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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进入穿越器
  托马斯觉得天色已经晚了,并且知道他们那天晚上必须睡觉,准备迎接第二天的早晨。于是在那晚剩下的时间里,他和空地人用床单做成简陋的包裹用来打包食物和那些出现在衣柜里的额外的衣物。有些食物来的时候是用塑料袋装着的,那些现在已经被清空的塑料袋子又盛满了水,用从窗帘上撕下来的布条扎了起来。没有人指望这些粮食储备库能够坚持很久而不漏,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纽特终于说服民浩做了领袖,托马斯跟其他人一样明白,他们需要有个领头人,因此当民浩抱怨着表示同意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安慰。
  九点钟左右,托马斯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床上,又一次两眼瞪着头顶的铺位发呆。房间里异常安静,即使他知道大家都还没有睡着。他们肯定是跟他一样,都被恐惧俘虏了。他们经历过迷宫和那可怕的一切,他们近距离地目睹了灾难总部能够做的事情。如果鼠人说的是真的,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某个宏大计划的一部分,那么这些人逼着盖里杀了查克,近距离地射杀了一个女性,雇用人们去救他们却只是为了在任务完成的时候杀死他们……这个单子越列越长。
  然后,最糟糕的是,他们给了他们一种可怕的疾病,用解药作为诱饵来引诱他们继续。甚至没人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那些证据继续显示,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挑选了托马斯。这是个悲伤的想法——查克是那个失去生命的人。特蕾莎是那个失踪的人。只是为了将他们两个从他身边夺走……
  他的生命就像一个黑洞,他不知道明天早上该如何鼓起勇气继续下去,去面对灾难总部为他们设定好的一切。但是他会做到的——并不只是为了得到解药。他永远不会停下来,尤其是现在,在他们对他和他的朋友们做了那些事之后他不能停下来。如果报复他们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他们所有的测试和考验,活下来,那就这么办吧。
  就这么办。
  复仇的念头以一种病态而扭曲的方式给了他实际的安慰,他终于睡了过去。
  每个空地人都将他们电子手表的闹铃设定为早上五点钟,托马斯却早在那之前就醒了,而且再也无法入睡。当闹铃声最终响彻整个房间时,他摆动双腿下了床,擦了擦眼睛。有人打开了灯,一道黄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视野。眯着眼,他站起来,向浴室走去,谁知道还要过多久他才能够再一次清洗身体呢。
  距鼠人指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的时候,所有的空地人都满怀期待地坐在那里了,大多数人手里拿着一只盛满水的塑料袋子,床单做的包裹放在他们身边。托马斯跟其他人一样,决定了要用手拿着水,保证水不会溅出来或是漏出来。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过了一夜又再次出现在了这块公共区域的中间,没有办法穿越,因而空地人都只能在男孩宿舍的这一侧集合,面朝着那个穿白西装的陌生人说过的平面穿越器将会出现的地方。
  阿瑞斯正好坐在托马斯的身边,自从上一次听到这个男孩的声音以来他第一次说话,托马斯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疯了?”这个新来的孩子问,“你是什么时候在脑海里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的?”
  托马斯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由于某种原因,直到那时他还是不愿意对这个家伙说出一切,但是突然之间那种感觉完全消失了。特蕾莎消失并不是阿瑞斯的错。“是啊。后来当这件事不断发生的时候,我适应了它——只是我开始担心其他的人会觉得我疯了,所以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对我来说这很奇怪,”阿瑞斯说,他看起来陷入了深思,两眼望着地面发呆,“我昏迷了几天,而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跟瑞琪儿说话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如果她没有接受或是没有回答我的话,我敢说我肯定早已失去这个能力了。团队里的其他女孩都恨我——他们中有些人想要杀了我。瑞琪儿是唯一一个……”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阿瑞斯把故事说完之前,民浩站起来对大家说话。托马斯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倾听他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的另一个替代版本只会让他想起特蕾莎,那样太过痛苦了。他不想再去想她,眼下他必须得集中精力为生存下去而努力。
  “我们还有三分钟,”民浩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大家都确定仍然想去吗?”
  托马斯点点头,注意到其他人也在同时点着头。
  “有没有人过了一晚改变了主意的?”民浩问道,“要么现在说话,要么永远都别说。一旦我们去了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如果有人打算做胆小鬼,想要回来,我肯定会打破他的鼻子,再把他的私人物品砸个粉碎的。”
  托马斯看着纽特,后者用手捂住脸,正在大声地嘀咕着。
  “纽特,你有什么问题吗?”民浩问,他的声音异常严厉。托马斯感到震惊,等待着纽特的反应。
  那位年长的男孩看起来一样很惊讶。“呃……没有。只是在称赞你的领导能力。”
  民浩把衬衣拉开露出脖子,侧过身给每个人看那里的文身。“那上面说什么,倔脑袋?”
  纽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的脸涨红了。“我们知道你是老大,民浩,少说两句吧。”
  “不对,你才该少说两句,”民浩指着纽特,反驳道,“我们没时间浪费在那种事情上面,所以闭上你的嘴。”
  托马斯只能希望民浩是在故意装腔作势,来巩固他们让他做领袖的这个决定,而纽特是明白这一点的。虽说如果民浩是在演戏的话,那他演得未免也太好了。
  “六点钟了!”一位空地人叫道。
  这一声宣告就好像触发了机关,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又一次变得不透明,雾化成了一片斑斑点点的白色,一瞬间它就完全消失了。托马斯立即注意到他们对面的墙壁发生了变化——其中一大块墙壁已经变成了一块扁平的、色调灰暗的墙面,闪着幽暗的光。
  “来吧。”民浩一边喊着一边把他的包袱放到肩膀上,另一只手紧握着一袋水,“不要混乱,我们只有五分钟穿越过去。我第一个走,”他指着托马斯,“你断后——确保你过来之前的每个人都跟着我。”
  托马斯点点头,努力压下那团正在烧灼着他神经的火焰;他伸出手,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民浩向那道灰色的墙走去,然后在它前方停顿了一下。那个平面穿越器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稳定,让托马斯无法集中视线。
  它的表面上跳跃着千变万化的黑色阴影和旋涡,就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民浩转身看了他们一眼。“我们另一边见啦!”
  然后他跨了过去,那道暗灰色的墙将他整个儿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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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黑暗隧道
  没有人抱怨,托马斯指挥着民浩之后的其他人。大家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接近那个平面穿越器时,互相交换了一个闪烁着怯意的眼神。毫无例外地,每位空地人在迈出最后一步踏入那块暗灰色的区域之前都有过片刻的犹豫。托马斯监督着每个人,在他们消失之前用力拍着他们的背。
  两分钟以后,托马斯身边就只剩下阿瑞斯和纽特了。
  你对这样做有把握吗?阿瑞斯在脑海中对他说道。
  托马斯被呛得咳嗽了一阵,为穿透他意识的话语而感到惊讶——那是种其实听不见然而不知怎的却能在脑海中听得到的话语。他想——并且希望——阿瑞斯已经得到暗示,明白他并不想用那种方式交流。那是属于特蕾莎的方式,而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赶紧啦,”托马斯大声咕哝,拒绝用心电感应来回答,“我们得快一点儿了。”
  阿瑞斯跨了过去,他的脸上有种受伤的表情。纽特紧跟在他的后面;就这样,那个巨大的公共房间里只剩下了托马斯一个人。
  他最后一次环顾四周,想起了那些仅仅在几天之前还挂在那里的尸体。想起了迷宫和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他用尽全力大声叹了一口气,希望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能够听到,然后抓起他的水袋子,还有那个装满了食物的床单包裹,迈入了那个平面穿越器。
  一股明显的寒意从前到后掠过他的肌肤,就好像那道灰色的墙是一片竖立着的冰水似的。
  他在最后关头闭上了眼睛,而此时又睁开了双眼,眼前除了绝对的黑暗之外别无一物。但是他听到了话语声。
  “嗨!”他大声呼喊,不去理会自己声音里那股突然迸发的恐慌,“你们这些家伙……”
  话音还没落,他就绊到了某个东西摔了下去,撞在一个正在蠕动的人身体上。
  “嗷!”那个人大喊了一声,把托马斯推开,他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那个水袋子。
  “每个人都保持安静,闭嘴!”这是民浩的声音,托马斯感到一阵安慰,几乎让他快乐地喊出声来,“托马斯,是你吗?你在这儿吗?”
  “是的!”托马斯站了起来,摸索着四周来确保他没有撞到其他人。除了空气他什么也摸不着,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我是最后一个穿过来的,每个人都成功穿过来了吗?”
  “我们正在排队,方便简单地报数,就在这时候你像头吃了药的牛一样跌跌撞撞地来了,”民浩回答说,“我们重新报数吧。一!”
  没有人说话,于是托马斯喊道:“二!”
  从那开始,空地人一个接一个地报数,阿瑞斯是最后一个,大声喊道:“二十!”
  “很好,”民浩说,“我们全都在这里了,不管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托马斯安静地站着,感觉着其他的男孩,倾听着他们的呼吸,但是不敢轻举妄动。“太糟糕了,我们连个手电筒都没有。”
  “谢谢你讲出了这么明显的事实,托马斯先生。”民浩回答说,“好啦,听着。我们在某种走道一样的地方——我能摸到两边的墙壁,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大多数人都在我的右侧。托马斯,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我们进来的入口。我们最好不要冒风险,别一不小心又从那个平面穿越器的装置里穿回去了,所以每个人都跟着我的声音,朝我这边走。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道走下去,看看能发现些什么。”
  他一边说着最后几句话,一边已经开始往远离托马斯的方向走去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包袱摩擦衣服的窸窣声告诉他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当他感觉到只剩下他一个留在后面,不会再踩到任何人的时候,就慢慢地一边往左侧挪动,一边伸出手去直到摸到一面坚硬、冰冷的墙。然后他跟在大部队之后走着,让他的手沿着那面墙一路滑过去来保证他的方位。
  大家都一声不吭地向前走着,托马斯真恨自己的眼睛总是适应不了黑暗——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光线都没有。空气微凉,闻起来像是混合着旧皮革和尘土的味道。有好几次他撞上了正前方的那个人;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当他们相撞的时候那个男孩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走啊走啊,隧道一直往前方伸展着,既没偏左也不偏右。托马斯的手抵在墙上,脚下的地面是唯一能让他与现实相联系,或是给他一点儿运动感的东西。否则,他会觉得好像他正飘浮在空旷的宇宙中一样,无论如何都没法前进。
  唯一的声音是鞋子在坚硬结实的地面上的摩擦声和空地人之间偶尔的一两句交谈声。托马斯能感觉到他们沿着这条永无止境的黑暗隧道前进时的每一下心跳。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个笼子,那个黑暗无光、空气混浊的电梯,是它把他送到了林间空地上;现在的感觉跟那时很相似。但至少现在他拥有了一部分踏实的记忆,有了朋友而且知道他们是谁。至少现在他明白了这场赌局——他们需要解药,并且有可能通过糟糕的事情来获得解药。
  突然之间,一阵强烈的耳语声充满了整条隧道,声音似乎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托马斯在他的轨道上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声音并非来自任何一位空地人,他很确定这一点。
  民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大声喊着让其他人停下来,然后说:“你们都听到那声音了吗?”
  有几位空地人轻声回答“是的”,并开始问问题。托马斯竖起耳朵向着天花板,努力去听那些话语声之外的某个声音。那一闪而过的耳语声非常之快,只有几个短促的词,听起来像是一位年纪非常老迈身体非常虚弱的人发出的声音。但是那话语中的信息却是完全无法破解的。
  民浩再次让大家安静,告诉他们去听。
  尽管周围全是黑暗,这样做毫无意义,但是托马斯还是闭上了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如果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想要听清楚它说了什么。
  过了不到一分钟,同一个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刺耳地响起,在空气中回荡着,仿佛天花板上安装着巨大的扩音器似的。托马斯听到几个人的吸气声,似乎这一次他们听清楚了那个声音,却被听到的内容吓住了,但是他仍然连一两个词都没能分清楚。他再次睁开双眼,虽然前方没有任何变化——完全的黑暗、黑色。
  “有人听到它说了什么吗?”纽特大声说。
  “几句话,”温斯顿回答说,“中间几句听起来像是‘回去’。”
  “是的,就是这样的。”有人赞同道。
  托马斯思考着他听到的内容,在回顾过去时,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存在于记忆中的某处似的。回去。
  “这次每个人都别说话,认真仔细地听。”民浩大声宣布。那条黑暗的走道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等到那个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托马斯听懂了每一个音节。
  “一次交易机会,现在回去,你们就不会被撕成碎片。”
  根据他前方的人们的反应判断,这次所有其他人也都听明白了。
  “不会被撕成碎片?”
  “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可以回去!”
  “我们可不能相信黑暗里随随便便的某个声音。”
  托马斯努力不去想最后几个字有多么不吉利。你们就不会被撕成碎片。这话听起来可一点儿都不动听。而什么都看不见使得情况更为不利,他快要被逼疯了。
  “继续走!”他对民浩喊道,“时间长了我可受不了啦,走下去!”
  “等一下。”是弗莱潘的声音,“那个声音说这是一次交易机会,我们至少得考虑一下吧。”
  “是啊,”有人补充说,“也许我们应该回去。”
  托马斯摇了摇头,即使他知道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不行,记住桌子边那个家伙告诉过我们的话。假如我们回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得很惨。”
  弗莱潘争辩道:“嗯,凭什么认定他的话就比这个低语更可信呢?我们又如何知道究竟该听谁不该听谁呢?”
  托马斯知道这是个好问题,但是回去总让他觉得不对劲。“我打赌,那个声音只是个测试,我们需要继续走下去。”
  “他说得对。”这是民浩的声音,从最前方传过来,“来吧,我们走。”
  他话音刚落,那个低语声又一次在空中呼啸而过,这一次还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憎恨。“你们会全部死掉,你们全都会被撕成碎片。”
  托马斯脖子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期待听到更多让他们回去的呼声,但是空地人又一次让他惊讶了。没有人说话,而且很快他们全都再次往前走了。民浩说得很对,所有的胆小鬼都已经被淘汰了。
  他们摸索着走向黑暗深处。空气变温暖了一些,尘土气息似乎也变得更厚重了。托马斯咳嗽了好几次,迫切想要喝点水,但是他不想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冒险打开他的水袋子。他只要这样做,就可能会把水全都洒到地上。
  向前。
  更暖和了。
  口渴。
  黑暗。
  走路,时间从未流逝得如此缓慢。
  托马斯不明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条隧道,自从上一次听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声音以来,他们已经走了至少有两三英里了。他们在哪里?在地下吗?还是在某座巨大的建筑物里面?那个鼠人说过他们得找到通向户外的路。如何……
  他前方几十英尺远处的一个男孩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刚开始是一声突兀的尖叫,就像只是受了点惊吓,但随后就升级成纯粹出于恐惧的尖叫声。他不知道是谁在叫,但是那个孩子此刻叫得连嗓子都嘶哑了,就像林间空地那间老房子里面的动物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一样,托马斯还听到了人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他本能地向前跑去,推开几个似乎被吓傻了的空地人,向着那个非人类的叫声冲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能够帮得上忙,但是他没有迟疑,甚至当他在黑暗中全速奔跑时都没有去留意自己的脚步。在盲目地步行了这么长时间,漫长得几乎令人发疯之后,他的身体似乎渴望着行动。
  他做到了,能够听到那个男孩现在正躺在他的前方。
  他的胳膊和腿还在混凝土地面上猛烈挣扎着,像是在对抗不知什么东西。托马斯小心地放好他的水袋子,把包袱放到肩膀一侧,然后谨慎地向前伸出双手去捉住一条胳膊或是腿。他感觉到其他的空地人都围在他的身后,发出吵吵嚷嚷的叫喊声和问问题的声音,他努力迫使自己不去理会。
  “嗨!”托马斯对那个在扭动着的男孩喊道,“你怎么了?”他的手指摸索到那个孩子的牛仔外套,然后是衬衣,但是那个男孩的整个身体都在扭动,没法抓得住,而他的尖叫声继续划破长空。
  最后,托马斯决定孤注一掷。他向前蹲下,将他的整个身体都压在那个不断扭动的孩子身上。在一阵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摇晃之后,他稳住了,摸到了那具不停扭动着的躯干;一只手肘撞向他的肋骨,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一个膝盖抬了起来,几乎正好撞上他的腹股沟。
  “住手!”托马斯叫道,“怎么了?”
  那尖叫声停了下来,就好像那个孩子被拉到了水底下一样,但是他的抽搐却丝毫没有停止。
  托马斯用一只手肘和前臂顶在那个空地人的胸口上作为支撑,然后伸出手去抓他的头发或是他的脸。但是当他的手滑到那个位置时,他感到疑惑不解。
  没有脑袋,没有头发也没有脸,甚至连脖子都没有。本应该在那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托马斯摸到了一个大大的表面非常光滑的冰冷的金属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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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炫目的阳光
  接下来几秒钟内发生的事超出了奇怪的范畴,托马斯的手刚刚摸到那个古怪的金属球,那个男孩就不动了。他的胳膊和腿都平静了下来,还有他身体抽搐时的僵硬感也在一瞬间消失了。托马斯在那个坚硬的球体上摸到一股黏稠的湿意,从本该是那个孩子的脖子的地方渗出来。他知道那是血,他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儿。
  然后那个球从托马斯的指间滑落下来,滚了开去,发出一阵空洞刺耳的摩擦声,直到它撞到最近的墙上停了下来。躺在他身下的那个男孩一动不动,也没有一点儿声息。其他的空地人继续对着黑暗叫喊着问问题,但是托马斯不去理会他们。
  他的胸中充满了恐惧,他想象着那个男孩现在的那副样子。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那个孩子显然已经死了,他的头不知怎么没了,或者……变成了金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托马斯感到一阵眩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个球滑开时,温热的液体正从他按在地面的那只手上流过,他崩溃了。
  托马斯蜷缩着身体从那具尸体边上退开,在裤子上擦拭着他的手,他大声喊叫却没有办法形成语句。几个空地人从他身后抓住了他,帮他站了起来。他推开他们,撞到一堵墙上。有人攥住他肩膀处的衬衣,把他拉近了一点儿。
  “托马斯!”是民浩的声音,“托马斯!发生了什么事?”
  托马斯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控制住情绪。他的胃一阵痉挛,胸口发闷。“我……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刚才在那里尖叫的人是谁?”
  温斯顿声音发着抖回答:“我想是弗兰基,他就在我的旁边,正说着笑话,然后就像是什么东西把他猛地拉走了。是的,是他,肯定是他。”
  “发生了什么事?”民浩重复道。
  托马斯意识到他仍然在裤子上擦拭着双手。“瞧,”他说,然后长长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做这一切简直要令人发狂,“我听见他在尖叫,就跑到这里来帮忙。我跳到他身上,用力压住他的胳膊,想弄清楚他怎么了。然后我伸手去摸他的头想抓住他的脸——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摸到的是……”
  他说不出来,没有什么听起来会比真相更加荒谬了。
  “什么?”民浩大声说。
  托马斯呜咽了一声,然后说了出来:“他的头不是头,它像是一个……一个大大的……金属球。我不知道,哥们儿,我摸上去感觉就是那样。就像他的头已经被吞掉了……被一个大金属球吞了!”
  “你在说什么?”民浩问。
  托马斯不知道该怎样说服他或是任何其他的人。“就在他停止尖叫的时候,难道你没有听到那个球滚开去的声音?我知道它……”
  “它在这里!”有人大声说道,是纽特,托马斯又听到一声沉重的刮擦声,然后是纽特用力的咕哝声,“我听到它滚到了这儿,它整个儿都湿漉漉、黏糊糊的——摸起来像是血。”
  “什么玩意儿,”民浩几乎是用耳语说道,“它有多大?”其他的空地人加入进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大家都别说话!”纽特叫道。当他们安静下来后,他断然说:“我不知道。”托马斯听见他在小心地转动着那个球摸出它的形状。“肯定比人头要大。它是浑圆的——一个标准的球体。”
  托马斯感到迷惑、恶心,一心想要走出这个地方。走出黑暗。“我们得跑起来,”他说,“我们得走了,就是现在。”
  “也许我们应该回去。”托马斯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不管那个球是什么东西,它撕去了弗兰基的脑袋,就像那个年老的声音警告我们的那样。”
  “不行,”民浩生气地回答说,“不行,托马斯说得对。不要在原地打转了,大家散开互相间隔几英尺的距离,然后跑起来。缩起身体,如果有东西靠近你的头,把它打个屁滚尿流。”没有人有争议。托马斯快速地找到了他的食物和水。然后某种无声的交流在人群中间弥漫开来,他们全都开始跑起来,相互间离得足够远而不至于绊倒彼此。托马斯不再断后了,他不想浪费时间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他奔跑着,跟他记忆中在迷宫时一样用力地奔跑着。
  他闻到了汗水味,呼吸到了尘土和暖和的空气。他的手因为染了鲜血而变得湿冷和黏糊糊的。黑暗,完完全全的黑暗。
  他奔跑着,没有停下来。
  一个死亡之球又击中了一个人,这次发生在离托马斯更近的地方——击中了一个同他从没说过一句话的孩子。托马斯听到一声清晰的金属滑动的声音,以及几声重重的咔嗒声,随后传来的尖叫声淹没了其他声音。
  没有人停下脚步,一个可怕的东西,也许吧,很可能,但是没有人停下脚步。
  当尖叫声最终伴随着一阵咕咕的声音而中断时,托马斯听到了很响的叮当一声,是那个金属球撞到坚硬的地面上的声音。他听到它在滚动着,听到它撞到了墙,又滚动了几下。
  他继续奔跑着,从不慢下脚步。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胸腔因为不规则的深呼吸而疼痛,他竭力地大口吸入带着尘土味的空气。他忘记了时间,不知道他们已经跑了多远。但是当民浩召唤大家停下来的时候,一种安慰感几乎淹没了他。他的精疲力竭终于战胜了对那个已经杀了两人的东西的恐惧。
  人们喘气的声音充满了这个小空间,散发出呼吸时的口臭味。弗莱潘是第一个恢复过来能够开口说话的人:“我们为什么要停下来?”
  “因为我差点在这里撞断了我的大腿骨!”民浩大声回答,“我想这是台阶。”
  托马斯感觉到精神一振,但是立即又把兴奋劲压了回去。他已经发誓永远都不再对任何事抱有很高的希望,直到这所有的一切结束为止。
  “嗯,我们上去吧!”弗莱潘极其高兴地说。
  “是吗?”民浩回答说,“弗莱潘,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呢?说真的。”
  托马斯听到了民浩沉重的脚步声,他跑上了台阶——这引发了一阵尖锐的铃声,就像是金属薄片发出的那种声音。几秒钟之后其他的脚步声也加入了进来,很快每个人都在跟着民浩走了。
  当托马斯来到第一级台阶时,他绊了一下摔倒了,膝盖撞在了第二级台阶上。他放下双手来重新平衡身体——几乎弄破了他的水袋子——然后一跃而起,偶尔跳过一步。谁知道另一个金属球会在什么时候袭来,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转移到一个不再是一片漆黑的地方去。
  从上方传来砰的一声,那是比脚步声更重的撞击声,但是听起来仍然像是金属的声音。
  “嗷!”民浩叫喊着。然后传来几声咕哝和呻吟声,空地人你撞我我撞你,直到他们能够停下来为止。
  “你们还好吗?”纽特问道。
  “你……撞到了什么?”托马斯在沉重的呼吸间大声喊道。
  民浩听起来很恼怒。“撞到了顶,就是那样。我们撞到了屋顶,而且没有其他的地方……”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托马斯可以听见他的手沿着墙壁和天花板滑动、摸索的声音,“等等!我想我找到了……”
  一声清晰的咔嗒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托马斯周围的世界似乎被纯粹的火焰点燃了一般。他哭喊着用手蒙上了双眼——一道刺眼的、灼热的光线从上方照射下来。他丢掉了他的水袋,他无法控制自己。在黑暗的地方待了这么久,突然而来的光亮让他无法忍受——甚至连在他双手的保护下都不行。明亮的橘黄色穿透了他的指缝和眼皮,还有一波热浪——就像一阵热风——扫了下来。
  托马斯听到一声重重的刮擦声,然后是叮当一声,黑暗又回来了。小心翼翼地,他放下双手,眯起了眼睛;光点在他的视野中跳舞。
  “要命,”民浩说,“看起来我们找到了一个出口,但是我想这出口是在让人崩溃的太阳上面!哥们儿,那地方很亮,而且很热。”
  “让我们打开一条缝,让我们的眼睛适应一下光线。”纽特说。然后托马斯听到他走上了台阶,和民浩在一块儿,“这里有件衬衣——把它卡在那里,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托马斯按照他说的去做,用他的双手再次蒙上了眼睛。那道橘黄色的光又出现了,那个过程又开始了。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放下双手,慢慢地睁开眼睛。他不得不眯着眼,仍旧像是有上百万只手电筒对着他照射一般,但是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又过了几分钟,周围一切都很亮,但也没事了。
  现在他能够看见他站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级台阶的下方,民浩和纽特蹲在天花板上的那道门下面。
  三道耀眼的光线标志着那扇门的边缘,从衬衣的缝隙间漏下来,他们用衬衣堵在门的右边角上,把它撑开。他们周围的一切——墙壁、台阶、那扇门本身——都是用暗淡的灰色金属做的。托马斯转过身去回头看他们来时的方向,看见台阶消失在他们下方的黑暗中,他们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爬得更高更远。
  “现在还有人看不见吗?”民浩问,“我感觉我的眼球像被烤过的棉花糖一样。”
  托马斯也有那种感觉,他的眼睛有烧灼感,又很痒,不停地流着眼泪,周围的空地人也全都在揉着他们的眼睛。
  “外面是什么啊?”有人问。
  民浩耸耸肩,他用一只手半遮着眼睛,从那扇打开的门的缝隙往外看。“实在说不清楚,我能看见的就是许许多多的光——也许我们正在太阳上面,但是我不认为外面会有什么人。”他停顿了一下,“或是眩疯病人。”
  “那么,让我们离开这里吧。”温斯顿说,他在托马斯下方两级台阶的地方,“我宁可被太阳晒也不想让我的脑袋被某个铁球攻击,我们走吧!”
  “好的,温斯顿,”民浩回答说,“用你们的内衣蒙住头——我只是想要让我们的眼睛先适应一下,我会把门完全敞开以确保我们全都没事。准备。”他往上走了一步,这样他的右肩膀就能顶住那块金属门板,“一, 二, 三!”
  他哼了一声站直了双腿,把门向上举了起来。随着那道门一边打开一边发出金属研磨时可怕的咯吱声,光和热一下子洒进楼梯间,托马斯快速地向下俯视地面并眯起了双眼。那光线亮得简直不可思议——毕竟他们已经在完全的黑暗中游荡了好几个小时。
  他听到上方传来的脚步声和推挤声,抬头看见纽特和民浩正在向着那块方形的区域挪动,令人目眩的太阳光穿过此刻已经敞开的门从那里照射进来。
  整个台阶像一台烤炉般热了起来。
  “啊,哥们儿!”民浩说,他脸上有一丝退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伙计。感觉我的皮肤都已经烧起来了!”
  “他说得对,”纽特说,擦着他的脖子后面,“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到达那里,我们也许得等到太阳下山才能走。”
  从空地人那里传来一阵抱怨声,但随后他们就被温斯顿突然的一声大叫压了下去。“哇噢!小心!小心!”
  托马斯转身看着台阶下面的温斯顿,他正一边指着正上方的某个东西,一边往后退了几步。天花板上,在他们头顶上空几英尺的地方,一大团水银正在聚集,从金属中渗出来就像是融化成了一颗巨大的泪珠。在托马斯盯着它看的同时,它变得越来越大,几秒钟时间内就形成了一个摇摆不定、慢慢晃动着的熔浆球。然后,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脱离了天花板,掉落下来。
  但是它并没有掉落在他们脚边的台阶上,这个水银球违背了重力规律,平行地飞过来,直接撞到了温斯顿的脸上。空中回荡着他那恐怖的尖叫声,他倒了下来,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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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杀人水银球
  托马斯一边追着温斯顿挤下台阶,一边有了一个令他厌恶的念头。他不知道他追过去是因为想要帮助他,还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对那个水银怪球的好奇心。
  温斯顿最终砰的一声停了下来,他的后背碰巧靠在了一级台阶上,那里离底部仍然还远得很,来自上方敞开的门洞那里的亮光把一切都照得分外清楚。温斯顿的两只手都在他的脸上,拉扯着那团水银液体——那个熔浆金属球已经跟他的头顶融在了一起,正在吞噬着他耳朵以上的部分。现在它的边缘正在像黏稠的糖浆一样滑落下来,翻转着他的耳朵,盖住了他的眉毛。
  托马斯跳到温斯顿身上,转动身体跪在他下方的台阶上;温斯顿推拉着那个水银球,不让它靠近自己的眼睛。奇怪的是,这样做似乎起了作用,但是那个男孩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抽搐着,双脚踢打着墙壁。
  “把它从我身上弄开!”他喊道,声音如此扭曲,托马斯几乎要放弃救援,落荒而逃了。如果那东西伤害性那么强……
  它看起来像是一种黏稠的水银胶,百折不挠且顽固不化——就像是活的一样。温斯顿刚刚把一部分水银体推上去,离开他的眼睛,就又有一些从他手指的边缘滑落,卷土重来了。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托马斯能够看见他脸上的皮肤,那样子可不太好看。红肿,还起了水疱。
  温斯顿哭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受折磨的尖叫声整个儿成了另一种语言。托马斯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把包袱从肩膀上甩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水果和食物包散落了一地,骨碌碌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他拿起那条床单,把它包裹在自己的手上作为保护,然后冲了上去。在温斯顿再一次猛推眼睛上方的那团熔浆水银时,托马斯抓住了刚从他耳朵两侧淌下来的水银。他感到透过布料传来的热度,觉得那种热度很可能会突然燃烧起来。他分开双脚,使出他最大的劲攥紧那团东西,然后用力往上拉。
  伴随着令人不安的吸气声,那团正在攻击的金属熔浆的两侧抬起了几英尺,然后从他的手中滑落,又拍回到了温斯顿的耳朵上。不可思议地,那个男孩尖叫得更大声了。其他几位空地人想要过来帮忙,但是托马斯大喊着让他们退后,觉得他们只会碍事。
  “我们必须一起动手!”托马斯对温斯顿喊道,决心这次要更用力地去抓,“听我说,温斯顿!我们必须一起动手!用力抓住它,把它从你头上揭掉!”
  那个男孩没有表现出任何听懂了的样子,他一边挣扎着一边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假如托马斯没有在他下面的那级台阶上,他现在肯定早已沿着后面的台阶滚下去了。
  “数到三!”托马斯喊道,“温斯顿!我数到三!”
  温斯顿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尖叫着,抽搐着,踢打着,拍打着那团水银。
  泪水涌出了托马斯的眼眶,也可能是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但是它刺痛了眼睛,而且他觉得空气好像也升到了上百万摄氏度一样。他的肌肉紧绷;刀刺般的疼痛穿透他的双腿,他的腿也在打着哆嗦。
  “动手吧!”他喊道,什么都不去理会,弯下身体倾尽全力再试一次,“一, 二, 三!”
  他抓住那团正在不断延展的水银球的两边,感觉到它那柔软和强韧合二为一的古怪触感,然后又一次用力往上拉,使它离开温斯顿的脑袋。温斯顿肯定是听到了,或者也可能是运气,与此同时,他用双手的掌根也用力推着那团熔浆,好像连他自己的脑袋都要扯掉似的。整团水银球被扯了下来,那是一大片不停晃动的、黏稠而沉重的东西。托马斯没有迟疑,他甩动双臂,将那堆垃圾越过头顶,往台阶下面丢了下去,然后掉转脚跟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当它在空中飞行的时候,那团水银快速地恢复成一个球状,它的表面晃动了一阵子,然后就固定了下来。它就停在距离他们只有几步台阶的下方,盘旋了一秒钟,就像是在长久地凝视着它的受害者最后一眼,可能还在思考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它飞射了出去,沿着台阶往下飞去,直到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它走了,由于某种原因,没有再来攻击。
  托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感到被汗水浸透了。他的肩膀斜靠在墙壁上,不敢回头去看温斯顿,后者正在他身后呜呜地哭着,至少尖叫声已经停了。
  托马斯终于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那个孩子一团糟,身体蜷曲成球状,发着抖。他脑袋上的头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头皮和渗着血的斑点。他的耳朵被割破了,像锯齿一样破碎不全。他抽泣着,肯定是因为疼痛,也可能因为他刚经历的一切留下的创伤。跟他头顶剩下部分的伤口比起来,他脸上的青春痘显得干净又清新。
  “你还好吗,哥们儿?”托马斯问道,知道这是他问过的所有问题中最烂的一个。
  温斯顿猛地抽搐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的身体继续颤抖着。
  托马斯抬起头,看到民浩、纽特、阿瑞斯,还有其他所有的空地人就在他们上方相距几级台阶处,全都惊讶得目瞪口呆。来自上方的耀眼的光芒让他们的脸处在阴影之下,但是托马斯却仍然能看到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那些被聚光灯吓呆了的猫一样。
  “那是个什么鬼东西?”民浩轻声咕哝。
  托马斯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疲倦地摇了摇头。
  纽特回答了这个问题。“吞噬人脑袋的魔法熔浆,就是那个东西。”
  “应该是某种新技术。”这句话来自阿瑞斯,这是托马斯第一次看到他参与讨论。那个男孩环顾四周,显然留意到了那些受惊的面孔,随之像是尴尬似的耸了耸肩膀,继续说下去,“我有一些零星的记忆回来了。我知道那个世界拥有一些非常先进的技术——但是我不记得有哪样东西像这种金属球一样会飞,还会砍掉人的身体部位。”
  托马斯回想着他自己那些零星不全的记忆,当然他的脑海里也没有出现任何像那样的东西。
  民浩心不在焉地往下指了指托马斯旁边的台阶。“那玩意儿会凝结在你脸的周围,然后腐蚀你脖子上的血肉,直到完全割断脖子为止。棒极了,这真是棒极了。”
  “你看到了吗?东西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弗莱潘说,“我们最好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完全同意。”纽特补充道。
  民浩用厌恶的眼神俯视了温斯顿一眼,托马斯跟着他的视线。那个孩子已经不再颤抖,哭泣声也已经平静下来,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声。但是他看起来很糟糕,并且肯定对生活充满了恐惧。
  托马斯无法想象他脑袋上那块红肿的千疮百孔的头皮还能再长出头发来。
  “弗莱潘,杰克!”民浩大声呼唤,“把温斯顿扶起来,扶着他走。阿瑞斯,你收拾一下他落下的那些东西,让几个弟兄帮你拿一些,我们要离开了。我不在乎上面的光有多亮有多残酷——我可不想让我的脑袋在今天变成一个保龄球。”
  等不及看大家是否服从他的命令,民浩就已经转过身走了。正是这样一个举动,由于某种原因,让托马斯觉得这家伙不管怎样最终都会成为一个好领袖的。“来吧,托马斯和纽特,”他回过头来喊道,“我们三个先穿过去。”
  托马斯和纽特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纽特回应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害怕,但绝大部分是好奇。一直往前走的渴望。托马斯自己也感到这种渴望,而且他不愿意承认的是,比起处理发生在温斯顿身上的事所留下的烂摊子,其他任何事情似乎都要好得多。
  “我们走吧。”纽特说,他的声音在说第二个词时上扬了一下,听起来像是他们已别无选择只能按照吩咐去做似的。虽然他的脸上泄露了真相:他跟托马斯一样,想要躲开可怜的温斯顿。
  托马斯点点头,小心地跨过温斯顿,尽量不再去看他头顶伤口处的那块皮肤,那画面让他感到恶心。他挪到一边,让弗莱潘、杰克和阿瑞斯从他身旁走过去完成他们的任务。然后他开始沿着台阶往上走,一次跨两级。跟着纽特和民浩来到台阶顶上,那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太阳本身在敞开的门外等待着他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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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荒原之上
  其他空地人纷纷给他们让道,看起来非常乐意让他们三个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托马斯眯着眼,然后在离门更近时,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越来越难以相信他们真的能够跨过那道门,进入那个明亮得可怕的世界中并生存下来。
  民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下来,刚好停在光线直射不到的地方。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去,一直伸入那片明亮的正方形区域底下。尽管这个男孩的肤色是橄榄色的,但在托马斯看来却像是明亮的白色火焰。
  几秒钟以后,民浩缩回了他的手,把它放在身体旁边不停甩动,就像是被锤子砸到了拇指似的。“真的好热,真的好热。”他的脸转向托马斯和纽特,“假如我们要这么做的话,最好拿什么东西裹在身上,否则我们五分钟之内就会二度晒伤的。”
  “我们把包袱清空吧。”纽特说,他已经把他的包袱从肩膀上取了下来,“我们去查探情况的时候把这些床单像袍子一样穿在身上。如果它能起到很好的作用,我们就可以用一半的床单来打包食物和水,而用另一半作为防护。”
  托马斯已经把他的床单用来帮助温斯顿了。“我们看起来像幽灵一样,会吓跑外面的坏家伙们。”
  民浩不像纽特那样小心,他把他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东西都掉了下去。离他们最近的空地人本能地抢着去拦那些东西,不让它们顺着台阶滚下去。“滑稽的家伙,托马斯,让我们祈祷可别碰上几个眩疯病人。”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解他在床单上打的结,“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在那么热的地方晃荡,希望那里有树或是某种遮阳的地方。”
  “我不知道,”纽特说,“那么他们可能就藏在那里,等着捉住我们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托马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去查探外面的情况。不再胡乱揣测而是亲眼去看看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去察看一下就什么都不会知道的,我们走吧。”他甩开他的床单,然后把它披在身上将脸紧紧地裹在里面,就像一位包着头巾的老妇人。“我看起来怎么样?”
  “像个姑娘,而且是我见过的姑娘里面最丑的,”民浩回答说,“你最好谢谢天上的神仙把你生成了个男孩。”
  “谢谢。”
  民浩和纽特两个的做法跟托马斯差不多,不过他们俩更加小心,用双手抓住床单,将整个人都用床单盖住。他们还把床单拉出来一点儿,确保他们的脸能处在阴影底下,托马斯也有样学样。
  “你们准备好了吗?”民浩问,看看纽特,然后又看看托马斯。
  “说实话,有点兴奋。”纽特回答说。
  托马斯不知道用这个字眼是否准确,但是他感到了相同的对展开行动的渴望。“我也是,我们走吧。”
  他们上方剩下的台阶一直通向顶部,就像一座古老的地下室的出口一样,最后几级台阶在明亮的太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民浩犹豫了,但随后就沿着台阶跑了上去,他不停地跑着直到消失为止,看起来就像是被太阳光吸收了一样。
  “走!”纽特喊道,猛地拍了一下托马斯的后背。
  托马斯感到一阵兴奋,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他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民浩后面出发了;他听到纽特就站在那里。
  托马斯刚刚出现在阳光里,就意识到他们还不如披块透明的塑料布来得好。那条床单根本无法抵挡炫目的阳光和从上方直射下来的灼热,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一股又干又热的烟从喉咙直灌下去,一下子似乎把所有的空气和水分都烤干了。他竭尽全力地吸入氧气,但是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放了一把火似的。
  尽管托马斯的记忆零落不全,他认为这个世界原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紧紧地闭着眼睛抵挡白灼的阳光,他撞上了民浩差点摔倒。重新掌握平衡后,他屈膝蹲了下去,一边把床单整个儿搭在身上,一边继续挣扎着呼吸。他终于成功了,吸入空气之后又快速地呼出,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从台阶口出来后最初的一瞬间确实让他感到恐慌,另外两位空地人也都在沉重地喘着气。
  “你们都没事吧?”民浩终于问道。
  托马斯咕哝了一声是。纽特说:“我很确定我们来到了地狱。我总是认为你最后会下地狱的,民浩,但不是我。”
  “很好,”民浩回答说,“我的眼球很痛,但是觉得我终于开始有点适应这个光线了。”
  托马斯把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低下头看着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尺的地面,遍地的尘埃和污垢,几块棕灰色的石头。床单披在他身上把他完完全全裹住,而床单散发着奇异的白光,就像是某种未来世界的光技术。
  “你在躲着谁哪?”民浩问,“起来,你这个家伙,我什么人都没看到。”
  托马斯感到很尴尬,他们以为他蹲在那里是因为胆怯,他看起来一定像是个躲在毯子底下呜呜哭的小孩子,不想被人看到。
  他站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提起那条床单,直到他能够往外看到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荒原。
  他的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干燥、毫无生命气息。连一棵树也没有,一点儿灌木也没有。没有山川也没有峡谷,只有一片橘黄色的岩石和尘土的海洋;热浪在空气中波动着,像水烧开后冒出的水蒸气一样从地平线向上浮动,好像那里的一切生命都融化成了蒸气,正飘向万里无云的淡蓝色的天空。
  托马斯转了一个圈,没看到有多大的变化,直到他面朝相对方向才发现,一条崎岖不平、光秃秃的山脉在远处突起。在那些山峰前面,可能是从那里到他们现在站立的地方的中点附近,一群楼房集中分布在那里,就像一堆被丢弃的盒子。那应该是个小镇,但是从远处看无法确定它到底有多大。热空气在它前面闪着微光,使得靠近地面的一切事物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头顶灼热的白日已经远远落到了托马斯的左边,看起来正在沉入地平线下面,这就意味着那个方向是西边,也就意味着前方的那个小镇和它后面的那条由黑红两色岩石组成的山脉应该是正北方向。那就是他们应该前往的地方。他的方向感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就像他过去的某一部分从灰烬中升腾了起来。
  “你觉得那些楼房有多远啊?”纽特问。在听惯了回声,即他们在那条漫长的隧道和台阶上说话时发出的那种空洞声音之后,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像是一种沉闷的低语声。
  “那会不会有一百英里?”托马斯的问题没有特定指向哪个人,“那里肯定是北方。那是我们必须去的地方吧?”
  民浩在他的床单斗篷里面摇了摇头。“不行,哥们儿。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往那里走,但是路程根本不到一百英里,最多三十英里,到那些山那里大概是六十或七十英里的样子。”
  “我可不知道你居然能不用任何工具而是光凭你的眼睛就把距离测量得这么好。”纽特说。
  “我是个行者,臭脸鬼,在迷宫里就会对物体的距离养成那样的感觉,即使它的面积要小得多。”
  “那个鼠人关于那些太阳耀斑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说,努力不让他的心情太过沉重,“这里看起来像是个核弹大屠杀的现场,我在想是不是整个世界都是这个样子的。”
  “让我们祈祷不是吧,”民浩回答说,“我此时此刻很乐意见到一棵树。或者一条小溪。”
  “只要有一小块草地我就满足了。”纽特叹了口气说。
  托马斯越是多看几眼,就越是觉得那个小镇更近了一点儿。三十英里可能都多了。他移开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这个实验跟他们让我们在迷宫里经历的事情比会有多大的不同?在那里,我们被困在墙内,拥有着我们生存所需要的一切。而现在,我们却没有任何能够支持我们的东西,除了到他们让我们去的地方之外,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办法,这局面难道不可以用讽刺或诸如此类的词来形容吗?”
  “诸如此类的形容,”民浩赞同道,“你真是个哲学界的奇迹。”他回过头去冲着通往阶梯的那个出口点了点头,“来吧。让我们把大家伙儿叫出来,开始赶路吧。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太阳快要把我们的水全部吸干了。”
  “也许我们应该等到太阳下山。”纽特建议道。
  “然后顶着那些金属球到处晃?不行。”
  托马斯也同意他们应该动身了。“我觉得我们可以的。看起来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下山了。我们可以支撑一会儿,休息一下,然后在夜晚尽可能地走远一点儿,我无法忍受在下面那地方多待一分钟了。”
  民浩坚定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像是个计划,”民浩说,“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到那个积满灰尘的老镇子上去,希望镇上不会到处都是我们的眩疯病人兄弟。”
  托马斯的胸口在那个时候猛地一紧。
  民浩走回到洞那里,俯下身子。“嗨,你们这群胆小鬼、没用的家伙!拿起所有的食物,到这儿来吧!”
  没有一位空地人抱怨这个计划。
  托马斯注视着他们,每个人都做了他刚从台阶上出来时做的事情。挣扎着呼吸,眯缝着眼睛,看起来十分绝望。他敢说他们每个人都曾经希望那个鼠人在撒谎,希望在迷宫里的日子是最糟糕的时候。但是他很确定在那个吃人脑袋的疯狂的水银怪球之后,又看到这片荒原,没有人会再抱着如此充满希望的想法了。
  他们不得不进行一些调整,为这场旅程做好准备——原来包袱的一半被用来塞入食物和水袋子,放得更加严实了;然后那些多出来的床单就被用来一次盖住两个步行的人。总的来说,这样做效果好得惊人——甚至连杰克和可怜的温斯顿都是一样——很快他们已经在步行穿越那片坚硬、多岩石的地面了。托马斯跟阿瑞斯共用一条床单,虽然他不知道事情最终怎么变成了那个样子。也许他只是在拒绝承认他曾想过要和那个男孩在一起,想过他可能会是弄清楚发生在特蕾莎身上的事情的唯一可行的线索了。
  托马斯用左手抓起床单的一角,把一个包袱系在右肩膀上。阿瑞斯在他的右侧;他们同意每隔三十分钟就交换一下现在已变得更加沉重的包袱。踏着积满灰尘的台阶,他们向着那个小镇挺进,每走一百码,高温就似乎要把他们一整天的生命力都吸干。
  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托马斯终于打破了沉默:“所以你们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特蕾莎这个名字喽?”
  阿瑞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托马斯意识到他的声音里可能已经极其微妙地流露出了一丝责备的口气。但是他没有让步:“嗯,你们听说过她吗?”
  阿瑞斯转回视线向前看,但是目光里有某种疑惑的神情。“没有,从来没有。我不知道她是谁或是去了哪里,但是至少你没有亲眼看见她死在你的面前。”
  这真是致命的一击,但是由于某种原因却让托马斯更喜欢阿瑞斯了。“我知道,对不起。”他想了片刻然后他又问了接下来的问题,“你们有多么亲密?再问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瑞琪儿。”阿瑞斯停顿了一下,有一瞬间托马斯以为这场谈话可能已经结束了,但是随后他又继续说道,“我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密切。发生了很多事,我们记住了一些东西,创造了新的回忆。”
  托马斯知道民浩肯定会为了最后这句话把脸都笑歪,但是对他来说,这话听起来却像是他所听过的最悲伤的字眼。他觉得他必须说点什么——提供点什么。“是啊,虽然我也确实亲眼看到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死去,每一次我想起查克就又会重新燃起怒火。如果他们对特蕾莎做了同样的事情的话,他们将无法阻止得了我。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我,他们全都会死。”
  托马斯停下了脚步——逼着阿瑞斯也停了下来——他感到震惊,那些话竟然会从他自己的嘴里吐出来。就像是他被某种别的东西控制住了,才说了那些话。但是他确实感到愤怒,非常强烈的愤怒。“你怎么想……”
  但是在他能说完这个想法之前,弗莱潘开始大声喊叫起来。他正指着某个东西。
  只是一瞬间托马斯就意识到,是什么东西让那个厨师那样兴奋了。
  在前方远处,从小镇那个方向,两个人正在向着他们跑过来,他们的身体就像这片炎热的海市蜃楼中的黑暗幽灵一样,脚下扬起轻烟般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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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两个陌生人
  托马斯盯着那两个跑过来的人看,感觉到周围的其他空地人也都停了下来,就像有一道无声的命令让他们这么做。托马斯打了个哆嗦,这在闷热的天气里似乎是完全不可能有的反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后背上升起一股寒意——空地人的数量是正在靠近的陌生人的十倍还多——但是无法否认他就是觉得害怕。
  “每个人都把包袱抓紧了,”民浩说,“做好准备,一发现情况不对就跟这些家伙开战。”
  向上蒸腾着的热空气形成了朦胧的海市蜃楼,使那两个人的样子模糊不清,直到他们来到距离只有一百码左右的地方。当他们进入视线的时候,托马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几天之前他透过那些装着栅栏的窗户看到的景象,是眩疯病人,但是这些人用一种不同的方式给他留下了创伤。
  他们在空地人前方几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虽然托马斯只能凭那位女士略微有些曲线的体形上分辨出来。除此之外,他们外形很相似——个子高高的,骨瘦如柴。他们的脑袋和脸几乎完全被一块破破烂烂的米黄色布料裹了起来,上面割开一条条锯齿状的小缝让他们能看到外面和保持呼吸。他们的衬衣和裤子是用脏布片缝在一起拼成的大杂烩,在某些地方用破烂的牛仔布条扎起来。除了他们的双手之外没有任何地方是暴露在烈日之下的,而那些手全都红肿、开裂,还结了痂。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发出像生了病的狗一样的喘气声。
  “你们是什么人?”民浩大声叫道。
  陌生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们的胸腔上下起伏。托马斯从他那临时的斗篷下面观察对方,他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跑那么远,却没有中暑虚脱而死。
  “你们是什么人?”民浩重复道。
  那两个陌生人没有回答,而是分开两头,各自开始往相反的方向绕着一个大圈子走开去,将聚在一起的空地人围在那个圈子里面。当他们绕圈行走时,他们的眼睛隐藏在那古怪的像木乃伊的裹身布一样的破布缝隙后面,牢牢地盯着那些男孩们,就像是在迅速地对他们做出判断来决定使用什么样的战术。托马斯内心升起一股紧张感,他讨厌这种不能同时看到他们两人的感觉。他转过身,看着他们跑到人群的背后又一次会合到一起,并且又一次面向他们,安静地站立着。
  “我们这儿的人要比你们多得多,”民浩说,声音流露出一丝沮丧,这么快就用威胁的手段对付他们似乎反而显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开口说话吧。告诉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眩疯病人。”
  这句话是那个女人说的,像是她喉咙里发出的一串短促的噪声。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越过空地人往回指向他们跑过来的那个小镇。
  “眩疯病人?”民浩说着一路挤开人群,又一次来到距离那对陌生人最近的地方,“就跟几天前想要闯到我们的房子里来的那些人一样吗?”
  托马斯感到不安,这些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民浩在说什么。不知怎的,空地人从原来那个说不上名字的地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的——通过那个平面穿越器。
  “我们是眩疯病人。”这次是男人说话了,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嗓音要轻一点儿,而且不像那个女人的嗓音那么粗哑,但是声音里没有任何善意。
  他指着空地人,就跟他的同伴之前做的一样。“我们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眩疯病人,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已经感染了闪焰症。”
  民浩转身看看托马斯,然后又看看其他几个人,他的眉毛扬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他转过身去。“是的,有个家伙告诉我们,我们得了闪焰症,你能告诉我们那是种什么病吗?”
  “没必要了,”那个男人回答说,每说一个字裹住他脸的布条都微微抖动着,“你们得了这种病,很快就会知道了。”
  “哦,你们想干什么?”纽特问,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民浩的旁边,“我们是不是眩疯病人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次是那个女人回答了,却表现得好像完全没听到那些问题一样。“你们是怎么到这片焦土上来的?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托马斯很惊讶于……她话语中明显流露出的智慧。他们在那间房间里见过的眩疯病人看起来完全是疯了,跟动物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却有足够的理智能意识到他们这群人是突然间凭空而降的,与小镇相对的方向上什么都没有。
  民浩侧过身去询问纽特的意见,然后转过身,走到托马斯旁边,小声说:“我们该告诉这些人什么呢?”
  托马斯也没有主意。“我不知道,说真相吗?真相可能会伤人的。”
  “真相?”民浩讽刺地说,“多好的主意呀,托马斯,你还是像平时一样聪明。”他又一次面朝那两个眩疯病人,说:“我们是被灾难总部派到这里来的。一会儿工夫之前,刚从一条隧道的洞口那里钻出来的。我们应该向北走一百英里,穿过这片焦土,这些事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又一次,就好像他说的话他们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并不是所有的眩疯病人都消失了。”那个男人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死了、消失了。”他说最后一个词的方式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地方的名字一样,“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层次上,你们最好学会要跟什么人交朋友,要避开什么人,或者杀戮什么人。你们如果是要走我们的路的话,最好尽快学会这些。”
  “什么是你们的路?”民浩问道,“你们是从那个镇上来的,对吧?是不是所有的眩疯病人都生活在那里?那里有食物和水吗?”
  托马斯的心情跟民浩的一样急切——有上百万个问题想要问。他有点想要建议他们把这两个眩疯病人抓起来,逼迫他们回答。但是眼下看起来,这对男女并没有一点儿打算帮忙的意思,而且他们又分开两头,绕着空地人又走了一圈,来到离小镇最近的那一边。
  当他们在第一次说话的那个点上会合时,那个远处的小镇看起来几乎像是飘浮在他们之间一样,那个女人说了最后一件事:“如果你们还没有得病,你们也很快就会染上的。跟别的组一样,也就是那些应该要杀死你们的人。”
  然后,那两位陌生人转过身,向着地平线上的那片楼房跑回去了,留下托马斯和其他的空地人在沉默中不知所措。很快,那两个奔跑着的眩疯病人的身影就完全消失在了一片模糊不清的热浪和尘土之中。
  “别的组?”有人说,可能是弗莱潘。托马斯太过于出神地盯着正在消失的眩疯病人,同时担心着闪焰症的事,而没有留意到说话的是谁。
  “我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我的那个组。”这句话就肯定是阿瑞斯说的了,托马斯终于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开。
  “B组?”他问他,“你认为她们已经到了镇上了吗?”
  “喂!”民浩突然打断说,“谁在乎呢?你们不觉得那些他们应该杀死我们的话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罢了,也许这些话是在讲闪焰症?”
  托马斯想起了他脖子后面的那个文身,那寥寥数语却让他感到恐惧。“也许当她说‘你’的时候她的意思并不是指我们所有人。”
  他用拇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指着他那个具有威胁性质的标记说:“也许她是专门在说我,没法判断她的眼睛当时是盯着哪里看的。”
  “她又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呢?”民浩反驳道,“再说,那也没错。假如有人想要杀死你,或是我,或是任何别的人,他们也就等于要杀死我们所有人,对吧?”
  “你可真好心,”弗莱潘嗤之以鼻,“你只管自己去和托马斯一起死吧。我想我会偷偷溜走,带着愧疚感活下去享受人生的。”他投过来的特殊眼光意味着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想知道那目光中是否还隐藏着一点点真相。
  “哦,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杰克问。他把温斯顿的胳膊环在他的一侧肩膀上,那个失血过多的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了,幸运的是床单盖住了他头顶上那块可怕的地方。
  “你想怎么办?”纽特问,但是随后他却向民浩点了点头。
  民浩了转了转眼珠。“我们继续走吧,就那么办。瞧,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我们不去那个镇上,我们在这里不是被太阳晒死就是饿死。如果我们真的去了,我们还能有个避难所避一阵子,那里甚至还可能有食物。不管那里有没有眩疯病人,我们都要到那里去。”
  “还有B组呢?”托马斯问,他瞥了一眼阿瑞斯,“或者他们口中的那些不管什么人。万一他们真的想要杀死我们又该怎么办?我们只剩下我们的双手可以用来搏斗了。”
  民浩弯了一下他的右手臂。“如果那些人真的是那群曾经跟阿瑞斯在一起的女孩,我会让她们看看我的这些武器,她们就会被吓跑了。”
  托马斯继续为难他。“如果那些女孩有武器呢?或者很能打架呢?或者根本就不是她们而是一群身高七英尺的大家伙呢?或者是一千个眩疯病人呢?”
  “托马斯……不会的。每个人,”民浩发出一声恼怒的叹息,“每个人都能闭上嘴少说两句吗?别再问问题了。除非你们有个绝对不会涉及某种死亡的好主意,要么就别再唠唠叨叨,就让我们把握住仅有的机会吧。明白了吗?”
  托马斯微笑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那种冲动来自哪里。不知怎的民浩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他振作了起来,或者至少给了他一点希望。他们必须得走,得行动,得做事,就是那样。
  “这样就好多了,”民浩一边说一边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人想要尿裤子和哭着找妈妈的吗?”
  人群爆发出一阵窃笑声,但是没有人说话。
  “很好,纽特,这次你在前面带队,瘸着腿走也行。托马斯,你断后。杰克,找个别的人来帮助温斯顿,让你自己可以休息一下。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动身了,这次换阿瑞斯拿着包袱了,托马斯感到自己几乎像是在地面上飘浮一样轻快,那感觉真是棒极了。唯一困难的地方就是要举着那条床单,他的胳膊越来越没力气,已经麻木得跟橡胶一样了。但是他们继续走啊走啊,有的时候步行,有的时候小跑。
  幸运的是,太阳似乎越来越下沉,距离地平线越近下坠得就越快。按照托马斯腕表上的时间,那两个眩疯病人才走了一个小时,而此时天空已经变成了紫橙色,并且那强烈的太阳光也开始融化为一种更加柔和的光。那之后不久,它就整个儿消失在了地平线下面,拉开了像窗帘一般的夜幕,天空中缀满了点点繁星。
  空地人继续走着,面朝着镇上传来的那些一闪一闪的微弱光芒。托马斯几乎有点喜爱这样的夜色了,现在他不用再拿着包袱,而且他们把床单也收了起来。
  终于,当最后一道暮光消失时,天色全黑了下来,像黑色的雾笼罩着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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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女孩的尖叫
  天刚黑,托马斯就听到一个女孩的尖叫声。
  一开始他不知道听到的是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的确很难分辨是什么声音,因为还有他们一行人沉闷的脚步声,包裹发出的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低沉的说话声。然而很快地,他意识到他确实听到了这声音,虽然起初只是嗡的一声。他们前面的某个地方,可能在镇上或某个更近的地方,一个女孩的尖叫声撕破了夜空。
  其他人很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很快空地人都停止了奔跑。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想要分辨出那个令人不安的声音。
  似乎是一只猫发出的声音,一只受伤的、哀号的猫。这种声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还想要捂住耳朵求它赶紧消失。这事有点不寻常,托马斯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夜越来越黑,越发让人觉得害怕。不管是谁发出这个声音,她都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她刺耳的尖叫声一路颠簸而来,不停地发出回声,好似要把这难听的声音揉碎在地上直至消失。“你知道这声音使我想起什么了吗?”民浩小声问道,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托马斯知道。“本,艾尔比,我?我猜,我们被鬼火兽刺痛后发出的尖叫?”
  “没错。”
  “不不不,”弗莱潘哀怨地说,“可别告诉我在这儿我们也要碰上哪些吸盘鬼火兽,我可受不了!”
  托马斯和阿瑞斯左侧不远处的纽特接话说:“我表示怀疑。还记得它们的皮肤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吗?如果在这上面翻滚的话,它们准会变成大泥球。”
  “好了,”托马斯说,“如果灾难总部能造出鬼火兽,就能够造出许多其他更糟糕的怪胎。真不情愿这么说,但那个鼠人说形势最终会变得很艰难。”
  “托马斯又给我们讲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呢。”弗莱潘说。他试图显得快活些,但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不怀好意的叽叽歪歪。
  “直说啊,到底会多么糟糕?”
  弗莱潘愤愤地说:“我知道,糟到所有快活的时光都不再有。”
  “现在干什么?”托马斯问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休息一下,”民浩说,“喂饱我们的肚子,喝光剩下的酒。趁着天黑,只要忍受得了,我们就迅速离去,天亮前或许还能睡上几个小时。”
  “那个神经病的尖叫姑娘还在那儿吗?”弗莱潘问道。
  “听起来她似乎忙着自己的烦心事呢。”
  出于某种原因,这种说法吓坏了托马斯。也许其他人也一样,因为没有人说一句话,都默默地从肩上拿下包裹,坐了下来,开始吃东西。
  “伙计,我希望她闭嘴。”这大概是他们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奔跑时阿瑞斯第五次这么说。这个身处某地的可怜姑娘正离他们越来越近,她还在焦躁高亢地啼哭着。
  他们静静地吃着,都很抑郁。话题也转向鼠人是怎么说变量以及他们对变量的反应才是要紧的。关于创建“蓝图”,关于找到“杀戮地带”的模式,没有人有任何答案,有的自然只是些毫无意义的揣测。
  这很奇怪,托马斯想。现在他们知道,因为灾难总部的实验,他们正在被莫名其妙地试炼着。从某些方面讲,他们应该因此有不同的举动,但他们只是继续前进、搏斗、生存,直到他们获得承诺的解药。那就是他们会继续做的事,托马斯对此很是确信。
  过了一会儿托马斯的双腿和关节放松多了,民浩又叫众人继续前行。一小片月光照在他们头顶,比星星亮不到哪儿去。好在这一路都是寸草不生的坦途,看不清楚也能奔跑。另外,应该不是幻觉吧,他们居然开始看到镇上的亮光。他能看到光亮在闪烁,可能是明火。这是有道理的,在这片荒原有电的概率几乎为零。
  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些他们朝着奔跑的建筑群突然显得近了很多,并且比他或任何其他人想象的都更多、更高、更宽,这些建筑群有序地一排排铺开。按分析,他们觉得这个地方可能以前曾经是一个重要的城市,但已被发生在该地区的什么事件毁坏。难道太阳耀斑确实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后造成的呢?
  托马斯心想他们应该在第二天的某个时候抵达第一个建筑群。
  尽管此时他们并不需要有床单挡风,阿瑞斯还是紧挨着他慢跑,托马斯便说:“告诉我更多关于你那个迷宫的全部事情。”
  阿瑞斯的呼吸均匀,他似乎与托马斯一样状态不错。“我那个迷宫的全部事情吗?那是什么意思?”
  “你从来没有真正告诉我们细节,你觉得它是什么样的?你在那儿待了多久?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们徐徐地在荒原上跑着,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阿瑞斯回答说:“我已经同你的一些朋友提起过,大部分内容听起来肯定是完全一样的。就是……是女的,不是男的。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在那儿待了两年了,其余的就每月一次来一个人。后来瑞琪儿来了,然后第二天是我,当时我处于昏迷状态。我几乎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我醒了之后待在那儿的最后几天特别疯狂。”
  他继续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他说的和托马斯、空地人所经历的大都一致,实在是怪异,几乎无法相信。阿瑞斯从昏迷中醒来,说了一些关于结局的事,还有迷宫的墙在晚上不关闭,他们的笼子不再来了,他们弄明白原来迷宫有一个排列顺序的编码,不断地起着作用,直到他们逃脱。他的故事发生得几乎和空地人的恐怖经历一模一样。除了女孩那个组死亡的人数更少——如果她们像特蕾莎一样坚强的话,这一点儿也不让托马斯惊讶。
  最后,阿瑞斯和他的小组在最后一个房间时,发现了一个叫贝丝的女孩,她几天前就像盖里一样消失了。她把瑞琪儿杀了,就发生在救援者赶来并迅速把他们带到阿瑞斯曾提起过的那个体育馆之前。然后,救援者把他带到空地人最终发现他的地方——那里曾是特蕾莎的房间。
  如果事情确实是如此发生的,在目睹了在悬崖上和把他们带进隧道的平面穿越器里所发生的事情后,谁知道事情还会怎么进行?更不用说那些用砖砌的墙和阿瑞斯那扇门被改了名字的事了。
  这一切都让托马斯大伤脑筋。
  他试图想起B组并想象他们的角色,这让他心中苦恼不已——他与阿瑞斯是如何互换了角色,以及阿瑞斯如何实际上是特蕾莎的对手。最后查克取代他被杀……这是两个平行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差别。
  这些安排难道是为了挑起某种冲突,或激起他们对灾难总部的研究的反应?
  “有点怪异吧,哈?”让托马斯稍稍细想了一下他的故事后,阿瑞斯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它,但这两个组所经历的这些迷幻的平行实验真的是让我难以置信。或者说实验、考验,不管是什么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要测试我们的反应,我想,我们都经历了同样的事情是讲得通的,虽然很怪异。”
  就在托马斯停止说话时,远处那个姑娘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声音比她那变得有规律的痛苦的哭喊要更大声,他又感到一阵恐惧。
  托马斯仔细看着阿瑞斯,依稀看到他脸上令人惊讶的平静表情。“是吗?怎么回事呢?”
  阿瑞斯看上去还不怎么气喘吁吁。“嗯,其实我有两个想法。一个想法是,我认为这些人——灾难总部,无论他们是谁——在试图清除两个组里面最棒的组员,为了以某种方式利用我们,也许甚至是要培育我们或类似的什么。”
  “什么?”托马斯大感诧异,几乎忘了那个尖叫声。他无法相信有人会那么有病。“培育我们?接着说。”
  “瞧,我们出了迷宫,刚刚又看到隧道里所发生的事,你还认为培育是牵强附会的吗?让我休息一下。”
  “好的。”托马斯不得不承认这孩子说得有道理。“好吧,那么你的第二个推测是什么?”托马斯这么问的时候,感觉到奔跑所带来的疲倦,嗓子那里感觉就像有人把一杯沙倒进了他的喉咙那么难受。
  “是相反的一种猜测,”阿瑞斯回应道,“不是想从两个组得到幸存者,他们只需要其中一组最后存活下来。所以他们要么清除一部分人,要么整个组都清除掉。不管怎样,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托马斯听后沉思良久才说道:“但是那个鼠人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呢?说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在建立某种形式的蓝图?也许这是一个实验。也许他们没打算让我们任何人活命。也许他们在研究我们的大脑、我们的反应、我们的基因和其他一切。当这一切都完成了,我们就会死,而他们会有大量的报告读。”
  “也许是要看看会引起什么样的搏斗或问题。研究人的反应,这是一种独特的情况。”阿瑞斯几乎要笑出声来,“我喜欢我们这样漫谈——就像我们在决定什么时候需要停下来让身体休息一下。”
  这回轮到托马斯窃笑了,恰在此时,民浩叫每个人都停下来,像是他听到了阿瑞斯的呼吁似的。
  “方便时间,”民浩两手叉腰喘着气说,“把你们的脑袋低下去,别挨得太近。我们休息十五分钟,然后再走一阵,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没法跟上我和托马斯这样的行者。”
  托马斯没有理会他的话——他可不需要有人教会他如何方便——他转身看看他们停下来的地方。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也放松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看见他们前方几百码的地方有个黑影的形状,不过并不直接在他们前进的路径上。
  那是正对着前面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小镇的一个方形的黑影,这个黑影非常显眼,他觉得诧异的是自己竟然现在才看到它。
  “嘿!”他喊道,指着那个黑影,“看起来像一个小建筑,在那里,离这儿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在右边。你们看到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民浩答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知道那是什么。”
  托马斯还没有发话,就几乎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情。
  首先,神秘女孩那令人焦躁不安的尖叫声停了下来,突然之间就停了,就像在她身上关上了一扇门似的。然后有人从前面那幢黑暗的楼里走了出来。他们看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长长的头发黑丝般从她被阴影遮蔽的头上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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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特蕾莎的吻
  托马斯情不自禁,他的第一本能反应就希望是她,他大声呼唤她。他希望,她在历经艰险后就在几百英尺远的地方等着他。
  特蕾莎?
  没人回应。
  特蕾莎?特蕾莎?
  还是没人回应。他心里还有特蕾莎消失时留下的伤疤,如同一个空荡荡的水塘。但是……那人有可能是特蕾莎。或许是他们的交流能力出了什么问题。
  那女孩儿已经从小楼背后,或更有可能是从小楼里面走出来,就站在那儿。尽管女孩儿站在阴影中,完全看不清她的样子,但还是能从她的站姿明显看出她面朝着他们,双臂交叉,盯着他们看。
  “你觉得那是特蕾莎?”纽特问道,好像他能读懂托马斯在想什么。
  托马斯点了点头,知道自己在干吗。他迅速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在注意他们。好像没什么人。最后他说:“没有线索。”
  “你觉得就是她在尖叫?”弗莱潘问道,“她走出来后尖叫声就消失了。”
  民浩嘀咕道:“更有可能是她在折磨什么人。看到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她就把她杀死了。”然后不知为何,民浩拍了一下双手,“那好吧,谁想去会会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士?”
  这种时刻民浩都还能这么轻松自在,托马斯着实感到困惑不解。“我去吧。”托马斯非常大声地说道。他希望那个女孩就是特蕾莎,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我只是开开玩笑啦,傻瓜。”民浩说道,“我们一起去吧,她那小屋子里可能有一大群精神病女忍者呢。”
  “精神病女忍者?”纽特重复道。民浩的态度即便没有让纽特生气,也多少让他有些吃惊。
  “好,我们走吧。”民浩开始往前走。
  托马斯的行动出于本能,却又在意料之外。他说:“不!”他压低声音,“不行,你们留在这儿,我去和她谈一谈。也许这是个陷阱或其他圈套。我们要是全去了都掉进陷阱,那就真是太蠢了。”
  “你自己一个人去就不蠢了?”民浩问道。
  “可是,我们不能不经核查就贸然前进。我去吧。如果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可疑,我就喊救命。”
  民浩久久不语。“好吧,去吧,我们勇敢的小家伙。”民浩张开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托马斯的后背,拍得托马斯有点疼。
  “真是够蠢的!”纽特往前一步,插了句嘴,“我和他一起去。”
  “不行!”托马斯呵斥道,“就……就让我去吧。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们得小心一些。如果我学婴儿大哭,你们就来救我。”还没等别人提出异议,托马斯就快步走向女孩和那幢小楼。
  托马斯很快就接近了目标,他走在沙泥和岩石上,鞋底嘎吱作响,搅碎了周遭的安静。
  托马斯闻到了沙漠的味道,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在燃烧的气味。当他盯着小楼边上那女孩儿的轮廓看时,突然变得很确定。也许是因为女孩儿的头型和身材,也许是因为她的站姿——她双臂弯向一侧叠在一起,臀部朝另一侧翘起。无论是什么原因,托马斯明白了。
  是她。
  是特蕾莎。
  托马斯走近特蕾莎,离她就几英尺远,马上就能通过昏暗的光线看清她的脸了。可这时她转过身去,走过一扇敞开的门,消失在小楼里。那小楼呈长方形,纵向的屋顶略微倾斜地支在中间,托马斯发现小楼没有窗户。角落悬挂着大块头的黑色立方体,可能是扬声器吧。也许他们听到的声音就是通过扬声器播放的,制造了假象,这就能解释他们为何能在那么远的地方就听到声音。
  那扇门就是一块很大的厚木板,就那么倚着墙敞开着。门里面比外面还要黑暗。
  托马斯向前挪动,他走过那扇门,甚至意识到这么做是多么鲁莽和愚蠢,但那女孩是特蕾莎。不论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管如何解释她的消失、她拒绝通过意念和他交流,托马斯很清楚特蕾莎是不会伤害他的,绝不可能。里面的空气明显比外面凉,还很潮湿。感觉不错。托马斯往里走了三步,在黑暗中停下脚步,静静聆听,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特蕾莎?”托马斯大声问道,竭力推开在意念里呼唤她的诱惑,“特蕾莎,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回答,但托马斯听见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又犹豫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哭却又强忍着。
  “特蕾莎,求求你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我现在来了。这有点不可思议,跟我说——”
  托马斯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有道亮光出现,它快速地跳动着,随后变成一小团火焰。他自然而然地朝着火焰的方向望去,然后看见一只手正拿着一根火柴。他仔细看着火柴缓缓落下,然后点亮了一张小桌上的蜡烛。蜡烛点燃后,那只手一挥,火柴灭了。最后,托马斯抬起头看见了她。他明白了,自己一直是对的。看见特蕾莎还活着,托马斯心中的欣喜难以抑制,但这种欣喜很快就被疑惑和痛苦取代了。
  特蕾莎全身上下很干净,托马斯原以为她会像自己在沙漠穿行后一般肮脏,原以为她会衣衫褴褛、头发油腻,脸也会被晒黑、弄得脏兮兮的。但相反,特蕾莎穿着整洁的衣服,头发干干净净地垂落至肩膀,脸上和手臂上苍白的皮肤也没损伤。她现在比他在迷宫里见到她时更美丽,比他经历痛变之后任何记忆中的样子都美丽。但特蕾莎眼里泛着泪光,因为害怕而嘴唇颤动,双手在身边颤抖。托马斯知道她认出了自己,知道她还没忘记自己,但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恐惧。
  “特蕾莎,”他轻声说道,心中感到困惑,“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回答,但眼神飘向一侧,然后又回到托马斯身上。她几滴眼泪落了下来,在脸颊上流淌,最后落在地上。她双唇颤抖得更加厉害,胸部因哽咽啜泣而起伏。托马斯往前走了几步,向她伸出双手。
  “不!”她尖叫着,“离我远点儿!”
  托马斯停住了,好像有什么巨物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他举起双手说:“好,好,特蕾莎……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该做什么。
  他越发感觉自己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破裂,这种破裂感蔓延到喉咙,他觉得要窒息了。
  托马斯站着不动,害怕又刺激特蕾莎的情绪。他只能看着她,试着用眼神交流自己的感受,祈求她告诉自己一些事情,任何事情。
  沉默持续了好久,特蕾莎的身体颤抖着,好像要挣扎摆脱某样看不见的东西,这让托马斯想到了什么……
  托马斯想起他们刚逃离林间空地时,和那个穿着白衬衣的女人一起进入那个房间,盖里当时的表现也是如此怪异。那一幕就发生在一切都变得疯狂之前,在他杀了查克之前。
  托马斯必须说些什么,否则他就会崩溃了。“特蕾莎,他们把你带走后,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你……”
  特蕾莎没让他说下去,她跨了两大步,冲到托马斯面前,抓住他的肩膀然后扑进他怀里。托马斯很震惊。他双手紧紧抱住她,紧到他突然担心自己抱得太紧让特蕾莎无法呼吸了。特蕾莎双手摸着托马斯的后脑勺,又捧着他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
  然后他们就吻了对方,托马斯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驱走了所有的不安、疑惑和恐惧,也驱走了几秒钟之前心中的痛苦。那一瞬间,似乎什么事都不重要了,永远都不重要了。
  但特蕾莎把双唇移开了,她蹒跚着往后退,直到撞上了墙。她脸上浮现出恐惧之色,好像被灾难总部控制了一般,她低声催促道:
  “汤姆,离开我!你们大家都走!不要和我争论。走!快跑!”她脖子紧绷,努力说出最后几个字。
  托马斯从未感到如此痛苦,但接下来他的所作所为让自己都震惊了。
  他现在懂她的意思了,记起她了,他知道她没说谎——这儿有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比他之前想象的更糟糕。留在这儿和她争论、试图强迫她和自己一起走,就完全辜负了特蕾莎的心意,她是以多么惊人的毅力挣脱了她目前的困境前来警告他的!
  “特蕾莎,”他说道,“我会再次找到你的。”他热泪盈眶,转身跑出了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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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烦恼的托马斯
  泪水模糊了托马斯的视线,他磕磕绊绊地逃离了黑暗的小楼。他回到空地人中,拒绝回答众人的问题,只是告诉他们必须走,必须逃跑,尽快逃离,他以后会解释,大家危在旦夕。
  托马斯没有等他们,也没有从阿瑞斯那儿拿走包裹。他开始向镇上前进,疾速飞奔,直到最后不得不慢下来,以可控的速度奔跑。他把别人都甩在了脑后,把整个世界都甩在了脑后。离开特蕾莎是托马斯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这点毫无疑问。记忆消失后出现在林间空地,适应那儿的生活,被困在迷宫里,与鬼火兽决斗,看着查克死去——这一切和他现在的心情相比,都算不了什么。特蕾莎还困在那儿,她会回到他的怀抱中,他们会重逢。
  他们会亲吻对方,他会感受到之前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可现在他正在逃跑,把特蕾莎留在原地。
  他突然抽泣起来,他呻吟着,听见自己悲惨的抽抽搭搭的哭声。他心痛,这种痛几乎使他停下脚步,瘫倒在地,甚至放弃。他心中充满了悲伤,不止一次想回去。可不知怎的他认为特蕾莎命令他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而且他要信守承诺,再次找到她。至少特蕾莎还活着,至少她还活着。
  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这句话支撑着他一直向前跑。
  特蕾莎还活着。
  他的身体只能承受这么多了,在某一刻,大概在他离开特蕾莎两小时或三小时后,他停下脚步,觉得自己如果再多跑一步心脏就要在胸腔里爆炸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路,看见远处的影子正在移动——其他空地人还离他老远。托马斯深深地吸了几口干燥的空气,跪了下来,把手臂放在一只膝盖上,闭上双眼休息一下,等着他们赶上来。
  民浩最先赶上了托马斯,他们的队长可不怎么高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黎明的曙光刚开始照亮东边的天空——仍能明显看出他很生气。他绕着托马斯走了整整三圈,然后说:
  “搞什么……为什么……你是白痴吗,托马斯?”
  托马斯一句话都不想说,什么事情都不想说。
  托马斯一言不发的时候,民浩跪在他身旁:“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就这样从大楼里出来就直接跑掉了?也不解释一下?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做事风格的?你脑子坏了。”他大声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坐在地上,摇着头。
  “对不起。”最后托马斯轻轻说道,“这有点儿让人精神错乱。”
  这时,其他空地人已经赶上了他们,他们中有一班人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剩下的人争相挤进来听托马斯和民浩谈话。纽特也在,但他看上去很乐意让民浩去发掘事情的真相。
  “让人精神错乱?”民浩问道,“你在那儿看见谁了?他们说了什么?”
  托马斯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不能对大家隐瞒事实。“是……是特蕾莎。”
  托马斯等着听他们的喘气声、他们的惊呼声、他们指责自己是个骗子的声音。但是接下来只是一阵沉默,都能听见晨风吹过四周沙地的声音。
  “什么?”最后民浩打破了沉默,“你没开玩笑?”
  托马斯只是点点头,盯着地上一块三角形的岩石。就在这过去的几分钟时间里,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
  民浩觉得很吃惊,无法理解。“那你就这么把她留在那儿啦?老兄,你必须开口,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这让他感到很痛苦,尽管回忆使他痛彻心扉,托马斯还是把整件事情告诉了他们。说他见到了特蕾莎,她颤抖哭泣的样子,她的举止就像盖里杀死查克之前那样怪异——简直是盖里上身,以及她发出的警告。托马斯全都说了出来,除了他们接吻的事情。
  “哇!”民浩声音略显疲惫,但他试图用这一个简单的字隐藏自己的疲倦。
  几分钟过去了,亮橙色的太阳跃出地平线,宣告新的一天到来了。干燥的风刮过地面,空气中充满了尘土,大家都不说话。托马斯只听见呼吸声和几阵咳嗽声,还有大家从水袋里喝水的声音。小镇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大了,镇上的建筑群伸向万里无云的蓝紫色天空,似乎就要碰到天。
  “这是某种陷阱。”他最后说道,“我当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我们中有多少人会没命,也许都会没命。但我能看出她挣脱困境竭力警告我时,她的眼神是不容置疑的。她救了我们,而且我打赌他们把她……”他停了一下,“我打赌他们让她为此付出了代价。”
  民浩伸手抓住托马斯的肩膀。“老兄,如果那个灾难总部想置特蕾莎于死地,她早就在一堆岩石下面腐烂了。但她和其他人一样完好,甚至比其他人更好,她还活着。”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呼了出来。他觉得好多了。无法想象,他感觉好多了。民浩说得没错。“我知道,不知怎的我知道。”
  民浩站了起来。“我们几小时前就应该停下来睡会儿觉,可是多亏了某位荒原狂跑者,把我们领到这里来啦。”他轻轻敲了一下托马斯的头,“我们可是衣衫不整地一直跑到太阳升起来了呢。我还是觉得我们需要休息一会儿。我们就盖起床单休息一下,不管睡不睡得着,试试看吧。”
  这对托马斯来说毫无问题,闪亮的太阳在他的眼皮下投射出了一片猩红色的黑点点,他很快就睡着了。他从头到脚用床单裹着,一来避免阳光晒伤,二来也想把烦心事撂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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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另一个梦境
  民浩让他们睡了将近四个小时,可不是他非得叫醒大家的。太阳越爬越高,越来越炽烈地炙烤着整个大地,热得叫人难以忍受,根本没有办法不理会。托马斯醒来后将早餐的食物重新打包好,汗水已经浸透他的衣服。体臭的气味笼罩着他们,就像散发着恶臭味的薄雾,他只是希望自己不是最臭的那个。对他们来说,到宿舍冲个凉现在完全成了最奢侈的享受。
  空地人准备好出发了,他们依旧是阴沉的,非常安静。托马斯越想这个事情,就越意识到并没有太多值得高兴的。但仍然有两件事情支持他继续走下去,他希望对其他人来说也同样如此。首先是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想去探探那个愚蠢的小镇的究竟——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它看起来越发像个城市。其次是他希望特蕾莎还活着,并且好好的。也许她已经通过了其中的一个平面穿越器。或许她现在已在他们前头,甚至就在那个城市里。想到这些,托马斯感到欢欣鼓舞。
  “走吧。”当大家都准备好了,民浩对大家说道,然后他们就动身出发了。
  他们走过干涸的泥地,到处尘土飞扬。不用说,托马斯心里也清楚大家都在思考同一件事——太阳升起了,他们不再有力气奔跑了。即使他们能跑,也没有足够的水支撑他们边跑边存活下来。
  所以他们就走着,头上顶着床单。水和食物越来越少,更多的包裹可以展开用来防晒。这样,更少的空地人需要结对一起走。托马斯是第一批独自走的人之一,可能因为在听了特蕾莎的故事之后没有人愿意跟他交谈。他肯定是不会去抱怨了,因为此刻孤独是幸福的。
  走。偶尔停下来吃点儿东西或者喝水。走。炎热,如同他们不得不游过一片干涸的海洋。那风,现在越来越强劲,带来了更多的灰尘和沙砾,却丝毫不能减轻炎热。风掀起了床单,得使劲才能将它们按住。托马斯不停地咳嗽,不停地从眼角擦去积累的泥垢块。他感觉似乎每吞下一口水都使得他想要更多的水,但要命的是,他们已经快没水了。如果他们到达那个城市,而城里没有淡水的话……
  别这么想了,这么想可没什么好结局啊。
  他们继续走着,每一步都似乎越来越痛苦。寂静无声,没有人说话,托马斯感觉即使说几个字都会消耗太多力气。他能做的就是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面,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动作,毫无生气地盯着他们的目的地——不断接近的那个城市。似乎建筑群是活的,他们不断接近,它们就跟着在他们眼前生长。不久托马斯就可以看到那肯定是石头造的,窗户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一些窗户被打破了,但破的远少于一半。从托马斯的有利视角可以看到,街道似乎空无一人。大白天也没有人烧火。据他判断,没有一棵树或者其他任何一种植物在那个地方存活。在这种气候中,植物怎么存活呢?人们怎么可能在那里生活?如何种植食物?他们会发现什么呢?
  明天,虽然所花的时间比托马斯设想的要长一些,但是他坚信他们明天就会到达那个城市。虽然他们最好绕道而行,但他们别无选择,他们需要补充供给了。
  走路,休息,炎热。
  当夜幕来临时,太阳终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失在遥远的西方地平线。风更加强劲了一些,带来了丝丝寒意。托马斯很享受,他真是感谢上苍让他没那么热了。
  午夜时,那个城市和它燃烧着的火光更加近了,民浩召集大家停下来睡一会儿。此时已经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他们停下来不久,托马斯掖紧床单仰面躺着,他把床单紧紧拉到下巴那儿,抬头看着天空。他实在太累了,意识变得模糊,星星也似乎消失了。风缓了下来,他便沉沉睡去到了另一个梦境。
  他正坐在椅子上,十岁还是十一岁的样子。特蕾莎——看起来那么不同,那么年轻,却又真真切切的是她——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中间有一张桌子。她和他年龄相仿,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一片漆黑,除了头顶天花板上的一束昏黄的光。
  “汤姆,你需要更努力去尝试。”她说。她双手叠放着,即使在这个更小的岁数,他也不觉得这个有什么好惊讶的。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他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我正在尝试。”是他在讲话,但不真是他,这真奇怪。
  “如果我们不这样做的话,他们很可能会杀了我们。”
  “我知道。”
  “那就去做啊!”
  “我是在尝试啊!”
  “好,”她说,“你知道吗,我再也不出声跟你说话了,再也不了,直到你成功做到了。”
  “但是……”
  在你脑子里也不和你讲话了。她在他的脑子里说,这招更加让他觉得要崩溃了,但他还是不能做出回应,现在开始。
  “特蕾莎,就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可以办到的。”
  她不回答。
  “好吧,就一天。”
  她只是盯着他,之后,不只是那样。她低头看着桌子,伸出手,用指甲刮木头上的斑点。
  “你不会再跟我讲话了。”
  没有回应,他了解她,尽管他刚刚那样说。哦,他了解她。
  “好吧。”他闭上眼睛,照着教练告诉他的做了,想象一片虚无的黑色的海,茫茫一片,其间闪现了特蕾莎的脸。然后,他用最后一点儿意志力,构思了一句话,朝她说:
  你闻起来像一坨屎。
  特蕾莎笑了,在他的脑子里回应道: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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