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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暴风雨来临
  托马斯醒来了。风吹打着他的脸、头发和衣服,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试图撕扯掉它们。天仍然是黑的,并且很冷,他的整个身体冻得瑟瑟发抖。他用胳膊肘撑着起身,环顾四周。他几乎无法看到睡在他附近的蜷缩着的同伴们,他们的身体紧紧裹在床单里面。
  哦,他们的床单!
  他发出绝望的尖叫声,跳了起来——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的床单已经飞走了。风这样肆虐,床单现在肯定飞出十英里外去了。
  “真倒霉。”他嘀咕道。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没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狂风就吞没了他的话。这个梦又回来了——或者是一段记忆?肯定是记忆。那一闪而过的是他和特蕾莎小时候学习心灵感应的把戏。他感觉自己的心沉了一下,想念着她。他也觉得愧疚,因为更多证据表明他在进入这个迷宫之前就是灾难总部的一员了。他竭力摆脱这个念头,不想再思考这件事了。如果他足够努力,他可以抑制住这个念头。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太阳在林间空地消失的记忆涌上了心头。这是结局的开始,也是恐惧的开始。
  但常识很快让他冷静了下来,狂风。冷空气。一场暴风雨,肯定会有一场暴风雨。
  大片的云。
  他尴尬地坐下来,然后侧身躺下,缩成一个球,双手环抱着自己。寒冷并不是难以忍受,只是与前几天恐怖的炎热反差太大。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搜寻,对自己最近的记忆感到困惑。难道这都是痛变带来的挥之不去的东西吗?是他的记忆又回来了吗?
  这个想法让他百感交集。他想要自己记忆中的障碍彻底被击碎——他想要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但他又害怕知道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害怕知道在这种种把自己和同伴们带到这里来的遭遇中自己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样一来,他想要知道的欲望就不那么强烈了。他迫切需要睡一觉。风不停地吹过他耳边,终于他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再做梦。
  阳光叫醒了他。这是一个沉闷阴郁的黎明,天上布满厚厚的云。这也让漫无边际的沙漠看起来更加让人觉得闷得慌。那个城市现在是那么近,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它的建筑群很高,有一座建筑物甚至向上伸展最终消失在悬在半空的浓雾之中。那些破窗户上的玻璃,就像嘴巴里参差不齐的牙齿,张开着等着捕食任何可能在狂风中飞来飞去的食物。阵阵迅猛的风仍然在撕扯着他,一层厚厚的灰尘似乎永远在他脸上烤干了。他揉了揉脸和头发,头发粘着风干后的污垢,硬硬的。
  其他的空地人也醒了,在周围坐着,谈论天气意外的变化,其他一些更深入的谈话他就听不到了,耳边只有大风呼呼的声音。
  民浩注意到托马斯醒来了,就走了过来。大风把他的身体都吹得歪歪斜斜的,衣服也胡乱拍打着。“你是时候该醒了!”他完全是吼出来的。
  托马斯把眼角硬邦邦的脏东西揉了出来,向民浩喊道:“这都是哪儿来的?我以为我们是在沙漠之中!”
  民浩抬头看着大片滚滚的乌云,然后又看着托马斯。他更靠近一点儿,直接在托马斯耳朵边说:“我猜沙漠里有时候肯定也会下雨。动作快点儿,吃点东西,我们得赶紧走。也许我们可以赶到那里,在被暴风雨淋湿之前找个躲雨的地方。”
  “如果我们到了那里,一大帮眩疯病人试图杀死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就和他们打!”民浩皱了皱眉,似乎有点失望,托马斯竟然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不然你还想做什么?我们的食物和水都快用光了。”
  托马斯知道民浩是对的。况且,如果他们可以打败几十个鬼火兽,那么一帮半疯的、饿得骨瘦如柴的家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那好吧,我们出发吧,我边走边吃点儿麦片。”
  几分钟之后,他们又一次朝着那座城市出发了。他们头顶那片灰暗的天空随时都会泼下一场大雨,距离他们最近的建筑群只有几英里远了。此时他们遇到一位老人,他仰面躺在沙子上,几块毯子包裹着身体。杰克是第一个发现他的,很快托马斯和其他人都围在老人身旁,低头盯着他看。
  托马斯更加仔细地打量这个老人时,感到一阵恶心,但他又没有办法把目光移开。这位陌生的老人肯定得有一百多岁了,但也很难讲,可能只是风吹日晒让他看起来这么老。他的脸皱皱的,像皮革一样。原本应该是长头发的地方,都长了痂和溃疡,他的皮肤漆黑漆黑的。
  他还活着,深深地呼吸着,两眼空洞地盯着天空,似乎他正在等某位神降临带走他,结束他苦难的一生。没有迹象表明他知道空地人靠近了他。
  民浩总是那么机智,他喊道:“嗨,老人家!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托马斯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这句话,风太大了;他无法想象这个老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是,难道他眼睛也瞎了吗?也许吧。
  托马斯把民浩轻轻推到了一旁,然后跪在老人的身边。他脸上的忧郁让人心碎。托马斯伸出手,在老人眼前挥了挥。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眨眼,没有活动。只是托马斯把手收回时,老人的眼皮才慢慢垂下闭上,然后又睁开了,仅仅一下。
  “阁下?”托马斯问道,“先生?”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让他想起了过去朦胧的回忆,自从被送到林间空地和迷宫之后,他肯定没有用过这样的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能说话吗?”
  那位老人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但什么都没有说。
  纽特跪在托马斯旁边,为了盖过大风的声音,他大声说:“如果我们能让这个家伙告诉我们有关那个城市的事情,他就简直是个金矿啊。看起来是个无害的人,他也许知道我们到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托马斯叹了口气,说:“是啊,但是他好像都听不到我们说话,更不用说长谈一次了。”
  “继续尝试,”民浩在他们后面说道,“托马斯,你是我们公认的外交官。让这个家伙张开嘴,好告诉我们那些美好的旧时光。”
  出于某个古怪的原因,托马斯想要说点好笑的事情回应一下,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如果过去他曾经非常风趣的话,那么现在就连一点点的幽默也早被记忆冲没了。“好。”他说。
  他快速走过去,尽可能靠近老人的头。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正好与老人的眼睛直视,只隔着几英尺。“先生?我们确实非常需要你的帮助!”他对自己这样大喊感到抱歉,生怕老人会误会,但他没有选择,风越来越大,“我们需要您告诉我们,进去城里面是否安全?如果您也需要帮助,我们也可以带上您去那里。先生,先生!”
  这个老人的眼睛刚刚一直透过托马斯,看着天空,但现在它们转动了,慢慢地,直到注视着托马斯的眼睛。他的眼睛慢慢有了意识,就像把酒缓缓倒进杯子里一样。嘴唇也张开了,但半个字也没蹦出来,除了一声轻轻的咳嗽。
  托马斯又重燃希望。“我叫托马斯,这些是我的朋友们。我们已经在沙漠里走了好几天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水和食物。你知道……”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因为他看到老人的眼睛突然来回转动起来,似乎突然受了惊的样子。“没关系,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托马斯快速地说,“我们是……我们是好人。但我们真的会非常感谢您,如果……”
  老人突然把左手从包裹着他的毛毯中伸了出来,并紧紧地抓住了托马斯的手腕,用一股远超过他想象的力量夹住了他的手腕。托马斯惊讶地叫喊,本能地想挣脱出来,但却没能成功,他被这个老人的力量吓到了。在老人铁锤一样的拳头下,他几乎动弹不得。
  “喂,”他喊道,“放开我!”
  老人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神情绝非是想打架。他又张开了嘴,发出一个难以辨别的沙哑低沉的声音,但还是没有松开拳头。
  托马斯已经放弃挣脱了,他放松下来,身子倚过去,把耳朵靠近老人的嘴边,大喊一声:“你说什么?”
  老人又说话了,声音如同干磨锉刀一样刺耳、诡异、令人不安。托马斯听到了“暴风雨”“恐怖”“坏人”这样的字眼,这可听起来都不太妙。
  “再说一遍!”托马斯大声嚷道,他的头仍然歪着靠近老人,耳朵快贴到他脸上去了。
  这回,托马斯听懂了大部分,只是还有几个词没听出来。“暴风雨要来……充满恐惧……带出来……远离……坏人……”
  老人猛然坐了起来,眼睛睁得滚圆,眼神充满恐惧。“暴风雨!暴风雨!暴风雨!”他不停地一直重复着这个词,最终他的下唇那里形成了一条浓浓的涎液,像催眠师的钟摆一样前后摆动着。
  他放开了托马斯的胳膊,托马斯赶紧溜开,一屁股坐在地上,逃脱开了。风吹得越发猛烈,似乎一下子从狂风变成了令人恐惧的飓风,正如老人说的那样可怕,整个世界淹没在咆哮怒吼的狂风中。托马斯感觉他的头发和衣服随时都可能被扯掉。几乎所有空地人的床单都被风刮飞了,胡乱地在空中拍打着,像一群幽灵一样飞向天空,食物也到处乱飞。
  托马斯拼命站了起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狂风一直试图把他吹翻。他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英尺,最终斜过身来背对着风停了下来,无形的大手阻挡他继续往前。
  民浩就站在旁边,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他拼命地挥舞着胳膊。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大家在他周围聚集起来。这其中也包括托马斯,他战胜了内心不断蔓延的恐惧。这只是一阵暴风,可比拿着刀子或者拿着绳子的鬼火兽和眩疯病人好多了。
  那位老人的毯子也被狂风刮跑了,他此刻像个胎儿一样蜷缩着,闭着眼睛。他的腿皮包骨头,紧紧蜷在胸前。托马斯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们应该把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是为了感谢他曾试图警告他们。
  暴风雨要来了,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他们敢碰或者挪动老人的话,他会跟他们拼命的。
  空地人都紧紧地挤在一起,民浩指了指那座城市。如果他们能跑得较快的话,不用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最近的那座建筑物。狂风撕扯着他们。头顶的乌云越来越厚,翻滚着碰撞着变成了深紫色,天几乎变黑了,空中到处飞舞着灰尘和碎片。这样看来,尽快赶到那座建筑物成了唯一的明智选择。
  民浩跑了起来。其他人也加入其中,托马斯等着殿后,他知道民浩希望他这样做。他最终也进入了轻快的慢跑队伍中,很庆幸他们没直接冲进风里,只是这时老人说的那几个词又突然出现他的脑海里。这几个词使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很快又蒸发掉,皮肤变得又干又咸。
  远离,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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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闪电霹雳
  他们离城市越来越近,托马斯反而越来越看不清它的面貌了。空气中尘土飞扬,已形成一片褐色的雾霭,托马斯觉得每一口呼吸里都有尘土味。沙尘飞溅到眼里,他得不时去擦拭眼睛里流出来的黏稠液体。他们想要到达的高大建筑物在尘雾中若隐若现,模糊的影子越来越高,就像一个在不断长大的巨人。
  风像剑鞘一般,卷起空中的沙砾不断投掷过来,把托马斯的脸弄得生疼。时不时地会有一些比沙砾更大的物体飞过来,冷不丁地把托马斯吓蒙。有时是树枝,有时是类似小老鼠的物体,或者是屋顶上刮下来的瓦片,或者是数不清的碎纸屑,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雪片一样在空中回旋飞舞。
  紧接着一道闪电猛然劈了下来。
  周遭顿时电闪雷鸣,闪电像白色的光条纷纷砸下,撞在地面上激起大量的焦土,发出巨大的粉碎声,托马斯的耳朵实在受不了开始发麻了。当这股噪声衰减到只有遥远的嗡嗡声时,他已经失去听觉了。此时他们已经赶了一半的路程,或许更多。
  托马斯不断地跑着,几乎看不见也听不见,甚至连那座建筑物都看不清了,大家摔倒又爬起来。托马斯绊了一下,不过稳住没倒下。他还扶起纽特和弗莱潘,带动他们继续向前行进。
  一路上,闪电不断从他们身旁劈过,有时候就差一点点距离就能把他们烤成焦炭。空气中静电肆虐,如飞针一般扎人。尽管风吹得狂烈,托马斯的头发因静电的作用依然竖立着。
  托马斯想要大声嘶吼,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哪怕只是从他的头骨里面发出的低沉的振动声也好。但是他知道,只要一开口,充斥着灰尘的空气就会令他窒息。此刻闪电如风暴般撞击他们四周的地面,烤焦了的空气使得一切闻起来都像是红铜和灰烬。托马斯即使想要用鼻子快速地吸一口气,也是极其困难的。
  天空变得更加昏暗,尘埃也越来越厚,托马斯意识到除了他跟前的几个人,看不清楚别人了。雷电撞击时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刹那间照亮他们。这种刺激使托马斯越发看不见了。他们必须到达那座建筑物,否则他们在这个世上存活不了多久了。
  雨在哪里?他心里嘀咕着。雨到底在哪里呢?这到底是场什么风暴?
  一道白色的雷电从天上蜿蜒而下,就击打在他跟前的地面上。有一股力量又或者是一股气流把托马斯甩到一边,他尖叫着,但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重重地摔到地上。一连串的飞沙走石像雨点一样砸到他身上,他的胸部气流翻腾。一边吐着不小心吸进的沙石,一边擦着自己的脸,托马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最终从地上爬了起来。刚刚堵在胸口的那一口气也终于深深地吸进了肺里。
  就在这时,托马斯听到一阵响声。是平稳而又高分贝的嗡嗡声,感觉就像是钉子在刮擦着他的耳膜。狂风像是要吞噬他的衣服,沙砾刺痛了他的皮肤,黑暗把他团团围住,闪电投射下来的亮光不时撕破这无尽的黑暗。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在时有时无的光亮中显得更加恐怖的人影。
  那是杰克!他躺在地上的一个小坑里,抓着膝盖痛苦地扭动着身躯。他膝盖下面什么都没有了——胫骨、踝关节和脚都已经被天上袭来的强大电流劈飞了。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出,和地上的尘土粘在了一起。他的衣服被烧光了,也没了头发,看起来他的眼球似乎也……
  托马斯感到头晕目眩,跌倒在地上。大咳一声,把肚子里面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们能为杰克做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做不了任何事情。杰克还活着,他为听不到杰克痛苦的哀号而感到庆幸,虽然这个想法让托马斯觉得羞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下心来看杰克一眼。
  随即有人抓住了他,拉起他。是民浩!他好像在说什么。托马斯死死盯着民浩的嘴唇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我们必须离开!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杰克!他心里哀叹着,哦!杰克!
  托马斯仍因看到杰克的惨状而感到恐惧,他跌跌撞撞地跟在民浩后面跑着。他的胃因为刚刚的呕吐作痛,他的耳朵也痛得嗡嗡作响。
  他看到自己左右两侧都有块状的阴影,是其他的空地人,不过并不多。周围都太黑了,看不远。闪电带来亮光的时间极短,很多东西他都没办法看清楚。他只能看到尘土和残骸,以及那座似乎在头顶的隐约可见的建筑物。他们不再希冀成为一个团队或能待在一起,现在每个人都只能自己顾自己了,但愿每个人都能活命吧。
  狂风,闪电,狂风,令人窒息的尘埃,狂风。托马斯耳朵里面阵阵刺痛,狂风。托马斯继续向前,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跑在前面的民浩。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连杰克的死也唤不起他的任何情感。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永久地聋了,也不在乎其他任何人了。周遭的混乱似乎把他的人性抽走了,只留给他一副动物的躯壳。他现在想要做的就是保命,到那座建筑物去,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
  突然,一道灼热的霹雳在托马斯面前炸开,再一次把他甩到了半空中。托马斯往后飞去,他尖叫着,竭力想要着地。他突然想起——爆炸就发生在民浩奔跑的地方。哦!民浩!托马斯砰的一声摔到地上,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关节都散架了,然后才又回复了原位。他顾不上自己的疼痛,站起来向前跑。他眼前一片漆黑,夹杂着刚才的一些模糊影像和略带紫色的扭曲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一团火焰。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托马斯费神想了一下。火柱魔术般地舞动着,风抽着火苗向右侧蹿,这团火接着全然倒在了地上。托马斯跑到了它跟前,弄明白了。
  是民浩!他的衣服着火了!
  一声尖叫使托马斯脑袋一阵剧痛,他摔在了民浩身旁。他立马用手挖土——幸亏他并没有被劈过来的雷电击中——然后疯狂地用双手把土掀到民浩身上,他要把民浩身上那些最旺的火焰扑灭。民浩自己也为此在地上翻滚着,用双手拍打自己的上半身。
  几秒钟之后,火被扑灭了,民浩的衣服烧焦了,他遍体鳞伤。托马斯很庆幸自己现在听不到民浩发出的哀号。他知道他们没有时间停留,所以他一把抓住他们领袖的双肩,拉他站了起来。
  “跟上!”托马斯喊道,虽然他嘴里蹦出的字眼就像只是脑子里面没有声响的震动一般。
  民浩咳嗽着,又抽搐了一下。但是他接着点点头,用一只手搂住托马斯的脖子。托马斯带着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朝着那座建筑物奔去。
  闪电仍旧像火箭从四面八方飞来,托马斯能感觉到闪电爆发带来的悄无声息的影响。每一道闪电都使他的头骨嘎嘎作响,使他的骨头震颤。四处都是闪电。在那座他们一行人磕磕绊绊奋力冲去的建筑物的一侧蹿起了更多的火焰。托马斯好几次看到闪电直接劈到建筑物上方的某个部分,碎裂的砖瓦和玻璃随即像雨点一样砸到下面的街道上。
  黑暗似乎换了一个色调——比棕色稍微暗一点儿。托马斯意识到暴风云一定变得更加厚重了,并且在往下沉,帮他们把面前的尘埃和浓雾统统推开了。风稍稍柔和了些,但是闪电似乎更加强烈了。
  空地人分散着朝同一个方向奔跑,他们的数量好像也变少了,但是托马斯看不清楚,所以也不是特别确定。他看到纽特、弗莱潘,还有阿瑞斯。他们看起来都跟自己一样充满了恐惧,奔跑着,眼睛直盯着他们的目标,那座城现在离他们不远了。
  民浩一失足摔倒了,松开了抓住他的托马斯。托马斯赶忙停下,回过头把他扶起来,将他的手臂绕到自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手臂将他整个身体抱住,就这样半托半推地向前行进。一道炫目的闪电弧线从他们头顶划过,击中他们身后的土地。托马斯全然顾不上这些,继续向前。一个空地人从他左边跌落,托马斯不知道那是谁,也听不到那人发出的尖叫。另一个男孩在他左边跌落,接着又站立起来。一道闪电从跟前划向他右边,又一道闪电从他眼前划向左边,还有一道直接劈到他跟前。托马斯不得不使劲地眨眼来恢复视力,接着他重新拉起民浩向前冲去。
  终于到了!他们终于到达这座城市的第一幢建筑物!
  在暴风云笼罩的黑暗中,整个楼都是灰暗的。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巨大的石块,还有一道小砖块砌成的拱门和一些支离破碎的窗户。阿瑞斯最先到达那扇门,但是不敢开门。门上的玻璃几乎都被震碎了,阿瑞斯用胳膊肘小心翼翼地把残留的玻璃碴儿弄碎并且清理掉。他拨开身旁的几个空地人,进入大楼,随即便消失了。
  托马斯跟在纽特后面进去,示意需要帮忙。纽特和其他男孩把民浩从托马斯身上抬下,把他倒着从入口处的门槛往里面拖,民浩的脚在门槛上撞了一下。
  托马斯跟着大伙儿走进灰暗的大楼,还在因为电闪雷鸣的巨大威慑力而震惊。
  他回头一看,楼外开始下起了大雨,暴风雨似乎终于决定带着羞愧抚平它给大家带来的巨大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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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危楼中的夜晚
  大雨倾盆而下,就像上帝喝光了大海里的水,然后愤怒地吐在了他们头上。
  托马斯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多小时,就一直这样看着下雨。他蜷缩着,靠着墙,又累又疼,一心盼着自己的听力能恢复。似乎听力恢复了——之前完全无声的跳动已经缓和,持续的震动也没有了。咳嗽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只不过会感受到一阵震动而已,可他听到了一丝声音。而远处,似乎来自梦的另一端,传来雨滴有节奏的滴答声。或许,最终他不会聋的。
  窗户透出微弱的灰白色的光,但这完全不能击退建筑物里面的寒冷与黑暗。
  其他的空地人都在房间里弓着身子坐着或者躺在地上,民浩在托马斯脚边蜷成球,几乎一动也不动;似乎每动一下都会令灼人的疼痛传遍他全身的神经。纽特也在,很近,弗莱潘也是。但是没有人想说话,或是将散乱的局面规整一下。没有人清点空地人的人数,也没有人试图弄清楚谁不在了。他们都像托马斯一样,毫无生气地坐着。或许也和托马斯一样思考着一个问题——究竟是一个如何混乱的世界才会有那样的暴风雨呢?
  雨点轻敲的声音越来越大,托马斯终于不再怀疑了,他确实可以听到雨声。尽管一切都很糟糕,这声音还是很令人宽慰的,他终于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很僵硬,就像胶水在他的静脉和肌肉里风干了,他的耳朵和脑袋的机能也完全恢复了。他听到睡着了的空地人沉重的呼吸声,听到民浩喃喃的呻吟声,听到外面人行道上洪水横冲直撞的拍打声。
  但天已经黑了,彻底黑了。一定程度上,夜晚已经降临了。
  他不顾不适与疲惫,挪动身体直到躺平了,头枕在某人的腿上,然后又睡着了。两样东西让他彻底醒过来了:日出的光芒和突如其来的安静。暴风雨已经结束了,他睡了一整晚。但在感受到预期的僵硬和疼痛之前,他感受到某种无法抵挡的东西——饥饿。
  阳光穿过破碎的窗户,使周围的地板变得斑驳。他抬头看到了一座破败的高楼,这座楼直冲天际,每一层的地板都撕扯着巨大的洞,一直到楼顶都是如此。看起来似乎是钢的结构支撑着整个建筑,不至于倒塌。他无法想象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但是,明亮的蓝色似乎在头顶一阵阵盘旋,在他上次还待在外面的时候是不可能见到这个景象的。不论暴风雨曾经多么恐怖,不论是地球的气候里出现什么怪事导致了这场暴风雨的发生,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已经过去了。他的胃阵阵地刺痛,实在是饥肠辘辘,饿得发痛,咕咕地叫着。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的空地人还在睡觉,但纽特除外。他背靠着墙躺着,难过地盯着屋子中间的空地看。
  “嘿,你还好吗?”托马斯问,尽管他的下巴还很僵硬。
  纽特慢慢转向他,眼神飘忽,直到他努力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开,将注意力集中在托马斯身上。“好?是的,我猜我还好吧。我们都还活着——我猜也就只是活着罢了。”他用极其痛苦的声音说道。
  “有时候,我纳闷。”托马斯小声抱怨。
  “纳闷什么?”
  “是否活着这么要紧,是否死了更容易。”
  “请不要,我不相信你真的那样想。”
  托马斯传达自己的消极情绪时,眼睛垂了下来。面对纽特的反驳,他又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看着他。然后他笑了,感觉很好。“你说得对,我只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你一样惨。”他几乎可以说服自己那是真的。他不觉得似乎死才是容易的出路。
  纽特疲倦地指了指民浩,说:“什么残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了?”
  “闪电不知道怎么烧着了他的衣服,真是奇怪他的脑袋没被烧焦,我想可能是因为在造成太多伤害之前我们将火扑灭了。”
  “在造成太多伤害之前?我真不想知道你以为的真正的伤害是什么样的。”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头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喂,像你说的,他还活着,对吗?并且他身上还有衣服,说明他身上不可能有太多地方受伤的,他会好的。”
  “是的,这还差不多。”纽特讥笑着回答道,“提醒我短期内不要雇你当我的医生。”
  “啊……”这个声音是民浩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呻吟。他的眼睛眨动着睁开了。他随即眯起眼睛看到托马斯正盯着他看。“啊,伙计,我脱了一层皮,永远地脱了一层皮。”
  “有多糟糕?”纽特问他。
  他没有回答,努力地调整姿势,慢慢地坐起来。每一个小动作都伴随着呻吟和抽搐。但他最终做到了,腿交叉着压在下面。他的衣服被熏黑了,而且破烂不堪。一些地方,皮肤暴露在外面,红肿的水疱就像恐怖的外星人眼球一样鼓了出来。尽管托马斯不是医生,对这类东西也没有任何概念,但是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些烧伤是可以处理的,并且可以很快治愈。民浩的脸上大部分都没有被电击,头发也完好无损——虽然很脏。“如果你还可以那个的话,说明不可能太糟糕。”托马斯说道,狡黠地微微一笑。
  “滚开,”民浩回应道,“我比铁钉还要强壮。即使再受两倍这样的疼痛,我也可以踹你那可爱的小马屁股。”
  托马斯耸了耸肩,“我确实喜欢小马,真希望我现在能吃一匹。”他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那是个玩笑吗?”民浩说,“无聊的托马斯竟然开了个玩笑?”
  “我猜是的。”纽特说道。
  “我是个风趣的人。”托马斯耸了耸肩。
  “对,你是。”但显然民浩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了。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其他的空地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仍然睡着或者安静地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多少人?”
  托马斯数了数。十一个人。在经历了他们所经历的那一切之后,只有十一个人活了下来。这其中包括那个新来的孩子,阿瑞斯。仅仅几周前,托马斯刚到林间空地的时候,有四五十个人活着。现在只剩下十一个人了。
  十一个。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几秒钟前的轻松似乎突然成了纯粹的亵渎,就像是一种卑劣的行为。
  我怎么成了灾难总部的一员?他想,我怎么就成了其中的一员?他知道他应该告诉他们有关他记忆的那些梦,但是他说不出来。
  “我们只剩下十一个人了。”纽特终于说了,就那么说了出来。
  “所以呢,什么,六个人死在了风暴雨中?还是七个?”民浩听起来完全无动于衷,似乎他只是在包裹被风吹走后清点他们丢失的苹果似的。
  “七个。”纽特咬着牙说道,表示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不满。然后,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七个,除非有人跑到别的楼里去了。”
  “伙计,”民浩说,“我们在只有十一个人的情况下如何能从这座城市突围出去?我们都知道这里可能有上百个眩疯病人,甚至成千上万的。并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纽特深深地喘了口气。“这就是所有你可以想到的吗?那些死去的人又怎么办呢,民浩?杰克不见了。温斯顿也不见了,他从来没有机会。而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也没看到提姆和斯坦。他们又怎么办呢?”
  “哇噢,哇噢,哇噢,”民浩举起手,手心朝着纽特,“冷静点儿,兄弟。我可不是自己要求当领袖的。你想要每天为所发生的事情哭,没问题,但那不是一个领袖该做的。一个领袖应该在一切发生之后弄清楚接下来往哪里走,该怎么做。”
  “好吧,我猜那就是为什么你成了领袖。”纽特说。但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歉意,“无论如何,真的,抱歉。我只是……”
  “我也抱歉。”民浩说,可是他的眼珠转了一下。
  托马斯真希望纽特没有注意到民浩的这个动作,因为纽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地板上。
  还好,阿瑞斯疾步走到他们这边来了,托马斯希望能谈点儿别的。
  “你们见过那样电闪雷鸣的暴风雨吗?”这个新来的孩子问道。
  托马斯摇了摇头,因为阿瑞斯在看着他。“似乎不是自然的,甚至在我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我也非常确定像这样的事情是不正常的。”
  “但是,记住鼠人对我们说的,还有公共汽车上那个女人告诉过我们的。”民浩说,“太阳耀斑,整个世界将像地狱一样燃烧。那将搞砸气候,足以使那种疯狂的暴风雨突然出现。我有种感觉,我们是幸运的,它还不是那么糟糕。”
  “不确定‘幸运’是不是我能想到的第一个词。”阿瑞斯说。
  “好吧。”
  纽特指着门上那扇破碎的窗户,日出的光芒从那里照进来,形成一片白色的光辉。这光与他们前几天在焦土里所经历的并且习惯了的光是一样的。“至少已经结束了,我们最好开始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看到了没,”民浩说,“你已经开始像我一样没心没肺了,不过你是对的。”
  托马斯还记得宿舍窗外眩疯病人的形象,他们就像鲜活的噩梦,就差一张死亡证明书正式宣布他们成为真正的僵尸了。“对,我们最好在一大波疯子出现之前赶紧想出办法来。但是我想说,我们要先吃饭,我们要找到食物。”最后一个词几乎让他疼了一下,因为他太想要一些食物了。
  “食物?”
  托马斯一阵惊讶,这个声音来自上面。他就像其他人一样抬头往上看。一张脸从三楼破碎的地板上俯视着他们,是一个年轻的西班牙人。
  他的眼睛有些发狂,托马斯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你是谁?”民浩朝他喊。
  然后,令托马斯难以置信的是,那男子跳着穿过天花板锯齿状的洞,朝他们落了下来。在最后一秒,他变成一个球,滚了三次,最后舒展开来,双脚着陆。
  “我叫若热。”他说,伸展开手臂,好似期待着为他的杂技而响起的掌声,“我是掌管这里的眩疯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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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眩疯病人的城市
  有那么一瞬间,托马斯难以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真的是个人——没错,他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他出现得如此出乎意料,说的话和说话的方式又出奇的荒谬。但是他就在那儿,完好无损的。尽管不像他们见过的其他人那样怪异,可他早已承认自己是个眩疯病人。
  “你们都忘记该怎么说话了吗?”若热问道,脸上的笑容和这个破旧不堪的楼看上去完全不搭,“还是因为你们害怕眩疯病人?害怕我们会把你们拖到地上吃掉。嗯,美味,正好蛆越来越少,有东西吃我也喜欢。”
  民浩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疼痛,接过话茬儿说:“你承认自己是个眩疯病人?疯狂得怪异?”
  “他刚刚说他喜欢眼球的味道。”弗莱潘说,“我觉得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精神失常了。”
  若热大笑起来,笑声中绝对带着威胁。“来吧,来吧,我的新朋友们,只有你们死了之后我才会吃你们的眼球。当然了,必要的话,我会帮你们变成死人的。听懂我的话了吗?”所有的笑容都从他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厉警告的表情,他几乎是在刺激他们来面对他。
  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纽特打破沉默问道:“你们有多少人在这里?”
  若热的目光一下就转到了纽特身上。“多少?多少眩疯病人?伙计,我们这儿都是眩疯病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纽特断然地答道。
  若热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走到空地人身边,绕着所有人走了一圈,才开始说话。“关于这个城市里的一切是怎样运转的,你们这些人需要去理解的有很多。关于眩疯病人,关于灾难总部,关于政府,关于为何他们要把我们留在这儿,让我们在疾病中腐烂,互相残杀,完全彻底疯掉,关于怎么会有不同程度的闪焰症,关于为何你们会完了——就算你们现在还没病,疾病总会找上你们的。”
  当这个陌生人在房间里走动,并且宣布这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时,托马斯眼睛一直看着他。闪焰症,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对这个病的恐惧,但是当这个眩疯病人站在他面前,他还是前所未有地害怕,而且对此束手无策。
  若热走到他和朋友们旁边,脚几乎要碰到民浩,他继续说道:“不过事情不会那样发展,明白吗,伙计?先开口的人总是处于劣势。我想知道关于你们的一切。来自哪里,为何会在这里,以上帝的名义告诉我,你们有什么目的,现在就说。”
  民浩发出低沉又危险的轻笑。“我们是处于劣势的人?”他嘲弄地扭头看了一圈,“除非雷电闪瞎了我的眼,我得说这儿我们有十一个人,而你只有一个人,或许你才应该先说。”
  托马斯真希望民浩没说过那些话,既愚蠢又自大,或许还能让他们因此丧命。这个人显然不是一个人,上面那些楼层里碎裂的残余物当中,或许就藏着一百个眩疯病人,窥视着他们,等待着,拿着鬼才知道是什么的恐怖武器。或者更糟,直接就野蛮地用他们的双手、牙齿和发疯的举动攻击他们。
  若热面无表情地看了民浩好久。“你没对我说那些话是吧?请告诉我,你没像只狗一样对我狂吠。我给你十秒钟时间道歉。”
  民浩嘲笑地看着托马斯。
  “一,”若热数道,“二, 三, 四。”
  托马斯努力用眼神警告民浩,冲他点头示意,快道歉。
  “五, 六。”
  “道歉。”托马斯最后还是大声地吼出来了。
  “七, 八。”
  每数一个数,若热的声调就升高一点儿。托马斯觉得他瞥到上面某个地方有动静,有一道快速移动的模糊影子。或许民浩也注意到了,他自大的表情瞬间全部从脸上消失了。
  “九。”
  “对不起。”民浩几乎不带感情地脱口而出。
  “我认为你不是那样想的。”若热说道。然后他朝着民浩的腿踢了一脚。
  听到民浩痛苦地喊了一声,托马斯双手握成了拳头,眩疯病人肯定正好踢中了他被灼伤的地方。
  “伙计,用心地说对不起。”
  托马斯抬头看着眩疯病人,痛恨他。想要跳起来攻击他,像从迷宫里逃出来之后揍盖里一样地揍他——他脑袋里开始不断地冒出这些不理智的想法。
  若热收回腿又踢了民浩一脚,用双倍的力度踢在了同一个地方。“用心说对不起!”他尖声喊出最后一个字,声音刺耳,像是疯了一样。
  民浩双手捂着伤口痛哭。“对不……起!”民浩大声喘息着说,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但是正当若热笑着放松下来,并对他所施加的羞辱感到满意时,民浩抡起胳膊砸在了这个眩疯病人的小腿上。
  眩疯病人另一只脚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就跌倒了,尖叫着摔在了地上,叫声中半是惊讶半是疼痛。
  接着民浩就骑到他身上,怒喊着一连串骂人的话,托马斯以前从没听民浩说过那些脏话。他们的领袖用大腿压制住若热的身体,然后就开始一拳一拳地猛揍。
  “民浩!”托马斯喊道,“快住手!”托马斯尽管关节早已僵直,肌肉也疼痛不堪,可还是站了起来。他边朝着民浩走去,准备把他从若热身上抱下来,边快速地往上瞥了一眼。上面有好几个地方都有动静了。紧接着他就看到有人往下看,有人准备跳下来。绳子放了下来,在那些锯齿状的洞口四周摇晃着。托马斯猛地撞上民浩,撞得他四肢离开了若热的身体。他们俩都摔在了地上。托马斯迅速地翻滚过去抓住他的朋友,从背后环抱住他的双手,努力收紧不让他挣脱掉。
  “上面还有很多他们的人!”托马斯从后面在他耳边尖叫,“你必须停下来!他们会杀了你的!他们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
  若热已经踉跄着站起来了,像放慢动作似的擦掉嘴角的一道血迹。他脸上的表情让托马斯顿时感到恐惧万分,完全无法判断这个家伙将会做什么。
  “等等!”托马斯喊道,“拜托,等一下!”
  若热看了看他,与此同时又有几个眩疯病人从上面降到了地面上。他们中一些人是像若热那样跳下来然后翻滚停住;其他人则是顺着绳子滑下来,双脚四平八稳地站在地上。他们全都迅速地聚集到一块儿,站在他们的头领后面,约莫有十五个人吧。男人和女人,有几个是青少年。所有人都脏兮兮的,衣衫褴褛。大多数人都骨瘦如柴,看上去很虚弱的样子。
  民浩停止了搏斗,托马斯也松开不再紧紧抓着他。照目前的形势看来,在这个可怕的地方转变成屠场之前,他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
  他把一只手坚定地放在民浩的背上,然后另一只手以和解的姿势朝若热举起。
  “请给我一分钟,”托马斯说,他努力使自己的心脏和声音都镇静下来,“伤害我们对你们什么好处都没有。”
  “对我们什么好处都没有?”若热说道,嘴里吐出一口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对我好处大了去了。伙计,这一点,我确信。”他双手握拳放在身子两旁。
  然后他暗暗歪了歪头,别人几乎注意不到这个动作。但是这么一来,他后面的眩疯病人们就从褴褛的衣服下藏得很深的地方掏出各种危险的东西来。匕首、生锈的宽刃大刀,还有估计在某处铁路上弄来的黑色长钉,薄薄的尖端还染着红色污迹的玻璃碎片。一个估计不到十三岁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破裂的铁铲,金属铲边缘像锯齿一样参差不齐。托马斯突然之间非常确定他现在要恳求若热让他们活命。打架的话,空地人是不可能赢这群人的。没门,虽然不是鬼火兽,但是也没有魔法来打败他们。
  “听着,”托马斯慢慢地站了起来说道,心里祈盼民浩别再愚蠢地要和他们搏斗,“我们是一群有故事的人。我们可不只是胡乱出现在你们门前的傻蛋,我们是有价值的。我们是活人,不是死人。”
  若热脸上的怒气有些许的减少,或许还闪过一丝好奇,但他说的却是:“什么是傻蛋?”
  托马斯差一点儿就笑了,某种程度上讲,一个不怎么理智的反应反而似乎是合适的。“我和你,十分钟,我们俩单独聊聊。这是我全部的要求,而你可以带着你需要的所有武器。”
  若热确实因为那些话笑了起来,很像是笑喷了。“孩子,很抱歉我要煞风景了,我觉得我不需要什么武器。”
  他停顿了下来,接下来的几秒钟感觉像是整整一个小时那样长。
  “十分钟,”若热最后说道,“其他人留在这儿,看着这群笨蛋。我一发话你们就开始死亡游戏。”他举起一只手,指着从这个房间破碎的门通向外面的漆黑的长廊。
  “就十分钟。”他重复道。
  托马斯点了点头,这时若热还没开始动,托马斯先朝着他们约定的地方走去,进行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谈话。
  或许也是最后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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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谈判成交
  托马斯能感觉到若热紧跟着自己走在漆黑的走廊上。到处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水珠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到地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不知为何,托马斯听着这声音就想到了血。
  “继续往前走,”若热在背后说道,“走廊那头有个有椅子的房间。走路轻一点儿,不然每个人都得死。”
  托马斯很想回过头去冲身后那家伙大喊:“我又不是傻瓜!你给我闭嘴!”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埋头继续向前走。
  那眩疯病人竟轻蔑地一笑以示回应。
  安静地走了几分钟后,托马斯终于碰到了那扇木门上的把手。为了向若热显示他还是有尊严的,他毫不犹豫地转动门把,打开门。进去了之后他却不知道该干什么,里面实在是一片漆黑!
  他感觉到若热在他附近走动,随之传来哗的一声,好像是一块厚重的布在空中挥动的声音。一道炽热耀眼的光出现了,托马斯立即用他的前臂挡住眼睛。一开始他只能斜着眼睛看,慢慢地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原来是若热把原本盖在窗上的一块大帆布扯了下来,一扇完好无损的窗户出现在他们面前,窗外除了阳光就是混凝土建筑物。
  “坐下。”若热的声调没有托马斯想象的那么粗鲁了。托马斯希望这是因为这位眩疯病人最终意识到,自己是来理智平静地商谈目前的困境的。
  也许真的能商讨出一些结果来,对目前住在这个破败的大楼里的人都有好处。当然,对面的家伙是个眩疯病人,所以托马斯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除了两把小木椅和它们中间的一张桌子外,房间里面连家具都没有,托马斯拉出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若热也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俯身向前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相扣。他面无表情,双眼紧盯着托马斯。
  “说吧。”
  托马斯真希望有时间好好筛选刚刚在那个大房间里所有掠过脑际的主意,但是他知道根本没有时间。
  “好。”托马斯有些犹豫,就蹦出了这么一个字。这可不大好。他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看,我刚才听你在那里说起灾难总部,我们都知道这些家伙,如果你能聊一聊他们的情况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热并未让步:“你才是现在应该说话的人,不是我。”他坚持原先的意思。
  “对,我知道。”托马斯把椅子往桌子边上挪了一下,然后又把它蹭了回去,跷起了二郎腿。他需要让自己镇定下来,淡定地讲下去。“但这可是很难的,我并不知道你了解哪些情况,所以我想我就只能假装你对这整件事情都很无知啦。”
  “我强烈建议你永远不要再用‘无知’这个词来形容我。”
  托马斯咽了一口口水,努力消除自己的恐惧。“只是一种描绘用词而已啦。”
  “继续讲下去。”
  托马斯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本来大概有五十个人,还有……还有一个女孩。”讲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心被刺痛了一下,“我们现在只有十一个人了,我不知道所有的细节,但是我确定灾难总部是某种组织,它出于某种原因对我们做了所有这一切卑鄙龌龊的事。我们一开始是从一个叫林间空地的地方出发的,那是在一个石头迷宫里面,旁边全是叫鬼火兽的生物。”
  他停下来,企图捕捉到若热在听到这些古怪信息之后的面部反应,但是这眩疯病人既没有表现出迷惑也没有表现出理解,反正什么反应都没有。
  所以接下来托马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迷宫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是如何逃跑的;他们是如何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而这一切最终又如何成为灾难总部计划的另一步。他还讲到了鼠人,以及他交代给他们的任务:尽己所能向北行进一百英里,去到那个被他称为安全避难所的地方。他还讲述了他们下到一个长长的隧道里面被会飞的水银球攻击的事情。
  他把他们所遭遇的一切都告诉了若热,他讲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简直发疯了,怎么跟他讲这些呢!但是他还是不断地讲着,因为他不知道现在除了讲述自己的遭遇还能做些什么。当然他也希望灾难总部是他和这些眩疯病人的共同敌人。
  托马斯没有提到特蕾莎,这是目前为止他唯一没有提到的。
  “我们身上应该有什么特别之处吧。”托马斯说道,企图把事情理顺,“他们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内心卑劣就对我们做出那些事情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把你的观点都说出来,”若热慢条斯理地回应道,这是他在这至少十分钟里面第一次开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托马斯等待着,对,他就在等这一刻,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觉得呢?”若热逼着他开口。
  托马斯就说:“如果你……可以帮助我们……我是说,如果你,或者你们中的一些人,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帮助我们到达安全避难所……”
  “然后呢?”
  “那么也许你们也能安全了……”这就是托马斯一直在盘算的计划,这个计划一直都是建立在鼠人给他们的那点儿希望上,这支撑着他们继续走下去。“他们告诉我们说我们得了闪焰症。如果我们能到达安全避难所的话,我们就会被治愈,他们说他们有解药。如果你们能帮我们到达那里,也许你们也能被医治。”托马斯停下来,真诚地望着若热。
  当这个眩疯病人听完托马斯的最后一句话后,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托马斯知道他成功了。若热的脸上流露出希望,虽然很快地,他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不过托马斯全都看在眼里。
  “解药。”若热重复了一下。
  “是的,解药。”托马斯下定决心自此要惜字如金。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
  若热靠到椅子上。椅子嘎吱嘎吱响起来,似乎要散架了。他双臂交叉,低眉沉思。“你叫什么名字?”
  托马斯对若热的问题感到非常惊讶,因为他确定自己已经把名字告诉他了,至少在刚刚的谈话中已经透露给他了,但是剧情并没有按照大家熟知的方式发展。
  “你的名字是?”若热再一次问道,“我猜你应该有个名字,伙计。”
  “哦,不好意思,我叫托马斯。”
  若热脸上掠过另一种神情,这次好像是一种认识他的表情,还带点惊讶的样子。“托马斯,哈!你叫汤米,还是汤姆啊?”
  最后一句话让托马斯心里发痛,他想起关于特蕾莎的梦了。“不是,”托马斯极快地答道,“就是……托马斯。”
  “好的,托马斯,我有些事情要问你。你那傻乎乎的脑子知道闪焰症对人会造成什么危害吗?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得了某种可怕的疾病的人吗?”
  这个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好像会被揍,但是托马斯用了最安全的回答:“不。”
  “不?这是对两个问题的回答吗?”
  “对,我是说不。我的意思是……对,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不。”
  若热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右侧微微上扬了一下,托马斯还是能猜到若热应该很享受当前的这种交流。“伙计,闪焰症的发作是阶段性的。这个城市的每个人都有,所以我一点儿都不惊讶你和你那些娘娘腔的同伴们也有。像我的话还只是处于闪焰症的初级阶段,一个名副其实的眩疯病人。我几周前刚刚得了这病,在检疫检验点测试呈阳性。浑蛋的政府想方设法把得病的和没得病的隔离开来,这顶什么用?我的人生简直陷入了深谷,被送到了这里,为了占领这幢大楼和一帮新来的打斗。”
  听到若热的这些话,托马斯有点无法呼吸,喉咙像是塞着一团灰尘,很多关于林间空地的记忆涌上心头。
  “我的朋友们,就是外面那些手持武器的人,都和我在同一条船上。如果你出去在城里走一圈,你就会知道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你会发现每个阶段所发生的,会发现过去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当然,这些记忆你会很快忘记,我们甚至连麻醉剂都没有。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没有。”
  “谁带你过来的?”托马斯压住对若热提到的麻醉剂的强烈好奇心,这样问道。
  “是灾难总部,跟你一样,不过我们的经历没你们那么特殊。灾难总部是对抗这种疾病活下来的政府人员成立的,他们声称这座城市和这种疾病有关系,我只知道这些。”
  托马斯又惊讶又疑惑,希望若热能给他一个答案:“那灾难总部是谁?到底什么是灾难总部呢?”
  若热看起来和托马斯一样感到疑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呢?我觉得重点是你们对他们来说很特别,你们所经历的那些遭遇就是他们这些人在背后作祟。”
  “你看,我刚才所说的都是事实,我们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但是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却还不怎么多,他们没有透露任何细节。似乎他们是在测试我们,看看我们在对事情进展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能不能在这种打击下活下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有解药?”
  托马斯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颤抖,使劲回忆从鼠人那里听说来的一切。“就是我刚才跟你讲过的那个穿白色外套的人,他告诉我们获得解药是我们必须抵达安全避难所的原因。”
  “嗯……哼……”若热含含混混地说道,有几个声音听起来似是而非,“你到底是怎么确定他们会让我们跟着你们去寻找解药?”
  托马斯只能继续故作镇定地说下去:“显然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为什么不试一下呢?如果你帮我们到达那里,你就会有机会;如果你杀了我们,你什么机会都没有,只有傻子才会选第二种呢。”
  若热又露出那种同情的微笑,紧接着哈哈大笑了一阵。“你知道吗,托马斯,就在几分钟前我想用刀戳你朋友的眼珠子,接着戳你们其他人的。但是如果不是你已经有点说服我的话,我还得那么做。”
  托马斯耸耸肩,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我关心的是能多活一天,我只想要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其他的以后再考虑,你知道吗?”他紧绷着自己的身体使自己看起来更强硬一些。
  “知道什么?”若热抬起眼睛问道。
  “如果戳瞎你的眼睛能让我活到明天,那我现在就愿意那样做。但是现在我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话虽然这样说,但托马斯心里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敢那样做。
  托马斯的话居然奏效了。
  这个眩疯病人盯着托马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越过桌子,说道:“伙计,我想我们成交了,有很多原因。”
  托马斯伸出手与他握手。虽然托马斯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努力不让若热看出来。
  但是若热的话马上让剧情急转直下。“不过有一个要求,那个把我推到地上的小兔崽子,我听你叫他民浩?”
  “怎么了?”托马斯以极低的声音回答道,他的心简直跳到了嗓子眼。
  “他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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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合作伙伴
  “不!”
  托马斯非常坚定决绝地说。
  “不?”若热满脸惊讶地问,“这个城市到处都是邪恶的眩疯病人,他们随时准备吃掉你,我给你机会逃开这里,你竟然说不?拒绝我小得不能再小的请求?我一点儿都不开心。”
  “那一点儿都不明智。”托马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维持一脸的镇定,也不清楚自己的勇气从何而来。但冥冥之中他觉得要想在这个眩疯病人旁边存活下来,这是唯一的出路。
  若热又向前靠了靠,双肘抵在桌子上。但是这次他没有两只手握在一起,而是攥成了拳头,紧得指关节都咔咔作响。“你的人生目标就是想把我气到亲手杀了你吗?”
  “你见过他对你们所做的一切,”托马斯反击道,“你清楚那需要多大的胆识。如果你杀了他,就会失去他的力量。他是我们最好的战斗者,什么都不怕。可能他很疯狂,但是我们需要他。”
  托马斯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符合实际一些。世上除了特蕾莎之外,如果还有谁可以称得上他真正的朋友的话,那个人就是民浩,因此他也不能失去他。
  “但是他惹火了我,”若热用力地说,拳头一点儿也没放松,“他让我在我的人面前像个小女孩一样。那是……不能接受的。”
  托马斯耸了耸肩,表现得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那只是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小事。“所以说应该惩罚他。让他也像个小女孩一样,但是杀了他一点儿用都没有。我们的人越多,机会就越大。你住在这里,其中的意思就不需要我来提醒了吧。”
  终于,终于,若热松开了他攥得发白的拳头。他也松了一口气,托马斯没有意识到原来若热还屏着气呢。
  “好吧,”这个眩疯病人说道,“我答应你,但是这和你蹩脚的说辞毫无关系。我决定留着他是因为我刚刚做了个决定。事实上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个是你应该想到的。”
  “什么?”托马斯此刻不再介意显示出他的放松了,努力隐藏表情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而且,现在他也十分好奇若热要说什么。
  “首先,你们并不清楚在这项实验或者测试背后的全部细节,或者说灾难总部正在让你们经历着什么。或许越多的人回到安全的地方,你们能得到治愈的机会就越大。想没想过你所提到的B小组可能是你们的竞争者?我认为确保你们十一个人全部回去,现在对我是最好的。”
  托马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可不想冒险毁掉这胜利。关于鼠人和解药,若热还是相信他的。
  “第一个原因也促成了第二个原因,”他继续说道,“这事我已经做了决定了。”
  “是什么呢?”托马斯问道。
  “我不会把所有的眩疯病人都带走,跟我一起,跟我们一起。”
  “啊?为什么?我以为整个事情的关键点在于你们可以帮助我们一起战斗,逃离这个城市。”
  若热坚决地摇了摇头,同时身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装出一个不怎么有威慑力的姿势。“不,要达成我们的目标,秘密行动要比搏斗管用得多。我们到这儿之后就一直悄悄地观察这个鬼地方,我认为要是我们能充分运用我们所观察到的一切的话,穿过这里——并且得到我们所需要的所有食物和供给——的可能性要大得多。要悄悄地越过这些疯狂已久的眩疯病人,而不是像一群冒牌武士一样杀出去。”
  “你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托马斯说,“无意冒犯,只是看上去你们显然是想要成为武士。你知道的,凭借你们的那些丑陋的装备和尖锐的东西。”
  长久的沉默,长到托马斯都开始想他那样说是不是个错误的时候,若热突然大笑起来。
  “哦,年轻人,你很幸运我很喜欢你。不确定为什么,但是的确是,否则的话我早就杀你三次了。”
  “你可以那样做?”托马斯问道。
  “什么?”
  “杀一个人三次。”
  “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那我得尽力对你好点了。”
  若热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好,就这样了。我们需要把你们这十一个笨蛋送到安全的地方。这么做,我只需要带一个人——她叫布兰达,是个天才。我们需要她聪明的脑袋。如果我们这样做了,结果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治好我们的话,那么,不需要我来告诉你结果会怎样了吧?”
  “别瞎说,”托马斯讽刺地说,“我以为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嘿嘿,伙计,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合作伙伴。我要把你送到灾难总部那里去,你要给我解药。我们的交易就是这样子,否则将会有很多人死掉。”
  托马斯也站了起来,他的椅子摩擦着地板发出嘎吱的声响。“我们就这个问题早就达成一致了,不是吗?”
  “对,对,没错。现在听着,你不准再多说话了。逃离那些眩疯病人将会是非常……需要技巧的。”
  “有什么计划?”
  若热想了一会儿,眼睛一直盯着托马斯,然后他发话说:“你只要闭紧你的嘴巴,剩下的我来就行了。”他开始朝着通向走廊的门移动,但是又突然停了下来,“对了,我觉得你朋友民浩应该不怎么喜欢这样。”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加入其他人的行列中。托马斯开始觉得他快饿得不行了,他的胃痉挛已经开始蔓延到整个身体了,貌似他体内的器官和肌肉开始在互相吞食了。
  “好了,大家都听着!”他们再次进入这个破烂不堪的大房间时,若热宣布道,“我和这个长着鸟脸的家伙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鸟脸?托马斯想道。
  这群眩疯病人仍然保持警戒地站着,手中紧握着危险的武器,眼睛瞪着空地人。空地人则全都背靠着墙壁坐在房间的边缘,光线透过破旧的窗户和房顶上的洞照了进来。
  若热走到房屋正中央停住了,缓缓地开始对着所有人讲话。托马斯觉得他看上去很可笑,因为他的行为表现得太刻意了。
  “首先,我们需要给这些人食物。我知道,把我们好不容易争来的食物分给一群陌生人吃听起来像疯了一样,但是我认为我们可以用得上他们。把猪肉和豆子分给他们,反正我也受够了那些马屎一样的东西了。”其中一个瘦小的眩疯病人在一边偷偷笑,是个眼睛瞄来瞄去的孩子。
  “第二,还我的本来面目,做一个豪爽的绅士和圣人,我已经决定不杀这群袭击我的笨蛋了。”
  托马斯听到人群中发出几声失望的呻吟,他想知道这些人感染闪焰症有多深了。但是其中有一个美丽的女孩翻了一下白眼,摇了摇头,好像觉得这种呻吟很白痴似的。她是个年龄稍大一点儿的少女,留着一头异常干净的长发。托马斯突然觉得自己很希望她就是若热之前提起过的那个叫布兰达的女孩。
  若热指了指民浩,这个托马斯一点儿都不觉得讨厌的人正笑着朝人群挥手。
  “你很高兴?”若热哼了一声,“很好啊!意味着你会坦然接受这个消息。”
  “什么消息?”民浩急切地问道。
  托马斯瞥了一眼若热,想知道这个家伙会如何应答。
  这个眩疯病人煞有其事地说道:“我们会喂你们这群掉队的人一些食物,让你们不至于在我们这里饿死。然后,你们会为曾经攻击我而受到惩罚。”
  “噢,是吗?”就算民浩真的害怕了,他也丝毫没表现出来,“会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若热把视线收回到民浩身上,毫无表情的脸上布满了令人害怕的诡异。“你用你的两个拳头打了我。所以我们会从你的双手上各切掉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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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布兰达的美味
  托马斯根本搞不懂,难道威胁切掉民浩的手指就为他们逃离其他眩疯病人奠定基础啦?当然他也不会愚蠢到仅凭一次短会就相信若热。他开始恐慌,害怕事情正在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此时若热却看着他,尽管他那些眩疯病人同伴开始吼叫抱怨。在若热的眼睛里,托马斯看到了能让自己放松下来的东西。
  另一边,民浩就不一样了。若热一宣布要如何惩罚他,他就站了起来。要不是那个美丽的女孩就站在他面前,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话,他肯定早反击了。刀尖碰到皮肤,冒出了一滴血。在透过破旧的门照射进来的日光下,这滴血看上去鲜红鲜红的,他甚至连说话都会疼痛不堪。
  “计划是这样的,”若热平静地说,“布兰达和我会护送这些人到储藏室,让他们吃完。然后我们就在塔楼会合,大概从现在算起一个小时之后。”他看了看表,“就定在中午,我会给你们剩下的人送午餐来。”
  “为什么只有你和布兰达?”有人问道。托马斯一开始没看到是谁在问,紧接着就了解到估计是这个屋子里年龄最大的人说了这话,“要是他们趁机群体攻击你们怎么办?你们只有两个人,而他们有十一个人。”
  若热挤出一副轻蔑的表情。“巴克利,多谢你的算术。下次我要是忘记了自己有多少脚趾,肯定会找你一起来花时间好好数数。现在,闭上你吧唧吧唧的嘴,带大家去塔楼那边。要是这群笨蛋胆敢图谋不轨的话,布兰达会把民浩先生砍个稀巴烂,而我会让剩下的人尝尝活地狱的滋味。现在,出发!”
  托马斯松了一口气,只要和其他人分开,若热就打算跑开,显然他并不想实施这种惩罚。
  这个叫巴克利的人虽然年龄大,但是看上去非常强壮,衬衫袖子藏不住他布满青筋的肌肉。他一手拿着危险的匕首,一手拿着大榔头。“好吧,”在和他的头儿长久地对视之后,他说,“但是如果他们群起攻击你,并杀了你的话,没有你,我们也一样能行。”
  “谢谢你的提醒,伙计。现在出发,不然我们在塔楼上就有双重乐趣了。”
  巴克利笑了,仿佛是要挽回一些尊严,然后沿着若热和托马斯来时的走廊往外走。他挥手摆出一个“跟我来”的手势,很快其他人都跟着他拖着脚步离开了,只剩下了若热和那个一头棕色长发的美丽女孩。她仍然把刀架在民浩的脖子上,不过可喜的是她肯定是布兰达了。
  这些感染了闪焰症的人一离开,若热看了看托马斯,露出几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他随即微微地摇了摇头,像是其他人仍然能听得到一样,布兰达的动作引起托马斯的注意。他看到她拿开了架在民浩脖子上的刀,后退了一步,随意地掸掉溅在她裤子上的一点儿血迹。“我真想杀了你,你知道吗?”她的说话声有点沙哑。然后她几乎嘶哑地威胁道,“再攻击若热,我就不客气了。”
  民浩用拇指抹了一下他的小伤口,看了看鲜红的血迹。“那把刀真锋利,让我更喜欢你了。”
  纽特和弗莱潘忍不住同时呻吟。
  “看起来我并不是这里唯一一个眩疯病人,”布兰达讥讽道,“你们甚至比我还要怪。”
  “我们目前都还没疯,”若热加了一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但是用不了多久了。来吧。我们需要去储藏室取些食物,你们看上去像是饿死的僵尸。”
  民浩似乎并不喜欢这个想法。“你觉得我会屁颠屁颠跟着你们这群神经病一起坐下来,然后让你们切掉我的手指?”
  “这次你给我闭嘴,”托马斯厉声喊了一句,努力用眼神给他传递一些不同的信息,“我们一起去吃吧,我不在乎那之后你那漂亮的手指会怎样。”
  民浩困惑地眯了眯眼,不过他似乎明白了有什么事情很不对劲。“管他呢。我们走吧。”
  布兰达意外地站到了托马斯面前,她的脸距离托马斯只有几英寸。她的眼睛黑漆漆的,衬得眼白似乎在发亮。“你是头儿?”
  托马斯摇了摇头。“不,你刚刚用刀架着的那个才是。”
  布兰达看了看民浩,然后又转回到托马斯身上。她露齿一笑:“好吧,那样子的话就非常愚蠢了。我知道我差不多疯了,不过要是我的话,我会选你当头儿。你看起来更有那个气质。”
  “呃,多谢。”托马斯突然感到很尴尬。他想起了民浩的文身,也想起了他自己的文身,想起了他本来应该被杀掉的。他竭力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呃,也会选你而不是若热。”
  女孩倾身向前,亲了一下托马斯的脸颊。“你嘴真甜,真希望起码最后不用杀了你。”
  “好了。”若热早已开始示意所有人从破门往外走。
  “你们别缠绵了,布兰达。到了储藏室之后我们要讨论的事情还很多,快走吧。”
  布兰达的眼神没有从托马斯身上移开,而托马斯,他仍然可以感受到当她的嘴唇碰到他时那种瞬间全身战栗的感觉。
  “我喜欢你。”她说。
  托马斯吞了口唾沫,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应答。布兰达的舌头伸到嘴边,露齿一笑,然后终于转过身朝门走去,同时把刀利落地插进裤子口袋里。“我们走!”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托马斯知道每个空地人都在看着他,不过他拒绝回视任何人。相反,他迅速地把自己的衬衫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往前走,不在意自己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很快,其他人也开始步调一致地跟在他后面,撤出了这个建筑物,走到了外面,炽热的太阳正炙烤着破败的人行道。布兰达在前方领路,若热则负责断后。大家朝着墙靠近,以求尽量待在稀疏的阴凉下。托马斯艰难地适应着这外面的强光,遮起眼睛,眯着眼睛看路朝墙走。不过他周围其他的建筑物和街道却似乎闪着怪异的冷光,仿佛是用某种神奇的石头筑成的。
  布兰达沿着他们刚出来的那幢建筑物的墙边走,停下来时托马斯觉得肯定是到了那幢楼的背面。这里有阶梯与人行道贯通,让他想起了过去生活中的某些东西,大概是一个通向某种地下铁路系统的入口。
  她没有犹豫。不管后面的人都跟上来了没有,她就纵身跳下这些阶梯。不过托马斯注意到那把刀已经再次出现在她右手里,被她紧紧地握着,紧挨着身体的一侧,悄悄地随时准备攻击或者自卫。
  他跟着她,急切地想要躲开大太阳,更重要的是,要赶紧拿到食物。每走一步,他的胃就因缺乏食物而疼痛得更厉害。事实上,他很惊讶自己还能移动:虚弱像是病毒般在他体内蔓延,致命的疼痛侵袭着他身体的各个要害部位。最后他们完全进入了黑暗中,这反倒令人觉得很好,凉爽。托马斯跟随着布兰达的脚步声,来到了一个小门口。这个门口里透出一丝橙色的光。她走了进去,托马斯在门槛的地方犹豫了起来。房间很小很潮湿,堆满了盒子和金属罐,屋顶正中间吊着一个小灯泡。这地方实在是太狭窄了,他们这群人能都进去吗?
  布兰达肯定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你,还有其他人可以待在走廊里,找个靠墙的地方坐着,我马上就把一些好吃的美味带出来给你们。”
  尽管她没有看,托马斯还是点了点头,然后跌跌撞撞地返回走廊里。他沿着其他空地人坐的墙边瘫坐下去,深深地陷在地下通道的黑暗中。他这回很确定要是不吃点东西的话肯定是站不起来的。
  “好吃的美味”原来就是一些罐装的豆子和某种腊肠,这些称谓当然也都是布兰达给的,因为标签上的字可都是西班牙语。他们就这样吃冷的,但是对于托马斯来说这就像是他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餐,每一口他都是狼吞虎咽的。他知道这么久没吃东西现在是不应该吃太快的,但是他不在乎。要是他都吐出来了的话,他会很乐意再重新吃一遍的,肯定会吃到很新鲜的。
  在布兰达把食物传递给饥饿的空地人之后,她走过去坐在托马斯旁边。房间里发出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她深色头发边缘的那些细毛发。
  她把几个装满了罐头的背包放在旁边。
  “给你一个。”她说。
  “多谢。”托马斯一口紧接着一口地用勺子舀出来吃,他那罐早就快见底了,走廊里只有大家吃东西发出的声响和吞咽声。
  “好吃吗?”她一边问道,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的食物。
  “拜托,我会把我妈妈也推下那些阶梯来吃这些食物的,要是我还有妈妈的话。”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梦,还有不经意间瞥见她的那几眼。不过他尽最大努力不去想这些,实在太令人压抑了。
  “吃那么快你会呕吐的。”布兰达说道。托马斯回过神来。他注意到她的坐姿,她的膝盖压着他的胫骨。他突然有一个可笑的想法,她的腿是故意那样放的。“我们只有四五种选择。”布兰达接着说。
  托马斯集中精力理清思路,把思绪拉回到现实。“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些食物?现在还剩下多少?”
  “在这里被太阳耀斑烧焦之前,这城里有几个食品制造厂,还有很多仓库来储存食物。有时候我觉得那就是灾难总部把眩疯病人们送来这儿的原因。有这些食物我们就至少可以告诉自己不会饿死,然而实际上我们慢慢变疯了,自相残杀。”
  托马斯从罐底舀出来最后一口食物,把勺子舔干净。“如果有很多吃的,为什么你们只有几种可以选择?”他曾想过或许他们相信她太轻率了,说不定吃的东西有毒呢。不过看她也在吃一样的食物,所以他的担心可能多余了。
  布兰达拇指指着屋顶说:“我们仅仅搜到了距离最近的几个,有个公司专门生产这类食物,并没有多少种类。”
  “我可能为了争夺菜园里新鲜的食物而对你妈妈动武,例如一份新鲜沙拉。”
  “我猜要是我妈曾站在我们和杂货店之间的话,她胜算不大。”
  “我猜也是。”
  她笑了,尽管阴影几乎遮住了她的脸,还是可以看到她咧嘴笑了,托马斯觉得自己喜欢这个女孩。她刚刚让他最要好的朋友流了血,但是他还是喜欢她。或许,那也构成了一小部分原因吧,她很有胆魄啊。
  “这世上还有杂货店吗?”他问,“我的意思是,闪焰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很热,而且有一群疯狂的人到处乱跑吗?”
  “不,呃,我不知道。很多人死于太阳耀斑,他们来不及逃到北部或者南部。我家人住在加拿大北部,政府联盟组建了营地,我父母是第一批进入营地的,这些人最后成立了灾难总部。”
  托马斯张大嘴巴呆了一秒钟,自从他的记忆被抹去以来,关于这个世界的状况,他从未收集到过这么多信息,她仅仅几句话就透露给他了。
  “等等,等一下,”他说,“我想要听全部的,你能从头开始讲吗?”
  布兰达耸了耸肩。“也没多少,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太阳耀斑完全是突如其来又无法预测的,等到科学家们警告大家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它们已经席卷了半个地球,赤道附近地区一切生命体都死了。其他地区的气候也被改变了。幸存者聚集在一起,一些政府也形成了联盟。很快他们就发现某个疾病控制中心释放了一种危险的病毒,从一开始就称之为闪焰症。”
  “老天!”托马斯咕哝着。他看着走廊里其他的空地人,好奇他们是否听说过这些。不过似乎没人在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总之,他们或许是离得太远了。“什么时候……”
  “嘘……”她让他安静,同时举起一只手。“等等,”她说,“有些不对劲。我想有访客来了。”
  托马斯什么也没有听到,其他的空地人似乎也没留意。但是若热早就悄然来到布兰达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她正站起来的时候,走廊里爆发出一声破裂声。那声音就从他们用来抵达储藏室的阶梯那里传来。是一种非常响亮的声音,好像建筑物在分崩离析,水泥断裂、金属断裂。一阵尘土朝他们扑来,遮住了从食物储藏室出来的那点儿光。托马斯坐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吓得呆住了。他只看到民浩和纽特还有其他人朝着毁掉的阶梯往回跑,然后又折回到岔开的走廊里。他之前都没注意到那里有走廊,布兰达抓住他的衬衫把他拉了起来。
  “快跑!”她尖叫着,拖着他逃离这个被摧毁了的地方,朝着地下更深处跑去。
  托马斯从呆滞中迅速反应过来,用力地拍着她的手,不过她并没有松手。“不,我们必须跟着我的朋——”
  他话还没说完,一整块屋顶轰隆一声落在了他面前的地板上。水泥块一块叠一块地落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彻底阻断了他去追他朋友的路。他听到头顶上方大石块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多,意识到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或者任何时间。
  他很不情愿地转身跟着布兰达一起跑,他们向着黑暗全速奔跑,她的手仍然紧抓着他的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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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唯一的赌注
  托马斯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到底是什么引发了这场爆炸,他唯一牵挂的是跟自己分开的空地人。他和布兰达在黑暗里奔跑,现在只能把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布兰达身上。
  “走这里!”布兰达大叫一声,猛然向右拐。托马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亏布兰达及时扶了他一把,等他彻底站稳了她才松手:“跟紧我。”
  随着他们拐进一条新的小路,爆炸声渐渐远去。托马斯心中却越发恐慌:“我的朋友们不知怎么样了?万一……”
  “继续前进!我们大家分头走反而更好!”
  在长长的走廊里越走越远,空气也越来越冷,黑暗也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托马斯感觉到力气回来了,大口地喘着气。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嘈杂声也渐渐停息了。他很担心空地人,不过直觉告诉他,和布兰达在一起比较安全——他的朋友们出去后应该也能好好照料自己的。可是如果有人被那帮蓄意引起爆炸的人抓到怎么办?或者被杀了怎么办?到底是谁在袭击他们?托马斯一边跑,一边担忧着。
  布兰达又拐了三个弯,托马斯很好奇为什么她好像对这里的路线非常熟悉。正当他想开口问出心里的疑惑时,布兰达突然停下,伸手拦在他胸前阻止他继续前行。
  “你听到什么了吗?”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问道。
  托马斯侧耳倾听,却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周围除了寂静和黑暗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告诉她,“我们现在在哪儿?”
  “一些隧道和秘密通道里。这些隧道和通道把镇上这一片建筑物连接了起来,或许连通了这座城里所有的建筑物。不过我们目前还没弄那么清楚。他们把这地方叫作底部。”
  托马斯看不到布兰达的脸,但因为距离太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并且嗅到她的呼吸——居然一点都不臭。鉴于布兰达的生存环境,托马斯对这一点感到非常惊讶。没有气味,有点让人愉悦。
  “底部?”他反问道,“听起来挺愚蠢的。”
  “不是我起的名。”
  “你之前在这里到过多远的地方?”托马斯不喜欢没有搞清楚前方状况就盲目前进,于是这样问道。
  “也没有很远,我们经常撞上眩疯病人。就是那些真正的坏人,老早过了失控阶段。”
  听到这些,托马斯开始团团转,没来由地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他惧怕地绷紧身体,就像是刚刚跳进了刺骨的冰水里。“那……我们现在安全吗?那场爆炸到底带来了什么?我们必须回去找到我的朋友们!”
  “那若热呢?”
  “什么?”
  “难道我们不应该也回去寻找若热吗?”
  托马斯无意冒犯。“对,若热,我的朋友。还有所有的傻蛋,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傻蛋是谁?”
  “哦,没什么,只是……你觉得他们那里发生了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更加走近托马斯,近得几乎贴到了托马斯的胸口。托马斯在布兰达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嘴唇触到自己的耳朵。“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些事。”她柔声柔气的,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
  托马斯全身颤抖了一下。“嗯……什么?”
  布兰达没有后退,继续在他耳边讲道:“无论发生什么,即使是我们要分开前进,你也要把我带回去。去‘灾难总部’那里,去找你答应若热的解药——他在储藏室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与其待在这里慢慢疯掉,我还不如去死呢!”
  她把托马斯的手抓到自己的手里,紧紧地握着。然后又把自己的头靠在他肩上,她踮起脚,鼻子刚好依偎在他的脖子上。布兰达的每一次呼吸都使他的皮肤感到一阵寒意。
  托马斯很享受她的靠近,但是却又感到别扭和突然。他想到了特蕾莎,一股愧疚之意袭遍全身。所有的这一切都愚蠢至极。他竭尽全力想要离开这里,现在的他命悬一线,而他的朋友们也许已经死了,特蕾莎也极有可能已经死了。坐在这里和这个奇怪女孩依偎在一起,简直是他能想到的最荒谬的事情。
  “喂!”托马斯挣脱布兰达的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推开。他仍旧什么都看不到,不过他能想象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想一想,把事情搞清楚吗?”
  “你还没有向我保证。”布兰达答道。
  托马斯想要尖叫,难以相信布兰达会有这么奇怪的举止。“好,我答应你,若热有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大部分吧,我觉得。虽然在若热告诉大家丢下我俩去塔楼那里集合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猜到了。”
  “猜到什么?”
  “我们帮你穿过这个城市,而你要帮助我们重回文明。”
  布兰达的话使得托马斯很担忧。“如果你这么快就猜到,你不觉得你的一些朋友也能很快猜到这些吗?”
  “正是。”
  “什么叫正是?听起来你似乎已经料到一些事情。”
  布兰达伸出手放到他胸口上。“我想事情是这样的,开始我担心的是一队早就离开的眩疯病人干的,但是因为没有人来追逐我们,我认为应该是巴克利和他的两个同伙操纵了底部入口处的这场爆炸,企图杀死我们。他们知道能在其他地方得到足够的食物,而且他们也知道有其他路径能到达这里。”
  托马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布兰达对他这么敏感。“那毫无意义。我的意思是,杀死我们?难道他们不想利用我们?和我们一起?”
  “不,巴克利和他那帮人在这里很开心。我认为他们可能比我们走得更远一点,应该也开始丧失理智了,我怀疑我的那个想法他们也想到了。我打赌他们想我们会联合起来,然后……干掉他们,他们认为我们在这里密谋。”托马斯摆脱布兰达的依偎,把头靠在墙上。布兰达再次压上来,并且用手挽住他的腰。
  “哦!布兰达?”他问道,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有点不对劲。
  “嗯?”布兰达轻声问。
  “你在干什么?”
  “你指什么?”
  “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表现有些古怪吗?”
  布兰达突然大笑起来,这出人意料的笑声让托马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布兰达已经屈服于闪焰症——完全变成一个眩疯病人或者其他什么。她离开他,但是仍旧咯咯地笑着。
  “什么?”托马斯问道。
  “没什么呀,”她像个女学生那样窃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吧,对不起。”
  “你的意思是?”托马斯突然发现自己渴望布兰达能再抱他一下。
  “不要太担心,”她说道,刚刚的快乐慢慢减弱,“为我刚才的主动向你道歉,在我们那儿这样其实很正常。”
  “不……没关系。我……我的意思是,我没事。”托马斯为布兰达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脸而庆幸,因为他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如果被布兰达看到肯定会笑死的。
  他想起特蕾莎,想起民浩和其他人,现在不得不控制自己。
  “看,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他说着,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一些,“根本没有人追踪我们,我们必须回去。”
  “你确定?”布兰达疑惑道。
  “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能帮你穿越这个城市,帮我们找到足够的食物,我们为什么不抛下他们自个儿去安全避难所呢?”
  托马斯不想再继续对话了。“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回去也没关系,反正我得回去。”他用手扶墙,朝着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等等!”她朝他大叫一声,追了上去。布兰达抓起托马斯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和他的紧扣起来,然后仿佛恋人一样手牵手一起向前走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人越少我们就会越容易穿越这个城市。我与那些眩疯病人并不真的是好朋友,不像你和你的空地人。”
  他和她说起过他和空地人的事吗?他记不得了,不过可能在他不留意的时候偷听了去。“我觉得能去安全避难所的人越多越好,即使我们顺利穿越了这个城市,我们也没法知道后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需要同伴的帮助了。”
  他思考起自己刚刚所说的话,自己真的只是想要多一些人来帮助他们更加安全地脱身吗?自己真的有那么好心肠吗?
  “好吧。”屈服是布兰达唯一能做的事。一些事情改变了她,她似乎变得不那么自信了,也不那么喜欢掌控别人了。
  托马斯以咳嗽为由把自己的手从布兰达那里抽回来,却没有再伸手过去。
  接下来几分钟他俩都没再讲话,托马斯就这样跟着布兰达往前走,虽然看不清,他却能感觉到她。转了几个弯后他们前面出现一道光线,随着他俩的靠近,那光线刹那间变得更亮了。
  原来是爆炸留在屋顶上的参差不齐的小窟窿漏下来的阳光,本应是楼梯的地方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挡住了去路——大块的石块,胡乱缠绕的钢铁丝,还有破裂的管道——要从这些残骸上爬过去也是相当危险的。这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连投射下来的阳光也显得更加厚重,灰尘飘浮在空气中就像是无数小虫在跳舞,空气中满是焦灼味。
  这些残骸也把他俩和满是食物的储藏室隔离开来,不过布兰达拿到了她之前取出来的两个包裹。
  “似乎没有人留在这里,”她说道,“他们没有回来,若热和你的朋友们可能早就脱身逃到大楼外去啦。”
  托马斯自己也不清楚他想在这堆废墟里找到什么,不过至少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好消息。“没人,是吧!这场爆炸没有人死!”
  布兰达耸了耸肩说:“眩疯病人可能把他们的尸体抬出去了呢。不过反正我很怀疑。”
  托马斯点点头,好像在支持布兰达说的,可是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该穿越那些地下通道——底部——去找寻其他空地人吗?还是他们要去街上?还是回到那幢他们丢弃巴克利和其他人的大楼里去?不管哪个想法都使托马斯感到恐惧。他抬头望着四周,似乎是想要答案自己显现。
  “我们必须穿越底部,”过了一会儿布兰达宣布道,她或许也像托马斯那样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个遍,“如果其他人已经去到上面,那他们早就走远了。而且呢,他们现在可能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而忘了我们。”
  “但如果他们也还在下面的话,我们就能找到他们,是吗?”托马斯问道,“这些通道到最后都是相通的,是吧?”
  “是的,无论如何,我知道若热会带着他们朝着城市的另一边前进,朝着大山那边去。所以我们也需要这样走,才能和他们碰上面。”
  托马斯看着布兰达,陷入思考中。又或者他只是假装自己在思考。因为除了和布兰达共进退,他别无选择。除了急速惨死在那些已经远去的眩疯病人手里这件事,布兰达是他现在能够完成任何事情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赌注,不然他还能怎么办呢?
  “好吧。”托马斯讲道,“那我们走吧。”
  布兰达布满灰尘的脸上绽放出甜甜的笑容,托马斯竟然一直渴望她能这么笑。就在他刚闪现这个念头时,布兰达收起笑容,把一个包裹递给他,然后从她自己的包裹里面掏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她拿着手电筒这里照照那里照照,最后照向他们已经下去过两次的地下通道。
  “我们走吗?”她问道。
  “走吧。”托马斯轻声应道。他仍旧觉得他的朋友们凶多吉少,他也不知道和布兰达待在一起是否正确。
  不过当布兰达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他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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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地下城市
  底部是一个阴郁潮湿的地方。托马斯宁愿待在无尽的黑暗里,也不愿意看清周围的一切。墙和地板都是单调的灰色,除了涂漆的混凝土,什么都没有。四处都是一道道的水向下滴流。每隔几十英尺他们就要经过一道门,但当托马斯试图去推的时候,却发现大部分门都是关着的。天花板上长长的黑色的灯具上积满了灰尘。至少一半的灯具都破损了,玻璃参差不齐,能看到里面是一个个深褐色的洞。
  总之,这个地方有一种诡异的坟墓的感觉。底部是个不错的名字,他好奇的是,首先,地底下的这个结构是为什么而建的。过道和办公室是为了一些懂什么工作的人建造的呢?雨天建筑物之间的小路呢?紧急路线呢?逃跑路线是为了躲避巨大的太阳耀斑和来自眩疯病人的攻击吗?
  他跟着布兰达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有时候在岔路口向左转,有时候向右转。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他的身体很快消耗了最近大吃大喝所提供的能量。感觉走了好几个小时之后,他才最终说服她停下来吃顿饭。
  “我以为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当他们又重新再出发时,他对布兰达说。他们所经过的一切事物在托马斯看来都是完全一样的,了无生趣、黑咕隆咚,不潮湿的地方都覆盖着灰尘。隧道十分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和走路时他们的衣服发出的窸窣声。他们的脚步撞击在混凝土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突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来,低声说:“嘘。”她拿着手电筒从下面照在自己脸上。
  托马斯跳起来,把她推开。“少胡来!”他喊道,他感觉自己像个笨蛋——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让你看起来像……”
  她把手电筒朝边上轻轻一斜,眼睛还是一直盯着托马斯。“像什么?眩疯病人?”
  这话触痛了托马斯的心。他不想那样想她。“嗯,是的……”他嘟囔道,“对不起。”
  她转过身去,又开始走,手电筒朝前照着。“我是个眩疯病人,托马斯。得了闪焰症,我是个眩疯病人,你也是。”
  他不得不跑几步赶上她。“是的,但是你还没有完全疯掉,我也没有,我们在疯掉之前会痊愈的。”最好那个鼠人之前说的都是实话。
  “不能再等了。顺便说一下,对,我确实知道我们去往哪里,谢谢你的查验。”
  他们继续走,转了又转,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紧接着又是另一条长长的隧道。这缓慢但稳定的运动让托马斯的思绪从布兰达身上转移开来,也让他比起前几天感觉好了一些。他的脑子处于半发呆的状态,想着迷宫和他那模糊的记忆,以及特蕾莎,主要是关于特蕾莎。
  终于他们走进一个大房间,这个房间有很多出口,比他之前看到的要多。出口或通往左边或通往右边,这地方看起来像一个聚集地,所有建筑物的通道都通向这里。
  “这是这个城市的中心还是什么?”他问。
  布兰达停下来休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托马斯也和她一起坐了下来。
  “多多少少吧。”她回答,“看到没?还有一半路就到城市的另一头了。”
  托马斯喜欢这声音,但他讨厌想起其他人。民浩、纽特、所有的空地人。他们在哪里?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因为自己并没有去找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处于困境中。
  他们可能已经安全地逃出这个城市了?
  一个巨大的爆炸声吓了托马斯一跳,像是一个玻璃灯泡碎了。
  布兰达立刻把手电筒照向他们来的那个方向,但走廊消失在阴影中,空空如也。灰色的墙上倒是有一些丑陋的水纹,黑黑的。
  “那是什么?”托马斯小声问道。
  “我猜是一盏老旧的灯碎了。”她声音中没有一丝担心。她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这样一来手电筒的光就照在他们对面的墙上。
  “为什么一盏老旧的灯会自己碎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老鼠?”
  “我没看到任何老鼠,再说,老鼠怎么能在天花板上走?”
  她盯着他,一脸的鄙视。“你说得对,肯定是一只会飞的老鼠,我们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托马斯没憋住,发出了微弱而又紧张的笑声:“好玩。”
  又一声爆炸声,这次伴随着玻璃碎在地板上的叮当声。这声音肯定来自他们后面——这次托马斯非常确定。有人在跟着他们,肯定不是空地人——听起来更像是企图吓唬他们的人,惊吓他们。
  连布兰达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紧张,她充满担忧地看着他的眼睛。
  “起来。”她小声说道。
  他们一起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包裹。布兰达又一次把手电筒照向他们来时的路,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要过去检查一下吗?”她低声问道。事实上她说得很小声,但是由于隧道太安静了,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大。如果有人在附近,肯定可以清楚地听到她和托马斯说的每个字。
  “检查一下?”托马斯认为这是这么久以来他听到的最糟糕的主意了,“不,我们应该离开这里,就像你刚刚说的。”
  “什么?你就这么让人一直跟着我们?或许他或她还会纠集他们的一些同伴来伏击我们啊!最好现在就赶紧处理一下。”托马斯抓住她拿手电筒的那只手,让手电筒照在地面上。然后他俯身靠近她,在她耳边说:“这很可能就是一个圈套。那边地上根本就没有玻璃,他们不得不爬上去打碎一只旧灯泡。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肯定是有人试图让我们回到那里去。”
  她反驳道:“如果他们有足够的人来攻击我们,为什么要引诱我们呢?那就太蠢了,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正面交锋呢?”
  托马斯想了想。她说对了一点。“更愚蠢的是坐在这里,讨论一整天。我们该怎么做?”
  “让我们……”她边说着边把手电筒举了起来,但她突然不说话了,吓得眼睛瞪得老大。
  托马斯即刻扭头四处张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刚好就在光的边缘。
  他就像一个幽灵——有点儿不真实。他向右倾斜着,左脚和腿轻微抖动着,似乎在神经性地抽搐。他的左胳膊也抽搐着,左手不停地握紧、松开。他穿一件深色西服,这衣服曾经也许是好的,但现在又脏又破。水或者某种更臭更脏的东西湿透了裤子的膝盖部位。
  托马斯很快地看到了那些细节,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在那个人的头上。
  他忍不住盯着他的头看,困惑不已。似乎他的头发从头皮上扯了下来,头皮上留下一些伤疤。他的脸苍白、潮湿,布满疮和疤痕。一只眼睛不在了,也没有鼻子。
  还有他的嘴,嘴唇发出咆哮似的张开着,闪闪发光的白色牙齿暴露在外面,牙关咬得紧紧的。他好用的那只眼睛怒视着,有些邪恶地在布兰达和托马斯之间扫来扫去。
  然后,那个男人以一种潮湿阴冷的声音说了一些话,托马斯吓得颤抖起来。他只说了寥寥数语,但实在太荒谬、太杂乱无章了,使得这一切更加恐怖。
  “我猜,是罗丝把我的鼻子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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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寻找鼻子的人
  从托马斯胸腔深处发出一阵微小的哭声,他不知道这是可以听到的声音,还是只是他内心的感受,想象出来的。布兰达站在他旁边,沉默着——也许是惊呆了,她手电筒的光还照在这个极其丑陋的陌生人身上。那个人朝他们迈出了笨拙的一步,靠挥动那只健全的手来保持那只健全的脚能够平稳地往前挪。
  “我想是罗丝拿走了我的鼻子。”他重复道,嗓子里的痰发出让人恶心的声音,“浑蛋!”
  托马斯屏住呼吸,等着布兰达采取第一步行动。
  “明白了吗?”这个男人说。咆哮似乎改为咧嘴笑。他看起来像一只动物,要突袭猎物,“浑蛋。我的鼻子,被罗丝拿走了,我想。”然后他大笑,这笑声使托马斯担心他以后可能再也不可能睡安稳了。
  “是的,我明白了。”布兰达说,“那可真是个有趣的故事。”
  托马斯感觉到她在移动,朝她看去。她偷偷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罐头,紧紧地攥在右手里。在托马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自己要不要阻止她时,布兰达已经把胳膊伸到背后,将罐头扔向了那个眩疯病人。托马斯看着那个罐头飞过去砸到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他发出一声尖叫,让托马斯整个人都惊呆了。
  然后,其他人出现了。一开始两个人,接下来三个,又来了四个。有男有女。所有人都拖着自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到了第一个眩疯病人后面,一切都似乎失控了。非常可怕,那些人完全被闪焰症侵蚀了,彻底疯了,从头到脚都受伤了。托马斯还注意到,他们都没有鼻子。
  “并没有那么疼。”带头的病人说,“你有一个好看的鼻子,我很想再有一个鼻子。”他停止了咆哮,用足够长的时间来舔嘴唇,然后又开始咆哮了。他的舌头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布满伤痕的紫色物,似乎他无聊的时候就在咀嚼舌头。“我的朋友们也想要鼻子。”
  恐惧感在托马斯体内油然而生,就像被胃拒绝的有毒气体。他现在比以前更了解了闪焰症对人们造成的伤害了。他以前是在宿舍的窗口见过,但现在他更近距离地面对了这一切。就是在他眼前,没有任何栅栏来隔离他们。眩疯病人们的脸是原始的、兽性的,带头的那个男人又跌跌撞撞往前迈了一步,紧接着又迈了一步。
  是时候离开了。
  布兰达什么都没有说,根本不需要说。她把胳膊往后伸,愤怒地把另一个罐头朝眩疯病人们扔过去,托马斯立刻跟着她一起转身逃跑。他们身后响起追逐者神经质的尖叫声,就像是灾难军队的冲锋号。
  他们全速向前奔跑,很多次左转弯和右转弯,布兰达的手电筒的光束也忽左忽右地晃动着。托马斯知道他们有一个优势——眩疯病人们都是半残的,受伤病所困,他们肯定没有办法赶上来。但是转念一想,这里可能有更多的眩疯病人,可能就在前面等着他们……
  布兰达停下来,向右转,抓住托马斯的胳膊拉着他一起跑。他磕磕绊绊跑了几步后就站稳了脚,使自己全速奔跑,眩疯病人们愤怒的喊叫声和嘘声逐渐消逝。
  然后布兰达往左转,接下来又往右转。在第二次转完之后,她把手电筒关掉了,但仍没有减慢速度。
  “你在干吗?”托马斯问。他确信自己时刻都会撞上一面墙,就伸出一只手放在前面。
  他只得到一声嘘声,好奇自己到底有多信任布兰达。他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她身上,但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头。
  几秒钟之后她又停了下来,彻底地停下来了。他们站在一片漆黑中,上气不接下气。眩疯病人离他们已经很远,但是声音还是足够大,一直在靠近。“好了。”她小声说,“大约就在……这里。”
  “什么?”他问。
  “只要跟着我进这个房间就行了,这里有一个最佳的藏身处——我在一次探索中发现的。他们绝不会发现的,跟我来。”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去了右边。
  他感到他们在穿过一道窄窄的门,接着布兰达拉着他到了室内。
  “这里有一张旧桌子,”她说,“你能摸到它吗?”
  直到托马斯感受到硬硬的、光滑的木头,她才推开他的手。
  “是的。”他回答。
  “当心你的头,我们要从它下面爬过去,然后穿过墙上的一个小洞就可以通往那个藏身的小隔间。天晓得它是用来干吗的,但是那些眩疯病人绝对找不到它。即使他们有手电筒——当然我很怀疑他们会不会有——也不会找到的。”
  托马斯不得不纳闷,他们是如何在没有手电筒的情况下到处走的?但他只能稍后考虑这个问题了,布兰达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可不想跟丢了。他跟着她匍匐在地上迅速朝墙爬过去。他紧紧跟在她后面,手指不时碰到她的脚。
  然后他们爬过一个方形的小口子,进入一个长长的、窄窄的隔间。托马斯摸了摸周围,拍了拍隔间的表面,想感受一下自己在什么地方。天花板离地面只有大约两英尺,所以他拖着自己继续进入这个狭窄的空间。
  托马斯笨拙地安置好自己时,布兰达已经紧靠着这藏身处较里面的墙仰面躺下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这样直躺着。地方很窄,但是能容下他。他和她朝着同一个方向,后背抵着她的上半身。他的脖子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这儿真舒服。”他小声说。
  “别说话。”
  托马斯往上挪了一点儿,这样他的头可以靠在墙上;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松一些。他安顿下来,深深地而又缓缓地呼吸,仔细听着眩疯病人发出的声响。
  一开始安静得不得了,以至他耳边都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但是紧接着就开始传来眩疯病人发出的噪声。咳嗽声,偶尔的喊叫声,疯狂的笑声。他们越发接近了。顷刻间,托马斯感到一阵恐慌,因为他们就这么愚蠢地把自己困在这里了,但之后他又开始思考。眩疯病人们发现这个藏身之处的可能性极小,尤其是在黑暗中。他们继续走着,但可能会越走越远,也许甚至是忘记了他和布兰达这回事。那可比一场持久的追逐要好得多。如果最坏的情况出现,他和布兰达还可以通过隔间的那个小口子来保护他们自己,也许吧。
  那群眩疯病人现在近了,托马斯不得不拼命屏住呼吸。一个不经意的喘息就能把他们暴露了。尽管周围一片漆黑,他还是闭上了眼睛来集中注意力听。
  拖脚走路的窸窣声、哼哼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有人撞到墙上,发出一阵重重撞击混凝土的沉闷声。有人开始争论,狂乱地交流着些什么。他听到“这条路”“那条路”,更多的咳嗽声。其中一个人突然住嘴了,猛烈地吐起来,就像是要咳出他的一两个器官。一个女人疯狂地大笑起来,这声音让托马斯直发抖。布兰达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又一次,托马斯感到一种负罪感,就像是他背叛了特蕾莎。他不能自已,这个女孩太煽情了。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当你……
  一个眩疯病人进入了这个隔间外面的房间,然后另一个也进来了,托马斯听得到他们的呼吸声和脚踩地板发出的声音。又进来一个,其脚步是滑一步然后扑通一声,滑一步,扑通一声。托马斯想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眩疯病人,那个唯一对他们说话的男人——他的左胳膊和左腿都没用地晃动着。
  “小男……孩。”那个男人叫着,这是一种嘲笑并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这个声音托马斯绝对不会忘记。“小姑……娘。出来吧,出来吧。发出点儿声音,发出声音啊,我要你的鼻子。”
  “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个女人说,“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桌子。”
  木头摩擦地面发出的嘎吱声划破空气,然后戛然而止。
  “或许他们把他们的鼻子藏在这下面了,”这男人回答道,“也许鼻子仍然还在他们美丽的小脸蛋上。”
  托马斯听到一只手或者是脚就在他们藏身处的进口外的地上磨蹭时,听起来只有一两步之遥。他缩回去紧紧挨着布兰达。
  “那里什么都没有。”女人又说了一遍。
  托马斯听到她走开了,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都紧张得缩成了一团。他努力使自己放松,依然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
  越来越多的拖着脚走路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低语声,似乎这三个人在房子的中间碰头在商量作战策略。托马斯心里嘀咕道,他们的脑子足够健全做这样的事吗?
  他凝神去听,想要听到只言片语,但是仍然无法听清他们模糊的话语。
  “不!”他们中的一个喊道。一个男人,但是托马斯无法辨认是不是那个男人。“不!不、不、不、不、不。”这话渐渐成了自说自话的口吃。
  那个女人打断了他,反复地说:“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闭嘴!”那个带头的说,肯定是那个带头的,“闭嘴、闭嘴、闭嘴!”
  尽管汗水已经在他的皮肤上形成水珠,托马斯还是感到冷冰冰的。他不知道这样的交流是否有任何意义,或者这只是更加证实他们发疯了。
  “我要走了。”女人说,哭泣着没说完话,听起来就像一个孩子要离开一场游戏。
  “我要走,我也要走。”这话来自另一个男人。
  “闭嘴、闭嘴、闭嘴!”那个带头的喊道,这次喊的声音更大,“一边去,一边去,一边去!”
  词语的突然重复让托马斯毛骨悚然,似乎某种控制语言的欲望突然在他们脑中爆发。
  布兰达紧紧抓着他的手,弄疼了他,她的呼吸吹凉了他脖子上的汗。
  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和衣服的摩擦声在室外了,他们要离开了吗?
  或许声音急剧减弱是因为他们进入走廊、地道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与他们同来的那群眩疯病人似乎早就离开了。很快一切又回归了宁静,托马斯仅听到了他自己还有布兰达的呼吸声。
  他们在黑暗中等待着,平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面朝着小小的出入口,大汗淋漓地挤在一起。寂静持续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嘈杂声越来越远。托马斯继续听着,以绝对确信他们已经走了。尽管他非常想要离开那个小小的隔间,因为它非常不舒服,但是他们必须等待。
  几分钟过去了,又几分钟过去了,除了宁静和黑暗什么也没有。
  “我认为他们已经走了。”最后,布兰达小声说道。她轻轻地打开了手电筒。
  “你们好,鼻子们!”房间里传来可怕的喊叫声。
  紧接着一只血淋淋的手从洞口伸进来,抓住了托马斯的衬衫。
  33?锋利刀刃
  托马斯尖叫着开始拍打这只满是伤疤的手,眼睛还在努力适应着布兰达的手电筒的光,他眯着眼睛看到这个眩疯病人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衬衫。眩疯病人猛力一扯,把托马斯摔在了墙上。他的脸直接撞在坚硬的水泥墙上,鼻子处一阵疼痛袭来,他感觉血慢慢地流了下来。
  眩疯病人推着他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又把他拉了回来。一推一拉,一遍遍重复。每一次,托马斯的脸都被摔在墙上。托马斯难以相信这眩疯病人的力气如此之大——从他虚弱且伤痕累累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布兰达拿出了刀子,努力地匍匐着前进,准备伺机砍这只手。
  “当心!”托马斯喊道,刀子离得非常之近。托马斯抓住这人的手腕,前后扭动着,努力松动他的铁拳。但是丝毫没用,这眩疯病人还是不停地一推一拉地把托马斯的身体摔在墙上。
  布兰达尖叫着冲了过来,她掠过托马斯,朝着眩疯病人的前臂劈了过去。这时刀刃闪过一道亮光,眩疯病人发出了灾难般的痛哭声,松开了托马斯的衬衫。他的手飞出了走廊,地板上留下了一串血迹。他不停地大声痛苦尖叫,伴着长长的回声。
  “我们不能放他走!”布兰达喊道,“快,快出来!”
  托马斯知道布兰达是正确的,尽管已是遍体鳞伤,他还是蠕动着向前移动。
  一旦这个眩疯病人和其他眩疯病人接上头,他们会找回来的。或许他们早就听到了这边的骚动,已经在往回赶了。
  托马斯终于把胳膊和头从出口处挤了出来,剩下的就容易多了。他借助墙的支撑,把自己完全推了出来。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个眩疯病人,等待着再一次的攻击。眩疯病人离他只有几英尺远,受伤的胳膊蜷在胸前。他们目光交汇,眩疯病人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咆哮着,撕咬着空气。
  托马斯站了起来,但是头猛地磕在了桌底。“妈的!”他吼道,然后从厚厚的木板下钻了出来。布兰达紧跟在他后面,很快他们就都站在了眩疯病人旁边。眩疯病人像胎儿一样躺在地板上呻吟着,血液从伤口处滴下来,在地面上流了一小摊。
  布兰达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刀子,刀尖指向眩疯病人。“老家伙,你早就该和你那些神经病朋友一起走了的,早就该清楚和我们纠缠对你没好处。”
  眩疯病人没回话,突然以肩膀为轴心旋转身体,用完好的那条腿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踢了出来。他先是踢到了布兰达,布兰达又撞在了托马斯身上,他们一起摔倒在了地板上。
  托马斯听到了刀子和手电筒相继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影子在墙上晃动。
  眩疯病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冲向刀子,刀子正落在通往走廊的门口处。托马斯从地上撑起来,朝着眩疯病人冲过去,猛地撞在眩疯病人膝盖后面,把他撂倒了。眩疯病人快速旋转着身体,同时挥出胳膊肘,这一下正好撞在托马斯下巴上。托马斯感到一阵剧痛袭来,倒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脸。
  这时布兰达已经站起来了,她跳到眩疯病人身上,朝他脸上挥了两拳,让他短暂昏迷。
  她利用这极短的时间,猛地一拉又把他翻了个个儿。这样眩疯病人就肚子朝地,俯卧在地上。她抓住他的胳膊,别在背后,然后用力往上推,令他疼痛无比。眩疯病人猛烈地扭动挣扎,但是布兰达用双腿压住了他。他开始尖叫,惊恐十足的刺耳尖叫。
  “我们必须杀了他!”她喊道。
  托马斯已经爬着坐了起来,双膝着地,正茫然无措地看着四周。“什么?”他问道,累到极点,晕眩得无法反应她的话了。
  “拿刀子!我们必须杀了他!”
  眩疯病人一直在尖叫,那声音让托马斯想跑得越远越好。那声音是不正常的,是非人类的。
  “托马斯!”布兰达喊道。
  托马斯爬到刀子旁边,拿起它,看着锋利刀刃上深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他朝着布兰达走了回去。
  “快!”她说,眼睛因愤怒发亮。他似乎感受到,她的怒气不再只是针对眩疯病人,她也在气恼他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是他可以这么做吗?他可以杀人吗?即使是一个想要取他性命的发狂的疯子?一个想让他的鼻子流血不止的疯子?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她身边,拿刀的样子像是刀尖上有毒一样。仿佛仅仅拿着它就可能让他得上百种的病,然后在痛苦中慢慢地死去。
  这个眩疯病人,胳膊反压在背后,整个人被压在地面上,不停地尖叫着。
  布兰达看着托马斯的眼睛,坚定地说:“快点儿!”
  托马斯开始摇头,然后又停住了。他没有选择,他不得不这么做,所以他点了点头。
  布兰达用力地喊了一声,压住眩疯病人的右侧,借助身子和握住胳膊的双手让眩疯病人侧扭到一边,眩疯病人更加无法抑制地高声尖叫起来。他的胸部就这样拱在托马斯面前,仅几英寸之遥。
  “就是现在!”布兰达喊道。
  托马斯用力地握紧刀子,把另一只手也放在刀上好拿得更稳。他必须这么做,他不得不做。
  “现在!”布兰达再次吼道。
  眩疯病人尖叫着。
  汗水从托马斯脸上流下来。
  他的心脏,怦怦、怦怦,跳得厉害。
  他眼里都是汗水,整个身体疼痛着,这可怕的、非人的尖叫。
  “现在!”
  托马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刀子猛地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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