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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迷宫》(2卷:烧痕审判)小说版比电影更精彩!作者:詹姆斯·达什纳

献给卫斯理、布莱森、凯拉和达林,
  你们是世界上最棒的孩子

  1?消失的梦境
  在这个世界崩塌之前,她对他说:
  嗨,你还在睡吗?
  托马斯在床上动了动,感觉一片黑暗围住了他,向他压过来,就像空气突然凝固了似的。开始他很害怕,猛地睁大眼睛,想象着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笼子里面——就是那个冰冷的金属做成的可怕电梯,将他送到了林间空地和迷宫里。但是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亮,然后一团团暗影慢慢地从这个巨大的房间里显现出来。双层的高低床,橱柜,熟睡中的男孩们发出轻柔的呼吸声和呼噜噜的鼾声。
  他心里充满了安慰,他现在是安全的,已经获救了,被送到了这间宿舍里。不再有忧虑,不再有悲伤,也不再有死亡。
  汤姆?
  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耳朵听不到,眼睛也看不见。但是他仍然能够听到它,尽管永远无法对任何人解释是怎么听到的。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躺回到枕头上,他那敏锐的神经从刚才一闪而过的恐惧中放松下来。他用自己的思想组织语言,跟那个声音说话。
  特蕾莎?几点啦?
  不知道,她回答,但是我睡不着。我可能睡了一个小时的样子,可能更久,我很希望你能醒着和我做伴。
  托马斯努力忍住微笑,即使不可能被看得见,也还是会觉得尴尬的。这件事上我没有太多选择,对吗?
  当有人直接在你的脑袋里说话的时候,要睡得着也很难吧。
  哇,哇,那么,回去睡觉吧。
  不用了,我很好。他瞪着头顶上方高低床的铺位底部——在阴影中那床铺黑乎乎、毛茸茸的,毫无特色——此时民浩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那呼噜声听起来就像这家伙喉咙里堵了很多痰似的。你在想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呢?不知怎的,她的话里有一股愤世嫉俗的味道,我总是见到鬼火兽。它们那恶心的皮肤和肿大的身体,还有那些金属做的手脚和尖刺。那些东西太让人感到恶心了,汤姆。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把那些东西从我们的头脑里除去呢?
  托马斯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画面从不曾离开过——那些发生在迷宫里的可怕事件将会是空地人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噩梦。他认为就算不是所有人,他们中大多数人也都将会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也许有人甚至会彻底疯掉。
  最重要的是,托马斯的记忆里还有一个画面,像用火热的烙铁烫下的烙印一般,强烈地灼烧着他的神经。他的朋友查克胸口被刺了一刀,流着鲜血在他的怀抱中死去。
  托马斯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但是他对特蕾莎说的却是:会过去的,只需要一点儿时间,就没事了。
  你脑子里可满满的都是那些回忆。她说。
  我知道。多么荒谬,他竟然很喜欢听她对自己说一些这样的话,好像她的讽刺意味着情况会好转似的。你是个傻瓜。他对自己说。然后又希望她没有听见自己的那个念头。
  我讨厌他们把我跟你们这些家伙分开。她说。
  托马斯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是唯一的女孩,而剩下的空地人都是青春期的男孩——一群没法让他们信任的闪克。我猜他们是在保护你。
  是的,我猜是这样。忧伤随着她的话语渗入他的头脑,像糖浆一样紧紧粘在一起。但是在我们经历了一切之后,再变成独自一人,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忧伤,以至于他几乎想要爬起来去找她了,但是他知道更好的办法。他们到底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他问。
  就在我们昨晚吃饭的那个普通的大房间的另一边。那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几张高低床。我很确定,他们离开的时候把门上了锁。
  明白了吧,都告诉你了他们是想要保护你。然后他又快速补充说,不是说你需要保护,我打赌这些家伙中至少有一半都不是你的对手。
  只有一半吗?
  好吧,四分之三,包括我在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尽管托马斯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他感觉得到她,这种感觉就像是,即使他看不见民浩,也知道他的朋友就躺在他上方几英尺的地方,而且这并不是因为有呼噜声的关系。当有人离你很近的时候,你就是会感觉得到。
  尽管他记得前几个星期里发生的所有事,托马斯却感到惊人的平静,而且很快睡眠又一次征服了他。黑暗降临到他的世界,而她就在那里,用这么多种不同的方式待在他的身边,几乎是……紧挨着他。
  在那种状态下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半是昏睡,半是愉快地感觉到她就在身边,而且知道他们已经从那个可怕的地方被救了出来,知道他们很安全,他和特蕾莎可以重新认识彼此,生活可以很美好。
  幸福的睡眠,朦胧的黑暗,温暖的味道。一道自然的光亮,几乎一切都在浮动。
  世界似乎慢慢地淡去,一切都变得麻木而甜美。不知怎的,那片黑暗有种安慰人心的作用,他滑入了梦境之中。
  他还很小,也许四岁?五岁?躺在一张小床里,毯子盖住了他的下巴。
  一个女人坐在他的身边,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留着棕色的长发,一张脸才刚开始显露岁月的痕迹。
  她的眼神很悲伤,即使她努力想要用微笑来隐藏,他还是知道她的悲伤。
  他想要说些什么,问她一个问题,但是他不能。他并不是真的在那里,只是从某个他不太清楚是哪里的地方注视着这一切。她开始说话,声音是如此甜蜜,同时又是如此愤怒,让他心神不定。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选中了你,但是我很肯定地知道他们选了你,你总是有点与众不同吧。永远不要忘记这些,永远不要忘记我是多么……”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永远不要忘记我是多么爱你。”
  那孩子回答了,但并不是真正的托马斯在说话。即使那个孩子就是他。这一切完全不合常理。“你会像电视上的那些人一样发疯吗,妈妈?像……爸爸那样?”
  那个女人伸出手去,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女人?不是,他不能那样称呼她。这是他的母亲,他的……妈妈。
  “亲爱的,你不用担心这个,”她说,“你不会在这里看到那种事的。”
  她的微笑不见了。
  那梦境消失得太快,很快陷入了黑暗中,留给托马斯一片虚空,除了他的思想什么也没有留下。他是不是看见了另一个回忆从被他遗忘的记忆深处爬了上来?他是不是真的见到了他的妈妈?他的父亲发疯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蹊跷。托马斯感到深深的痛苦,痛苦撕咬着他的心,他努力想要沉入更深的遗忘中去。
  随后——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特蕾莎又对他说话了。
  汤姆,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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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窗外的眩疯病人
  变故就是那样开始的,他听到特蕾莎说了那几个词,但是听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是从一条长长的堵塞的隧道口上传过来的一样。他的睡眠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黏性液体,厚重而黏稠,困住了他。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意识到他脱离了这个世界,被一种筋疲力尽的倦怠感埋葬了,他无法醒来。
  托马斯!
  她尖声惊叫。一阵刺耳的声音撞入他的脑海。最初他感到一丝恐惧,但是那种恐惧更像是一场梦,他只能沉睡。而且他们现在都安全了,没什么事需要担心的了。是的,这肯定是个梦。特蕾莎很好,他们都很好。他又放松了下来,让自己沉溺在昏睡之中。
  其他的声音潜入他的意识中,重锤敲打声,金属相撞时的铿锵声,东西碎裂的声音,男孩们的叫喊声,或许更像是叫喊声的回声,显得非常遥远而沉闷。突然之间,那些声音变得更像尖叫。诡异得不像来自人间的痛苦哭喊,但是依然很遥远,好像他被裹在了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厚茧里面一样。
  最终,某个念头打破了这场安稳的睡眠。情况不对,特蕾莎呼唤过他,告诉他有点儿不对劲!他与困住了他的深度睡眠搏斗,紧紧抓住了纠缠着他的那股力量。
  醒过来!他对自己呐喊,醒过来!
  然后,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消失了。片刻前还在那儿的,下一刻就消失了。
  他感觉像是一个重要的器官刚刚从他的身体里被撕走了一样。
  那是她,她消失了。
  特蕾莎!他用自己的思想尖叫着,特蕾莎!你在那里吗?
  但是没有回音,而且他再也感觉不到她就在身边的那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然后再一次,一边呼唤一边继续跟那片黑暗的睡眠力量搏斗。
  最后,现实冲了进来,驱散了黑暗。恐惧吞没了他,托马斯睁开眼睛,飞快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迅速地站起身,一跃下床,环顾四周。
  一切都疯了。
  房间里的其他空地人正在到处奔跑,高声喊叫。空气中充满了可怕的、恐怖的、骇人的声音,就像被折磨的动物发出的尖叫悲鸣。那是弗莱潘,他用手指着窗户,脸色惨白。纽特和民浩正向门口跑去。温斯顿,双手捧着自己那张惊恐的、长满青春痘的脸,看起来像是他刚刚看到了一个食肉的僵尸一样。其他人跌跌撞撞,你绊倒我,我绊倒你,都不约而同地往不同的窗户外面看去,但同时又努力和窗户保持着距离。托马斯痛苦地意识到,从迷宫中幸存下来的二十个孩子中的绝大多数,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中,这真是个古怪的念头。
  他的眼角余光瞥到某个东西,这使他转过身来向墙边望去。眼前的景象使他那个晚上跟特蕾莎说话时感到的那种平静和安全感顿时烟消云散,他甚至怀疑这样的情感是否能够在此时此刻所在的这个世界中存在。
  距离他的床三英尺的地方,悬挂着彩色的窗帘,一扇窗户外面是一道明亮的令人目眩的光。窗玻璃已经碎了,锯齿状的碎片残留在十字形交叉的钢铁窗栏上。一个男人站在另一边,用流血的手紧紧握着那些窗栏。他的眼睛使劲睁着,充满了血丝,眼神里满是疯狂。
  他那瘦削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上布满了脓疮和疤痕。他没有头发,头上只有一些病态的斑点,看上去像是绿色的苔藓。他的右脸颊上裂了一道可怕的口子,托马斯能透过那道伤口看到他的牙齿。唾液从那个男人的下巴上滴落下来,汇成了几道蜿蜒的细流。
  “我是一名眩疯病人!”那个男人恐怖地吼叫着,“我是个血腥的眩疯病人!”
  然后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反复尖叫着一句话,每一次尖叫都有唾沫飞溅开来。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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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亡气息
  一只手从后面拍了一下托马斯的肩膀,他惊叫了一声,转过身去看到民浩。民浩的视线越过他,瞪着窗外那个在疯狂尖叫的家伙。
  “到处都是这些人。”民浩说。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忧郁沮丧的情绪,这和托马斯的感受完全一样。看起来他们前一晚还在怀抱着希望的一切,现在都已经沦为一场空了。“而且那些救了我们的人也无影无踪了。”民浩补充说。
  在过去几个星期里,托马斯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但是这也太过分了,得到的那片刻的安全感只是为了再次失去罢了。虽然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他还是将那一小部分的个人情绪快速地放在了一边,那部分情绪让他想要跳回自己的床上去,大声骂粗话。他将回忆起的母亲和父亲,还有那些人发疯时所残留的痛苦全都抛在了脑后。托马斯知道必须要有人掌控局面——如果想从这场浩劫中再次活下来,他们需要制订一个计划。
  “他们中有没有人已经进来了?”托马斯问道,一种奇怪的冷静漫过他全身,“是不是所有的窗户都有这样的护栏?”
  民浩冲着这间长方形房间墙壁上的许多窗栏中的一道点了点头:“是的,昨天晚上太黑了,没有注意到他们,尤其是被那些愚蠢的镶边窗栏挡住了视线的情况下,但是我很庆幸地确定窗户全都装了护栏。”
  托马斯看着周围的空地人,一些正从一扇窗户跑向另一扇往外看,另一些则挤在一起成为一个个小群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半是怀疑,半是恐惧的表情。“纽特在哪里?”
  “就在这里。”
  托马斯转身看到了这个年龄比他大的男孩,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念他。“情况怎么样了?”
  “你以为我已经有了那些血腥人的线索了吗?一群疯子看起来想要拿我们当早餐,我们得另外找个房间集合起来。这些尖叫声害得我头疼,就像有人往我脑门上钉钉子一样。”
  托马斯茫然地点了点头;他同意这个计划,但是希望纽特和民浩来管这事儿。他急着要联系上特蕾莎——希望她的警告只是梦境的一部分,是他精疲力竭后深度睡眠中出现的一种幻觉。还有看到他妈妈的幻觉……
  他的两个朋友走开了,高声喊叫并挥动他们的胳膊来召集空地人。托马斯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窗户边那个面容残破的疯男人,然后马上转开视线,希望他的头脑中不要留下那些画面——血淋淋的被撕裂的肌肉,疯狂的双眼,歇斯底里的尖叫。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托马斯跌跌撞撞地走到最远处的那道墙边,重重地靠在墙上。
  特蕾莎,他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呼喊着,特蕾莎。你能听到我吗?
  他等呀等,闭上双眼集中意志力。在想象中伸出看不见的双手,努力想要掌握她的某些踪迹。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丝浮光掠影或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更不用说回应了。
  特蕾莎,他更急切地呼唤,努力地咬紧了牙关,你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他的心似乎越跳越慢,几乎停了下来,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大团毛茸茸的棉花,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睁开双眼,看到空地人聚集到了那扇通向公共区域的绿色门边,他们前一天晚上刚在那块公共区域吃过比萨。民浩在用力拉着那个圆形的黄铜门把手,可是拉不开,门被锁上了。
  而唯一的另一扇门是通向浴室和更衣室的,那里也同样没有其他出口。出口就只有这些,还有那些窗户。所有的窗户都装着金属窗栏,谢天谢地。每扇窗户的另一边都是愤怒的尖叫和呐喊着的疯子。
  即使忧虑噬咬着托马斯,像硫酸一样流入他的血管里,他还是暂时放弃了继续联系特蕾莎,加入到其他的空地人中去。纽特尝试打开那扇门,结果也是一样徒劳无功。
  “门上锁了。”他咕哝着,最后只能放弃了,手臂无力地垂到了身体两侧。
  “真的吗,天才?”民浩说。他那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抱在一起,手臂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有那么一瞬间,托马斯还以为他看到了血液在里面涌动的样子。“难怪你的名字起得跟艾萨克?牛顿一样——多么惊人的思考能力啊!”
  纽特没心情跟他拌嘴,或者也有可能他很早以前就已经学会对民浩那些自作聪明的俏皮话充耳不闻。“我们来把这该死的把手拆掉。”他向四周看了看,像是期望有谁会递给他一把大锤子似的。
  “我希望那些该死的……眩疯病人住嘴!”民浩喊道,转过身去朝着最近的一个怒目而视,这是个面貌看上去比托马斯见到的第一个男人还要可怕的女人。一道流着鲜血的伤口贯穿了她的整个面部,一直延伸到她头部的一侧。
  “眩疯病人。”弗莱潘喃喃重复着。这个毛发浓密的厨师直到刚才都一直保持着沉默,几乎没人注意过他。托马斯觉得他现在的神情,比当初他们打算与鬼火兽们作战逃离迷宫时似乎还要害怕,也许现在这样的局面更糟。昨晚他们上床睡觉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很安全。是的,也许这样是要更糟,安全感突然被夺走了。
  民浩指着那个在尖叫着、血淋淋的女人说:“那是他们一直在称呼自己的名字,难道你们没听见吗?”
  “就算你要叫他们小杨柳我也不介意,”纽特气呼呼地说,“给我找个东西来破开这扇愚蠢的门!”
  “这儿有。”一个小个子的男孩说,拿过来一个从墙上取下来的细小却很结实的灭火器——托马斯记得之前看到过它。再一次,他为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而感到内疚。
  纽特一把抓过那个红色的圆柱体,准备去砸门把手。托马斯尽最大努力往那边凑过去,急着想看看那扇门后是什么,虽然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不管那是什么,都不会是他们乐意见到的东西。
  纽特举起那个灭火器,然后猛地砸向圆形的黄铜把手。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后,伴随而来的是响亮的破裂声。又砸了三下,那一整块门把手就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掉到了地上。那扇门向外打开了一点儿,打开的缝隙刚好足够他们看到另外一边的黑暗。
  纽特静静地站在那儿,瞪着那道狭长的黑暗缝隙,好像在期待来自地狱的魔鬼从里面飞出来似的,他心不在焉地把灭火器递回给找到它的那个男孩。“我们走吧。”他说。托马斯觉得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等等,”弗莱潘大声喊道,“我们确定要去外面吗?可能那扇门上锁是有原因的。”
  托马斯忍不住要表示赞同;这件事情感觉上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民浩走上前去站到纽特的旁边;他回头看了看弗莱潘,然后又与托马斯交流了一下眼神。“别的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坐在这里,等着那些疯子冲进来吗?来吧。”
  “那些怪人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开那些窗栏的,”弗莱潘反驳道,“我们还是稍微考虑一下吧。”
  “考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民浩说。他踢了一脚,那扇门完全打开了;如果门外有什么东西的话,那东西似乎也在那一边变得更加黑暗了。
  “再说,你应该在我们还没有把锁砸成碎片之前开口的,现在已经太迟了。”
  “我讨厌你这么义正词严。”弗莱潘小声咕哝着。
  托马斯忍不住向那扇敞开的门望去,一直望进那片墨一样的黑暗里去。他感到一阵现在已经非常熟悉的恐惧感,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那些救了他们的人从很早以前就对他们怀着某种目的,但是民浩和纽特是对的——他们必须走出去,去找出答案。
  “去他的,”民浩说,“我第一个走。”
  没有等其他人回答,他就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走了出去,他的身体几乎是瞬间消失在了那片暗影里。纽特犹豫地看了托马斯一眼,随后跟了出去。因为某种原因,托马斯觉得应该是他下一个走,所以他就走出去了。
  一步又一步,他离开了那间屋子,进入了公共区域的黑暗之中,他伸出双手向前方摸索着。
  来自身后的那道光线压根儿照不亮周围的东西。他就跟闭着眼睛走路没什么差别。这个地方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真可怕。
  民浩对着前方大声呼喊,然后又往后喊道:“哇,小心点,有东西……奇怪的东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托马斯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尖叫和呻吟声,有某个东西在吱吱响。好像是民浩撞到了一盏挂得很低的大吊灯,使它不停地前后晃荡着。一阵金属划过地面的摩擦声过后,在右方某处的纽特发出了一声咕哝。
  “餐桌,”纽特大声说,“小心餐桌。”
  弗莱潘在托马斯的身后说话:“还有人记得灯的开关在哪里吗?”
  “我正在往那里走呢,”纽特回答说,“我发誓我记得看到过这边的某个地方有一组开关的。”
  托马斯继续盲目地向前走着。他的眼睛稍微适应了一点儿,之前,周围的一切都像是一道漆黑的墙,而现在他能够看见一丝丝阴影重叠着阴影的痕迹了,然而某样东西不在了。他仍然有点分不清方向,东西似乎都挪到了它们不应该在的位置,感觉就像是……
  “哇……啊……啊……”民浩呜咽着,发出一串厌恶的颤音,好像他刚踩到了一堆金属片,另一阵刺耳的嘎吱声贯穿了这个房间。
  托马斯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他自己也撞上了某个东西。那东西很硬。形状挺奇怪,摸上去像是布料做的。
  “找到了!”纽特叫道。
  几声咔嗒声传来,然后整个房间突然之间被日光灯照亮了,托马斯有片刻看不清东西。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他刚撞上的那个东西,擦了擦他的眼睛,又撞上了另一个僵硬的东西,撞得那玩意儿在他身边晃来晃去。
  “啊!”民浩喊道。
  托马斯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变得清楚了。他强迫自己去看周围那恐怖的景象。
  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很多人被吊在了天花板上——至少有十二具那么多。眼神停滞,透着死亡的气息。从外表看起来,他们被挂在那里才几个小时,他们的衣服和其中几张面孔看着很熟悉。
  托马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认识这些死去的人。
  他们就是救了他和大家的那些人,就在一天以前。
  4?失踪的背叛者
  托马斯站起来,努力不去看那些尸体。他连走带爬,跌跌撞撞地向纽特跑去,后者仍然站在日光灯开关的边上,他那惊恐的视线直直地盯着房间里那些晃动着的尸体。
  民浩加入了他们,一边喘气一边咒骂。其他的空地人也从那间宿舍里出来了,当他们意识到他们所看到的景象时都发出了惊叫;托马斯听到他们中有几个吐了,不时传出作呕声和呕吐的声音。他感到自己也突然涌上一阵恶心,但是努力压了下去。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夺走了一切?他的胃一阵阵地痉挛,无边的绝望威胁着要将他吞没。
  这时他想起了特蕾莎。
  特蕾莎!他用自己的思想呼喊着,特蕾莎!一遍又一遍,他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在脑海中尖叫着,你在哪里?
  “汤米,”纽特喊着他,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托马斯睁开眼睛,意识到他弯下了腰,双臂捂住了肚子。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努力将吞噬着他内心的恐惧赶出去。“怎么……你认为是怎么了?看看我们周围。”
  “是啊,但是你看起来像是很痛或是别的什么的。”
  “我很好,只是努力想在脑海里联系她,但是我做不到。”他并不好。他不想提醒其他人他和特蕾莎可以心电感应。如果所有这些人都死了……“我们得搞清楚他们把她关到了哪里。”他脱口而出,急切地抓住一个目标来理清他的思路。
  他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尽全力不去盯着那些尸体看,想找到那扇通向她的房间的门。她说过从他们所有人睡觉的地方出发,穿过那片公共区域就是她的房间。
  在那里。一扇装着黄铜把手的黄色门。
  “他说得对,”民浩对大家说,“分散行动,找到她!”
  “可能已经找到了。”托马斯已经行动了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向那扇门跑去,一路躲闪着桌子和尸体。她一定在那里,跟他们一样安全。那扇门关着;这是个很好的信号,有可能上了锁。可能她也像他一样陷入了沉睡之中,这就是她一直这么安静、毫无回应的原因。
  他几乎已经碰到了那扇门,这时他才想起他们可能需要某个东西来砸开这个房间。“谁把那个灭火器拿过来!”他回过头大声喊道。这个公共区域的味道太可怕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气来。
  “温斯顿,去把它拿来。”民浩向身后的人命令道。
  托马斯先碰到了那扇门,试着去拧门把手。把手纹丝不动,锁得紧紧的。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塑料显示屏挂在右边的墙上,大概五平方英尺左右。一张纸片夹在那道细缝里面,上面印着几个字:
  特蕾莎?艾格莉丝,A组,A1号实验对象
  背叛者
  很奇怪,第一个跳入托马斯视线的是特蕾莎的姓。或者说,看起来像是她的姓,艾格莉丝。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姓会让他感到吃惊。特蕾莎?艾格莉丝,他依然空白的记忆中偶尔浮现出来的那些关于过去生活的斑驳不全的画面里,他想不起任何人能跟那个名字对得上号。他自己被重新命名为托马斯?爱迪生,跟那位伟大的发明家一个姓。但是特蕾莎?艾格莉丝,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当然,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更像是个玩笑,很可能是创造者的一种无情手段——那些灾难总部的人,或是对他们实施这一切的人用这种手段将他们和那些从真实的爸爸妈妈们那里偷来的真实的人区分开。托马斯迫不及待地等着知道自己出生的那一天,印刻在他的父母心中的那个名字,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在哪里。
  他原先从病变中重获的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让他以为他的父母并不爱他。他以为不管他们是谁,他们并不想要他,他是在可怕的境况下被带走的。但是现在他不再相信这一点了,尤其是在那天晚上梦到了他的妈妈之后。
  民浩在托马斯的眼前打了一个响指。“喂喂?呼唤托马斯?现在可不是做白日梦的时候。好多死尸,那气味像弗莱潘的屎一样臭,醒醒吧。”
  托马斯向他转过身去,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奇怪,特蕾莎的姓居然是艾格莉丝。”
  民浩用舌头发出啧啧声:“谁会在乎那个?这句说她是背叛者的话很奇怪,指的是什么呢?”
  “还有‘A组,A1号实验对象’是什么意思啊?”这句话是纽特问的,他把灭火器递给托马斯,“不管怎样,你快去把那个门把手给砸了吧。”
  托马斯抓起那个灭火器,突然对自己居然浪费了好几秒钟时间来思考那个愚蠢的标签而感到恼怒。特蕾莎就在里面,她需要他们的帮助。努力先让自己别去想“背叛者”这个词的意思,他抓紧了那个圆柱体,向那个黄铜门把手用力砸去。伴随着空气中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他的手臂也一阵阵发麻。他感觉那把手有了些松动,又砸了两下之后,那个把手掉了下来,那扇门向里打开了一到两英尺。
  托马斯把灭火器扔在一边,抓住那扇门,把它一把推开,惴惴不安的期待中混杂着对可能会发现的事物的害怕,他第一个走进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这是男孩们那个房间的缩小版,只有四张高低床,两个衣柜和一扇关闭的门,应该是通向另一间浴室。所有的床都叠得整整齐齐,除了其中一张,床上的毯子被抛到了一边,一个枕头垂在了床边上,床单有褶皱,但是没有特蕾莎的踪迹。
  “特蕾莎!”托马斯大声呼唤,他叫喊着,嗓子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
  一阵厕所冲水时旋转而下的哗哗水声从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托马斯突然感到一阵宽慰。这种宽慰的感觉如此强烈,让他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她在这里,她很安全。他稳住自己的身体,开始向那间浴室走去,但是纽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已经习惯了跟一群男孩一起生活,”纽特说,“我觉得这样贸然闯入一个女士的房间不太礼貌,还是等着她出来吧。”
  “然后我们要把每个人都召集到这里,集合一下。”民浩补充道,“这里闻不到臭味,而且这里也没有任何窗户,不会有眩疯病人朝着我们尖叫。”
  托马斯直到此时才注意到这间屋子没有窗户,虽然这是个很明显的事实,想到他们自己房间里那种喧嚣的场面就不难注意到这一点。眩疯病人,他几乎都已经忘记了。
  “我希望她能快一点儿。”他低声说。
  “我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这里来。”民浩说着转身走回那个公共区域去了。
  托马斯瞪着那扇浴室的门,纽特和弗莱潘还有其他一些空地人挤进房间里来,坐到了床上。他们所有人身子都向前靠着,手肘支在膝盖上,茫然地搓着双手,他们的身体语言明显地流露着焦虑和担忧。
  特蕾莎?托马斯在脑海中唤道,你能听到我吗?我们在外边等你呢。
  没有回应,他仍然感觉到那种空虚感,就像是她的存在本身被永远带走了一样。
  传来嘎吱一声,通向浴室的那扇门上的把手转动了,随后门向着托马斯打开来。他向前走了一步,准备好要将特蕾莎拥入怀中——他不在乎其他人会看到这一幕,但是走进房间里来的那个人并不是特蕾莎。托马斯跨到一半停住了脚步,还差点绊倒了,他整颗心都似乎往下一沉。
  这是个男孩。
  他身上穿的衣服跟他们前一天晚上收到的衣服是一样的——干净的睡衣,直排纽扣的衬衫和浅蓝色的法兰绒裤子。他有着橄榄色的肌肤,黑色的头发剪得极短。他脸上那种天真无辜的受惊的表情,阻止了托马斯,使他没有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摇晃着向他索要答案。
  “你是谁?”托马斯问道,毫不在意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严厉。
  “我是谁?”那个男孩回答道,语气中有种讽刺的味道,“你们又是谁?”
  纽特已经站了起来,实际上他站得比托马斯离那个男孩更近。“别浪费时间。这里我们的人比你多,告诉我们你是谁。”
  那个男孩抱起了双臂,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好的。我的名字是阿瑞斯,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托马斯真想揍那个家伙。他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而特蕾莎却失踪了。“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昨天晚上睡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去哪儿了?”
  “女孩?什么女孩?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从他们昨天晚上把我放在这里起,就一直是这样。”
  托马斯转过身指着通向那个公共区域的那扇门的方向:“那里有个标记表明这是她的房间,特蕾莎?艾格莉丝,没有提到一个叫阿瑞斯的家伙。”
  他语气里的某些东西一定让那个男孩意识到了这并不是个玩笑,他用一种安抚的姿态摊开双手。“你们看,哥们儿,我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昨天晚上他们把我放在这里,我就睡在那张床上。”他指了指那张床单和毯子褶皱的床,“我大概是五分钟之前醒的,然后去撒了个尿。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特蕾莎?艾格莉丝这个名字,对不起啦。”
  托马斯在听到厕所冲水声时感到的那短暂的宽慰完全瓦解了,他和纽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
  纽特微微耸了耸肩,然后转过去对着阿瑞斯说:“昨天晚上是谁把你放在这里的?”
  阿瑞斯的双臂向空中一甩,然后让它们自然垂落到身体的两侧。“我也不知道,哥们儿。一群带枪的人救了我,告诉我现在一切都没事了。”
  “从哪里救了你?”托马斯问,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奇怪。真的,真的很奇怪。
  阿瑞斯垂下眼睛看着地面,他的肩膀也垮了下来。看起来似乎某种可怕的记忆席卷了他。他叹了口气,终于又抬起头看着托马斯,回答道。
  “从迷宫里,哥们儿,从迷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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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B组的新朋友
  某种情感让托马斯软化了下来,这个孩子没有说谎——他可以肯定地这么说。阿瑞斯那种恐惧的神情是他很熟悉的。托马斯自己也能感觉到那种恐惧,并且在很多其他人的脸上看到过这种恐惧。他知道是什么样可怕的回忆会让一个人露出那样的神情,他也知道阿瑞斯完全不知道特蕾莎出了什么事。
  “也许你应该坐下来,”托马斯说,“我想我们有很多话要聊。”
  “你是什么意思?”阿瑞斯问道,“你们这些家伙是谁?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托马斯发出一声轻笑。“迷宫,鬼火兽,灾难总部,凡是你能说得出的。”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该从哪里说起呢?更别提对特蕾莎的担心让他感到头晕目眩,让他想要马上跑出这间房间去寻找她,但是他留了下来。
  “你在撒谎。”阿瑞斯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成了低语,他的脸现在完全变苍白了。
  “没有,我们没有撒谎,”纽特回答说,“汤米说得对。我们需要聊聊,听起来我们是从类似的地方出来的。”
  “那个家伙是谁?”
  托马斯转过身看到民浩已经回来了,一帮空地人站在他的身后,在走道的另一边。
  他们的脸因为外面那难闻的臭味而厌恶地皱成一团,他们的眼睛里仍然充满了恐惧,因为身后那个房间到处是尸体的景象而产生的恐惧。
  “民浩,来认识一下阿瑞斯。”托马斯说,往边上走了一步,向那个男孩打了个手势,“阿瑞斯,来认识一下民浩。”
  民浩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让人听不懂的词,好像他还没有决定好要从哪儿说起似的。
  “看,”纽特说,“让我们把上面的床铺拆下来,把它们搬到房间周围。然后我们全都可以坐下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托马斯摇了摇头。“不,首先,我们得去找到特蕾莎,她一定是在别的某个房间里。”
  “不是一个。”民浩说。
  “你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检查了一下这个地方,大的那块公共区域,这间房间,我们的宿舍,还有一些通向外面的上了锁的门——我们昨天就是在那儿下了巴士进到里面来的。那些门从里面上了锁,套了链条,真是不可思议,但是我没看到任何其他的门或是出口。”
  托马斯困惑地摇了摇头,那感觉就像是上百万只蜘蛛在他的大脑里织了纠结缠绕的网。“但是……昨晚是怎么回事?那些食物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注意到其他的房间吗?厨房,任何别的房间?”他环顾四周,希望找到一个答案,但是没有人回答。
  “也许有一扇隐藏的门,”纽特最后说,“瞧,我们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我们需要……”
  “不!”托马斯喊道,“我们一整天都在跟这个叫阿瑞斯的家伙聊天。门上的那个标签说明了特蕾莎应该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我们必须找到她!”
  没有等其他人答复,他已经向那扇门走去,一路上推搡着经过其他男孩,穿过人群,返回到那块公共区域。
  那股臭味扑面而来,就像一桶没处理的污水泼到他头上一样。那些肿胀发紫的尸体挂在那里,就像猎人挂在那里等着风干的猎物,他们失去生命力的眼睛回瞪着他。
  胃部泛起了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刺激反应,让他又忍不住想要呕吐。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用意志力将那阵反胃平复下去。当他终于平复下来后,他开始寻找特蕾莎的痕迹,尽他最大的力量集中注意力,不去看那些死去的人。
  但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万一她……
  他在房间里四处奔跑起来,视线在那些尸体的面孔上搜索着,他们中间没有她。宽慰感消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他集中精神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这块公共区域四周的墙壁看起来再平常不过了:光洁的石灰涂成白色,没有任何的装饰。并且因为某种原因,也没有窗户。他快速地在这整块区域里四处走动,一边走一边用他的左手在墙壁上一路摸过去。他走到了通向男孩宿舍的那扇门边,走过那扇门,接着就来到了他们前一天进入这间房子时走过的那个入口。那个时候天下着倾盆大雨,现在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想起不久之前在那些疯子身后的那轮耀眼的太阳。
  那个入口——或者说出口——由两扇大铁门组成,表面银光闪闪。就像民浩说的那样,一道巨大的锁链——有一英尺那么粗——穿过门上的把手缠绕得紧紧的,两把巨大的门锁将链条紧紧地锁住了。托马斯伸出手去拉扯那串链条,试试它们的结实程度。金属链条触手冰凉,纹丝不动。
  他期待听到门外面那侧的撞击声——应该有眩疯病人正在努力想要闯进来,就像那间宿舍房间窗户外面的眩疯病人一样,但是这个房间静悄悄的。唯一的声音也是低沉的,从那两间宿舍那里传过来——来自眩疯病人的遥远的喊声和尖叫,还有空地人正在讨论中的低语声。
  托马斯灰心丧气地继续沿着墙壁艰难地行走,直到他走回那间被认为是特蕾莎的房间里。他一无所获,甚至连可能是另一个出口的一道裂口或是缝隙都没找到。那个巨大的房间甚至不是正方形的——它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呈环状,连个墙角都没有。
  他完全糊涂了,他回想起前天晚上,他们还全都坐在那里,像往日那样狼吞虎咽地吃着比萨。他们肯定看到了别的门,厨房,还有别的什么。但是他越是想着那天晚上,越是努力去回忆那些发生过的情景,他脑海中的画面就变得越是模糊。他脑中猛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们的大脑过去就曾经被清洗过记忆。难道同样的事又发生了吗?他们的记忆被篡改或是抹去了?
  特蕾莎又发生了什么事?
  绝望中,他想过趴在地上寻找陷阱或者别的什么机关——那些发生过的事情留下的蛛丝马迹,但是他无法再在那些快腐烂的尸体中多待一分钟,剩下的唯一线索就是新来的那个男孩。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那间他们发现他的小屋子里,阿瑞斯一定知道某些对他们有帮助的事情。
  按照纽特的命令,上层的床铺已经从下铺上拆了下来,靠着墙安放在了房间的四周,腾出足够的空间让其他十九位空地人和阿瑞斯坐成一个圈,每个人都与其他人面对面。
  当民浩看到托马斯时,他拍了拍身边的一个空位。“告诉过你了,伙计。坐下来,我们聊聊吧,我们都在等你哪。不过先尽快把那扇该死的门关上——外面的味道比盖里的烂脚丫还要臭啊。”
  托马斯没有答话,默默地关上了门,然后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想要把头埋在双手里,但是没有这么做,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特蕾莎有什么危险。
  事情是有些古怪,但是也可能有一百万种解释,而其中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她安然无恙。
  纽特坐在右边的一张床上,身体往前探得太过突出,以至于他只有屁股的边缘挨在床垫上。“好啦,就让我们把故事从头讲起,以便我们能够发现真正的问题所在——找些吃的东西来。”
  收到这个提示,托马斯感到一阵饥饿感袭来,听到他的肚子在咕咕叫唤。他之前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水源没有问题——他们有浴室——但是这里根本看不见食物的影子。
  “好的,就那么办。”民浩说,“说话吧,阿瑞斯,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那个新来的男孩正好坐在托马斯的正对面——而在这个陌生男孩两侧的空地人都蹲坐在床的两端,离他远远的。阿瑞斯摇了摇头:“不行,你们这些家伙先说。”
  “什么?”民浩回答道,“我们所有人先轮流把你这该死的家伙揍一顿怎么样?然后我们再来请你说。”
  “民浩,”纽特严肃地说,“没有理由……”
  民浩愤怒地指着阿瑞斯。“行啦,伙计。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个家伙有可能是创造者中的一个,是灾难总部派来监视我们的。外面那些人很可能就是他杀死的——只有他是我们不认识的,而且那些门和窗户全都是上了锁的!我很反感他那副傲慢自大的样子,我们有二十个人,他却只有一个人,居然还敢这么嚣张,他应该先说。”
  托马斯内心哀叹了一声,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民浩恐吓那个孩子,他就永远都不会开口了。
  纽特叹了口气,看着阿瑞斯,说:“他说得有道理,快告诉我们,你说自己是从那个可怕的迷宫里出来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而且我们显然没有遇见过你。”
  阿瑞斯擦了擦眼睛,然后迎上了纽特的目光。“好的,听着。我被丢进那座用巨大的石墙造成的巨型迷宫里面——但是我在那之前的记忆全都被抹掉了。以前的生活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我的名字。我跟一群女孩生活在那里。她们应该有五十个那么多,而我是唯一的男孩。我们是几天之前逃出来的——那些帮助我们的人把我们放在一个体育馆里藏了好几天,然后昨天晚上又把我们转移到这里——但是没有人对此作任何解释。你们也在迷宫里又是怎么回事?”
  托马斯在其他空地人一片惊讶的话语声中,只听到了阿瑞斯的最后几句话,他的脑袋里一团乱麻。阿瑞斯简洁而迅速地说出了他所经历的一切,就像在描述一次去海边的旅行一样,但是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疯狂。如果是真的,是非常有纪念性的,幸运的是有人准确地说出了托马斯正努力想要理清的思路。
  “等一下,”纽特说,“你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在一个农场上,那里的墙每天晚上都会关闭是吗?只有你和几十个女孩子吗?那里有被称为‘鬼火兽’的生物是吗?你是最后一个到达的是吗?当你到了以后是不是一切都乱了套了?你是昏迷着被送进去的吗?身上带着一张纸条,上面说你是最后一个对吗?”
  “哇噢,哇噢,哇噢,”阿瑞斯没等纽特说完就叫了起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的?怎么会……”
  “是一模一样的实验。”民浩说,他之前声音里的敌意消失了,“或者是一样的……不管是啥玩意儿。不过他们设置成一群女孩和一个男孩,而我们是一群男孩和一个女孩。灾难总部肯定是建造了两个那样的迷宫,开展了两个不同的实验。”
  托马斯的思路已经接受了这一点,他终于平静下来能够开口说话了。他看着阿瑞斯:“他们是不是称你为触发者?”
  阿瑞斯点了点头,显然和房间里的其他人一样迷惑不解。
  “那么你能不能……”托马斯开了口,却又犹豫了。
  他感到每次他提起这个话题时,就像是进入了那个让他发疯的世界。“你能不能在脑海中跟那些女孩中的一个说话呢?你知道的,就像是心电感应一样?”
  阿瑞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深深地盯着托马斯,就像是他知道了一个黑暗的秘密,而只有另一个同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才能明白。
  你能听到我吗?
  这句话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托马斯的脑海中,起先他还以为是阿瑞斯在大声跟他说话。但是并非如此,他的嘴唇根本没动过。
  你能听到我吗?那个男孩重复道。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吞了口唾沫。是的。
  他们杀了她,阿瑞斯回答他说,他们杀了我最好的朋友。
  6?颈后的文身
  “发生了什么事?”纽特问道,来回扫视着托马斯和阿瑞斯两个,“为什么你们两个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
  “他也可以那样做。”托马斯回答说,眼睛没有从这个新来的男孩身上移开,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其他人。阿瑞斯最后的那句话吓到了他,假如他们杀死了他的心电感应伴侣……
  “做什么?”弗莱潘问道。
  “你以为会是什么?”民浩说,“他像托马斯一样是个奇异人士,他们能够用彼此的思想进行交谈。”
  纽特此时正盯着托马斯看。“是真的吗?”
  托马斯点点头,几乎又想要在脑海里跟阿瑞斯说话了,但是在最后一秒他大声地说了出来:“谁杀了她?发生了什么事?”
  “谁杀了谁?”民浩问道,“我们都在这儿的时候,你俩就别再玩那巫术似的把戏了。”
  托马斯此时眼中含着泪水,终于将视线从阿瑞斯脸上移开,转过去看着民浩说:“他也有一个可以和他心电感应的人,就像我过去那样。我的意思是……一直以来的那样,可是他说他们杀死了她。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阿瑞斯的头低了下去,从托马斯坐的地方看过去他像是闭上了眼睛。“我不是很确定他们是谁,情况太混乱了。我连坏人和好人都分不清,但是不知怎的我就是知道他们让一个叫贝丝的女孩……刺死了……我的朋友。她的名字叫瑞琪儿。她死了,哥们儿,她死了。”他用双手遮住了脸。
  托马斯感到一阵混乱的刺痛,一切迹象都表明了阿瑞斯是来自另一个版本的迷宫,除了女孩和男孩的比例倒置了之外,迷宫的形式设置得一模一样,但是那样的话阿瑞斯就是他们那个版本里的特蕾莎。而这个贝丝听起来有点像他们那个版本里的盖里,他杀了查克,用一把刀。那是否意味着盖里原本应该杀死的人是托马斯呢?
  但是为什么现在阿瑞斯会在这里呢?而特蕾莎又在哪里?那些几乎已经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的线索又一次分崩离析了。
  “呃,你怎么会到我们这儿来了呢?”纽特问,“你一直在说的那些女孩子们去哪儿了?她们有多少人跟你一起逃了出来?他们把你们所有人都带到了这里,还是只带了你一个?”
  托马斯忍不住要对阿瑞斯感到抱歉,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要接受这样一串审问。如果他们角色互换,如果是托马斯亲眼看到特蕾莎被杀死……光是看到查克被杀就已经够糟的了。
  够糟了吗?他想着,或者还是亲眼看到查克死更糟一点儿?托马斯想要尖叫。在那一刻,这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让人难以忍受。
  阿瑞斯终于抬起头来,一把抹掉脸颊上的两行泪水。他这么做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不好意思的表情,托马斯突然觉得他很喜欢这个孩子。
  “瞧,”那个男孩说,“我就跟所有其他人一样迷惑。我们大概有三十个人活了下来,他们把我们带到那个体育馆里,给我们吃的,让我们洗干净。然后他们昨天晚上把我放到这个地方,说是我应该单独一个人住,因为我是个男孩子。就是那样,然后你们这些棍子党就出现了。”
  “棍子党?”民浩重复了一遍。
  阿瑞斯摇了摇头。“别介意,我连这个称呼是啥意思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她们那边用的词,我到那儿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在那么称呼了。”
  民浩和托马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地微微一笑。看起来两组人都已经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词汇。
  “嗨!”一位托马斯不太认识的空地人喊了一声。他正靠在阿瑞斯身后的墙上,指着他说:“你脖子边上那个是什么?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在你领子下面。”
  阿瑞斯努力往下看,但是他弯下脖子也不可能看得见他身体的那个部位:“什么呀?”
  随着他的左右转动,托马斯看到那个男孩睡衣后领子上方露出一道黑色的斑纹。那东西看起来是一条粗粗的黑线,从他锁骨的凹陷处延伸出来环绕脖子一圈。而且那条黑线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一行文字。
  “到这儿来,让我看看。”纽特主动说。他从床上站起来,走了过去,他的跛腿——过去他从来不会在托马斯面前表现出跛腿的样子——比平时明显得多。他伸出手,把阿瑞斯的衬衣拉下来一点儿,这样他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串古怪的文字了。
  “这是个文身。”纽特说,眯着眼睛,好像不太相信他所看到的。
  “上面写了什么?”民浩问道,虽然他也已经从床上站起来,凑过来自己看了。
  纽特没有立即回答,好奇心促使托马斯站了起来,很快他就站到了民浩旁边,凑上前去亲自看那个文身,他看到那里印着的块状字体使他的心怦怦直跳。
  灾难总部的所有物,B组,B1号实验对象。伴侣
  “那个是什么意思啊?”民浩问。
  “上面写了什么啊?”阿瑞斯问,伸手摸了一圈他脖子和肩膀上的皮肤,把他的衬衣领子往下拉,“我发誓昨天晚上还没有那东西呢!”
  纽特向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然后说:“灾难总部的所有物?”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逃离了他们,或者你们也已经逃离了他们,不管怎样。”他转过身,看起来很沮丧,然后走回到他的床边坐了下来。
  “为什么这上面称你为伴侣?”民浩问,眼睛仍然盯着那个文身。
  阿瑞斯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头绪,我发誓,而且昨天晚上那东西还不可能在那里的。我洗过澡,看过镜子的,我肯定会看得到它,而且在迷宫里的时候肯定也有人会注意到的。”
  “你是在告诉我他们是在昨天半夜里给你文了身吗?”民浩问,“而你还完全没发觉?得了吧,伙计。”
  “我发誓!”阿瑞斯坚持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了浴室里,可能是想去亲自看看那些文字。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民浩在走回他座位的途中轻声对托马斯说。然后,就在他往前探着身体要坐回到垫子上的时候,他的衬衣扯开来一大块,足以露出他脖子上的一条黑色的粗线。
  “哇噢!”托马斯喊道。一瞬间,他震惊得无法移动。
  “什么呀?”民浩问,他看着托马斯,就好像他的额头上长出了第三只耳朵似的。
  “你的……你的脖子,”托马斯终于说了出来,“你的脖子上也有那个文身!”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民浩说,拉扯着他的衬衣,因为竭力想要去看那个他看不到的东西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托马斯跑到民浩跟前,把他的手拍开,然后拉下了那件衬衣的后领口。“天哪……就在这里!一样的东西,除了……”
  托马斯在心里将那些文字默念了出来:
  灾难总部的所有物。A组,A7号实验对象。领袖
  “什么,伙计!”民浩向他吼道。
  其他大多数空地人都已经紧紧地围到了托马斯的身后,挤进来想要看一眼。托马斯快速地把那个文身的字大声朗读了一遍,惊讶于自己竟然能毫无障碍地念出来。
  “你在开我玩笑吧,哥们儿。”民浩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他从那群男孩中间挤了过去,跟着阿瑞斯向那间浴室走去。
  然后疯狂的一幕就此揭开,托马斯感到自己的衬衣被扯了下来,而他同时也在拉扯别人的,每个人都开始跟其他人说话。
  “他们身上都写着A组。”
  “灾难总部的所有物,就跟他的一样。”
  “你是A13号实验对象。”
  “A19号实验对象。”
  “A3号。”
  “A10号。”
  托马斯慢慢地转了一圈,茫然地注视着那些空地人相互发现各自的文身。他们中大部分人不像阿瑞斯和民浩那样有额外的称谓,而是只有所有物那句描述。纽特从一个男孩看到另一个男孩,亲自寻找着,他板着脸,就好像正在集中注意力要记住那些姓名和数字似的。然后,相当偶然地,他们两个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我的文身写的是什么?”纽特问。
  托马斯把纽特的衬衣领口拉到一边,然后俯下身去看文在他皮肤上的文字。“你是A5号实验对象,并且他们称你为胶体。”
  纽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胶体?”
  托马斯放开了他的衬衣,走了回去。“是的,可能是因为你像某种胶体一样把我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我不知道,看看我的吧。”
  “我已经看过了……”
  托马斯注意到纽特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一种犹豫的表情,或者是恐惧。似乎他并不想告诉托马斯他的文身写了什么。“喂!”
  “你是A2号实验对象。”纽特回答说,然后他垂下了眼睛。
  “还有呢?”托马斯催促道。
  纽特犹豫了一下,然后避开视线不看他,回答道:“那个文身对你没有任何称谓,它只是说……‘将被B组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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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警铃响起
  事实上托马斯没有时间来理解纽特说的话,当一阵叮当叮当的铃声突然响彻整个房间的时候,他实际上没法确定自己的心情是迷惑比较多还是害怕比较多。他出于本能地用手捂住了耳朵,并环视周围的其他人。
  他注意到他们脸上那充满疑惑的神色,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跟特蕾莎出现在笼子里之前他在迷宫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同一个。那是他唯一一次听到这个声音,而被关在一个四面是墙的小房间里面这声音听起来就不同了——显得更强烈,带着重重叠叠的回声。但是,他仍然非常肯定那是同一个声音。就是这个在林间空地里宣告一个新人到来时的示警铃声。
  那个声音一刻不停地响着,托马斯已经感到他的后脑勺开始疼痛起来。
  空地人在房间里乱转,愣愣地看着那些墙壁和屋顶,好像他们在努力寻找这个噪声的源头。有些人坐到了床上,双手捂住了他们的脑袋。托马斯也在努力地寻找那个示警铃的源头,但是什么也没看到。墙壁里没有扩音器,没有暖气或是空调的出风口,什么都没有,只有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纽特抓住了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喊道。“那是新人的示警铃!”
  “我知道!”
  “它为什么响了?”
  托马斯耸耸肩,希望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他是多么愤怒,他又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民浩和阿瑞斯从浴室里面出来,他们俩一边心不在焉地擦着脖子后面,一边在房间里寻找答案,不久之后他们就意识到了其他人都有类似的文身。弗莱潘已经走到了那扇通往公共区域的门边,正要用他的手掌去触碰那个门把手被砸破的地方。
  “等等!”托马斯一时冲动大声喊道。他跑过去跟弗莱潘一起站在门边,感觉到纽特就在他的身后。
  “为什么?”弗莱潘问,他的手仍然在离那扇门几英尺的地方晃动着。
  “我不知道。”托马斯回答说,不确定他的声音在那叮当叮当的铃声掩盖下能否被听见。“这是个示警铃,可能有某件非常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
  “是呀!”弗莱潘大声回答,“所以我们也许应该离开这里!”
  不再理会托马斯说了什么,他推了一下那扇门。那扇门没有动,于是他更用力地推了一下。当它还是纹丝不动的时候,他身体往前靠在门上,用他全身的力量去推,肩膀在前面顶着。
  什么都没发生。那门关得紧紧的,就像是用砖砌上了一样。
  “你把那该死的把手弄坏了!”弗莱潘尖声叫道,然后用他的手掌去拍那扇门。
  托马斯不想再大声吼叫了;他很累,嗓子也很疼。他转过身,斜靠在墙上,抱起了双臂。大部分空地人看起来都跟托马斯一样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去寻找答案或是一条出路了。他们全都要么坐在床上,要么站在四周,他们的脸上毫无表情。
  在压倒一切的绝望中,托马斯再一次呼唤特蕾莎,然后又呼唤了几次。
  但是她没有回答,而且噪声那么大,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集中足够的注意力去听她的声音。他仍然感到她不在那里;那感觉就像是某天醒来时嘴巴里没了牙齿一样,你不需要跑到镜子前面就能知道牙齿不在了。
  然后示警铃声停了。
  寂静从来没有像此刻那样,好似有了它自己的声音。就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凶猛地在屋子里筑下了巢,托马斯不得不抬起手,用手指塞住了两只耳朵。房间里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叹息,在这奇怪的寂静氛围映衬之下,都像是一颗炸弹那样震耳欲聋。
  纽特第一个说话。“不要告诉我还会有新人丢进我们的圈子里来。”
  “这地方的笼子在哪儿呢?”民浩语带讽刺地咕哝着。
  一声轻微的嘎吱声使托马斯猛地向通往那块公共区域的门那边看去。它已经打开了几英尺,此刻打开的地方露出了一线黑暗。有人把门另一侧的灯关掉了,弗莱潘往后退了一步。
  “我猜他们想让我们现在就出去。”民浩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第一个出去?”弗莱潘提议说。
  民浩已经开始行动。“没问题,也许当我们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时候,我们还是需要一些新的刺激和一些鞭策。”他向门口走去,然后停了下来,看了一眼边上的托马斯。他的声音令人惊讶地变得十分轻柔。“我们可以利用另一个查克。”
  托马斯知道他不应该那样难过,如果要说难过的话,民浩正在努力——用他自己奇怪的方式——表现出他跟其他人一样地思念查克。但是被人提醒想起他的朋友,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古怪的时刻,这一点让托马斯很生气。直觉告诉他要忽略这一点——他要处理周围正在发生的事就已经够艰难的了。
  他需要把自己的情感抛开一会儿,往前走。一步一步,把事情弄清楚。
  “是的,”他最后说,“你去还是你想让我先去。”
  “你的文身说了什么?”民浩平静地回答,没有理会托马斯的问题。
  “那个没关系,我们出去吧。”
  民浩点点头,眼神仍然没有与他对视。随后他微笑了起来,那些深深困扰着他的事情看起来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那样就好,如果有僵尸要来吃我的腿,可得救我一下。”
  “成交。”托马斯想让他快点,抓紧时间出去。他知道他们正处在这个荒谬的旅程中另一场痛变的边缘地带,而他不想把这个旅程拉得更长了。
  民浩推开了那扇门,那一整片黑暗变成了一条条的黑暗,那块公共区域此刻跟他们刚离开他们那间卧室的时候一样黑。民浩跨过走道,托马斯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在这儿等一下,”民浩轻声说,“没必要再去跟那些死尸玩碰碰车了,让我先来找找灯的开关吧。”
  “他们为什么把灯都关掉了?”托马斯问,“我的意思是,是谁把灯都关掉了?”
  民浩回头看着他,从阿瑞斯的房间溢出来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清楚地照亮了那个嘲讽的笑容。“你还费劲问这种问题干什么,伙计?没什么事情是合理的,而且可能永远都不合理。现在就在这儿安静地坐着别动。”
  民浩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托马斯听到他踩在地毯上发出的轻微脚步声,还有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沿着墙壁摸索的沙沙声。
  “开关在这里!”他从那个地方大叫了一声,听起来是在托马斯的右侧。
  几声开关的咔咔声传来,然后整个房间灯火通明。在最初的一瞬间,托马斯还没意识到这个地方跟刚才比有什么极大的不同。但是下一秒他就想到了,并且好像那个想法唤醒了他的其他感官一样,他意识到那些尸体散发出来的恶臭味儿已经消失了。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那些尸体不见了,而且毫无迹象表明,他们最初曾经在那里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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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联系中断
  几秒钟以后托马斯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一直没有呼吸。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吃惊地看着这间现在已经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尸体,没有臭味。
  纽特轻轻推开他挤过去,拖着他的跛腿一直向前走到这个铺着地毯的房间的正中心才停了下来。“这是不可能的。”他说,慢慢地转了一圈,眼睛盯着天花板看,几分钟之前还有尸体被绳索吊在那里。“刚过去的这点时间不够让人把尸体运出去的,而且根本没有其他人进来过这个大房间,如果有人我们肯定会听到的!”
  托马斯走到一边,斜靠在墙上,这时其他的空地人和阿瑞斯也从那个小房间里面出来了。一个接一个,当每个人都注意到那些尸体已经不翼而飞时,整群人都陷入了一片悚然的寂静之中。至于托马斯,他则又一次有一种麻木感,就像任何让他惊讶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似的。
  “你说得对,”民浩对纽特说,“我们关着门在那里待了多久,二十分钟的样子吧?不可能有谁那么快就把所有的尸体全部运走了。另外,这个地方是从里面上了锁的。”
  “更不用提除掉那股臭味儿了。”托马斯补充说。
  民浩点点头。
  “嗯,你们这些家伙都很聪明,”弗莱潘怒吼了一声,“但是看一下周围吧。他们不见了。所以不管你们怎么认为,他们总归是用某个办法把它们都除掉了。”
  托马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争论——甚至连多聊几句都不想。就算那些尸体都不见了又怎么样,他们还曾经见到过更离奇的事情。
  “嗨,”温斯顿说,“那些疯子也没有再乱喊乱叫了。”
  托马斯重新站直了身体,侧耳倾听。一片寂静。“我还以为我们只是在阿瑞斯的房间里听不见他们的叫声,但是你说得对——他们停了。”
  很快每个人都向离公共区域更远那一头的那个大房间跑去。托马斯跟在后面,好奇地想要往窗户外面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之前,因为那些眩疯病人尖叫着,把他们的脸紧紧贴在铁栅栏上,那画面太恐怖,使他都不敢好好看看窗外的景象。
  “不可能!”民浩在前面大声喊着,他没作进一步解释,就消失在了那个房间里面。
  当托马斯往那个方向移动时,他注意到每个男孩都有片刻的迟疑,在那扇门的入口处睁大了眼睛,然后再往前走,进入了那个房间。他等到所有的空地人还有阿瑞斯全都进去以后,才跟在后面进去。
  他感受到了与其他男孩一样的震撼。总的来说,这个房间看起来和他们之前离开的时候非常相似。但是有一个巨大的不同之处:每扇窗户那里,那些铁窗栏的外面无一例外地全都竖起了一道红色的砖墙,每一寸空隙都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唯一的灯光来自天花板上的那些仪表灯。
  “即使他们处理那些尸体的速度足够快,”纽特说,“我敢肯定他们也绝对不会有时间砌这些砖墙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托马斯看着民浩走到一扇窗户边,他的手伸过窗栏,用力按在那些红色的砖块上面。“很结实。”他说,然后拍打着那道墙。
  “它看起来甚至都不像是刚刚砌好的。”托马斯低声说,自己也走到一扇窗户边去摸了一下。墙壁触感坚硬而冰凉。“石灰泥都干了,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捉弄了我们,就是这样。”
  “捉弄我们?”弗莱潘问,“怎么做到的呢?”
  托马斯耸耸肩,那阵麻木感又回来了,他仍然急切地希望能和特蕾莎说话。“我不知道,还记得那座悬崖吗?我们跳进了虚空之中,然后穿过了一个看不见的洞,谁知道这些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在一团迷雾中度过的,托马斯到处游荡,所有人都是如此,检查那些砖墙,寻找一切能表明其他东西也发生了变化的迹象。有几件东西变了,每一件都跟下一件一样的离奇。空地人房间里所有的床铺都叠好了,而且他们前一天晚上穿上别人给他们的睡衣以后换下来的那些脏衣服也变得无影无踪了。衣柜重新整理过了,虽然变化很微小,而且有些人不认为它们被动过。但不管怎样,每个衣柜里都放满了干净的衣服鞋子,还有男孩们每人一个的新电子手表。
  然而最大的变化——民浩发现的——是他们找到阿瑞斯的那个房间外面的标记。不再是特蕾莎?艾格莉丝,A组,A1号实验对象?背叛者,那个标记现在变成了:
  阿瑞斯?琼斯,B组,B1号实验对象
  伴侣
  每个人都仔细看过那个新的标记,然后就走开了,但是托马斯却发现自己站在这个标记前面,无法移开视线。对托马斯来说这个新标记就像是官方宣布了某个事实——特蕾莎被从他身边带走了,由阿瑞斯取而代之。这一切不合常理,这一切也不再重要。他回到那个男孩子们的房间,找到了前一晚他睡过的那张小床——或者至少是,他认为他睡过的那张床——躺了下来,用枕头蒙住了头,仿佛那样就可以让其他人全体消失似的。
  她出了什么事?他们出了什么事?他们在哪里?他们应该做些什么?还有那些文身……
  他的头转到一边,然后他的整个身体也转了过去,他用力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双臂,腿往上缩直到他躺成一个婴儿的姿势。然后,他下定决心要继续尝试直到听到她的回音为止,他用思想大声呼喊。
  特蕾莎?停了一会儿,特蕾莎?又停了更长的时间。特蕾莎!他在脑海里拼命呼喊,他的整个身体因为用力而紧绷着。特蕾莎!你在哪儿?请回答我!为什么你不努力跟我联系呢?特……
  从我脑子里出去!
  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突然炸响,显得如此生动又是如此奇怪的清晰,以至于他能感觉到眼底和耳朵都被震得发痛。他从床上坐起来,然后站了起来。是她。肯定是她。
  特蕾莎?他用双手的前两个手指按住太阳穴,特蕾莎?
  不管你是谁,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托马斯往后一个趔趄,又一次坐回到床上。他闭着眼睛,集中意志力。特蕾莎,你在说什么?是我啊,托马斯。你在哪儿?
  闭嘴!是她,他毫不怀疑,但是她头脑里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愤怒,马上闭嘴!我不知道你是谁!别来烦我!
  但是,托马斯说,完完全全地困惑不解,特蕾莎,你怎么了?
  她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整理她的思路,当她终于又开始说话的时候,托马斯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到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
  别来烦我,否则我会抓住你,杀死你,我发誓会这么做。
  然后她就消失了,尽管有她的警告,他还是试着再次呼唤她,但是他这天早上感受过的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的存在已经化为乌有。
  托马斯躺回到床上,某种可怕的东西在他的身体中熊熊燃烧着。他快速地把头又一次埋到枕头底下,自从查克被杀以后第一次哭了出来。她门外那个标签上的那个词——背叛者——不停地从他的脑海中跳出来。每一次,他都把它抛开。
  令人惊讶的是,没有人来打扰他或是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压抑的哭泣最终减弱为偶尔一两下大声的呼吸声,并且最终他睡了过去。又一次,他做了梦。
  这次他稍微长大了一点儿,可能有七八岁的样子。一道非常明亮的灯光像魔法一样在他的头顶盘旋。
  穿着奇怪的绿色外套,戴着有趣眼镜的人们不停地偷偷看他,他们的脑袋暂时挡住了那道照下来的亮光,他除了他们的眼睛之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们的嘴巴和鼻子都蒙上了口罩。不知怎的,此时的托马斯既是他那个年纪时的自己,同时又像以前那样,作为一个局外人旁观着这一切,但是他能感觉到那个男孩的害怕。
  人们在说话,嗓音低沉而单调。有些是男人,有些是女人,但是他不知道哪些是男哪些是女,或者谁是谁。
  他也完全听不懂。
  只有匆匆几眼。只言片语的交谈。所有这一切都很可怕。
  “我们必须把他和那个女孩子切得更深一些。”
  “他们的大脑能处理这个吗?”
  “这太惊人了,你知道吗?那个光点扎根在他里面。”
  “他可能会死。”
  “或者更糟,他可能会活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终于有一句话让他不再因为厌恶或恐惧而瑟瑟发抖。
  “也许他和其他人将会拯救我们,拯救我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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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穿白西装的男人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的头痛得像是有好多冰块从他的耳朵里钉进了脑子里一样。皱着眉,他伸出手去擦擦眼睛,一波恶心感向他袭来,连周围的房间都好像倾斜了。这时他想起了特蕾莎说的那些可怕的话,然后是那个短暂的梦境,于是痛苦吞没了他。那些究竟是什么人?这一切是真的吗?他们说的关于他大脑的那些可怕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高兴看到你还知道怎么打盹儿。”
  托马斯眯着眼睛看,看到纽特站在他的床边,正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睡了多久?”托马斯问,努力把有关特蕾莎和那个梦的想法——或是记忆——赶入他头脑的黑暗角落里去,要痛苦费神也等以后再说吧。
  纽特看了看他的表。“几个小时吧,当大家注意到你躺下的时候,事实上所有人都感到某种安慰。我们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只能坐下来等着某些新的情况发生,根本没有办法走出这个地方。”
  托马斯努力不要哽咽出声,他蜷着身体坐了起来,背靠在床头的墙上。“我们还有什么吃的吗?”
  “没有,但是我很确定那些人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把我们送到这里,捉弄我们或是做了些不知什么样的手脚,不只是为了让我们饿死在这里。肯定会发生什么事的,这让我想起他们送我们第一批人到那个林间空地的时候。包括我、艾尔比、民浩还有其他一些人在内的最早的一组人。最早的空地人。”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那么含蓄的嘲讽口气。
  托马斯被吸引住了,惊讶地发现他之前从来没有深究过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况。“现在这样怎么会让你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呢?”
  纽特的视线聚焦在最近的那扇窗户外面的那堵砖墙上。“我们所有人都是在中午时分醒过来,躺在那个笼子门周围的地面上,笼子是关着的。我们的记忆就跟你们来的时候一样也被洗掉了,你一定会觉得非常惊讶,我们居然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不再恐慌。我们大概有三十个人。显然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到那里的,也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而且我们很害怕,茫然不知所措。但是既然我们都处在同样糟糕的境况下了,我们就自发地组织起来,决定把这个地方搞清楚。没用几天工夫整个农场就运作起来了,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工作。”
  让托马斯感到安慰的是,他头脑里的那阵疼痛已经消失了。他很专注地听着那片林间空地最开始的故事——病变带来的那些解开谜团的零星线索,还远远不够聚集成可靠的回忆。“创造者们把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庄稼、动物,所有那些东西?”
  纽特点点头,眼睛仍然盯着堵上了砖墙的那扇窗户。“是的,但是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让一切很顺利很完善地运转下去,我们经过了许许多多反复的实验才取得了一些成绩。”
  “那么……现在这样怎么会让你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呢?”托马斯又一次问道。
  终于,纽特把目光转向了他。“我想那个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显然我们被送到那里是有某种目的的。假如有人想要杀死我们,为什么他们不干脆杀了我们呢?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送到一个这么大的地方,有房子有谷仓还有动物?而且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开始了工作和探索。”
  “但是我们已经把这里全都搜过了,”托马斯反驳道,“没有动物,没有食物,没有迷宫。”
  “是呀,但是振作起来吧,这是一个相同的概念。显然我们来到这里是有某种目的的,我们最终一定能把它弄清楚的。”
  “如果我们没有先饿死的话。”
  纽特指着那间浴室。“我们有很多水,所以至少我们还能活上好几天。有事情会发生的。”托马斯内心深处也相信这一点,他之所以争辩也只是为了让这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变得更坚定而已,“但是我们看到的那些死去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呢?也许他们是真的救了我们,然后被杀死了,而现在我们陷入了大麻烦。也许我们本来是应该做某件事,但是现在局面全部被打乱了,而我们被丢在这儿等死。”
  纽特突然大笑起来。“你是个只会灰心丧气的家伙,呆头鹅。喏,那些尸体全都神奇地消失了,还有那些砖墙,我要说这又是一个像迷宫那样的东西。很奇怪又无法解释,一个最新的也是最大的谜团。也许是我们的下一个考验,谁知道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会有机会的,就像我们在迷宫里的时候一样,我保证是这样。”
  “是的。”托马斯轻声说,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应该把他梦见的事情告诉大家。他决定还是先不说,等以后再讲,他说:“希望你是对的。只要没有鬼火兽突然出现,我们会没事的。”
  纽特没等托马斯说完就已经在摇头了。“拜托,哥们儿,小心点,这种愿望可不要随便说。可能他们会送更糟糕的东西来呢。”
  就在这时特蕾莎的影像突然跳入了托马斯的脑海,他又失去了说话的欲望。“现在谁是那个带来好消息的人呢?”他逼着自己说。
  “你难住我了,”纽特回答,然后站了起来,“我想我还是再去打扰一下其他人吧,直到让人兴奋的事发生,最好快点发生,我都饿了。”
  “小心点,你的愿望可别随便说。”
  “没事的。”
  纽特走开了,托马斯又缩着身体仰面躺了下来,瞪着他上面那张床铺的铺底发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但当他在思想的黑暗处再次看到特蕾莎的脸时,又马上睁开了眼睛。如果他想要通过这场考验,他就必须努力暂时忘记她。
  饥饿。
  就像是你的身体里面困着一只动物。托马斯想。在整整三天没有吃东西之后,就像是身体里有一只凶恶的动物在啃咬着、抓挠着,想从他的肚子里面挖洞钻出来,他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感觉得到。他不停地从浴室的水池里喝水,但是喝水对赶走那只野兽毫无帮助。如果有什么作用的话,感觉上也只是让那家伙变得更强壮了,让它在身体里制造更大的痛苦。
  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感受,即使他们中大多数人强忍着没有抱怨。托马斯看着他们四处走动,头垂得低低的,缩着下巴,好像每一步都会燃烧掉上千卡路里似的。人们常常会舔舔嘴唇,捂着胃部,用力压住它,好像在努力让那只啃咬着的野兽平静下来。除了去浴室洗漱或是喝水之外,空地人几乎一动都不动。跟托马斯一样,他们就躺在那些高低床的铺位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皮肤苍白,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托马斯感觉像是得了一种不断恶化的疾病,而看到其他人的样子只会使这病变得更严重,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这是个他无法忽视的病痛。它是真实的,而死神就在角落里等待着他们。
  有气无力的睡眠,浴室,水,拖着脚步回到床上,有气无力的睡眠——不再有他以前经历过的那种回忆式的梦境。这成了一个可怕的循环,只有在想到特蕾莎的时候才会打破,她对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是唯一照亮死亡前景的东西,即使只是照亮了一点点而已。
  她已经成了他在迷宫和查克死亡之后唯一能抓住的希望,然而现在连她也不在了,没有食物,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三天。
  饥饿,痛苦。
  他已经不再去看他的手表——这样做只会让时间变得更加漫长,同时提醒他的身体已经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但是他大约知道现在是第三天的中午时分,突然从那块公共区域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声音。
  他盯着那扇通往那里的门,知道他应该爬起来,去查看一下。但是他的头脑已经滑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眩晕状态,他周围的世界全是雾蒙蒙的一片。
  也许那个声音是他想象出来的。但正在此时他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告诉自己得爬起来。
  但是他却昏睡了过去。
  “托马斯。”
  是民浩的声音。很微弱,但是比他上一次听到的时候要强多了。
  “托马斯,伙计,醒醒。”
  托马斯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他在又一次昏睡后没有死去,而且居然又活了过来。最初的一瞬间影像是模糊的,一开始他并不相信那个距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尺的东西是真的。但是那个影像随后就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个红色的圆乎乎的东西,它那闪着光亮的表皮上散布着绿色的斑点,他感觉像是看到了天堂一样。
  那是一个苹果。
  “你是在哪里……”他没有说下去,光是说那几个字就耗尽了他的力气。
  “吃了它吧。”民浩说,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嘣声。
  托马斯抬起头,看到他的朋友正在咬着他自己的苹果。
  然后,他鼓起身体内某处最后残余的力量,用一只手肘把自己撑起来,一把抓过床上那个苹果。他把苹果塞到嘴边,咬了一小口,那股爆裂开来的果汁味道真是好极了。
  呜咽着,他狼吞虎咽地啃完了剩下的苹果,民浩的苹果都还没吃完,他那个就已经啃到只剩下苹果核了——虽然开始的那一口咬得很慢。
  “你吃得文雅点冷静点,”民浩说,“像那个样子吃,你会全部都吐出来的。这儿还有一个——这次尽量慢点吃下去。”
  他把第二个苹果递给托马斯,后者接过来,连谢谢都没说就又咬了一大口。他大口咀嚼着,决定先把它咽下去,然后再塞一口到嘴里。他意识到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第一股力量之泉涌入了他的身体。
  “这滋味真好,”他口齿不清地说,“这滋味比去了皮的好。”
  “你在说空地人的口头禅时,听起来可真像个傻瓜。”民浩回答道,然后又咬了一口他的苹果。
  托马斯不理他:“这些苹果是从哪儿来的?”
  民浩正嚼到一半,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嚼着说:“在那个公共房间里找到的,和……另一样东西一起找到的。那些找到它们的人都说,他们几分钟之前还刚刚看过,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不在乎。”
  托马斯摇晃着把两条腿挪到床下,坐了起来。“他们还找到了什么?”
  民浩咬了一口苹果,然后向着门口点了点头。“你自己去看吧。”
  托马斯转动着眼珠,慢慢地站了起来。那种令人悲哀的虚弱感还没有消退,就像他的大部分内在都已经被吸干了,他只剩下了几根骨头和几条肌腱来让自己保持站立。
  但是他站稳了身体,只不过几秒钟之后,他甚至就已经感觉自己比上一次拖着身体慢慢走去浴室时那种毫无生气的状态要好得多了。
  一觉得自己已经能够控制身体的平衡,他就向着门口走去,进入了那块公共区域。三天前,那个房间还塞满了尸体——现在却挤满了空地人,他们正在从一大堆食物上各取所需,那堆食物看起来像是被毫无秩序地倾倒在那儿的。水果、蔬菜,还有小包裹。
  但是他几乎没有怎么注意到这些,在房间那一头,一幕更加奇异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伸出手扶着身后的墙壁,让自己站稳。
  一张巨大的木桌子被安放在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那扇门对面。
  那张桌子后面,一个瘦瘦的男人穿着白色西装坐在椅子上,他架着两只脚,在脚踝那儿交叠在一起。
  那个男人在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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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灾难总部
  托马斯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分钟,注视着那个悠闲地坐在桌子边看书的男人,他就像是这辈子每天都在那个地方像那个样子看着书。他苍白光秃的脑门上长着稀疏的黑头发;长长的鼻梁微微向右扭曲;一双机智的棕色眼睛随着他的阅读而来回移动——这个男人看起来有一种在放松的同时又很紧张的矛盾感。
  还有那件白色的西装,以及短裤、衬衣、领带、外套、短袜、鞋子,全都是白色的。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托马斯看着那些正在咬着水果和某种袋装小零食的空地人,那袋装食物看起来像是坚果和种子之类的混合物,他们似乎对那个桌子边上的男人毫不在意。
  “那家伙是谁?”托马斯对着所有人大声喊道。
  一个男孩抬起眼,暂时停下了咀嚼,然后快速地嚼完了满嘴的食物,咽了下去。“他什么都不肯对我们说,只是告诉我们必须等到他准备好为止。”那个男孩耸耸肩,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拿过一只剥了皮的橘子咬了一口。
  托马斯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个陌生人身上,他还坐在那里,还在阅读。他翻了一页书,发出一声轻微的书页摩擦声,然后继续扫视着书上的文字。
  托马斯困惑不解,肚子还在咕噜噜地响着,要求更多的食物,他还是忍不住向那个男人走去,想要去调查一番。
  在所有奇怪的事情中认识到……
  “小心!”一名空地人叫了出来,但是已经迟了。
  在距离桌子十英尺的地方,托马斯撞上了一堵隐形的墙。他的鼻子先撞到,那感觉就像是狠狠地撞在了一块冰冷的玻璃上。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也跟着撞了上去,在那道看不见的墙上弹了一下,使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他本能地伸手去摸他的鼻子,一边眯着眼睛看,他怎么可能会连一道玻璃屏障都没看见。
  这一次,托马斯更加缓慢地接近那个地方,伸出双手去探。很快他就摸到了那道完全看不见的墙……什么?感觉上像是玻璃——光滑、坚硬、触手冰凉。但是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有道结实的墙竖在那里。
  沮丧之下,托马斯往左边移动,然后又往右边移,沿着那道看不见却很结实的墙一路摸过去。它横亘在整个房间中间;没有任何通道可以靠近那张桌子边上的陌生人。托马斯终于忍不住去捶打那道墙,制造出一系列沉闷的撞击声,但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生。一些空地人在他身后,阿瑞斯也在其中,告诉他他们已经尝试过那样做了。
  那个衣着古怪的男人,就在他前面十二英尺左右的地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从桌子上抬起他交叉的双脚,踩到了地面上。他把一根手指放在书上标记他刚读过的地方,然后抬起眼看着托马斯,毫不掩饰他的恼怒。
  “我得重复这句话多少次?”那个男人说,他略带鼻音的嗓音、苍白的皮肤、稀疏的头发,还有瘦骨嶙峋的身体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还有那套西装。那套愚蠢的白西装。奇怪的是,他的话透过那道屏障传过来却一点儿都不模糊。
  “我们还得再等四十七分钟,我才会被授权实施第二阶段的实验。请你们有点耐心,让我清净一会儿。给你们这段时间吃东西和恢复体力,我强烈建议你们好好利用它,年轻人。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没等他们答复,他又靠回到椅子里去,把他的脚搁回到桌子上。然后,打开他的书翻到他标记过的那个地方,继续阅读下去。
  托马斯真是无语了,他从那个男人和桌子那边转过身来,斜靠在那道看不见的墙上,墙壁坚硬的表面挤压着他的背。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肯定还在睡觉,正做着梦呢。因为某种原因,光是想到那个念头似乎就让他的饥饿感放大了,他充满渴望地望着那堆食物。然后他注意到民浩正在卧室的门边,他抱着双臂斜靠在门框上。
  托马斯用大拇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扬起了眉毛。
  “你遇见我们的新朋友了吧?”民浩回应道,他脸上闪过一丝嘲笑,“这家伙还真有一套。我要弄一件那样的西装来穿穿,挺有范儿的衣服。”
  “我是清醒的吗?”托马斯问。
  “你是清醒的,现在吃点东西吧,你看起来很糟糕,几乎跟那边那个在看书的鼠人一样糟。”
  托马斯惊讶于他居然能这么快就把这些离奇的事情放在一边,那个凭空出现的穿着白西装的家伙,还有那道看不见的墙。那阵麻木感再度袭来,这感觉已经变得如此熟悉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一切都感觉没那么奇怪了,任何事都会变得很正常。把它抛在一边,他拖着身子来到那堆食物前面,开始吃了起来。他又吃了一个苹果,一个橘子,一袋混合坚果,然后是一根混合格兰诺拉麦片和葡萄干的食物棒。他的身体急需水分,但是他暂时还没有力气移动。
  “你得细嚼慢咽,”民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们这儿已经有人因为吃得太多,吐得到处都是了。伙计,你吃那样的量就应该差不多了。”
  托马斯站在那里,品味着填饱肚子之后的美好感觉,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那只在他肚子里住了很久的野兽的啃咬了。他知道民浩说得对,他要慢点吃。他向他的朋友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绕过去喝口水,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思考当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准备好实施“第二阶段实验”的时候,将会有什么样的事情降临到他们头上。
  管他是什么意思呢。
  一个小时之后,托马斯跟其他的空地人一起坐在地面上,民浩坐在他的右边,纽特在他左边,所有人都面朝那道看不见的墙,以及那个坐在墙后桌子边的狡猾的男人。他的脚仍然架在那里,他的目光仍然在书本的页面上闪烁游移,托马斯感觉精神和力气在他的身体里正慢慢地恢复过来。
  那个新来的孩子,阿瑞斯,在浴室里曾经神色古怪地看过他一眼,似乎他想要通过心电感应跟他说话却又不敢那么做。托马斯没有搭理他,而是快速地走到水池边,用他那已经撑满的胃喝下了尽可能多的水。等他喝完水用袖子擦嘴的时候,阿瑞斯已经离开了。此刻那个男孩坐在墙边,两眼瞪着地面。托马斯为他感到难过——空地人的情况已经够糟了,阿瑞斯却更加惨,尤其是如果他跟那个他提过的被杀死的女孩的关系跟托马斯和特蕾莎的关系一样亲密的话。
  民浩第一个打破沉默。“我觉得我们都变成神经病了,就像那些……他们怎么称呼他们自己来着?眩疯病人,那些窗户边上的眩疯病人。我们所有人坐在这里等着那鼠人说话,像这样的局面完全不正常,就像是我们在某种学校里似的。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他有什么好话要说的话,他就不会需要用一道古怪的魔法墙来保护他自己,不让我们碰了,难道不是吗?”
  “就再忍耐一会儿,听听吧。”纽特说,“也许这事就快到头了。”
  “是啊,好吧,”民浩说,“弗莱潘都快生出孩子来了,温斯顿那见鬼的青春痘也快治好了,而托马斯在这儿给我们笑一个吧。”
  托马斯把脸转向民浩,给了他一个夸张的假笑。“就这样,你满意了吧?”
  “伙计,”他回答说,“你可真是个丑家伙。”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闭上你的嘴,”纽特低声说,“我想时间到了。”
  托马斯抬起头,看见那个陌生人——鼠人,民浩对他恶作剧式的称呼——已经把脚放到了地上,把书放到了桌子上。他把椅子往后退了退,以便于更好地查看某一个抽屉,然后他把它拉了出来,在里面翻找着一些托马斯看不见的东西。最终,他抽出了一个马尼拉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堆凌乱的纸片,许多纸片都卷曲了,而且呈不规则的角度往外突出。
  “啊,在这里。”鼠人用他带着鼻音的嗓音说,然后他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它,看了看他面前的男孩子们。“谢谢你们井然有序地集合在这里,方便我告诉你们我被……委派来告诉你们的事,请仔细听我说。”
  “你为什么要用那道墙!”民浩大声说。
  纽特伸手绕过托马斯,在民浩手臂上捶了一拳。“闭嘴!”
  鼠人好似没听到那声大喊一样,继续说下去。“你们还能在这里是因为一种不可思议的意志力,身处逆境仍然要活下去的意志,除此之外……其他原因都不那么重要,大约有六十个人被送去那片林间空地上生活。呃,你们那块林间空地,不管怎么说。另外还有B组的六十人,但是我们暂时忘记他们吧。”
  那个男人的眼睛对着阿瑞斯闪烁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扫视着这群人。托马斯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人注意到,但是他非常确定在那快速的一瞥里有着一丝熟悉的感觉。那意味着什么?
  “在所有那些人里面,只有很小一部分人活了下来,今天来到了这里。我猜你们到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你们身上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只是为了判断和分析你们的反应。然而,这其实并不算是真正的实验,而更像是在……建构起一张蓝图。模拟杀戮地带并收集结果图像,将这些结果汇合到一起,来获取科学和医药史上最伟大的突破。
  “这些让你们遭受痛苦折磨的场景被称为变量,每一个都是经过谨慎的思考而制定的。我后面会对此作更多解释。虽然目前我还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但是你们知道这一点却非常重要:你们将要经历的这些考验是为了一项非常重要的事业。继续对那些变量作出良好反应,继续活下去,你们将会得到奖励,奖励就是你们会对拯救人类这个族群做出一份贡献。当然,同时也拯救了你们自己。”
  鼠人停顿了一下,显然是为了效果。托马斯抬头看着民浩,同时扬起了眉头。
  “这个家伙脑子坏掉了,”民浩低声说,“逃离一座奇怪的迷宫又怎么能拯救人类呢?”
  “我代表一个名叫灾难总部的组织,”鼠人继续说,“我知道这名字听起来很有威胁性,但是它代表的是灾难中的世界,杀戮地带实验部。不管你们会怎么想,这其实没什么威胁性的。我们的存在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将世界从灾难中挽救回来,在这个房间里的你们是我们计划的一个重要部分。我们拥有的资源是文明史上任何一个族群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几乎无限的金钱、无限的人力资本和连世界上最最聪明的人都想象不到的先进技术。
  “在你们努力通过这些实验的时候,你们已经看到并且会继续看到它背后的这些技术和资源的证据。如果说我今天能告诉你们什么,那就是你们应该永远、永远都不要相信你们的眼睛,或者是你们的头脑,就是那样,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展示那些悬挂着的尸体和用砖堵起来的窗户的原因。我要说的就是有时候你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而有时候你看不到的才是真实的。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操纵你们的大脑和神经接收器官。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难理解而且还有一点儿吓人,也许吧。”
  托马斯觉得这男人不可能把话说得更保守,更轻描淡写了。而且“杀戮地带”这个词一直在他的脑海中跳动着。他那尚未恢复的记忆还没法很好地理解它的含义,但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词是在迷宫的那块金属牌子上,那块牌子上拼写出来的单词的首字母缩写组成了一个词——灾难总部。
  那个男人的目光慢慢地在房间里每一位空地人的身上扫过,他的上嘴唇闪着亮晶晶的汗珠。“那座迷宫是实验的一个部分,施加在你们身上的每一个变量都是有目的的,都是为了我们收集杀戮地带的图形模式而服务。你们的逃脱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你们和鬼火兽们的战斗,那个名叫查克的男孩的被杀,假定中的被救和随后公共汽车上的旅行。所有这一切,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当提到查克的时候,愤怒在托马斯的胸腔中熊熊燃烧起来。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半蹲着站起身来;纽特把他拉回到地面上。
  好像是受到了这一举动的刺激,鼠人快速地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推到他身后的墙边上,然后他把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向空地人倾斜过来。
  “所有这一切都是实验的一部分,你们明白了吗?确切地说,是第一阶段。而我们仍然极其缺乏我们需要的东西。所以我们不得不把赌注升级,而现在是时候开始第二阶段了,是时候让事情变得困难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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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焦土新实验
  整个房间陷入了沉默,托马斯知道他应该为这个荒谬的想法感到不安,都到这个地步了事情对他们来说居然还算是容易的。光是这个念头就应该让他感到害怕,更不要说那些有关操纵他们大脑的事了。然而他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强烈的好奇,很想弄清楚那个男人到底要告诉他们什么,那些话只是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鼠人等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坐回到那张椅子里去,又一次往前靠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你们也许会想,或者我们看起来只是在测试你们的生存能力。从表面上看,迷宫实验很可能是会被错误地归为那一类实验的。但是我向你们保证——这不仅仅是关于生存和活下去的意志力的测试,那只不过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要等到最后的终局你们才会了解。
  “太阳耀斑已经在地球的很多地方造成了破坏。还有,一种跟人类已知的任何疾病都不相同的病症一直在毁灭着地球上的人们——一种被称为闪焰的疾病。第一次,所有国家的政府——那些幸存下来的国家——共同合作。他们集合全部力量创造了灾难总部——一个旨在对抗这个世界上的新问题的组织。你们是这场对抗中的重要部分。而且你们会有很大的动力跟我们通力协作,因为,抱歉地说,你们每个人都已经感染了那种病毒。”
  他快速地抬起手来打断那随之而来的骚动声。“现在,安静!不需要担心——闪焰症要一段时间以后才会发作和出现症状。而在这场实验的最后,你们会得到治好这个病症的解药作为回报,而且你们永远都不会见到……那种令人衰弱的作用。没有多少人能够得到解药,你们知道的。”
  托马斯本能地用手去摸他的喉咙,好像那里的疼痛成了他已经感染闪焰症的第一个征兆。他很清楚地记得在离开迷宫后,救援巴士上的那个女人告诉过他的事。关于闪焰症会如何毁坏你的大脑,慢慢地把你逼疯,并且夺去你最基本的人类情感能力,比如同情心和同理心,它会如何将你变得比畜生还不如。
  他想起了那些他透过卧室窗户看到的眩疯病人,他突然想要冲到浴室里去,把他的手和嘴巴都清洗干净。那个家伙说得对,他们有着他们需要的全部动力,来通过下一阶段的实验。
  “浪费时间的历史课就上到这里吧,”鼠人继续说,“现在我们认识你们了。你们所有人。我说了什么或者灾难总部任务的背后是什么都无关紧要,你们要做的就是见招拆招,对于这一点我们毫不怀疑。通过完成我们要求你们做的事,你们就能得到这么多人迫切需要的解药,挽救你们自己的性命。”
  托马斯听到他身旁的民浩发出咕哝声,担心他又会吐出一句自作聪明的俏皮话来,托马斯在他开口之前就嘘了他一声制止了他。
  鼠人低头看了下放在那个打开的抽屉里的一堆凌乱的纸片,捡起了其中一张,然后把它翻转过来,匆匆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他清了清嗓子。“第二阶段,烧痕审判,明天早上六点钟正式开始。到时候你们进入这间房间,在我身后的墙壁上,你们会找到一个平面穿越器。这个平面穿越器看起来像是一道闪着暗光的灰色墙,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在六点过后的五分钟之内穿过这道墙。再说一遍,那个装置六点钟开启,五分钟之后关闭,听明白了吗?”
  托马斯瞪着鼠人,呆若木鸡。那感觉就像是在观看一部纪录片,就好像那个陌生人并不真的在那里。其他的空地人一定跟他有同样的感觉,因为没有人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不管怎样,什么是平面穿越器啊?
  “我很确定你们都听得见,”鼠人说,“你们——听——明——白——了吗?”
  托马斯点了点头;他周围的几个男孩小声说着“是”或者“哦”“啊”之类的回答。
  “很好。”鼠人心不在焉地捡起另一张纸片,把它翻转过来,“到那个时候,烧痕审判就开始了。规则非常简单,找到通往外面的路,然后朝着北边走一百英里。在两个星期之内抵达安全避难所,你们就完成了第二阶段。到那个时候,也只有到那个时候,你们的闪焰症才会被治好。时间刚好是两个星期——从你们通过穿越器的那一秒开始计算。如果你们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最后你们就会死亡。”
  房间里原本应该爆发出争论、提问和紧张的声音,但是没有人说一句话。托马斯感觉他的舌头好像已经风干成了一条老化的、长着硬壳的根。
  鼠人快速地合上了那个文件夹,把里面的纸张弄得比之前更加卷曲,然后把它放回到刚才取文件的那个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一边,把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最后,他把双手放在身前交握了起来,注意力又转回到了空地人身上。
  “这很简单,真的。”他说,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如此轻松实在,让人觉得他只不过是在指示他们如何打开浴室里的莲蓬头而已。“没有规则,没有指南。你们也没有什么供给,也没有任何东西在路上帮助你们。在指定的时间穿过那个平面穿越器,找到通向户外的路。走一百英里,朝着正北方,到达安全避难所。成功或是死亡。”
  看起来最后那句话终于让每个人都从恍惚的状态中猛地清醒了,所有人同时开口说话。
  “平面穿越器是什么?”
  “我们是怎么感染上闪焰症的?”
  “要过多久我们就会看到症状?”
  “那一百英里外的终点是什么呢?”
  “那些尸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全部融汇成一片混乱的咆哮声,像一个大合唱。而在托马斯看来,他根本懒得费神去问。那个陌生人并不打算告诉他们任何事,难道他们都没看出来吗?
  鼠人耐心地等待着,并不理会他们,当空地人说话的时候,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来来回回地瞟着。他的视线落到了托马斯身上,后者坐在那里,沉默地回瞪着他,眼神里满是对他的憎恨。憎恨灾难总部,憎恨这个世界。
  “你们都给我闭嘴!”民浩终于大吼了一声,那些提问声立即停止了,“这张臭脸鬼不会回答的,所以别再浪费你们的时间了。”
  鼠人向民浩点了一下头,就像在感谢他一样,也许是在认可他的智慧。“一百英里,向北,希望你们能成功抵达。记住,你们现在都染上了闪焰症。我们让你们得这个病,是为了提供一些你们可能会比较缺乏的动力。到达安全避难所就意味着获得解药。”他转身向他身后的那道墙走去,就好像他计划要从那里穿越过去一样。但就在那时他停了下来,又一次面朝着他们。
  “啊,最后一件事,”他说,“你们可别以为如果在明天早上六点到六点零五分之间不进入那个平面穿越器,你们就可以避开烧痕审判……那些留下来的人会被马上处决,用一种……令人不愉快的方法处决,最好还是到外面的世界去试试你们的运气吧。祝你们大家好运。”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又一次开始莫名其妙地向着那道墙走去。
  但是还没等托马斯能看清发生了什么,那道将他们分隔开的隐形墙壁就开始起雾,在几秒钟之内就越来越白,变成了一团不透明的混沌。然后整道墙就消失不见了,公共区域的另外一边又一次露了出来。
  除了那张书桌和椅子失去了踪迹,还有鼠人也变得无影无踪了。
  “唉,要命。”民浩轻声对旁边的托马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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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等待新任务
  又一次,空地人的问题和争论声充斥了这个地方,但是托马斯却离开了。他需要空间,并且知道那间浴室是他唯一可以逃避人群的地方。所以他没去男孩们的宿舍,而是去了那间先是特蕾莎,后来是阿瑞斯用过的房间。他的身体往后斜靠在水池边上,抱着双臂,瞪着地面。幸运的是,没有人跟着他过来。
  他不知道如何开始处理那些信息:吊在天花板上的尸体,散发着死亡和腐烂的臭气,然后在几分钟内就完全消失了。一个陌生人——还有他的桌子——突然凭空出现,还带着一道不可思议的屏障保护自己,然后都消失了。
  而这些到目前为止还完全不值得他们忧虑,现在很清楚,来自迷宫的解救就是一个假象。但是那些被灾难总部利用,将空地人从创造者的房间里拉出来,把他们放上那辆巴士,带到这里来的人们又是谁呢?那些人知道他们将会被杀死吗?他们是不是真的被杀死了呢?鼠人说过不要相信他们的眼睛和他们的头脑,那他们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
  最最糟糕的,还是他们得了闪焰症,必须通过实验才能得到解药这种事……
  托马斯紧紧闭上双眼,刮擦着额头。特蕾莎已经从他身边被带走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有家人,次日早上,他们就将要开始某个被叫作第二阶段的荒谬的行动,光是听名字就知道那只会比迷宫还要糟糕。外面那些疯狂的人——那些眩疯病人,该怎么对付他们?他突然想起了查克,如果他在那里的话又会说些什么呢?
  可能是某句简单的话,比如像“这也太糟了”之类的。
  你说得对,查克,托马斯心里想着,整个世界都糟透了!
  就在几天之前,他目睹自己的朋友被刀刺中了心脏;可怜的查克死在了托马斯的怀里。而现在托马斯却忍不住想到,即使那样死去很可怕,对查克来说也许反而是件好事。跟前方等着他们的事比起来,也许死亡要好得多,他的思绪又转回到他脖子上的那个文身上面……
  “伙计,还要等多久才能下任务?”是民浩的声音。
  托马斯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浴室的门口。“我受不了那里了,每个人都在和其他人说着话,就像一群婴儿似的。随他们去说想说的吧,我们全都知道我们将要做什么事。”
  民浩向他走过去,肩膀斜靠在墙上。“你不是开心先生吗?瞧,哥们儿,外面那些人都和你一样的勇敢。我们中每一个留到最后的人都会穿过那道……不管他把那东西叫作什么……就在明天早上,谁会在乎他们是不是想要扯开嗓门大声疾呼呢?”
  托马斯转动了一下眼珠。“我从没说过我比任何人都勇敢,我只是厌倦了听大家的声音,包括你的。”
  民浩挖苦道:“榆木疙瘩脑袋,当你努力显得刻薄的时候,都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谢谢。”托马斯停顿了一下,说,“平面穿越器。”
  “啊?”
  “这就是那个穿白西装的人对那东西的称呼,一架平面穿越器。”
  “哦,是的,一定是某种门之类的东西。”
  托马斯抬头看着他。“我也是这么想的,某种像悬崖一样的东西。它是平的,而且会把你运送到某个地方。平面穿越器。”
  “你真是个天才。”
  这时候纽特走了进来。“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干什么呢?”
  民浩伸出手拍了一下托马斯的肩膀。“我们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刚才正在抱怨他的人生,希望他能够回到他妈妈的肚子里去。”
  “汤米,”纽特看起来并没有被逗乐,说,“你经历过那场痛变,恢复了一些记忆,你还记得多少事情呢?”
  托马斯一直都在想这些事,已经想过很多了。在被鬼火兽蜇伤以后恢复的记忆大部分又变得模糊了。“我不知道。我没法真正地想起外面那个现实世界里的情景,也想不起跟那些我帮助过的迷宫设计者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大部分的记忆不是变模糊了就是彻底消失了。我做过几个奇怪的梦,但是那些都没什么帮助。”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起他们从那个奇怪的来访者那里听到的一些事情,有关太阳耀斑和那种疾病,以及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是在接受测试时是多么不一样。讨论了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整个讨论中都掺杂着他们对据说已经感染上的那种病毒的无言恐惧,他们最终陷入沉默。
  “呃,我们总得弄清楚一些事情,”纽特说,“我需要有人帮我确定那些食物在我们明天离开之前不会消失,某种感觉告诉我,我们会需要那些食物的。”
  托马斯甚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你说得对,大家是不是还在外面吃东西呢?”
  纽特摇摇头。“没有,弗莱潘负责管理。那家伙把食物当成宗教——我想他一定很高兴又可以掌管某样东西了。但是我怕人们可能会变得恐慌,不管怎样都要去吃。”
  “哦,得了吧。”民浩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些能活着来到这儿的人一定是有某种原因的,所有的傻子到现在都死光了。”他说这话时看了眼一旁的托马斯,好像在担心托马斯会认为他把查克也包含在那个评价里面一样,甚至可能还包括特蕾莎。
  “也许吧,”纽特回答,“希望如此。不管怎样,我在想我们需要有组织性,一起努力让情况好转起来,就像我们在林间空地里做的那样。前面这几天情况一直不太乐观,每个人都在呻吟着、抱怨着,毫无组织,毫无计划,我都快被逼成神经病了。”
  “你希望我们做什么?”民浩问,“排成排,做俯卧撑吗?我们被困在这个愚蠢的三室囚牢里。”
  纽特把手在空中一挥,就好像民浩说的话是蚊虫一样。“不管怎么样,我只是说,明天,情况显然将要发生变化,而我们要准备好面对它。”
  尽管说了那么多,托马斯觉得纽特还是没能说明白他的意思。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纽特停了下来,看了眼托马斯,然后又看看民浩。“当明天到来的时候,我们需要确保我们有一个坚定的领袖,大家对那个负责人不能有任何怀疑。”
  “这是你说过的话里面最没用的一句。”民浩说,“你是领袖,你知道的,我们全都知道这一点。”
  纽特固执地摇了摇头。“饥饿让你忘记那些文身了吗?你以为它们只是装饰而已吗?”
  “哦,得了吧,”民浩反驳道,“你还真以为它有什么含义吗?他们只是在耍我们罢了!”
  纽特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民浩身边,拉开他的衬衣露出那里的文身。托马斯不用去看——他记得,那文身标记着民浩是领袖。
  民浩耸耸肩摆脱纽特的手,又开始大声嚷嚷着那些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冷嘲热讽的话,但是托马斯已经顾不上理会他,他的心跳节奏开始变成一系列急速的几乎是痛苦的怦怦声,他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自己脖子上文着的那些字。
  上面说他将要被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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