不易,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半晌,犄角儿拌匀了炭土泥。张用让他去将炼炉里石炭添足,把水车链杆拴到风箱柄上,自己则将那些雕好的油蜡模子搬过来,用炭土泥将模子一个个封裹严密,只在顶上留一个小孔。等他全都封完,犄角儿也已燃起了炼炉,风箱柄被水车带动,不住推拉,风力吹得炉中石炭火焰飞腾、呜呜作响。
  张用将那些泥模子整齐放进铁盘中,而后塞进炉膛里。烤了不多时,取出来一瞧,泥模子已经干硬,里头的油蜡也沿着小孔渗尽。接下来,便是炼熔铜液,由模子孔注入,充满内腔,待冷却后,敲去外头泥壳,铜件便铸成了,这叫作“拔蜡铸模法”。
  张用正要让犄角儿去搬铜块,却听见外头有人闷声闷气唤“张作头”,出去一瞧,竟是程门板。
  程门板是来向张用求助的。
  上午张用在彩画行议事厅里,又是片言之间,便解开了焦船案。那案情之错杂险怖,固然让他震惊不已,张用智识之高,更是让他绝望。他忙吩咐胡小喜和范大牙将彩画行那几人暂押在议事厅中,自己立即前往开封府,将案情呈报给推官。推官听了,也大惊,忙派人前去拘捕一干嫌犯,着手立案审问。
  程门板才拜辞出来,便碰见一个熟人,也是左军巡使府吏,名叫王烩,比他小两岁,人却极精明,一双大斜眼时时溜转不停,最善应变,吏阶已比程门板高出一级,今年刚升为副史。每回见到王烩,程门板心里都要扯痛一番,因此极不愿见此人。他装作没见,转身刚想躲,却被王烩高声叫住。
  “程老哥,我正在到处寻你。顾大人差了我一桩案子,我去了一问,那案子的嫌犯竟也是程老哥那桩萝卜案的嫌犯,所以这案子自然该归并到程老哥这里,我已经将这事禀告给顾大人,顾大人也应允了,吩咐我来交接好。程老哥,我这就带你过去瞧瞧?”
  程门板听了,顿时一阵厌恨。这案子自然是极难查办,否则王烩岂肯轻易转交给我?但他又不好流露,只沉声问:“什么嫌犯?”
  “你那萝卜案里不是有个叫麻罗的裱画匠?这新案的嫌犯便是他。”
  “他做了什么?”
  “清明那晚,艮岳宿院中死了八个人。”
  “哦?都是些什么人?”
  “五个营造名匠,一对后厨夫妻,一个门值,都是中毒身亡……”
  王烩将那五个营造名匠的来历讲了一遍,程门板听了大惊,竟是京城营造行最头等的大匠,黄富贵师徒、云野逸师徒和楼痴李度的徒弟白岗。五人在那艮岳宿院中,是为官家绘制艮岳楼馆亭轩图。
  程门板听了,越发惊惧。这案子事关官家,稍有不慎,前程顷刻断送,难怪王烩要极力躲开,这时又掩住庆幸,特意将案子说得轻巧无事。程门板瞅着他那双大斜眼,心头忽然狂跳,反倒涌起一阵暗喜。
  这案子虽说艰重,但若能办好,其功便不止是升一两级吏职了。他暗暗踌躇了半晌,最后拳头一紧,定下主意,与其这般死挨慢熬,不若拼一回,闯得过自然不必说,即便闯不过,也好歹算是雄烈过一场。
  于是,他立即让王烩带自己去艮岳宿院。艮岳是皇家园林,自然严禁常人出入。不过,由于艮岳尚未竣工,那宿院又位于东南角,上个月才修好,是预备给内侍宫人们居住。那几个营造匠住进来前,院子尚空着,通往艮岳的门也锁着。进出那院子,只能经由艮岳东南角门,角门上日夜都有卫卒轮流看守,四人一班,那宿院又分派了三个门值轮守。
  程门板到了那宿院一瞧,幸而王烩未敢擅作主张,八具尸首都未搬移,仍留在原处,分倒在各自房中。八人死状全都一样,都是中了砒霜之毒。
  宿院另两个门值、案发当晚角门轮班的四个卫卒,都被监押在那宿院中,另差了一个卫卒看守。程门板大略盘问了一番。原来,那天是八个死者留在艮岳宿院的最后一天。黄富贵、云野逸、白岗三人的图稿都已完成,由内侍殿头官派人拿到崔家裱画坊装裱。清明傍晚,崔家店工麻罗将三幅画稿送到艮岳宿院。他有那殿头官给的符牌,四个卫卒查看过符牌后,放了麻罗进去。两盏茶工夫,麻罗便出来了,将符牌交给卫卒后便离开了。那晚再无第二个人进过那宿院。次日清早,殿头官来取画稿时,发现院中八人全都丧命。
  程门板听后略松了口气,这案子虽然关涉御前,案情却不繁难,只需捉到麻罗,一问便知。
  然而,王烩随即说:“这案子还有个古怪之处,相比那八人,三幅画稿才更要紧。麻罗将画稿送了进去,那殿头官第二天一早来取画稿时,让人翻遍了宿院,也没寻见那三幅画稿。”
  “麻罗没有将画稿留下,又带走了?”
  “我和那殿头官反复盘问了角门上四个卫卒,他们都说麻罗进去时,背着个袋子,他们查看了那袋子,里头是三轴画。麻罗出来时,手里攥着空袋子。那三轴画都有五尺长,胳膊粗,身上是绝藏不下。”王烩溜转着大斜眼,笑着说,“这案子我查到的便是这些,这是仵作验尸簿录,有劳程老哥了。我手头还有一桩更扎手的案子压着,我就先告辞了!”
  程门板接过簿录,望着王烩洋洋走开,心里又恨又愁。杀人,窃画,又没有人出入,也没有活口。这是一桩鬼案,从何查起?
  他独自闷了许久,忽然想起了张用。前两桩案子若是凭自己,恐怕几个月都难查明,张用却三两天便轻易解开。萝卜案时他还无比嫉妒张用,到焦船案,便再没有气力嫉妒,生平头一回,他从心底里真正折服一个人。
  他原先绝不肯服输,怕一旦服了输,便如泥人浸水,再难立起,更无气力往前走一步。然而,折服于张用,虽然沮丧,却并未瘫痪,心里反倒随之一轻,如同勒紧脖颈的绳索,忽而松开了一般,竟觉无比轻畅。这令他大为意外,也有些手足无措。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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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愣了半晌,他猛然想起那句禅宗公案:“谁缚汝?”也顿时明白,这么多年来,捆缚自己的,正是自己那不肯服输之执念。有如舟子撑船,若非要笔直前行,不许稍有回旋,自然处处吃力。水未为难你,风未为难你,全是你自己为难自己。
  豁然大悟后,他不由得嘿嘿发出两声笑。由于多年未笑过,那声音极涩闷,如同一只笨牛从栅栏间硬行撞出。那两个门值和四个卫卒原本都呆站在一旁,听到这笑声,全都惊望过来。程门板回望过去,又嘿嘿笑了两声。那几人越发纳闷,程门板却浑不理会,转身离开那宿院,快步去寻张用。
  张用见程门板站在院子中间,微咧着嘴,似笑又不似笑,模样极古怪,如同老木讷娶到了个浪媳妇一般。
  他大为好奇,拱手笑问:“咦?程介史,是哪阵携花带雨、邀莺唤燕、催蜂送蝶的香风把您吹到寒舍的?”
  程门板不但没有着恼,嘴反倒咧得更开,露出两排结实齐整白牙:“张作头,之前多有失礼,还请……还请海涵。在下……在下又……”
  “又有新案子了?成!难得程介史放下泰山尊贵、沧海体面,我就再效一回力!”
  “多谢张作头!”程门板忙拱手一揖,既笨拙,又诚恳。
  “谢字不必,案子得难。”
  “很难。能否请张作头跟在下去那案发地,去了才说得清。”
  “好!”张用回头唤道,“犄角儿,你莫一个人在家里傻念呆嫌,一起去。”
  三人随即出门,路上,程门板先将案情说了一道,又将仵作验尸簿录给他看。张用边走边细看过后,见萝卜案里不见的麻罗竟在这里现身,不由得笑起来。再听程门板连连提及这案子关涉到艮岳,他更是仍不住怪笑了几声。他与艮岳早有渊源,他这疯癫正是因艮岳而起。这世间,不必天网恢恢,一张小网,便能让人兜来转去。
  张用自小放任难羁,却并不疯癫。四年前,艮岳开始兴建,天子命最宠信的宦官检校太傅梁师成监造。艮岳除去山水花木和楼殿馆阁,自然少不得桌几器物。梁师成便命后苑造作所一位殿头官寻见张用,委任他督造艮岳一应木器。
  张用目睹“花石纲”因一人之奢而虐害万姓,早已厌极,哪里肯接这等助虐之任?然而,那时父母皆在,违抗此令,势必会激怒梁师成、遗祸给父母。他顽性一动,不等那殿头官说完,忽地装起疯来。他知道只胡言乱语、抖抖跳跳瞒不过,便怪叫乱跳到外面,当街脱下裤子,屙起屎来,引得众人又笑又骂。他偷瞅了一眼,那殿头官眼中仍有些疑色,得再加些力。他忽然想到,自己还从未尝过屎,不知除了臭,还有些什么滋味,便侧转身子,伸出指头蘸了一坨,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品咂起来。他这才知道屎味近于硫黄,有些苦、有些涩、有些麻,还有些辣口。四周的人越发惊怪,全都笑嚷起来,那殿头官惊得眼珠鼓胀。张用想,文章须足诗须扬,便又捞起一捧屎,朝街边的人跑去,请他们尝。那些人全都慌忙逃避,他大叫着追撵,闹得满街哄乱。回头一瞧,那个殿头官惊张着双眼,呆立在院门前。他心里暗笑,伸开黏臭双手,怪笑着朝那殿头官奔过去。那殿头官尖叫一声,疯母鸡一般急急逃走了。
  张用不但轻巧避过了艮岳差事,更从中发觉一桩大乐趣:人人都被世间规矩捆住,若非逼不得已,谁都不愿也不敢挣破。那天他无意间跳出,顿感无比自在。往昔那些不当为、不能为之规矩,尽都化为虚影。众人笑他疯癫,他笑众人堪怜,如同家禽与飞鸟互笑。而且,众人一旦认定他疯癫,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再惊怪,也不敢禁管,因此,这几年他为所欲为,愈来愈自在。
  第十章 画稿
  神游局内,意在子先。
  ——《棋经》
  艮岳离张用家只有四五里地,在家中抬头南望,便能遥见青郁山影。
  他们由安远门进了内城,再向西一拐,便到了艮岳东南角门。一带琉璃瓦朱红宫墙,一座朱漆门楼。守门卫卒出来,见是程门板,便放了他们进去。
  张用走进去一瞧,两边沿墙种了一带高柳绿槐,中间一条青砖直道,通向一大块空阔场地。场地北面纵横布列几十座门庭独院,由于不见人影,看过去极荒寂。程门板带他穿过空场,来到正中间那座庭院,半扇门开着,还未走近,里头响起狗吠之声。
  张用当先走了进去,里头是一个四方清净庭院,正面一间厅堂,两边是回廊厢房。皆漆了丹粉刷,素白明红,十分鲜明。台阶两侧各摆了三盆西府海棠,花虽已谢了,枝叶却正鲜茂。
  狗吠声仍未停止,是从后院传出,那里随即响起一个人的尖声呵斥:“丧狗,莫乱嚷!”接着一阵脚步声,一个人从前厅侧门走了出来,头戴黑冠,身穿紫锦衫,身形瘦高,面皮白润,虽已中年,却无一根髭须。张用一眼瞧见,顿时笑起来,此人正是四年前寻他去应艮岳木器官差的殿头官,名叫刘鹤。
  “张用,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的疯症好了?”刘鹤也一惊。
  “多谢刘殿头记挂,我这病阴天犯,晴天好,今天正好是晴天。这里死的那几位营造师是我朋友,我来拜祭拜祭。”
  “这里岂是你随意出入的?”刘鹤转头望向程门板,“你是左军巡使新差来查案的那个姓程的?张用是你带来的?皇家地界岂容尔等如此轻亵?”
  程门板忙拱手拜揖:“请恕卑职擅作主张。只因张作头与那几位营造师相熟,且又智识超群,因而卑职请他来相助。”
  刘鹤来回瞅了两眼,语气稍缓了些:“今天已是第五天。那三轴画稿若再寻不见,我吃罪,你们也休想避过。”
  “是。卑职一定尽力。”
  张用插嘴问道:“这后头的狗一直养在这里?”
  “那几人搬进来第二天,我便让人牵了来看这院子。楼痴李度已经不见,再不能有闪失。谁知不但闪了失,连命都闪走了。”
  “哈哈!若是为防里头的人逃走,养几天,狗便和他们相熟了;若是为了防外贼,这狗那晚偏生又没叫?”
  “对啊,若是那晚有外贼,这丧狗该叫才对!走!去问问那几个蠢头!”刘鹤立即转身向后院走去。
  张用几人一起跟着穿过侧门,来到后面,一座小小后院,三面粉白矮墙,各开了一个月洞门,里头各有一座小院。左手边靠墙角还有一扇小门。一只健壮黄狗拴在院边一棵柳树下,见到他们狂扑猛吠起来。刘鹤又尖声骂了一句,快步走进中间那个月洞门,一个佩刀卫卒守在那院里。刘鹤吩咐开门,那卫卒忙取钥匙将侧边一间房门的门锁打开。刘鹤唤了声:“都出来!”里头慌忙走出六个人来,两个黑绢吏服门值,一高一矮。四个绯绢戎服卫卒,神色都极委顿。
  “你们四个那天晚上守角门,听到这丧狗叫了没有?”
  “没有。”其中一个卫卒忙说,“这狗才来头几天还不时叫唤,后来熟了,这宿院又没有外人出入,便极少叫了。出事那晚也没听到它叫。”
  “先前,它叫唤了——”另一个卫卒小心插言,“那天傍晚,我们放那个裱画匠进来后,我听着狗叫唤了一阵子。裱画匠走后,那一整晚便再没听见了。”
  张用在一旁问:“这狗常日间都拴着?”
  “是。”高壮门值忙答道。
  “那天清早是谁先进来的?”
  “是小人。那天清早该小人来替崔秀的班。小人到这里时,院门从里头闩着,敲了半晌,又大声唤崔秀,里头始终没人应,只有这狗在叫。小人便有些疑心,忙去前头角门那里唤了两个卫卒来。我们又捶了半天门,仍没人应,那两个卫卒才用刀撬开门闩。小人进来后,先闻见一股酒气,而后小人忙跑进门边宿房去看崔秀,却见崔秀躺在地上,嘴歪咧着,鼻孔出血,嘴角挂满秽物,人已经死了。我们三个忙去看其他人,满院的人竟全都死了。”
  “你闻见的那酒气是从崔秀房中传出来的?”
  “嗯……不是,似乎是从前厅那里传来的。”
  “那几个营造师常日都在前厅吃饭?”
  “不是。他们都在各自房里吃,每天都是蔡嫂分别端进三个小院里,从没有谁在前厅吃饭。”
  “那天前厅桌上没有酒菜?”
  “没有,跟常日一样,干干净净的。”
  “你再仔细想想,那酒气是从哪里传来的?”
  “嗯……容小人想想……看到崔秀死了,小人和那两个卫卒忙去后边院子查看,临上前厅台阶时酒气似乎最浓……对,似乎是从台阶左边那几盆花树那里传来。”
  “好!”张用笑着低头略想了想,又问,“中间这院子是白岗住吗?”
  “是。”
  “簿录上说,他的尸首是在井里被发觉的,井在哪里?”
  “请随小人来。”
  那门值引着众人出了月洞门,走进左侧墙角那扇小门,里头是一个小侧院,并排三间房舍,院子左边有一口青砖砌的圆井。张用过去趴到井边,朝里探头望去,井不算深,井底清幽水面上斜浮着一只水桶,提柄上隐约可见拴着井绳。
  他扭头问:“发现尸首时,桶也落在里头?”
  “嗯。当时其他人的尸首都寻见了,唯独不见白作头。后来小人发觉水桶不在井边,便朝井里望了望,见井底除了水桶,似乎另有样东西。那两个卫卒忙去柴炭房里寻了条绳子,拴在小人腰上,把小人坠下去,小人到了井底一摸才知道是具尸首,拽上去后才看清是白作头……”
  “白岗的尸首现在哪里?”
  “外头怕太阳晒,尸首存不住,便搬到厨房旁边这间柴炭房里了。”
  张用走过去一把推开门,一股尸臭味扑鼻而至,柴炭旁边空上用芦席盖着一具尸首。他俯身掀开芦席,第一眼险些没认出是白岗。白岗原本身材干瘦,此时尸身却灰白肿胀,身边地上流了许多乌臭尸水,眼睛突鼓,嘴巴大张,露出发黄牙齿,齿龈也已经灰紫。
  张用仔细看过后,盖上了芦席,转身问:“厨师庞七、厨妇蔡氏的尸首在隔壁?”
  “是。”
  张用随即出去,拐进旁边厨房。里头十分凌乱,门边一只小凳前一堆葱头菜叶蒜皮鸡毛,被踩得污烂四散。灶台上遍是油污,摆满锅铲、油瓶、盐钵、酱碗……墙边一张小矮方桌上摆着碗筷酒盏酒壶,两碗吃剩的菜,已经霉臭。桌两侧各一只凳子,凳子边各躺着一具尸首,一男一女。两具尸首也都已发乌发臭,嘴都微微龇开,嘴角残留有口沫污迹。
  那个门值看着地下脏污,低声感叹:“蔡嫂原本极爱干净,见不得一点脏,每回她丈夫庞七整办完饭菜,她都要将厨房立即清扫干净,一刻都不愿拖。”
  旁边那个矮门值忙也点了点头,应和了一声。
  “哦?”张用望着地下尸首,又略想了想,而后回头问刘鹤,“刘殿头,我瞧这验尸簿录上说,菜里没有毒,毒是下在酒里?”
  “嗯,我一共叫人搬了十坛子碧香御酒来,原本是犒劳那几个营造匠。这对馋痨夫妻和三个贼门子也趁机伙在一处偷嘴,清明前一天我来看,还有两坛子,如今只剩墙边那小半坛子。仵作查过了,毒就是下在那酒坛子里。这对夫妻若不偷嘴,也不会这般短命。”
  两个门值听了,一起忙惶愧垂头。
  张用笑起来:“未必。”
  “未必什么?”
  “眼下还说不得,咱们去瞧其他尸首。”
  那三个宿院格局相同,都是一带三间房,青瓦粉壁,黑漆门窗楹柱。正中一间大堂屋,左右两间小卧房。张用先走进左边小院,推开了堂屋门。
  屋中十分宽阔,左边横摆一张长案,上头摆着笔墨颜料、一叠长幅画纸。右边一张黑漆八仙桌,上头摆着一套红瓷茶壶茶盅、一只白瓷酒壶、两副碗盏匙箸。三盘吃剩的菜,一尾残鱼、半碟腊肉、一钵糟黄芽。
  两侧椅脚边躺着两具尸首,张用过去一瞧,是黄富贵和弟子陈宽,死状和厨师夫妇相似,尸首也已经有些乌臭。张用想起清明中午在虹桥那里,自己还逗耍过这师徒两个,黄富贵当时那般疾言厉色,凛然难犯,这时却仰着下巴,龇着嘴,神色凝住几分寒碜悲怯,竟有些似冻僵的乞丐。而他的徒弟陈宽,则眉头紧拧,嘴角歪咧,如同笼里困兽愤然撞死于铁栏边。张用瞧着,心头不禁升起一阵诡谑荒寒之感。人纵有千种执拗、万般狂志,于生死之际,都只如一点雨水落于无边沙漠,哪里有丝毫可凭可恃?
  他不愿多想,转身走到那张长案前,翻了翻那叠长卷稿纸。厚厚一沓,约有百余张,每页都已画满,皆是不断调改的艮岳楼馆殿阁草图。面上那张画得最工整精细,应该是成稿前最后一幅。虽未设色,纯以墨线勾描,却已满纸富丽雍雅。细看那些楼殿馆阁,无不精雕细构、极尽华奢,果然不负“富贵”二字。
  不过,张用旋即觉到,这些楼殿都过精过奢,即便置于皇城宝殿之中,恐怕都有些烁眼,放到这山水之间,更如绿树镶金、野草嵌银一般,物景两隔,素绚难谐。张用不由得笑起来,黄富贵终究是穷寒出身,只知堆富营贵,始终未能领会“丽质天生”四字。当今官家虽爱奢,却绝非蠢俗之人,尤精于艺文,其书其画,华而不失清,贵而能兼逸。黄富贵的画稿即便未丢,也难合官家旨趣。
  他正要转身,殿头官刘鹤在旁边问道:“若那成稿寻不回来,我拿这画稿去装裱装裱,不知能否应付得过?”
  “否。”张用摇头一笑,随即大步向外,走进对面云戴师徒的宿院。
  屋内布置和黄岐那边完全相同,只是八仙桌上摆的剩菜不同,半碗肚羹、几截灌肠、半碟莴苣笋。云戴师徒两个尸首也躺倒在八仙桌下、座椅旁边,尸状也大致相似,只是面目表情略有差异。云戴眉头上蹙,既像忍痛一挣,又像是即将飞升。他的徒弟周耐,则五官撮挤到一处,似在拼命攥力,即将爆开。张用瞧着,笑了一下,这师徒二人,师傅一生散淡,临死如同蝉蜕。徒弟常年硬挨,死得像个炮仗。
  张用细瞧一阵,看不出有何特异,便走到画案边。案上也是厚厚一摞画稿。最上面一张,一眼望过去便和黄富贵的迥然不同。高楼大殿只有两座,且构造雄浑,样貌古朴,其他则皆是高亭远榭、低馆小轩,满图萧朴淡远,似有山野清风拂面来。云戴半生野逸,却始终只能在园林一隅略抒襟怀,此次得逢高山阔水,总算是荡开神思,意接天地,将平生志趣尽兴畅写了一回。
  这画境倒是颇合张用脾胃,不过他立即想到,云戴这画稿去尽奢丽,务求朴淡,简直如同一篇无字劝谏文,恐怕更加难入官家之眼。
  张用轻叹一声,见其他人跟在身后,都茫然望着他,如同一群待哺呆犬一般,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孩儿们,巡游第三院去也!”说着仰头大步走了出去,全不管刘鹤面色顿时一变,程门板脸上也显出尴尬之色。
  张用笑着走进中间那座宿院,一把推开堂屋门,里面飘出些秽臭之气。房中布局仍一样,只是没有尸体。八仙桌上,酒壶、酒盅、碗箸之外,摆着两样剩菜,半钵蹄子烩、一碟脂麻辣菜,还有两块焦蒸饼。一只白瓷茶壶摔碎在桌边地上,旁边还有一摊呕吐秽物,已经干凝。
  张用回头问那个高壮门值:“你们进来时,这茶壶已摔碎在地下?”
  “嗯。”那门值忙点点头。
  张用点点头,略一沉思,随即笑着走到画案边。来的路上,程门板已告诉他,上个月李度忽然失踪,艮岳画稿只完成一半不到,殿头官便命令李度的徒弟白岗续完师作。张用低头望向最上面那幅画稿,第一眼便觉舒服。再细细看去,不由得赞叹起来,果然还是楼痴子李度高明。
  那画稿绘得极精细,并且上了些淡色,一派青峰碧水,几十处楼台错落。画中央,一座巍峨大殿,背倚山势,高阔正得其宜,不但没有与山彼此压抢,反倒互增了宏壮。楼形构造既不过于繁细,又不失于粗简,度取其中,因而显得雍雅堂正,正是皇家当有之气度。至于其他馆阁亭台,或正或崎、或显或隐、或雄或秀、或拙或巧……极尽变化,又尽都依照山形水势,或点题、或映衬、或呼应、或对峙,犹如右军行书,韵出自然,逸态天成,又似东坡文章,能豪能媚,洒落不拘。
  看到画尾,白岗还在角上绘了三只鹤,一只昂首展翅,一只垂首敛翼,另有一只将飞未飞,笔法虽略有些拙硬,却给这营造图添了几分山水画的意趣。
  “好!妙!绝!”张用不由得连连击掌赞叹。
  自汉武帝开凿太液池,堆筑蓬莱、方丈、瀛洲三山,创制了“一池三山”格局以来,历代皇家园林沿袭不绝,直至艮岳建成,才突破旧范,另创新格。二山相望、泉瀑汇湖,于平地之上造出八百亩山水奇景。若不论奢靡虐民,张用也不得不赞叹当今官家这一奇思巨构。他更没料到,白岗这幅殿阁楼馆画稿,竟能与艮岳胜景如此合衬。
  那三幅成稿失窃,他原本毫不介意,反倒有些乐祸。这时却极想瞧一瞧白岗那幅成稿。不过,他随即想到,白岗三十多岁才拜李度为师,学艺尚不足十年,虽然他极勤力,却非绝顶之才,以他的修为,绝画不出这幅营造稿,这构画自然是来自李度。李度恐怕也不止留了一半画稿,应该还口授了一部分给白岗,而且,即便是李度本人,也得倾尽平生才情,全然忘我,才能臻于此等自然无迹之境。
  念及李度,他不由得又笑了起来,为自己这个痴友得意,同时竟有些想李度了。不知道这痴子去了哪里?
  旁边那几人见他又赞又笑,全都茫然不解,一群呆鸟一般。他回头一看,又哈哈笑了两声:“只剩最后一处了,去瞧那守门的。”
  他大步走出,穿过前厅,下台阶时,猛然停住了脚。刘鹤等人紧紧跟在后头,一串人险些撞成一堆。张用转头笑道:“哈哈,这是要贴烧饼吗?”刘鹤听了,顿时恼起来。张用不等他发作,偏过头问后头那个高壮门值:“你那天清早闻到酒气,是这左边?”
  “是。”那人忙点头。
  张用走到台阶左边,廊沿下摆了三盆海棠花树,花早已谢了,焦枯花瓣散落一地。他凑近那花盆,挨着嗅了嗅,过了五天,已嗅不出酒气。不过,最里头一盆微多了些酸腐气。他仔细瞧了瞧,那花盆中落的枯瓣上略有些浅白污痕,还有几点灰白颗粒,似是酒中糟米残渣。他笑着点了点头,直起身便往大门处走去。那些人越发纳闷,一群呆鹅一般跟了上来。
  张用推门走进大门左侧的宿房,里头有些窄,只有一张床,靠里一张方桌。门值崔秀的尸首躺在方桌下,也是龇着牙,微咧着嘴。房间小,尸臭气比其他几处浓重一些。桌上一盏油灯、一碟吃剩的七宝脍、一副碗筷、一只大酒盅。
  张用看了,笑着微点点头:“我知道那三轴画稿去了哪里。”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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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欢宴
  赧莫赧于易,耻莫耻于盗。
  ——《棋经》
  “那三轴画稿在哪里?”殿头官刘鹤忙尖声问。
  其他几人全都挤在门边,也都惊望向张用。张用笑了笑,推开那些人,走出门值宿房,大步走到厨房,寻见两只大铜盆、一个竹编白纱罗筛子,摞在一起端了出去,出来见那些人全都跟了过来,他大声吩咐犄角儿:“去打半桶水来。”说着又大步穿过前厅,来到台阶旁的那株海棠花树边,将两只铜盆分开放在地下,又吩咐跟过来的那个高壮门值:“把那株花树连根带土倒进这铜盆里。”
  “画稿在这里头?”刘鹤又尖声怪问。
  “否。大壮哥,莫愣着,快些!”
  那高壮门值忙过去弯下腰,双手攥紧树干,花树不高,树干也只有酒盅粗,并不费力,便连土带根轻易提了起来,放进了一只铜盆里。
  “将花树连根抖掉,只留泥土。”张用又吩咐一句,随后对那矮门值说:“再去取个大碗来。”
  矮门值忙跑去厨房,高壮门值抓住花树上下墩摇一阵,泥土随即碎裂脱落,他又用力抖净了残土。这时犄角儿提着半桶水赶了过来。
  “倒进盆里,略没过土便成。”
  犄角儿依言将水小心倾入盆中,张用从那花树上折下一根粗枝,伸进盆里搅拌,让水浸透土,拌成了稀泥。这时,矮门值已经取了一只白瓷大碗来。
  刘鹤等人尽都纳闷无比,张用却浑不理会,又吩咐:“你们一个端泥盆,一个抓好筛子,将水沥进另一个盆里。”
  两个门值忙端盆、倒泥、沥水,半晌,底下铜盆里沥出了一些浊水。张用静等那水澄清后,轻轻端起铜盆,将面上的清水倒进大碗里,总共有小半碗水。他端起碗,穿过前厅,来到后院,那狗一见他,又凶吠狂扑起来。张用转身将碗递给跟过来的矮门值:“给那狗喝。”
  矮门值忙将水碗放到狗身前,那狗吠了许久,正渴,埋头伸舌急舔了起来。张用瞅着它饮至一半,笑着叫了声:“倒!”那狗又舔了几口,忽而低咽一声,身子晃了几晃,随即侧身躺倒,嘴微张,四爪缓蹬,像是醉倒了一般。
  张用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则全都睁大眼,惊恍不已。
  “好,可以去寻那三轴画稿了。”
  他大步穿过侧门,走进厨房,来到灶台前,抓起旁边的火钩,蹲下身子,把灶洞里头的炭灰全都刨了出来,灰烬中大半是烧白的石炭,另有十几块燃剩的木炭烬。他拨出那些木炭烬,见其中有一小段大体呈圆棒状,他拈起那段炭烬,起身回望刘鹤,笑着说:“这便是您要寻的画稿。”
  “什么?!”刘鹤尖嚷起来,“都烧了?谁烧的?为何要烧?”
  “忙了这一下午,口干了。犄角儿烧水,煎一壶茶,咱们到厅里坐下来慢慢说。”
  张用昂着头、踱着步、哼着曲儿,往外走去,刘鹤恨得鼻翼抽搐,却只得跟着,其他人也忙尾随过来。出了侧门,张用见那狗仍躺着,四腿踢蹬,却爬不起来。他笑了笑,抬腿走进前厅。
  厅中央摆着张黑漆大方桌,围摆了八张黑漆木椅。张用先弯腰探头向桌下椅边望去,见地上隐约浸了几片油渍。又走到廊边,瞅了瞅那盆拔出来斜靠在台沿的海棠花树,心里猜测越发确凿了。
  他笑着走到左侧靠外的椅子上坐下,招呼大家:“都累了,坐下歇一歇。”
  刘鹤气哼哼坐到了正面主座,程门板则想到身份位次,微一犹豫,仍站在张用对面,没好坐。其他人更不敢坐,全都围立左右。张用也不勉强,用手指叩着桌面,略沉想了片刻,笑着说:“死的八个人中,我只认得五个,其他三个有什么故事,知道的说来听听?”
  众人互望了片刻,程门板沉声开口道:“那个门值崔秀我认得,大概七八年前,他在府门前拦住我,求我帮忙查问一桩旧案的簿录。这般冒失,我自然没有理会。他却缠住我苦苦哀求,我骂不走、甩不开,只好问他情由。原来他父亲原是一个营造匠人,后来追随沈括沈大人,做了贴身家仆,更协助沈大人编定了《守令图》。元佑三年,天子命沈大人进京献图,崔秀父亲也跟随到京。他父亲寻见两个故友,一起去金明池上吃酒叙旧。席间却争执扭打了一场,他父亲下船后,便不知下落,这成了一桩悬案,至今未解。崔秀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不断来府吏搅缠,并怀疑是那两个故友害了他父亲性命。巧的是,那两个故友也在这宿院中……”
  “是哪两个?”刘鹤尖声惊问。
  “黄富贵和云戴?”张用笑问。
  “嗯。”
  “杀人毁图的是崔秀?!”刘鹤声音越发尖利,“可他也被毒死了啊。”
  张用并不睬他,笑着问那几人:“这个疑窦解了,还剩那厨子庞七和厨妇蔡氏,你们有谁知道这对夫妻的来历?”
  那个胖壮门值低声懦言:“这么说,那个蔡氏也有些不尴尬。”
  “哦?你知道什么,放心说。”
  “小人也不知详情。只是听说来的。前几天小人遇见一个旧友,闲谈起来,无意间说起蔡氏,他竟认得。说这艮岳兴造时,安远门到景龙门一带的房舍都要拆除,蔡氏那时正在安远门内开着间黄糕糜铺子。拆她铺子时,她的儿子在屋里着病,捂在被窝里。那些厢军没听见声响,便将房舍拆了,她儿子便被压死在里头……”
  张用听了,点头道:“她自然深恨艮岳,连带那三幅画稿。”
  “画稿是这贼婆娘烧的?”刘鹤又尖声问。
  张用仍不睬他,又问:“她丈夫庞七如何?”
  那个矮门值挪了挪身子,小心说:“自从进了这宿院,她丈夫便腌在了醋坛子里头。那蔡氏为人极活泛,跟我们这些人全都说得来、笑得开。她丈夫只要见她跟我们说笑,脸便黑皱起来,腌瓜一般。我跟他攀话,他只用鼻孔喷气……”
  张用笑道:“又一个一肚子恨气的。”
  “凶手难道是这厨子?”这回是程门板发问,“他是先杀人,后自尽?若说施毒,他最便利。”
  “有杀心的,不止这三人——”张用笑着说,“那五个营造匠,谁不愿抢中艮岳这天下第一等御差?黄富贵和云戴常年敌对,黄富贵的徒弟陈宽已经一把年纪,却被师傅死死攥住,不肯放他自立。云戴的徒弟周耐性子急跳,却被师傅牢牢压住,不许他蹿跳。白岗,师傅李度消失不见,他来续稿,图稿若能被选中,那便如中头等状元一般,自然会拼死力争……”
  众人都惊怔在那里,唯有刘鹤尖声嚷道:“谁杀谁死,我懒得问。究竟是哪个贼虫烧了那三轴画稿?”
  “杀人者,即是烧画者。”
  “这贼虫去了哪里?”
  “就在这宿院里。”
  “可宿院里八个人全死了。”
  “这狗极灵觉,若有外人来,只要接近这宿院,它便会叫。那一晚,它却一声都没叫,自然没有外人进来。”
  “那究竟是哪个死鬼做的?”
  “那个死得和众人不一样的。”
  “白岗?若其他七个人都是被他毒杀,他又是被谁推到井里的?”
  “没人推,他应该是失足掉进去的。”
  “他为何要杀人,为何要烧画?”
  “为了画稿。”
  “为了画稿?为画稿他为何又连自家的画稿一起烧掉?”
  “他正是为自家的画稿……”
  这时,犄角儿端着个红漆茶盘过来放到桌上,里面一套白瓷茶瓶、茶盏。
  “犄角儿,你去把白岗画案最上面那张画稿取来。”
  犄角儿忙小跑着去了。刘鹤和众人都望着张用,惊愕不已。
  张用起身取过茶瓶,斟了一盏热茶给刘鹤,而后自己也斟了一盏,随即将茶盘推向程门板:“程介史,还有各位,都吃杯茶,润得口舌甘,再听咱慢谈。”
  他龇唇咂舌地连饮了几口,声响极大。其他人全都盯着他,有些厌,有些焦,又有些盼。一盏茶全都喝尽,他这才抹抹嘴,慢悠悠地讲起来:“其实,那晚,就在这厅里,这张桌上,办过一场欢宴。”
  “欢宴?宴谁?欢啥?”刘鹤尖声问。
  “说起来,应该是庆功宴。”
  “庆什么功?”刘鹤越发焦躁。
  这时,犄角儿抱着那卷画稿跑了过来。张用将茶盏放回茶盘,用袖子揩净桌面,这才接过那画卷,从画尾展开了一段。
  “他们要庆的正是这幅画稿。”
  “这不是白岗之前的草稿?为何要庆?”
  “这不是草稿,而是清明那晚才完成的新稿,而且,这也并非白岗独自所作,而是黄富贵、云戴、白岗三人合力完成。”
  “什么?!”刘鹤尖叫一声,身子随即一跳。
  “将才见到这图稿,我便疑心这通篇谋划,全都出自其师李度。即便李度本人,也极难独自做出这样一篇圆满宏构。只是,这营造图稿不似画师作画,全是界画,以尺勾线,很难分辨手笔差异。不过,你们看这画尾的三只鹤——我方才忽然想到,白岗本不是个灵动之人,向来极守规矩,为何要在这营构图稿上贸然乱添这样一笔?其中自然有其不得不画的原委……”
  张用掀起画尾,对着夕照,从纸背透观那三只鹤,墨黑重拙笔画中,渐渐能看出一些端倪:头一只鹤展开之翼中,能隐隐辨出一个“田”字,一只腿爪则隐现一个“支”字;中间那只弯曲脖颈中藏了一个“厶”,敛起的翅翼则也似有个“田”,腿爪则仿佛一个“戈”;最后那只脖颈则有个“子”,双脚则是个“又”。
  张用一一指着说:“田与支,正是黄岐二字的偏旁;厶与田、戈,是云戴;子和又,则是李度,这恐怕不是巧合。”
  众人一起恍然“哦”了一声。
  张用笑着放下画纸:“那是一晚极险之夜,八个人恐怕都藏了杀心。若任这杀心冲出,那一晚不知会惨烈到何等模样。不过,人心中其实始终吊着个‘或’字,或,一人执一戈,守护一方土。有守便有争,有争也便有和,人心便始终在这或字上摇荡,或守或侵,或夺或予,或争或和。说起来,和,终究最好,只是,一念既生,便极难放下。尤其欲与愤,最难消去,除非有外因牵转。
  “我不知那晚究竟有何外因,消去了这些人的争心、愤心。只猜测,那晚麻罗将三轴画稿送来时,发生了一个谬误。黄岐、云戴、白岗恐怕拿到的并非自家画稿。另外,那个蔡氏和满院的男人说笑,也恐怕是有意为之,她痛恨艮岳,自然想搅扰这几个营造师,挑拨他们互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暗地里向一个诬指另一个剽窃他构思。这仇恨一旦点起,便极易引向斗杀。
  “我若猜得没错,当三人拿到的是他人图稿,便可发觉,并没有谁剽窃,怒火必定大降,同时,三个各有所长,又各有局限。人在竞争之中,尤其于重大关头,得失心最重,往往更能见敌手之强、忧自己之弱。三人看到彼此图稿后,恐怕都极忐忑心虚。如今已无法得知究竟是谁倡议,或者是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处——与其争无胜算,不若合荣共益。更何况,至少黄岐、云戴二人,不论志趣如何,都算是一行宗师,于名利之外,皆有守艺求道之心。于营造师而言,艮岳既是名利之巅,也是艺境之巅。以他二人各自功力,皆难让这图稿圆满无憾,但合二人之力,再加李度先前构画,富贵、野逸、自然,三者互补所短,便有望臻于至美。
  “于是,那晚便有了这幅圆满之作。黄岐、云戴各署名于卷尾,白岗自然不敢和二人并列,便代签了师傅李度之名。画稿完成之后,诸人便一起来到这厅中庆功,团坐一桌,其乐融融。”
  “说得如真见了一般,证据在哪里?”刘鹤撇起嘴问。
  “证据有二。其一,他们一直只在自己房中用饭,从没用过这前厅。然而,清明那晚,这地上却留下油渍污迹。凶手事后为掩藏痕迹,虽清扫过,但仓促之间哪里能清掉油印?其二,是菜肴——”张用抬头问那两个门值,“他们常日用饭,三处饭菜应该都是一样?”
  “嗯。都是一式三份,白作头只有一人,分量要少一些。”胖壮门值忙答道。
  “然而,看那晚三个宿院,菜式各个不同,没有一样重复。这自然原本是一桌宴席,凶手为遮掩罪行,将桌上菜肴分别端到三处宿院,造出分别用饭假象。他或许是疏忽,或许是不善烹饪,无法照着厨子庞七那般做出一式三份的菜肴。此外,凶手最大疏忽是门值崔秀桌上那道七宝脍。你们常日间吃什么?”张用又问那门值。
  “匠师们吃什么,厨房便给小人端一些来。”
  “凶手那晚只顾分开菜肴,却忘了那七宝脍,肝肺肠肚腰蹄筋,七样同烹,是道筵宴主菜,怎会摆到门值的桌上?”
  “他是在庆功宴上毒杀了其他人?”
  “不是。庆功宴上用的是蒙汗药,而非毒药。”
  “什么?”
  “席上用毒药,极难同时毒死所有人,何况厨师夫妇在厨房中。一旦某人先死,其他人惊嚷起来,这事便难做成了。便是蒙汗药,凶手先也不敢用,只能等诸人吃过几巡酒,肠热兴酣后,才趁机下药。这时即便有人倒下,旁人也不会起疑。他再端了这药酒,去劝那门值崔秀、厨子庞七、厨娘蔡氏饮几杯。这样,七个人便先后昏倒,任由他施为了。”
  “那蒙汗药酒没有喝完,他为掩藏痕迹,才浇到了那海棠花盆里?你将才又将那药沥进水里,喂了那狗吃?”刘鹤总算有了些智。
  “是。所谓欲盖弥彰,这反倒留下了把柄,我正是从此处入手,寻出了线头。他将七人迷昏,搬到各自房中,这时才配好砒霜药酒,一个一个灌下。若是醒时中了这毒,人必定百般挣扎,而且也会腹泻呕吐。然而,那七具尸首全都仰躺在地,由于昏迷之中喂的毒,面部也并无剧烈扭扯,只嘴巴微张,嘴角流沫。”
  “他费这些周章做什么?那些人死在一处和分开死有什么分别?”
  “大有分别。若是死在一处,一看便知黄岐、云戴与他都已和好。他若将最后那幅合力之作上交,自然会让人生疑,极易瞧破此乃为独占名利而杀人。而将诸人分开,情势如旧,他再烧掉那三轴画稿,将三人合稿卷尾名字用仙鹤隐去,等刘殿头您来取画,寻不见三轴画稿,他再趁势将那三人合稿呈上。这画稿今世无双,官家料必也会赞叹,这名利便尽归他一人。”
  “可他却也死了。”
  “这是最可惊可笑之处。七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人活着,凶手当然便是他了。为了藏匿凶迹,他自己也服下少量毒药,只要保住不死便可。可他又并非医者,这分寸哪里把得精确?他恐怕是喝得略微多了些,毒药入腹,发作起来。八个人中,唯有他房中有呕吐秽物。那疼痛烧灼自然极难忍受,他受不得,忙去抓桌上茶壶,可惜茶壶里水恐怕不够,茶壶也跌碎在地。
  “人到那生死之际,名利富贵顿成虚妄,能想的唯一之事便是保命,为此,他奔到侧院井边,急急去打水。可剧痛之下,手脚皆软,他没吊上桶来,反倒被水一坠,失足落井,去井底独享那镜花水月……”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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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自了
  区区于此,遂成一役之劳,岂非人心蔽于好胜邪!
  ——欧阳修
  ——清明正午
  蔡氏坐在娘家磨坊棚子下,河里闹声如雷,她却一点瞧的心思都没有。
  她摸了摸怀里那包砒霜,心里麻乱不止,再坐不住,准备去后院跟爹说一声,便回那艮岳宿院,准备下手。可才起身,她娘便回来了。大日头下跑了一趟,她娘有些疲乏,面色干枯,一缕头发从鬓边溜下,被汗水粘在额侧,发梢竟已灰白。瞧着那缕头发,蔡氏心里忽然无比难过。娘也曾如桃花一般娇艳,到如今却已被挫磨成了一束枯草。蔡氏眼睛一酸,眼泪险些掉落,她不愿被娘发觉,忙侧转了身子。
  “如今你连正眼瞧我一下都不愿了?”她娘坐到了对面的粗木长凳上,强作说笑,语气间却透出许多倦乏、伤怜。
  “眼里落灰了……”她忙揉了揉眼,这才勉强笑道,“我得走了,怕那些匠师们回得早,要茶要水的。”
  “女儿,娘将才在路上一直在琢磨,有些话娘还是得跟你说。”
  “说啥?”
  “那几个匠师,你是真心愿意服侍,还是有啥别的心思?”
  “我能有啥心思,接了人的钱串子,不服侍人,难道反倒叫人服侍?你没给我生那娇贵命。”她心里暗惊。
  “我们母女斗了这些年的气,今天娘不愿再斗了。你就容娘多啰噪几句。娘一辈子百般的不遂心,这些时日,静下来想了想,才明白,遂不遂心,都在自家。你若始终强扭着心,那事事物物都扭着,哪里能遂心?好比一面铜镜,若是扭斜着,能照见端正的好影儿?娘若不是始终硬梗着心肠,哪得那些气?”
  “明白就好。明白了,便能和爹和和气气过几天顺心日子。”
  “娘明白了,你也该明白明白。”
  “我明白啥?”
  “我那外孙,你那儿。”
  “你说啥?我不明白。”
  “你是他娘,我是你娘,都是做娘的,哪里能不明白这里头的苦和难?那孩儿自小那病症,磋磨了你那些年,又没丝毫盼头,只能苦挨。虽说是做娘的,可也是人啊。是人,便会累,便会厌,想甩下挑不动的重担逃开。女儿啊,你得记住,得明白,你从没真盼过儿子死,你只是太疲太累,想躲口气。”
  蔡氏听了,如同一道霹雳裂穿了头颅。
  那天厢军来拆房,已拆到隔壁第三家,儿子病症偏又发作,她原本要背着儿子去寻郎中,可一看儿子那枯瘦小脸,那小命如同风里头挂的一根蛛丝,眼瞧着便要飘断。这些年,无数郎中都摇头说保不住,她也实在没有气力再这么熬下去。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闪过:儿子能不能活,看看老天的旨意。我去抓药,留他在这里,老天若让他活,就让那些拆房的厢军发现他。
  于是,她将儿子安顿在床上,捂严被子,随即揣了钱,从后门出去,硬咬着牙,一路跑一路哭,赶去抓药。途中,她心里似乎有把刀,一刀将她的心肠斩断,如同当年生下儿子时,脐带被稳婆一剪剪断。她猛然站住,哭叫了一声“儿”,随即飞快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跑去。可到了一瞧,自己那间小小铺房已经化作瓦砾……这桩心事,她从不敢跟人说。她恨艮岳、恨天子赵佶,如今连带着更恨起那几个营造匠师,但她其实知道,自己心底里最恨的是自己,只是她从来不敢想,更不敢承认。没想到娘竟早已看穿,一语说破。
  这些年积压的泪水顿时涌出,她起身扑到娘的怀里,号啕痛哭起来:“我盼过,我盼过,娘,我盼过他死……”
  崔秀翻开书摊上那册旧邸报。
  那并非书商印售的市贩本,而是朝官内传的手抄本,外间绝难看到。这一册是哲宗元佑四年抄本,时隔已三十多年,早已黄旧,因而才得以散落民间。
  崔秀一眼看到其中一段,顿时惊住:
  “皇城司捕得一西夏间谍,化名郑十三,冒作金明池游船船主,往来刺探朝廷机密,尝窃得军政机要数十条……又招认,因偶闻一船客乃沈括家仆,详知《守令图》,便行绑劫,逼问未得,遂勒杀沉尸。此事绝密,勿得外传……”
  ——清明下午
  陈宽跟着师傅黄岐回到艮岳宿院。
  一路上,师傅神色异常,他更是不自在。进了院,师傅走到卧房门口,忽然停住脚,像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咳了一声说:“我那道吉符掉进床缝里头了,你去唤厨子两口子一起来帮着搬开床。”
  师傅说话并没有看他,他也不敢看师傅,忙应了一声,跑去唤庞七夫妇。快到厨房门前时,一眼瞧见两口儿膝对膝,坐在门边小凳上。庞七望着浑家蔡氏,眼里满是疼惜,嘴唇嗫嚅,却说不出话。蔡氏则微垂着头,眼睛红肿,显是哭过。这一个月来,蔡氏时时跟陈宽说笑打趣,有意无意碰手抹肩的。陈宽从未亲近过妇人,被这妇人撩得火胀。不过,这时,他全无那些心思,放重了脚步,走过去唤两人。两口儿忙站起身,跟了过来。
  进了师傅卧房,三个人一起搬挪开大床。陈宽探头寻看,果然见那吉符落在墙脚,他伸臂拈了起来,才要站起,又一眼瞧见那墙脚还有一样物事,似乎是一本书。他又费力取了出来,翻开一看,是本记事簿,师傅的笔迹。他心里微动,忙抬头看门边,师傅不知何时,竟已不见,怕是去堂屋歇息了。他忙让那两口儿将床搬回原位,等他们走了,他躲到窗角,急急翻看起来。
  上头记的是师傅历年造楼心得,其间竟不断出现“陈宽”二字。看到自己名字,他心头猛撞,忙一条条翻寻与自己相关的文字:
  元符三年九月十七,收得徒儿陈宽。此儿手眼灵,好强,能忍苦,似我,可造。
  元符三年十月初三,陈宽小锯练成,不慢,甚慰。
  崇宁三年四月初九,陈宽诸样器具练完,只刨功略弱,难得。甚欢,吃酒自乐。
  大观三年六月十二,陈宽小木作已成,窗和藻井两样胜我,甚喜。
  政和四年五月廿八,陈宽大木作可出师矣,已是一等匠材。大喜。此儿之才,不止于此。多磨才成大器。
  政和七年六月初二,陈宽已能独自造楼,然根基少虚,加力培之。
  宣和元年四月十九,造童枢密别院秋兴楼,陈宽新创卍字铺作,神巧,特记一笔。
  宣和二年一月初七,造王丞相杏园金紫楼,陈宽之力占七成。三年之后,将胜我。压之,勿使骄。
  他越读越心颤,读到后头,泪水早已不知不觉涌出……周耐跟着师傅云戴回到艮岳宿院。
  师傅今天始终闷闷的,到了后,便进到卧房,关起了门。周耐也走进自己卧房,心里又重又乱,扭头看到桌上那座小木楼,便坐到桌前,拿起一片小指甲大小的木块,用刀削了起来。
  那年师傅给他瞧过那个能立在珠子上的小楼,并说他若制得出,便许他出师,他屡试屡不成,丧气之极,便丢下了。来这艮岳后,师傅画稿时,不许打扰。他躲在自己卧房里,想起珠立楼,忽又赌起气,便又开始制作起来。尤其是心里渐渐生出那杀意后,更觉着,至少在师傅死前让他瞧一瞧,这个他笑了这么多年的徒弟,一样能让小楼立到珠子上。
  一个月下来,那栋小楼已大致完成,还只剩一小半屋脊。他将那些小木片全都削成筒瓦形状,而后用细毛笔蘸了胶,一片片挨次小心粘到屋脊之上。每粘好一片,都用细竹签裹着白帕,将多余的胶水仔细拭净,全部粘完后,他又用扇子轻轻扇干,这样,小楼终于完工。虽然不足一尺高,却用了三百多块小木件,每块都极尽精微,费尽心力。
  他端详了一阵,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买好的那颗佛珠,用帕子擦得净亮,放到桌子中央。而后他闭起眼,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轻端起小楼,将底台中央的圆形凹洞对准佛珠,放置稳当,细细感知手底平衡,微微细调了许久,这才屏住呼吸,全身绷紧,极轻、极慢,一点点松开了手。
  小楼稳稳立住,静止不动!
  他张大了嘴,一丝不敢动。过了许久,小楼仍静立未倒。他抑住狂喜,踮着脚,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小心走了出去。走到师傅卧房门边,不敢出声,只用指节轻轻叩门。半晌,师傅云戴开了门,诧然望向他。
  一刹那间,周耐似乎又回到七八岁,初拜师的那个年纪。
  师傅刚要开口,他忙用食指竖在嘴边,轻嘘一声,随即拉住师傅的手,全然忘了师徒避忌,牵着师傅慢慢走向自己卧房走去。师傅竟也未再出声,跟着他走了过去。到了卧房门边,他悄悄探头一看,那楼仍立着!
  他忙伸指示意,师傅侧过身子、偏过头,朝里望去。一望之下,顿时睁大眼睛,随即露出了笑,不是淡笑,不是轻笑,更不是嘲笑,而是惊喜之笑。那双眼望向他,眼里满是光亮。
  这光亮,他足足等了二十二年。
  他顿时哭了起来。
  ——清明傍晚
  黄岐呆坐在画案前,心里翻腾不息。
  将才,他如愿将那对厨子夫妇调离厨房,一起去自己的卧房搬床。他急忙走进侧院,见院里无人,快步进到厨房中,来到墙边那两只酒坛子前。一坛已经开封,他伸出右手小心揭起陶盖碗,手竟有些抖。他沉了口气,右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手帕包。右手被占着,他忙又将盖碗轻轻搁到脚边,赶紧打开了手帕,取出药包。手抖得越发厉害,心里也涌起一阵惧怕。自出生以来,从没这么怕过,脸和手都有些抽筋。
  不成!我不能这么做!
  他心里猛喝一声,随即慌忙揣起药包,盖好坛盖,急步转身向外逃去,幸而外间无人。他快步走进自己那个宿院,绕到房后、钻进茅厕、取出药包,抖着手将药粉全都洒进粪池里,又将那纸撕个粉碎,丢了进去。而后才吃醉了一般,摇摇晃晃走进堂屋,抓起茶壶,连倒了几杯冷茶水,一气灌下,这才坐到了画案前,再动弹不得。
  这时,自己卧房那边传来陈宽和那厨子的说话声,接着厨子夫妇离开了。黄岐呆坐在那里,如同大病了一场。半晌,徒弟陈宽走了进来,神色极怪,又似要哭,又似要笑。黄岐这时一个字不愿说,更不愿听,便抬手摆了摆。陈宽犹豫片刻,小心出去了。
  黄岐直坐到夕阳落下,屋里渐渐昏暗,心绪才渐渐平复。这时,外头那狗吠叫起来,半晌,院门开了,有人说话,而后院门又关上了。接着,脚步声从前厅传来,一直走进他的堂屋,是门值崔秀。
  “黄大作头,画稿送来了。”崔秀将一个贴锦长木盒小心放到画案上,望着黄岐,犹疑片刻,忽然又开口,“黄大作头恐怕不知道,小人父亲曾与您相识,他名叫崔升。小人一直疑心父亲的死与您有关,今天才知道是被当年那船主害的。小人错怪了黄大作头,实在是对不住您。”
  崔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黄岐愣了半晌,才想起崔升是谁。他苦笑一下,伸手取过那画匣,见拦腰系着一根绿绸,上头用墨笔标了个“黄”字。他解开绿绸绳,打开木盒,将里头的画轴拿了出来,放到画案上慢慢展开,才看了一小截,他顿时惊住,这画稿不是他的。
  他忙展开全卷,从头至尾浏览一道,随后便怔在了那里——这是云戴的手笔。虽然他和云戴多年来已经没了交往,但云戴所造那些园林胜景,黄岐看过许多,早已熟稔。这幅艮岳楼馆亭台图,虽仍是云戴野逸之风,却清旷淡远许多,令人一看,便胸襟大开,尘虑顿消。
  黄岐不由得暗暗赞叹一声,但随即发觉,这图上没有任何一处与自己的相似,更勿论抄袭剽窃。是那厨妇说谎?他顿时一阵后怕,冒出一身冷汗,幸而将才及时住手,没将毒药投进酒坛里。
  他怔怔坐回到木凳上,望着云戴那图出神:自己虽以富贵二字成名,但其实出身穷寒,这些年一直强求强挣,生怕露出穷寒气让人耻笑,而自己心底里爱的,其实是这等朴淡,只是从来不敢。
  想到此,他有些愧,有些心酸,更有些委屈,良久,才长吁一口气。无论如何,先将这图稿送还给云戴。至于输赢,由天去定吧。
  他卷好画,放回盒中系好,抱起来向外走去,刚走到月洞门口,迎面却见云戴也恰好走出来,怀里也抱着一个画盒。两人顿时一齐停住脚,虽然天色已昏,还是能依稀望见对方目光。云戴眼中似有无限感慨,唯独没有敌意。
  黄岐胸中一热,似乎是故交多年分别,于此偶然重逢。
  ——清明午夜
  白岗的妻子俞氏睁开眼一看,自己躺在自家卧房里。
  油灯光昏昏摇摇,一个妇人坐在床边,是隔壁的阿嫂。俞氏猛然想起那事,顿时哭嚷着要爬起来,可头脑昏痛,嗓子也发不出声,还未挣坐起来,头一剧痛,又倒了下去。
  下午,丈夫白岗送了孩子回来,她又悄声细细嘱咐了一道后,才送丈夫出门。她牵着儿子,站在院门边,望着丈夫慢慢走出巷子。白岗微佝着背,那弯瘦影映着夕阳,竟像是秋后一根枯草。俞氏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怜来。成亲几年来,这是头一回。
  她被父母耽搁,为些财礼,先嫁了个痨病汉,接着又嫁给白岗。这个男人要样貌没样貌,要风流没风流,只知死心塌地地服侍,不似个丈夫,竟如奴仆一般。这不是俞氏想的盼的。她要的是丈夫,一个又雄武、又俊朗、又会说甜话、又能逗趣的丈夫。既然命里遇不着称心的丈夫,便该有个人前说得去、人后看得过的男人。
  因此,她才百般思谋,设下计策,让丈夫去争那艮岳图稿。每一处行事次序、要紧关节,她都细细想好,反复交代给了白岗。那计谋里,白岗最后要自己服下一些砒霜。她已仔细打问和称量过,特地包了一小包,让白岗吃下后,瞧着既中了毒,又能保住命。
  可白岗却始终有些畏怯,她最恨的便是男人这等畏怯样。人一畏怯,便难成事。都布置得这般谨细了,若再做不成,那我宁愿守寡,也不愿守着这等没出没息的男人。
  这时,丈夫已转过街角,再望不见,她牵着儿子转身进了门。儿子忽然问:
  “爹明天回来不?”
  “嗯。”
  “我都三岁半了,爹还把我当小奶娃儿。”
  “哦?爹说啥了?”
  “爹在街上说:你要好生听娘的话,你娘是世上最美最好的娘。出了城门,他又说。到了坟地,他又说。进了城门,他又说。快到家了,他又说……”
  俞氏顿时怔住,心里一阵翻涌,手竟微微颤抖,有些怕起来,不由得低声自语:“我得唤他回来,莫让他做那等事……”
  连连念叨了几遍后,她猛然转身,急往门外追去。可脚步太慌,竟忘了门槛,被绊了一个踉跄,门外正巧驶过一辆牛车,她的头重重撞向车轮,脑顶正撞中轮轴,登时昏死过去。
  等她醒来,已是夜半。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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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秘阁案
  第一章 报信
  战未合而算胜者,得算多也。
  ——《棋经》
  张用回到家中,立即吩咐犄角儿往熔炉里添炭燃火,准备熔铜铸模。
  他自己走到炉侧,将水车链杆拴到了风箱拉柄上,拉柄随之来回掣动,劲风一阵一阵吹进炉膛。犄角儿正蹲在炉膛前,打不燃火石。风吹起炉灰,扑了他一脸。他又叫又嗽,跌滚到一边,不住抹脸揉眼。
  张用笑骂着解开链杆:“叫你点火,你便点火,又分心念你那个阿念?她虽叫阿念,也不必时时念。何况,女孩儿万嫌之中,最嫌二心。你还是坐到门槛上,专一念她去。一念,她便来了……”话音未了,前头院门忽被重重撞开,一个女孩儿的尖亮声音大叫“张姑爷”。
  张用哈哈笑起来,犄角儿先惊望了一眼,随即慌忙跑到水桶边,捞起水,飞快抹净头脸,又用力拍去身上炉灰,这才嗽嗽嗓、挺挺背,迎了出去。
  阿念已奔到后院来,仍跑得像只受惊的小母鸭一般:“张姑爷,来了!有人来了!”她见犄角儿迎向自己,装作不见,绕了过来。
  “来报信讨银子的?”
  “嗯!将才来了一个人,说清明那天傍晚瞧见我家小娘子坐的那顶王家的轿子去了哪里,也知道我家小娘子下了那轿子之后又去了哪里。不过,他要先得拿了五十两银子和那幅《香稻逗雀图》才肯说。娘忙吩咐我取五十两银子和《香稻逗雀图》给那人。银子倒是有,可小娘子才没绣过什么《香稻逗雀图》呢。姑爷您随口乱逗人,逗得娘又哭嚷了一场,忙撵着我来唤姑爷。我见那个人歪斜着一双眼儿,瞧着有些不正。小娘子又教过我,看一个人有没有说谎,只看他的手指。说谎的人,藏得再像,手指头始终有些异样,或是硬绷,或是发颤,或是抠挠。我偷偷一瞅,见那人说话时,右手食指尖一直在抠大腿,一定是心虚在说谎。我就跟娘说,来回跑怕耽搁了正事,不如我带了那人去见姑爷……”
  “那人在外间?”张用笑着走了出去,见一个中年瘦汉子站在前院杏树下,穿了身布衫,面皮手臂都晒得油黑,衣襟上有些油渍。两眼果然生得有些斜,右手食指不停在腿侧抠挠,除了发虚,还有些期盼难耐。张用一瞧便知他只说了一半真话,便回头唤犄角儿:“钱袋。”
  犄角儿跟在阿念身边,一直偷瞅着,听到唤,忙从腰间解下钱袋,递给张用。张用打开袋口,从里头拣了三颗小碎银,笑着回到那汉子面前。先将最大一颗递了过去:“这银子有五钱左右,尽够你搅用几天。好,说吧。”
  “五钱?你们说的是五十两!还有那幅……”
  “五十两是寻见人,五钱是瞧见人。你只瞧了一眼,就得一贯钱,这价都追得上‘念奴十二娇’了。不要?”张用收回碎银,假意回头吩咐,“犄角儿,等这位抠腿大哥走了,你去南城外街市口闲逛逛,看他在哪里摆油煎食摊,就去他摊子坐坐,帮衬帮衬他的买卖。朱家小娘子便是在那一带下的轿子。”
  “你?”那人惊异无比。
  张用又拈起一颗银子:“这三钱银子是谢你另一眼。朱家小娘子到了那里,想必是有人接她。你在守摊子,那时又不知这五十两银子的大买卖,自然不会撇下摊子跟过去。给,总共八钱,银子你都收着。只需告诉我,她是又上了一顶轿子,还是一辆车?”
  那人犹疑着接过银子:“是一辆厢车。”
  “那车子什么样?”
  “寻常厢车,并没啥特异。”
  “那车上有人没有?”
  “似乎有,我只晃了一眼,没瞧清楚。”
  “车夫什么模样?”
  “一个寻常汉子,年纪和我一般,衣着倒是鲜亮齐整,像是富户家的仆役。”
  “车子往哪里去了?”
  “往南。”
  “城南哪座门外?”
  “戴楼门外,桥市口……大官人,你咋知道小人在南城外摆煎食摊?”
  “寻常人哪得你这满身满脸的油?一般厨子又哪里会晒得炭一般?这另外二钱银子,你拿去多买几块肥皂团,每天把头脸衣裳洗干净些,买卖会兴旺许多,不必再寻趁这些有鼻没眼的钱。另外,再买根牙剔子。”
  “牙剔子?”
  “往后若是心虚,莫抠大腿,装着剔剔牙。人都觉着,吃饱了肚的人一般不说谎。”
  “哦……多谢大官人。”那人接过三颗碎银,酱红了脸转身走了。
  阿念立即嚷起来:“戴楼门外?我们赶紧寻小娘子去!”
  “鸟已飞走五天了,鸟屎都没了……”张用抬头望向杏树,寻思起来。那枝叶映着光,一片斑驳,如同一张地图一般。一个念头忽然一闪,他笑着说:“你们两个去戴楼门外查问那厢车,我得去拜望岳母大人。”
  程门板去开封府回禀过艮岳宿院凶案后,先顺路前往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任百姓在寺里买卖交易,吃食耍戏、衣冠珠翠、茶药笔墨、日用器皿……样样皆有。程门板想去给妻子儿女选买几样东西,除了前两天随手买的那四个燋酸豏,他已经许久没在这上头留过心了。可到了一瞧,寺前人不多,只有些香客进出,尚未到交易日。他不甘心,进去瞧了瞧,三道大门两边,只有些卖香蜡、经书、绣作的。大殿前,更没有人卖货,只有僧人敲磬诵经、香客烧香求签。
  程门板站在庭中,有些失望,扭头一瞧,旁边有个小道院,忽想起里头有个王道人制的蜜煎极好。妻子要守店,走不开,这一两年跟他说过几回,让他顺路买一些,他却总忘记。他忙走了进去,还好,正堂前一架凉棚下支着张长木桌,上头排着一色青瓷大钵,堆放着各色蜜煎果子,一个头陀坐在那里看着。程门板过去看了一道,蜜枣儿、橄榄、木瓜、乌梅、薄荷、琥珀蜜……总共有二十来样,他不知妻子和儿女爱吃哪样,心里顿时有些惭愧。转念一想,这些瞧着都不错,何不各样都买一些,让她们都尝一尝?可要摸钱时,才记起来,这个月月钱府里一直拖着,尚未关领。他忙解下钱袋,顾不得那头陀一直蔑着眼在瞅,低头数了数,总共只有三十八文钱。再一问价,里头唯有煎蜜枣儿价最低,一斤也要三十文钱。他又算了半晌,才终于选了四样,每样只要四两,整好凑成了三十八文钱。
  他提着那一包蜜煎,甚是快慰,见夕阳将落,暮色渐起,忙离了大相国寺,快步望家里赶去。今天心头畅快,走快了腿也不觉得吃力。
  路上,他忍不住又回想艮岳宿院那桩案子。自己虽已领略过张用那超群智力,但不到一个时辰,张用又轻巧破解了那桩死案。他在一旁,惊叹得说不出一个字,殿头官刘鹤更是一声尖过一声地不住惊叫。细想当时情景,他忍不住竟笑了起来。迎面几个路人见到,眼里都露出些异样。他自己也知道,由于常年不笑,脸很僵,笑容一定极丑怪,不过,他不再介意。
  他常听人说“胸怀”二字,却始终想不来那究竟是何物。这时觉着,自己胸中似乎空阔亮堂了许多。这便是胸怀?先将心空出来,才能容、才能明?当年他读《道德经》,虽然那五千言他字字都认得,却几乎没有一句能解。这时却不由得记起好几句:“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不自见,故明……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他似乎豁然明白:自己心头原先时刻只念着自己,胸中也如一间房填满了杂物,里头一片闷黑,哪里容得下、看得明什么?今天总算腾空了一些,透进些光亮,才算有些瞧得清自己、容得下旁人了。才有了这容,旁人的好便不再是妨碍,反倒是助力,成了自己的好一般。
  他不由得极感激张用,这人像是上天差的针砭师,专来刺醒、解救自己一般。他正在感慨,身后忽然有人唤“程老哥”,又是那同府衙吏王烩的声音。他回头一望,见王烩从州桥上急冲冲赶了下来。
  “程老哥,那艮岳宿院的案子真的解开了?”王烩喘着气赶到近前,面上带着惯笑,语气却含着些酸妒,极力想掩都掩不住。
  程门板只点了点头,心里却极畅快,自己总算在王烩跟前胜了一回。
  “哦?那实在该恭喜一番。不过,眼下太忙,等闲了,一定得痛饮一场——噢,对了,先说正事。程老哥,我手头另有一桩案子和你那萝卜案又撞到一处了。我禀告了顾大人,他说你办事稳重,仍转交给你来查办。”
  “什么案子?”程门板心里一沉,王烩看来是绝不肯轻易放过自己。不过,此时他有了许多底气,心里倒也不如何抵拒了。
  “清明那晚,蔡河下湾有幢楼望空飞走了,程老哥该是听说了吧?”
  “那和萝卜案有何干连?”
  “你那萝卜案里一个卖肥皂团的不是死在蔡河岸边?那飞走的楼正在河对岸,这该不是巧合吧?”
  “你查得如何了?”
  “我费力查了五天,发现了许多证据,都交代给吴扁嘴了。这几天他一直守在飞楼那院子里,详情你去了问他便知。我还有几桩案子要跑,都累成螃蟹了。这飞楼案就拜托程老哥了。”
  王烩要笑不笑,拱手一揖,旋即转身走了。程门板愣在那里,心里一片空,却并非将才那能容、能明之空。
  胡小喜几天没有回家吃过饭,怕父母记挂,便先赶回了家。
  饭桌上,他父亲先是盘问他这几天去向,接着又开始教导他,为人莫懒更莫贪,尤其是非分之财,一文钱都莫沾手,一旦沾上,休想再有片刻安宁。胡小喜自小便已听得起腻,若这些话语是个有形有迹的物事,他恐怕早已趁父亲熟睡,从他肚里偷偷连根拽出,撕个粉碎,烧成灰,撒进了茅厕。如今他已历练了几年,再听,便越发躁烦,却不敢制止,只小声咕哝:“爹说得这般入情入理,像是自己沾过许多一般。”他父亲被噎住,面色顿时沉下来。胡小喜忙埋头扒饭,不敢再出声。若是早些年,他父亲已起身去拿那根戒尺了,这时却只狠瞪了他一阵,饭也没心再吃,啪地放下碗箸,气呼呼转身进卧房换了公服,出门去皇城值夜差了。
  他娘先也被唬住,这时才数落了起来,那话语更加琐碎絮烦,犹如破织机搅乱线,半夜都拉扯不完。胡小喜全当坐在草丛里听蜂蝇嗡嗡,一边嗯嗯应着,一边只顾夹菜刨饭。吃饱后,见桌上那盘脆螺只剩几个,忙问:“娘,这脆螺还有剩的没?”
  “有,节过完,价落了不少。有个贩子挑子里还剩小半篮,你们父子两个又都爱吃,我便全买了下来。一锅不费二油,一起煎好了,存在厨房那口红坛子里呢。要吃,自己去取。”
  他忙去了厨房,果然有小半坛子,本想拿碗盛,怕路上不好端,便去父亲书房里寻纸来包。他父亲肚里虽没几滴文墨,却好静爱读书,学那些文士,也给自己辟了间书房。胡小喜走进去,昏暗中见桌上有一沓子纸,用镇石压着,他抽了一张,却见上头写有东西,仔细一瞧,写的并非字,尽是横竖笔画,密密写满了整张纸。父亲常嫌自己书法拿不出手,怕是又从头开始苦练了。他忙放回去,又去书柜上翻寻了一阵,总算找见一张白纸。拿着回到厨房,包了一包脆螺,朝房里喊了声:“娘,我还有公事得跑一趟。”说着赶忙出门,往城北快步赶去。
  到蔡市桥时,天色已经麻黑。一穿进巷子,他不由得便咧嘴笑了起来。等走到银器章家院门前,心更是咚咚跳起来。他舒了舒气,才抓住门环,轻叩了两下,里头没有声息,倒是觉得身后似乎有动静,他忙扭回头瞧,并没有人。他随即想起,一定是对门那个尖耳朵胡老鸮在自家门后偷窥。
  他有些心虚起来,自己顶着公帽儿来探私情,虽说算不得大碍,被人瞧见却终究不好。他略一犹疑,迅即便有了主意,再次抓起门环,用力叩响。半晌,里头传来阿翠的声音:“谁?”
  他特意放大声:“开封府公差,有桩公事要问!”
  院门吱呀打开半扇,阿翠端着盏油灯立在门内,脸盘被灯光照得越发明艳,那双大眼睛水闪闪、莹亮亮的。才一天没见,胡小喜却觉着像是隔了一年。尤其见她眼中藏着些欣喜,自然是盼着他来。他越发欢醉。
  “公差大哥,有什么要问的?”阿翠也扫了一眼对面,显然已经会意。
  “我奉命来查看一下你家主人的书柜。”
  “公差大哥请进。”
  胡小喜抬腿要跨那门槛时,心里犯悸,抓稳了门框才迈了进去。阿翠旋即关上了大门,两人偷偷相视一笑,如同两个孩童一起偷到香糖果子一般。
  胡小喜忙将手里的脆螺递了过去:“昨晚给你买了油煎蛤蜊,却被人抢去吃了。这是我娘煎的脆螺,你尝尝,不知合不合口?”
  阿翠笑着接过,先嗅了嗅:“隔着纸都这么香呢。多谢胡哥哥记着我。”
  “嘿嘿……”胡小喜顿时变作了胡大喜,喜得不知该如何对答。
  阿翠朝院门外使了使眼色,随即高声说:“公差大哥,我带你去主人的书房。”
  胡小喜忙跟着她走进了书房,一眼瞅见自己前晚睡的那张竹榻,他心底里顿时涌起一阵热潮。阿翠将油灯搁到桌上,坐到了桌边,胡小喜忙也过去坐到她的对面。两人互相瞧着,都有些羞窘,随即又一起笑了起来,笑过后,却越发尴尬了。
  “你快尝尝那脆螺。”胡小喜紧忙想到这个话头。
  “这脆螺吃起来,又吸又嘬、滴油滴水的,吃相好不羞人,等小喜哥哥走了,我再自自在在吃。”
  “嗯……往后你怎么打算?”
  “唉,我也正在愁呢。等了两天,都不见主人回来。家乡已没了亲人,这京城又再认不得谁,一个人孤撇在这里,可怎么是好?”阿翠说着,眼里泛出泪来。
  胡小喜险些脱口说“有我”,又怕太冒失,硬咽了回去,转而问:“你义父母呢?”
  “义父母总归是义父母,毕竟不是亲的。一半个月见一回,说说话,吃顿饭,倒也亲热。可人都是远香近臭、短亲长仇,若真去投靠,便又是一番情景了。”
  “可你这么等也不是办法。银器章恐怕是做下了些见不得人的大勾当,才举家逃了。你恐怕是等不回他们了。”
  “他究竟做了些啥勾当?哥哥至今仍没查出来吗?”
  “没有。你也替我再仔细想想,他逃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可这两个月来,除了‘天工十八巧’来这里碰面议事,再没有其他异常。”
  “对了,那个工部的宣主簿呢?他最后来这里是哪天?”
  “宣主簿?我想想……他最后来是这个月初一。那天,‘天工十八巧’来了十五个,接着宣主簿也来了,他们仍在堂屋里议事……哦,对了!那天他们似乎争得有些凶。我和小娘在后院摘花,都听见吵嚷声了。小娘最爱打听事,忙让我出来瞅瞅,等我到前头来时,宣主簿正出门,似乎有些气恼。我家主人也不像常日那么恭敬,只送到院门口,台阶都没下。他转身回来时,冷着脸,似乎有些气恨,朝管家比了个手势……”
  “啥手势?”
  “这样……”阿翠将右手掌展得平直,朝下用力一砍。
  “哦?那管家如何应答的?”
  “管家忙点了点头,脸色也重沉沉的,忙快步去了旁边那个小宿院,像是去预备什么大事一般。”
  “嗯……”胡小喜心里暗惊,那个宣主簿失踪多日,恐怕是被银器章派人杀掉了,但银器章为何要杀宣主簿,那天究竟因何起了争执?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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