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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货车厢里的贴心话
  接下来的三十秒对于托马斯而言是非常非常恐怖的。
  眩疯病人挣扎,抽搐,窒息,吐血。生命慢慢地从这个人身上流走,他眼中疯狂的光芒慢慢消失,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松了下来,一动不动。
  终于,这个感染了闪焰症的人死了。托马斯倒退了两步,整个身体像一团卷得紧紧的发锈的金属线一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竭力平复胸中不断作呕的感觉。
  他刚刚杀了一个人。他取走了一个人的性命,内脏感到充满了毒物。
  “我们要出发了,”布兰达站起来说道,“他们不可能没听到那些声音,快来。”
  托马斯难以相信她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竟然可以从他们刚刚做的事中迅速抽身。不过反过来想,他们也没什么选择。走廊里传来回声,像是土狼跳跃大峡谷的声音,这表示其他的眩疯病人来了。
  托马斯强迫自己站起来,用力压下仿佛叫嚣着要吞噬他的愧疚感。“好吧,但是下不为例。”一开始是腐蚀脑袋的银球,而现在是和眩疯病人在黑暗中搏斗。
  “你什么意思?”
  他受够了漫长的黑色的地道,这像是一生那么久。“我想要白天,我不在乎那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想要白天,现在就要。”
  布兰达没有争辩什么,她带着他穿过了几个曲曲折折的弯道。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长长的铁梯,通向外面的天空,眩疯病人烦人的噪声在远处回荡。笑声,喊叫声,傻笑声,偶尔伴随着一两声尖叫。
  挪动圆形的人孔盖很费力气,不过最后还是挪开了。他们爬了出去,发现自己站在灰色的暮光中,四周围绕着高耸的建筑物。只见窗户破烂不堪,街道上撒满垃圾,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空气中充斥着灰尘与腐烂的味道,天气炎热。
  但是不管怎么样,没有人活着,一个也没有。托马斯突然警醒,想到这些死尸中可能有他的朋友,但是情况并非如此。这些散布的尸体是一些年龄较大的男人和女人,早就已经腐烂了。布兰达慢慢地转了一圈,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好了,沿着街道往下走应该就是山。”她指了指,但是因为建筑物早已挡住了正在落下的太阳,根本看不清到底有什么。
  “你确定?”托马斯问道。
  “是的,走吧。”
  在他们沿着这条长长的孤独的街道走的时候,托马斯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每一扇破烂的窗户,每一条小路,每一扇破裂的门,希望能看到民浩和空地人的踪迹,希望不要看到任何眩疯病人。
  他们一直走到天黑,一路上避免撞见任何人。他们确实听到远处偶尔传来尖叫声,或者不时有建筑物里什么东西猛烈撞击的声音。在几个街区外的街道,托马斯一度看到一群人匆匆小跑过去,但是他们似乎没有留意到他和布兰达。
  就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他们转了个弯。映入眼帘的是这个城市的边缘,大概再有一英里的距离。建筑物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而后面的山脉却格外庄严地耸立着。几天前托马斯瞥见过这些山,现在它们看来远比他当时所猜测的大了好几倍,而且干燥多石。在世界的这个部分,他模糊记忆里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美景已不复存在。
  “我们应该继续往前走吗?”托马斯问道。
  布兰达正忙着寻找藏身之处。“想,但是不行。首先,夜里在这边到处跑太危险了。其次,就算我们能躲过危险,前面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除非是我们一直走到山里去。这一点,我觉得是不可能的。”
  尽管托马斯害怕再在这个恶劣的城市待一晚,他还是同意了,但是内心深处对其他空地人的担忧正吞噬着他。他小声地回答道:“好吧。那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
  “跟我来。”
  他们最后在一个正对着大砖墙的小路上安顿了下来,开始的时候托马斯认为睡在一个只有一个出口的地方是很糟糕的主意。不过布兰达用不同的想法说服了他——眩疯病人没理由进入一个没什么出路的小道。除此之外,她也指出,那儿有几辆生锈了的大货车可以藏身。
  他们最后进入了一个看上去已经破烂到毫无用处的货车,座位虽破烂但柔软,而且驾驶室很大。托马斯坐在方向盘前,尽量把座椅往后靠。令人惊喜的是,一旦安顿下来,他觉得颇为舒服。布兰达坐在他右边几英尺的地方,安顿下来。外面,天已经完全变黑了,远处躁动的眩疯病人的声音从破碎的窗户里传出来。
  托马斯筋疲力尽,疼痛,痛苦,他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稍早一些的时候,他洗了手,用力地搓洗,直到布兰达叫喊他别再浪费他们的水了。但是眩疯病人的血沾染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掌……这让他难以接受。每次想到这事,他的心就沉重起来,但是他无法否认一个恐怖的事实:就算他之前没有得闪焰症——鼠人说谎的可能性极小——他现在也肯定已经被感染了。现在,坐在黑暗之中,头抵在货车门上,脑海里浮现出他之前的种种行为。
  “我杀了那个家伙。”他小声说道。
  “是的,没错,”布兰达回应道,声音柔和,“不然,他会把我们杀了。”
  他想要相信她的话,那个家伙已经被闪焰症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反正不管怎样他估计都会死的,更别提他无所不用其极地伤害他们,想要杀了他们。但是愧疚感仍然折磨着他,慢慢深入骨髓。杀了一个人,他不容易接受这个现实。
  “我知道,”他终于有反应了,“但是那是十分……邪恶的。如此之残忍。真希望我有别的方式可以解决。”
  “嗯,抱歉你必须用那种方式。”
  “要是我每晚睡着时就看到他恶狠狠的脸怎么办?要是他在我的梦里怎么办?”他突然对布兰达感到强烈的愤怒,因为是她让他刺眩疯病人的——但是当他想到当时他们绝望的处境时就知道自己未免不讲道理。
  布兰达转过身面对他坐着,月光足够让他看清她黝黑的眼睛和脏脏的却美丽的脸庞。或许不应该,或许他是个浑蛋,但是看着她让他更想念特蕾莎。
  布兰达伸出手握住托马斯的手,攥了一下。他由着她,但是没有回握。
  “托马斯?”尽管他正看着她,她还是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要知道你并不只是救了你自己的皮肤,你也保住了我的,我觉得我自己是不可能打败眩疯病人的。”
  托马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内心感到受伤的原因又何止这一个,他所有的朋友都不见了。就目前他所知道的而言,他们应该是死了。查克肯定已经死了,特蕾莎他也找不到了。他自己也只是在通往安全避难所的半路上,和一个最后会变疯狂的女孩一起睡在一个货车里,困在一个满是嗜血眩疯病人的城市里。
  “你睁着眼睛睡觉吗?”她问他。
  托马斯努力笑了笑:“不,只是在想生活还能有多糟糕。”
  “我的生活也很糟糕,极度悲惨,但是我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如此简单贴心,让托马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所有的痛都转化成了一些因布兰达而生的东西,几乎像是对查克的感觉一样。他讨厌那些造成她痛苦的人,讨厌导致这一切的疾病,他想要一切正常。
  他终于又看着她说:“我也很高兴,独自一个人会更糟糕的。”
  “他们杀了我爸爸。”
  托马斯抬起头,谈话内容的突然转变让他有些惊讶。“什么?”
  布兰达慢慢地点了点头。“灾难总部。他想要阻止他们带走我,像疯子一样尖叫着攻击那些人,我觉得他用的像是木制擀面杖,”她轻笑了一声,“然后他们射中了他的头。”她眼中闪着泪水,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光。
  “真的?”
  “是的,我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看到他还没倒在地板上生命就消失了。”
  “哦,老天。”托马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很……抱歉。我目睹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被刺杀,他就死在我怀里。”他停顿了一下,“你妈妈呢?”
  “她也没有活很久。”她没有细说,托马斯也没追问,其实也不太想知道。
  “我很害怕变得疯狂,”长久的沉默之后她说道,“我早就感觉到我正在变疯。很多事看上去很怪异,听起来也很怪异。在抑郁中,我会开始思考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有时候我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是很恐怖。我肯定开始变疯了,闪焰症正吞噬着我的正常思维。”
  托马斯不敢直视她眼中的表情,转为看着地面。“现在还不要放弃,我们会到达安全避难所,找到治愈方法的。”
  “虚假的希望,”她说,“不过还是比没有希望要好。”
  她攥了攥他的手,这次,托马斯回握了一下。
  然后,不可思议地,他们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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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真正的领导者
  托马斯在噩梦中惊醒——梦到民浩和纽特被一群过了失控阶段的眩疯病人围堵,持刀的眩疯病人,愤怒的眩疯病人,溅出的第一道血惊醒了托马斯。他向四周看了看,害怕他刚刚大喊过或者说过什么。货车驾驶室周围仍然是一片黑暗——他几乎看不清布兰达,甚至无法分辨她的眼睛是否是睁着的,不过紧接着她就开始说话了。
  “噩梦?”
  托马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是的,我一直很担心其他人,我们被迫分离是如此让人讨厌。”
  “我对此很抱歉,真心的。”她在座位上转了个身,“但是我真的觉得你不必担心,你的空地人伙伴们似乎挺有能力的。不过就算他们不行,若热是很机灵不易被打败的啊,他会带领他们安全地穿过这座城市的。别枉费你心中的忧思了,我们才是你该担心的。”
  “你安慰人的本领真烂。”
  布兰达笑了。“不好意思,说最后几句时我笑了,不过我猜你看不到我的表情。”
  托马斯看了看他的背光手表。“太阳出来之前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休息。”
  短暂的沉默之后,托马斯又开始说起话来。“跟我多讲一点关于目前生活状态的事吧。他们抹去了我们大多数记忆——我能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儿来,不过都是皮毛,我不知道是否可信,而且也没多少关于外面的世界的记忆。”
  布兰达深深地叹了口气。“外面的世界,嗯?好吧,那很糟。温度终于开始下降了,但这总是发生在海平面下降之前。自闪焰症爆发以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托马斯,死了很多人哪。如此之多。要不是这个该死的闪焰症的话,我觉得这世界终究会渡过难关的。但是如果梦想是鱼……噢,我想不起来了。我爸爸过去常挂在嘴上的话。”
  托马斯几乎控制不住此刻内心强烈的好奇心:“发生了什么事?是出现了一些新的国家吗?还是只出现了一个大政府?灾难总部是如何融入其中的?他们就是政府吗?”
  “仍然是一些国家,但是他们更……一元化。闪焰症一开始疯狂传播,他们就集合了所有的武力、技术、资源,还有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建立了灾难总部。他们建立了这个疯狂又详尽的实验系统,非常努力地建立隔离区。他们减缓了闪焰症,但是无法阻止它。我认为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治愈的方法。希望正如你说的,他们已经找到了——但是就算是他们找到了,也肯定不会和大众分享。”
  “那么我们在哪儿?”托马斯问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在一个货车上,”看托马斯并没有笑,她又继续说道,“抱歉,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从食物标签判断,我认为我们在墨西哥。或者是这里曾经是墨西哥。十之八九是这样的,现在这儿被称作焦土区。基本上两条回归线之间的任何区域——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现在都是一片荒原了。美洲中部和南部、亚洲大部、中东和南亚,大量的荒原,大量的死人。所以,欢迎来到焦土区,他们把甜美的眩疯病人给咱们送过来不是很好吗?”
  “哦,天哪。”托马斯脑海中思绪翻腾,大部分和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是灾难总部的一部分有关,还有迷宫、A组、B组,以及他们经受的一切麻醉药也都成了它的一部分,但是他又记不起足够的事情来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哪?”布兰达问道,“这就是你能想出来的?”
  “我有很多疑问——好像一个也不能理解。”
  “你知道‘麻木代理’吗?”
  托马斯仔细盯着她,希望可以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我想若热说过相关的事,那是什么?”
  “你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新的疾病,新的药。即使对疾病没什么帮助,仍然能弄出一些东西来。”
  “那东西有什么用?你有吗?”
  “哈!”布兰达蔑视地喊了一声,“你认为他们会给我们丝毫吗?只有插手那个麻醉药的重要的人物或者有钱人才会有。他们称之为天堂药,麻木你的情绪,麻木你的大脑活动,让你缓慢到像醉得不省人事一样,如此你就没有什么感觉了。这样就能遏制闪焰症了,因为病毒在大脑里肆虐,它吞噬、摧毁着大脑,不过只要没有多少活动,病毒自会减弱。”
  托马斯双臂交叉,布兰达讲的某些事情非常重要,但是他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所以……那不是治愈方法,就算它能暂缓病毒?”
  “根本不沾边,只不过延迟了不可避免的事情,闪焰症最终还是会胜利。人类没有任何机会再做有理性、有常识、有同情心的人,失去人性。”
  托马斯安静了下来,他比以往更强烈地感觉到一段记忆——很重要的记忆——正尽力从把他与过去的记忆隔断的墙的裂缝中挤过来。闪焰症,脑子疯掉,麻木代理,天堂药。灾难总部,考验。鼠人曾经说过,他们对变化的反应才是真正的核心。
  “你睡着了吗?”几分钟的沉默后布兰达问道。
  “没有,只是信息量太大了,”他对她所说的感到有些震惊,但还是无法连贯起来,“很难消化全部。”
  “好吧,那我就先不说了,”她转了个身,头抵着门,“别再想了。一点用处都没有,你需要休息。”
  “啊哈。”托马斯咕哝着,对于拥有如此多的线索却没有真正的答案感到很失望。不过布兰达说得对——他肯定可以充分利用一晚上的睡眠。他尽全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不过确实过了挺久他才开始打起盹儿来,做起梦来。
  他年龄稍大一点了,大概十四岁。他和特蕾莎正跪在地上,耳朵贴在墙缝上偷听。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里面谈话,托马斯可以听得很清楚。
  男人先说道:“你把那些增补物添加到变量列表里了吗?”
  “昨晚,”女人回应道,“我喜欢特伦托在迷宫实验结尾加的东西。野蛮,但是我们需要它发生,应该会产生一些有趣的模式。”
  “绝对的,要是表演出来的话这就等同于背叛的戏码。”
  女人发出了一声做作又毫无喜感的笑声。“是的,我也是一样的想法。我是说,老天,在这些孩子变疯之前,他们能承受多少呢?”
  “不仅仅如此,非常冒险,要是他死了怎么办?大家心里都明白到时候他肯定能成为顶级候选人之一。”
  “他不会,我们不允许他死。”
  “不过,我们不是神,他可能会死。”
  长久的沉默,然后男人说道:“或许我们不会到那种程度,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精神病专家说过那会促发很多我们需要的模式。”
  “好吧,很多情绪都和那样的事有关,”女人回答道,“而且特伦托说过,那是最难制造的模式,我认为变量计划就是唯一能起作用的事。”
  “你真的认为考验能起作用?”男人问道,“说真的,这件事情的规模和逻辑都难以置信。想想可能错得一塌糊涂。”
  “或许吧,你说得没错,但是我们有别的选择吗?尝试一下,如果失败了,我们就相当于原地踏步了,和我们不做任何尝试一样。”
  “我觉得也是。”
  特蕾莎猛地拉了一下托马斯的衬衫,他看她指了指走廊的另一端。该走了。他点了点头,不过他又靠到门边试试是不是可以听到最后的一两句。他听到了,是那个女人在说话。
  “太糟糕了,我们没法看到考验的尽头。”
  “我知道,”男人回答道,“不过未来会感谢我们的。”
  黎明的第一抹紫色曙光又一次唤醒了托马斯。由于和布兰达的夜谈,他记不起来曾梦到了什么具体的情节——甚至梦醒了也想不起来。
  这个梦,应该是最陌生的一个了,很多说过的话都模糊了,难以捕捉到,慢慢融入了他过去的那些记忆,而过去的那些记忆正非常缓慢地开始拼凑起来。他允许自己抱有一点希望,或许自己和考验并不像刚开始时认为的那样有太多关联。虽然他在梦中没有特别明白,但是他和特蕾莎在偷窥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他们俩并非和考验的方方面面都有关联。
  但是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为何未来要感谢那些人?
  他揉了揉眼睛,伸展了一下四肢,看向布兰达——她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胸部随着均匀的呼吸缓慢起伏,嘴巴微张。尽管他的身体甚至比昨天更僵硬了,但是睡眠休息仿佛对他的灵魂施加了魔法一样。他感觉精神焕发,活力十足。他因为刚刚梦中对于过去的记忆还有布兰达所告诉他的一切,感到有点困惑,脑细胞也死了一大片,不过他还是精神焕发。
  他又伸展了一下四肢,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此时他正巧看到小巷墙上的东西。一大块金属装饰板被钉在墙上,显示出的标志看上去非常眼熟。
  他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走到街上,并穿过街道跑到对面。之前在迷宫里看到过一个标志,“灾难世界:杀戮地带实验总部”,墙上的标志和迷宫的标志非常相似。同样单调的金属,同样刻着字,除了这个写的内容不同。在盯着那些字看了至少五分钟以后,他移动了一英寸。
  上面写着:
  托马斯,你是真正的领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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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能拒绝的宴会
  要不是布兰达从货车中走出来,托马斯或许会盯着装饰板看一整天。
  “我正等着合适的时机告诉你这事儿呢。”她最终说道,一下把托马斯从呆滞中拉了出来。
  他猛地扭过头看着她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她没有回应他的注视,仍然只是盯着标语。“自从我发现你叫什么名字之后,和若热一样。可能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决定冒险,和你一起穿过这个城市到你们的安全避难所。”
  “布兰达,你在说什么?”托马斯重复道。
  她终于扭过头直视他:“这些标语遍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所有的标语都是同样的内容,完全一样的。”
  托马斯感觉腿都软了,他转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怎么……这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看上去这些标语已经很久了。”他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不知道,”布兰达回答道,也和托马斯一样坐在了地上,“我们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当你们出现,你告诉了我们你的名字的时候……嗯,我们明白那不是巧合。”
  托马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愤怒之情油然而生。“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一切?你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你爸爸被杀了,却不告诉我这些?”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担心你会如何反应,我想你可能会跑开去寻找这些标语,而忘了我。”
  托马斯叹了口气,他厌恶透了这一切。他平息了怒气,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猜这只是噩梦中没什么意义的又一部分罢了。”
  布兰达扭着身子抬头看了看标语。“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呢?再简单不过了,你理应是领导者。我会帮助你的,为自己争取一条路,也在安全避难所争得一席之地。”
  托马斯笑了:“我现在所处的城市满是脑壳坏掉的眩疯病人,还有一群女孩想要杀了我,难道我应该担心谁是我这个组的真正领导者吗?简直荒谬。”
  布兰达面露困惑地说:“想要杀了你的女孩们?你在说什么?”
  托马斯没有回应,考虑着他是否应该把故事从头到尾都告诉她,也担心他自己内心是否能承受得住再从头到尾说一遍。
  “怎么了?”她催促道。
  决定把那些说出来应该是一件好事,而且感觉她已经赢得了他的信任,他松了口告诉了她所有事。他之前早就跟她说过一些零星的事,现在只是慢慢地讲述细节。关于迷宫,关于被营救,关于醒来发现一切又回到了糟糕的境地,关于阿瑞斯和B组。他并没有多说关于特蕾莎的事,不过他觉得当他提到特蕾莎时,布兰达留意到了一些事情,或许是从他眼睛中看出来的。
  “那你和这个叫特蕾莎的女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在他说完时问道。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之间有什么吗?他们关系亲密,他们是朋友,他知道的就这么多。
  尽管他只恢复了部分记忆,还是能感应到他们俩可能在迷宫相遇之前并不只是朋友。在那段糟糕的时间里,他们确实帮助设计了这些愚蠢的事,然后就是那个吻……
  “汤姆?”布兰达问道。
  他眼神犀利地看着她说,“别那样叫我。”
  “啊?”她问道,显然被惊吓到,甚至是有点受伤,“为什么?”
  “只是……不要。”他感到自己说这话真差劲,但是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特蕾莎是那样叫他的。
  “好吧。那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托马斯先生?或者是托马斯国王?或者更尊贵一些,陛下?”
  托马斯叹了口气:“对不起,随便叫我什么都可以。”
  布兰达讽刺地笑了一声,然后他们俩都变沉默了。
  托马斯和布兰达坐着,背靠着墙,时间就这样变得漫长起来。几乎是和平的宁静,直到一声奇怪的重重击打的声音惊吓到了托马斯。
  “你听到了吗?”他问道,此时精神高度警惕。
  布兰达一动不动,头贴到边上专注地听。“是的,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敲鼓。”
  “我猜娱乐和游戏结束了。”他站了起来,然后也帮着布兰达站起身来,“你认为那是什么?”
  “极有可能不是好事。”
  “但是万一是我们的朋友呢?”
  低低的砰砰砰的声音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回声来来回回地回荡在小路两边的墙之间。不过在漫长的几秒之后,托马斯慢慢确定声音是从死胡同的角落里传过来的。冒着危险,他朝着那个方向跑去看一看。
  “你在干什么!”布兰达高声喊道,不过看托马斯没理会她,她就自己跟了上去。
  在小路的尽头,托马斯到了一堵破碎的褪了色的砖砌成的墙跟前,有四层台阶通向一扇破烂不堪的木门。就在门的正上方,有一扇微小的长方形窗户,没有玻璃。一块碎片仍悬挂在顶端,像是参差不齐的牙齿一样。
  托马斯可以听到音乐演奏声,现在要更响亮一些了。音乐声密集而急速,低音有力,鼓声砰砰,吉他刺耳。其中混杂着人的笑声、喊叫声和唱歌的声音,而且没有一个声音听起来……正常。里面蕴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令人不安的东西。
  看上去这些眩疯病人没有寻找人的鼻子去咬下来,这让托马斯感觉很不好……说明这些噪声和他的朋友们一点关联都没有。
  “我们最好离开这里。”托马斯说道。
  “你觉得?”布兰达回应道,她就站在他身旁。
  “来吧。”托马斯跟着布兰达转身要走,但是他们都停住了。在他们俩不注意的时候,有三个人在小巷里出现。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站在离他们俩几步远的地方。
  托马斯迅速地观察这几个人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们的衣服都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脸也脏兮兮的。但是他再更仔细观察后,发现他们没有任何可见的伤处,眼睛里闪烁着正常智力的光。是眩疯病人,但还没有完全成为眩疯病人。
  “你们好。”那个女人说道,她把红色长发扎成马尾辫。她的衬衫被裁剪得那么短,以至于托马斯不得不强迫自己注视着她的眼睛。“来加入我们的聚会吧,充满了舞蹈、爱和酒。”
  她的声音中有种优越感,这让托马斯感到紧张。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是这位女士并不是在示好,她是在嘲笑他们。
  “不,谢了。”托马斯回答,“我们,呃,我们只是……”
  布兰达插话说:“只是在试图找到我们的朋友,我们对这儿不熟悉,只是刚到这里。”
  “欢迎来到灾难总部的‘眩疯病人之地’。”这是他们中的一个男人说的,那个男人高高的,长相丑陋,头发油腻,“不要担心,在那里的大部分,”他朝楼梯那里点点头示意,“最糟糕的也只是半疯。你可能会被胳膊击中脸,敏感部位可能会被踹上一脚,但是没有人会吃掉你们的。”
  “敏感部位?”布兰达重复了那个词,“对不起,我不明白。”
  那个男人指着托马斯。“我是对这个男孩说的。你得紧紧跟着我们,否则事情对你来说会更糟糕,你只不过有点女孩子气。”
  这整个对话让托马斯感觉不舒服。“听起来很有趣,但是我们不得不走,去找我们的朋友,或许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另一个男人往前走了走。这个男人很矮,但是长相英俊,长着金色的头发,理了个平头。“你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孩子。你们是时候学点儿生活经验,是时候找点儿乐子了,我们现在正式邀请你们去参加聚会。”他小心翼翼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但是没有一点儿善意。
  “谢谢,但还是不了。”布兰达说。
  金发男子从他长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把枪。是把手枪,银制的,布满灰尘,死气沉沉,但看起来仍然像托马斯以前看到过的东西一样充满威胁。
  “我觉得你们没搞明白。”那个男人说,“你们被邀请去我们的宴会,这可不是你们能拒绝的事情。”
  长相丑陋的那个高个子拿出一把刀子,马尾辫的女人拿出一把螺丝刀,它的尖端是黑色的,那应该是血迹。
  “你说什么?”金发男子问,“你们想要参加我们的聚会吗?”
  托马斯看了看布兰达,但她没有回头看他。她的眼睛直盯着那个金发男人,她的表情表明她要去做非常愚蠢的事。
  “好的,”托马斯赶紧答道,“我们去,我们这就去。”
  布兰达迅速回过头来,说:“什么?”
  “他有枪,他有刀子,她有螺丝刀。我可没心情让眼珠子扔到我脑袋上。”
  “看起来你的男朋友并不傻,”金发男子说,“现在就让我们去找些乐子吧。”他用枪指着楼梯,笑着说,“请自行走那条路吧。”
  布兰达真的很生气,但从她的眼神能看出她知道他们别无选择。“好吧。”
  金发男子又笑了,这表情要是在一条蛇的脸上出现的话很正常。“就是这种精神,很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人会伤害你们,”那个丑陋的高个子补充道,“除非你们找麻烦,除非你们像粗鲁的孩子那样。到聚会结束的时候,你们会想要加入我们的组织的。相信我。”
  托马斯必须竭尽全力才能不让恐惧将自己击穿。“我们走吧。”他对金发男子说。
  “都在等着你们。”那个男人又用手枪指了指楼梯。
  托马斯伸出手,抓住布兰达的手,拉着她靠近自己。“我们去这个聚会吧,亲爱的。”他用极具讽刺的口吻说道,“这肯定非常有趣!”
  “那太好了,”扎马尾辫的女人说,“当我看到相爱的两个人的时候总是会眼泪汪汪的。”她假装从脸颊擦眼泪。
  托马斯转身朝楼梯走去,布兰达与他并肩同行。他清楚枪一直在指着他的后背。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通往一扇老旧的厚木板门。这台阶很窄,只够他俩并排走。
  到了楼梯底部后,托马斯并没有看到把手。他抬起头,回头看了看金发男子,那人就在他们后面两步远处。
  “要用特殊的敲门方式,”那个男人说,“用拳头慢敲三下,再快敲三下,然后用关节敲两下。”
  托马斯讨厌这些人,讨厌这些人讲话那么冷静,讨厌他们用满是嘲讽的语气说些文质彬彬的话。在某方面来说,这些眩疯病人比他前一天刺死的没有鼻子的人更可恶——至少和那些人打交道时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敲啊。”布兰达小声说。
  托马斯将手握成拳头,然后慢慢敲了三下,又快速敲了三下,然后用他的关节敲了这木头两下。这门立刻开了,跳跃的音乐像疾风一般从屋里传出来。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高大的家伙,这人的耳朵和脸都刺穿了好几次,全身上下都是文身。他的头发又长又白,垂下来刚好过肩。但在这个男人讲话前,托马斯都没时间关注这些。
  “你好,托马斯,我们都一直在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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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火焰果汁
  接下来的大约一分钟,托马斯的五官反应极度模糊。
  欢迎辞让托马斯感到震惊,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个长发男子几乎就把他和布兰达给推了进去,然后领着他们穿过紧紧靠在一起跳舞的人群。这些人旋转着,跳跃着,拥抱着,转动着。音乐震耳欲聋,每一声鼓点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托马斯的头骨上。天花板上吊着一些手电筒;人们撞到手电筒,它就晃来晃去,光束也自然晃来晃去。
  他们一行人艰难地穿过跳舞的人群,长发男子前倾着跟托马斯说话。尽管那人在大声喊叫,托马斯也还是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感谢上帝给了我们电池,要是没了这些,生活真是糟糕透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托马斯喊了回去,“为什么你们在等我?”
  那个男人笑了。“我们整晚都在观察你!接着今天早晨我们透过窗户看到你对标语的反应——我们猜到你肯定就是大名鼎鼎的托马斯!”
  布兰达两手环抱着托马斯的腰,可能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被分开。可能吧。但是当她听到那番话时,她抱得更紧了。
  托马斯回头看了看,看到金发男子和另外两个人都紧随其后。
  枪已经收起来了,但很可能又会拿出来,托马斯知道。
  音乐喧闹着。重低音撞击着整个房间,发出咔咔的声音。人们在他们四周跳舞、跳跃,如剑一般的光在黑暗的空中划来划去。眩疯病人大汗淋淋,看起来灵活、发光,他们发出的体热让整个房间闷热不舒服。
  就在房间的中间,长发男子停了下来,转身对着他们,抖动着他古怪的白色鬓毛。
  “我们很期待你加入我们!”他大声喊道,“肯定有一些与你有关的事情。我们会保护你不被那些坏的眩疯病人伤害。”
  托马斯很开心,因为他们只知道这么多。也许,毕竟也不会那么糟。跟着他们一起玩,假装自己是一个特殊的眩疯病人,或许他和布兰达可以熬足够长的时间,然后在恰当的时间悄悄溜出去而不被注意到。
  “我去给你拿杯喝的!”长发男子喊着,“玩得开心!”然后他急忙跑开了,消失在拥挤的、扭动着的人群中。
  托马斯回头看了看金发男子和他的两个朋友,仍然在那里,也不跳舞——只是看着,他注意到马尾辫的女人朝他挥了挥手。
  “最好跳舞!”她喊道,但她自己却没有那么做。
  托马斯扭动着身体直到他彻底与布兰达面对面,他们需要聊一聊。
  她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把自己的胳膊抬起来,抱着他的脖子,把他拉着靠近自己,直到她的嘴巴紧贴着他的耳朵。他身上满是汗,她呼出热气刺痛了他。
  “我们是怎么陷入这一团糟的境地的?”她问。
  托马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用胳膊抱着她的后背和腰。隔着她湿漉漉的衣服,他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他的内心有什么涌了上来,掺杂着他对特蕾莎的愧疚与思念。
  “一个小时前我绝没想到这种情况。”终于,他说话了,声音穿过她的发丝,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播放的歌曲变了,现在是一首黑暗、不安的歌。节奏有所缓和,鼓声更用力了。托马斯无法听懂一句歌词——似乎唱歌的人在哀悼某桩可怕的悲剧,声音悲凉、高亢而又悲伤。
  “或许我们应该和这些人待一会儿。”布兰达说。托马斯注意到,他们两个人已随音乐跳起舞来,没有任何含义,也没有多想什么。随着音乐慢慢转动,他们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相拥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他吃惊地问,“你已经放弃了吗?”
  “不,只是累了,或许我们在这里更安全。”
  他想要信任她,感觉他可以做到,但是这又让他有些担心——她是故意带他来这里的吗?这似乎是个延伸。“布兰达,不要放弃。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到达安全避难所,有药物可以治疗这个的。”
  布兰达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真的很难相信这是真的,很难对此抱有希望。”
  “不要这样说。”他不愿去想这件事,也不愿听到这件事。
  “如果真的有药物的话,他们为什么把这些眩疯病人送到这里来?这真的讲不通啊。”
  托马斯看着她,担心这态度的突然转变,她的眼睛被泪水打湿。
  “你在说疯话。”他说,又停顿了。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疑虑,但是他不想打击她。“药物是真的。我们必须……”他又停下来,看着金发男子,金发男子正在盯着他。那个家伙可能听不到,不过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托马斯倾身附着布兰达的耳朵说:“我们必须逃离这里,你想要和拿着枪与螺丝刀对着你的人待在一起吗?”
  布兰达还没来得及回答,长发男子就回来了,两手都拿了一杯酒。周围跳舞的人不断碰到他,杯子里的褐色液体晃个不停。“喝光!”他大声喊道。
  托马斯内心似乎开始觉醒了,从这些陌生人手里接过饮料似乎是个非常非常糟糕的主意。这个地方和这个情景中的一切都不可思议地变得更加令人不舒服。
  但是,布兰达已经伸手去接其中一杯饮料了。
  “不!”托马斯脱口而出,然后又赶快掩盖自己的失误,“我的意思是,不,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喝这种东西。我们已经很久没喝过水了——我们应该先喝些水。我们,呃,只是想要再跳一会儿。”他试图表现得随意一些,但内心却在哭喊,他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个笨蛋——尤其是布兰达用奇怪的表情看着他时。
  有小小的,但硬硬的东西压迫他,他不必回头去看就知道那是什么——金发男子的手枪。“我给你拿了杯饮料,”长发男人说,这次他刺青的脸上没有一丝善意,“拒绝这样的请求是非常粗鲁的。”他又举起了杯子。
  托马斯万分惊恐,现在已经非常确信了——这些喝的东西有问题。
  金发男子甚至更用力地用枪抵着他。“我数到一,”这个男人直接对着他的耳朵说,“只有一个数。”
  托马斯不必去想。他伸出手,把液体倒进了自己嘴里,一下子就吞了下去。吞咽的过程中,液体像火一样燃烧,灼烧着他的嗓子和胸腔,托马斯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现在,轮到你了。”长发男人把杯子递给布兰达。
  她看了看托马斯,然后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这似乎一点儿也没困扰她,只是吞咽的时候眼睛紧紧闭了一下。
  长发男人带着空杯子回去了,脸上露着狡猾的笑容:“很好!你们继续跳舞吧。”
  托马斯已经感受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了,一股舒缓的温暖、一种平静的感觉在他身内蔓延开来。他把布兰达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随音乐摇晃。
  “那是什么东西?”他问。他是感受到自己含糊的声音,而不是听到。
  “一些不好的东西,”她说,他几乎听不清她的话,“下了药的东西,使我的身体产生了有趣的反应。”
  是的,托马斯这样想,有趣的事。房间开始旋转,比他们旋转得快多了。人们大笑时,脸似乎在拉伸,嘴巴像裂开的黑洞。音乐变得和缓,模糊不清,唱歌的声音却变大了,显得尤为突出。
  布兰达把头抬起来,用手捧着他的脸。她看着他,尽管她的眼神开始迷离。她看起来那么美,比他看过的一切都美,他们身旁的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他的脑子开始不听使唤了,他知道。
  “也许这样更好,”她说,她的话和嘴型不统一,她的脸庞晃着,就像和她的脖子分离了,“或许我们可以和他们一起。或许等我们熬过失控阶段就可以幸福了。”她笑了,令人作呕而又不安的笑,“然后你就可以杀死我了。”
  “不,布兰达,”他说,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一万里以外,就像来自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不要……”
  “吻我,”她说,“汤姆,吻我。”她的手紧紧捧着他的脸,她开始把他拉向自己。
  “不。”他拒绝了。
  她停下了,脸上流露出受伤的表情。
  “为什么?”她问。
  他几乎已经被黑暗吞没了。“你不是……她。”他的声音,那么遥远,仅仅只是回声,“你永远都不可能是她。”
  然后,她倒下了,他也没意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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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发病的律师
  托马斯在黑暗中醒来,感觉好像被按到了古代的某种折磨犯人的刑具上,钉子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地钉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发出呻吟声,一种软弱无力的可怕声音,这只会加剧他脑袋里的痛苦。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努力伸出手去擦……
  他的手动不了,某种东西把它们压制住了,某种黏糊糊的东西压住了他的手腕。是胶带。他努力用腿去踢,但是双腿也同样被绑住了。这番折腾又引发了一波疼痛穿透他的脑袋和全身;他四肢无力,轻声地呻吟着,他想知道他在那里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布兰达?”他轻声说。没有回应。
  一盏灯过来了。
  明亮而刺目,他紧紧闭上双眼,然后微微睁开一只眼,刚好够他眯缝着眼睛打量周围的情况。三个人站在他的面前,但是他们的脸都藏在阴影里,那盏灯的光源是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的。
  “醒醒,醒醒。”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有人发出一声窃笑。
  “想要再来点那种火焰果汁吗?”这句话是一个女人说的,刚才那个人又窃笑了一声。
  托马斯终于适应了那道光线,完全睁开了眼睛。他坐在一把木椅子里,他的手腕被宽边的灰色胶带紧紧地绑在了椅子扶手上,脚踝也被绑在了椅子腿上。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一个高个子丑男,一个扎马尾辫的女人。
  “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在那个巷子里就把我干掉呢?”托马斯问。
  “干掉你?”金发男子回答道。他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沙哑了,听起来就好像他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在舞池里嘶吼似的。“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某个二十世纪的黑手党家族吗?假如我们想要杀你,你早就已经死了,早就喋血街头了。”
  “我们可不想让你死掉,”马尾辫插话说,“那样会毁了肉的味道。我们喜欢在牺牲品们还能呼吸的时候吃他们。你不会相信那滋味有多么甜美和……多汁。”
  高个子丑男哈哈大笑起来,但是托马斯没法辨别马尾辫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被吓得快要崩溃了。
  “她在开玩笑,”金发男子说,“我们只有在彻底绝望的时候才会吃其他人类。人肉吃起来味道像猪屎一样。”
  高个子丑男又爆发出一阵轻笑,不是窃笑,也不是大笑,而是咯咯的轻笑声。托马斯不相信他们是认真的——他更加担心的是他们看起来神经似乎有点不正常。
  金发男子微笑了一下,这是自从托马斯遇到他以来的第一个微笑。“又说笑了,我们还没有到那么疯狂的地步,但是我确实敢打赌人肉吃起来味道不怎么好。”
  高个子丑男和马尾辫都点了点头。
  哥们儿,这些家伙确实正在失去理智。托马斯心里想。他听到从他左侧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声,望了过去。布兰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跟他一样被绑得严严实实。但是她的嘴巴也被贴上了胶带,让他想到她是不是在坚持战斗了更久之后才最终昏过去的。看起来她到此时才刚刚醒来,而当她注意到那三个眩疯病人时,她在她的椅子里一边不停挣扎扭动着,一边透过塞住她嘴巴的那个东西不断发出呜呜声,她的双眼熊熊燃烧着火焰。
  金发男子指着她,像变魔法似的,他的手枪突然就出现了。“闭嘴!闭嘴,否则我把你的脑浆打到墙上去!”
  布兰达不动了,托马斯期待她开始呜咽或是大哭或是做些别的什么,但是她没有,而他马上为这个想法感到惭愧,她已经表现过她有多么坚强了。
  金发男子放下枪,搁在身边。“好多了,谢谢上帝,我们早就应该杀了她,当她第一次开始在那里尖叫,还咬人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前臂,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弧形伤痕,闪着红光。
  “她是跟他在一块儿的,”马尾辫说,“我们还不能杀死她。”
  金发男子从远处墙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托马斯面前几英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他坐了下来,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像他们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才得到允许似的。金发男子把枪放在他的大腿上,枪口那一端笔直地指向托马斯。
  “好的,”那个男人说,“我们有好多话要谈谈,我也不打算跟你聊些废话。假如你浪费时间或拒绝回答问题或诸如此类的,我会向你的腿开枪。然后是另一条腿。第三次,一粒子弹会打到你女朋友的脸上。我在想就从眼睛中间的某个地方打进去,而且我打赌你能猜得到第四次你惹毛我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了。”
  托马斯点点头,他以为自己很坚强,以为自己能忍受得了这些眩疯病人。但是常理心战胜了一切。他被用胶带绑在一把椅子上,没有武器,没有盟友,什么都没有。尽管说实在的,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论这家伙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不论最后会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想有任何子弹射进他的腿里,而且他怀疑这个家伙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第一个问题,”金发男子说,“你是谁,还有为什么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写着你的名字的标记牌?”
  “我的名字是托马斯。”这话刚说出口,金发男子的脸就因为愤怒而皱在了一起。托马斯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于是急忙说下去,“这个你已经知道了。嗯,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真的是一个离奇的故事,我怀疑你会不会相信它,但是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难道你不是像我们其他人一样搭乘‘博格飞船’来的吗?”马尾辫问道。
  “博格飞船?”托马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不是的。我们是从地底下的某条隧道里出来的,距离南边大概三十英里左右。在那之前我们还穿过了某个叫作平面穿越器的东西,在那之前——”
  “打住,”金发男子说,抬起一只手,“平面穿越器?我现在就想开枪打你,但是你是不可能编造出那样的东西来的。”
  托马斯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你要是想靠编一个那样明显的谎言而脱身的话也就太愚蠢了,你穿过了一个平面穿越器?”那个男人显然很惊讶。
  托马斯看了看其他的眩疯病人,他们脸上都有着相似的震惊表情。“是啊,这事为什么让人很难相信?”
  “你知道平面穿越器有多么昂贵吗?在发生闪焰症事件之前,它才刚刚对公众露面。只有政府和亿万富翁才用得起这玩意儿。”
  托马斯耸耸肩。“嗯,我知道他们很有钱,而且那个家伙就是这么叫它的——平面穿越器。某种灰色的墙,当你从它里面穿行而过时会有冰一样的刺痛感。”
  “什么家伙?”
  托马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的思想已经混乱了。你怎么能说这样的故事呢?“我想他是来自灾难总部。他们是在设计让我们通过某种实验或是测试。我并不是很清楚一切内幕,我们……的记忆被洗掉了。我的某些记忆又恢复了,但是并没恢复多少而且也不完整。”
  金发男子有一秒钟没有反应,只是坐在那里干瞪着他。他的目光几乎像是穿透了他,注视着他身后的墙壁。终于,他说话了:“我是一名律师。这是在闪焰症爆发,并且这种疾病毁掉一切之前,当某个人在说谎时我是知道的。我对这个工作非常,非常在行。”
  很奇怪,托马斯感到一阵轻松。“那么你知道我没有——”
  “是的,我知道,我想要听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开始说吧。”
  托马斯就说了,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是似乎这样也没关系。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些眩疯病人就跟其他人一样——被送到这里来过完他们恐怖的最后几年,最后死于闪焰症。他们就跟任何人一样,不过是在努力寻找一点有利条件,寻找一条出路。而遇到他,一个这座城市里面到处都是关于他的特殊标志的家伙,这是极好的第一步。假如托马斯和他们角色互换的话,很可能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来,可能不会用枪和捆绑的做法,希望如此。
  绝大部分事情他都在那天之前已经告诉过布兰达,现在几乎是照模照样地再重述一遍。迷宫、逃离、那些宿舍,被迫接受穿越这片焦土区的任务。他尤其注意让这个任务听起来显得非常重要,强调在终点等待着他们的解药那个部分。既然他已经失去了在若热的帮助下通过这座城市的机会,也许他可以在这些人身上重新开始。他还表达了他对其他空地人的担忧,但是当他问起他们是否见过他们——或者一大群女孩时——答案却是没有。
  又一次,他没有说太多有关特蕾莎的事。不知怎的他就是不想冒任何风险使她陷入危险之中,虽然他也不知道说起她的事怎么就会让她发生危险了。关于布兰达的事他也撒了一点谎,呃,他从没有真正直接撒过谎。他只是让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打从一开始她就跟他在一块儿似的。
  当他终于说完,说到他们在那条巷子里遭遇了他面前的这三个人时,他深深吸了口气,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现在能不能请你把这个胶带从我身上拿开?”
  高个子丑男的手轻轻弹了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过去,发现他手里已经出现了一把非常锋利、闪闪发亮的刀子。“你想怎么做?”他问金发男子。
  “当然,为什么不呢?”在听整个故事的过程中他都摆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冷脸,现在仍然没有表现出他是否相信了这个故事。
  高个子丑男耸耸肩,站了起来,走到托马斯那边。他倾斜着身体,伸出刀子,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敲打天花板的砰砰声,紧接着又是几声尖叫。然后听起来像是一百个人在奔跑的声音。疯狂的脚步声,跑跳声,更多的敲打声。还有更多的尖叫声。
  “一定是别的小组发现我们了。”金发男子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站起来,向其他两人挥手示意跟上他。几秒钟以后,他们就走了,消失在通往黑暗的一组台阶上。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了,头顶上的混乱继续着。
  这一切吓得托马斯差点儿没发疯。他望着布兰达,她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倾听着。她的眼睛最终跟他的目光相遇了。仍然被堵着嘴巴,她只能扬起她的眉毛。
  他可不喜欢像这样被留在这里听天由命,身上还绑着胶带。他们那天晚上遇见的任何一个眩疯病人都不可能打得过这样的人物。“上面如果是一群已经彻底疯了的眩疯病人该怎么办呢?”他问。
  布兰达透过胶带含含糊糊地咕哝了几句话。
  托马斯的每一块肌肉都使着劲,开始连人带椅往她坐的地方一小步一小步地跳过去。他挪动了大约三英尺的时候,搏斗声和隆隆的噪声突然全都停止了。他停住不动,往上看着天花板。
  几秒钟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也许是两个人的,在上一层的地面上拖着脚步走动的声音。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托马斯想象着尸体被抛到地上的情景。
  台阶顶端的那扇门打开了。
  然后传来了脚步声,迅猛而沉重,一路跑下来。一切都隐在阴影里面,一阵冰凉的恐惧席卷了托马斯的全身,他等着看是谁下来了。
  终于,有人走到了亮光底下。
  是民浩,脏兮兮、血迹斑斑的,他的脸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两只手中各握着一把刀,是民浩。
  “你这家伙看起来很舒服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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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重新会合
  尽管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托马斯记不得有哪一次他会激动得像现在这般语无伦次。“什么……怎么会……”他结结巴巴,努力想要说些什么。
  民浩微笑起来,让人看了有一种相当温暖的感觉,尤其是考虑到他此刻的外表有多么恐怖。“我们才刚刚找到你们,难道你以为我们会让这群臭脸鬼对你们做出点什么事来吗?你欠我一笔债啦,真痛快。”他走过来,开始切割那些胶带。
  “你说你们刚刚才找到我们是什么意思?”托马斯感到这么高兴,像个傻瓜一样想要咯咯地傻笑。不只是他们得救了,他的朋友们也都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民浩继续切割着胶带说:“若热一直带领着我们穿过这座城市——避开眩疯病人们,找到食物。”他已经把托马斯的胶带都割开了,接着又去一边解救布兰达,一边继续转过头来说话:“昨天早晨,我们展开了分散行动,到处侦察打探。就在那三个家伙举枪对着你的时候,弗莱潘正在拐角那里侦察那条巷子。他回来一说,我们都气疯了,开始计划我们的伏击行动。那些家伙中大多数人都被干掉了,或是昏睡过去了。”
  布兰达身上的胶带一被割断,就马上一把推开束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经过民浩,向托马斯走过来,但是中途又犹豫了——他也不清楚她究竟是在生气还是担忧。然后她走完了剩下的距离,一边撕开嘴巴上的胶带,来到了他的身边。
  托马斯站了起来,然而他的脑袋立马又开始嗡嗡作响,整个房间都在摇晃,让他感到恶心想吐,他扑通一下跌回到椅子里。“噢,哥们儿,谁有阿司匹林吗?”
  民浩只是哈哈大笑,布兰达已经走到了那段阶梯的最底部,她双手抱胸站在那里。她的身体语言流露的某种信息确实让她看起来像在生气。然后他想起了他在因为那药而昏迷过去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哦,该死。他想道,他对她说了她永远都不会成为特蕾莎。
  “布兰达?”他怯怯地问道,“你还好吗?”他绝对不会在民浩面前再提起他们那场古怪的共舞和那次谈话。
  她点了点头,但是眼睛没有再和他对视。“我很好,我们走吧,我想要见到若热。”简短的只言片语,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托马斯呜咽了一声,很高兴有他的头疼作为借口。是的,她是对他生气了。事实上,生气可能是个错误的用词,她看起来更像是受伤了。
  或者也可能是他想太多了,可能她一点都不在乎呢。
  民浩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吧,兄弟。不管头疼不疼,我们都得走了,说不准我们还能把那些囚犯们安安静静地控制在那里多久。”
  “囚犯们?”托马斯重复道。
  “随便你想怎么称呼他们——在我们出去之前,我们不能冒险让他们走啊。我们有一打左右的弟兄控制着二十多个囚犯,而且他们可不是很开心被看住。他们可能会开始考虑不用多久就可以反扑我们了,一旦他们的酒劲过去了以后。”
  托马斯又一次站了起来,这一次动作更慢。他脑袋里的疼痛就像有一面鼓在不断地摇晃和敲打似的,每敲一下都好像要把他的眼球从眼眶里敲出来似的。他闭上眼睛直到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不再晃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民浩:“我会没事的。”
  民浩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这才是男子汉,来吧。”
  托马斯跟着他的朋友走到台阶那里,他在布兰达旁边停了下来,但是什么话也没有说。民浩回头看了眼托马斯,脸上的表情在说,她怎么了?托马斯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民浩耸耸肩,然后就噔噔噔地走了上去,走出了那个房间,但是托马斯留下来跟布兰达多待了片刻。她看起来一副还不想动身的样子,而且她拒绝看他的眼睛。
  “我很抱歉,”他说,为昏迷之前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感到后悔,“我想我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是——”
  她猛地抬起眼睛撞上他的目光。“你以为我会有多在意你和你的女朋友吗?我只是在跳舞,想要在一切都变得糟糕之前努力找些乐子罢了。什么,你以为我爱上了你或是什么吗?一直等到你请求我做你的眩疯病人新娘那一天再死去?少自以为是了。”
  她的话是这样火气十足,使得托马斯后退了一步,就好像被她扇了一耳光似的火辣辣的。他还来不及回话,她已经消失在楼梯上了,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叹息声,他从未像此时此刻那样强烈地思念着特蕾莎。一时心血来潮,他在自己的脑海里呼唤着她,但是她仍然不在那里。他甚至还没走进那间他们曾经跳过舞的房间,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像混合着汗水和呕吐物的味道。
  人体七零八落地倒在地面上,有的在昏睡,有的抱在一起发着抖;有的甚至看起来已经死了。若热、纽特和阿瑞斯在那里,站着看守着他们,举着刀对准那些人慢慢地转着圈子。
  托马斯还看到了弗莱潘和其他的空地人,虽然他的脑袋仍然阵阵抽痛,但感到一阵安慰和兴奋。“你们这些家伙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到哪里去了?”
  “嘿,是托马斯!”弗莱潘大吼道,“他还活着,而且还跟以前一样丑!”
  纽特来到他旁边,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很高兴你没有挂掉,汤米,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你也一样。”伴随着一种奇怪的麻木感,托马斯意识到他的生活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在你跟他们分开一两天以后大家就是这个样子彼此打招呼的,“到目前为止每个人都还活着吗?你们这些家伙去了哪里?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纽特点点头。“我们仍然有十一个人,再加上若热。”
  托马斯的问题问得太快,没有人能来得及回答。“有巴克利和剩下的其他人的踪迹吗?会不会就是他们引发了那场爆炸?”
  若热回答了——托马斯看到他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非常可怕的剑,那把剑此刻正架在那个高个子丑男的肩膀上。马尾辫就在他旁边,他们俩都蜷缩着身体倒在地上。“从那以后就再没看到过他们,我们离开非常迅速,而且他们太过于害怕,不敢深入到这座城市里面来。”
  高个子丑男的目光在托马斯心里引发了一个小小的警报。金发男子,金发男子去哪里了?民浩和其他人是怎么处理他那把枪的?他环顾四周,但是在这个房间里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
  “民浩!”托马斯轻声说,然后挥手示意他走近一点。等到他和纽特两个都到他身边时,他挺身向前一步,“有个家伙留着很短的金色头发,看起来像是领袖。他发生了什么事?”
  民浩耸耸肩,看着纽特让他回答。
  “一定是跑出去了,”纽特回答说,“有几个人跑掉了——我们不可能抓住他们所有的人。”
  “怎么了?”民浩问,“你在担心他吗?”
  托马斯环视了下四周,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他有一把枪,他是我见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带着比刀更厉害的武器的,而且他不是很好对付。”
  “管他呢!”民浩说,“我们一小时之内就会离开这个愚蠢的城市了,我们应该走了。现在就走。”
  这话好像是托马斯几天以来听到过的最好的主意了。“好的,我想在他回来之前就离开这里。”
  “听着!”民浩大声呼喊着,一边走开去,一边穿过那片人群,“我们现在就要离开了。不跟着我们,你们就会没事。跟着我们,你们就会没命。很简单的选择,你们不会想不明白吧?”
  托马斯很好奇民浩是在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手段将领袖的角色从若热那里夺回来的。他望着那个年长的男人,注意到布兰达正安静地站在一道墙边上,双眼注视着地面。前一天晚上所发生的事让他感觉如此糟糕,他曾经真的想要亲吻她。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同时又感到恶心,也许是因为那药的作用,也许是因为特蕾莎。也许是因为——
  “嘿,托马斯!”民浩正在对着他喊,“兄弟,醒醒!我们要离开啦!”
  几位空地人已经穿过了门,走入了阳光底下。他没有服用那种药已经有多久了?一整天?还是只过了几小时,从早上到现在?他动身跟上,经过布兰达身边时停了下来,轻轻推了她一把。他有一瞬间担心她不会跟他们一起来,但是她只是犹豫了片刻,然后就朝着那扇门走去了。
  民浩、纽特和若热等在那里,用他们的武器防守着,直到除了托马斯和布兰达之外的每个人都出去了。托马斯看守着门口,与此同时那三位空地人逐步撤退,一边走一边慢慢地来回挥舞着他们刀剑的锋芒,但是看起来并没有人想要作乱。他们可能全都准备好就此罢手,能够活着就很高兴了。
  所有人从那段阶梯上下来后都在那个巷子里面集合。托马斯待在靠近顶端的一级台阶上,但是布兰达却走到人群的另一边去了。他发誓一等他们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点的地方,他就要跟她单独在一起,做一次长谈。他喜欢她,就算没有别的想法也想要和她做朋友。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对她的感觉就跟他对查克的感觉十分相似。由于某种原因对她有一种责任感,这让他备受困扰。
  “……跑步去那里吧。”
  托马斯摇摇头,意识到是民浩在说话。疼痛像匕首一样刺入他的头盖骨,但是他集中了精神。
  “只剩下大约一英里了,”民浩继续说道,“这些眩疯病人终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我们——”
  “嗨!”
  那声呼喊来自托马斯的身后,响亮又尖锐,充满了一种疯狂的味道。托马斯转过身,看到金发男子站在最底下的那级台阶上,在那扇敞开的门边,他伸着胳膊。他那关节发白的手指握住那把枪,惊人地平稳和冷静,枪口直接对准了托马斯。
  任何人都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开枪了,一声炸响震得整条狭窄的巷子都在晃动,发出雷鸣般的隆隆声。
  一阵剧痛在托马斯的左肩猛然炸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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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中弹昏迷
  那股冲击力让托马斯往后倒去,身体转了个圈,脸朝下摔了下去,鼻子撞到了地上。不知怎的,在那阵疼痛和他耳朵里沉闷的嗡嗡声中,他又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是咕哝声和拳击的声音,随后是金属撞到水泥的噼啪声。
  他翻转过来仰面躺着,手紧紧地捂住被射中的地方;他鼓起勇气去看那个伤口。他耳朵里的嗡鸣声变得更大了,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金发男子已经被按倒在地。有人正在狠命地揍他,要把他活活打死的样子。
  是民浩。
  托马斯最终看到了那个伤口,他看到的伤口那里的状况让他的心跳速度加快了一倍。
  他的衬衣破了一个小小的洞,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鲜红的伤口,就在他的腋窝上方肉比较多的地方,鲜血正从伤口处涌出来。疼,疼得厉害。如果他在楼底下的时候感觉头疼已经够厉害了,那么此时的疼痛就像是那种痛的三四倍,一切都被粉碎,汇成了他肩膀那儿的一股剧痛,而且不断地向他身体的其他部分蔓延开去。
  纽特在他的身边,用担忧的眼神俯视着他。
  “他打中了我。”这句话脱口而出,在他说过的最愚蠢的话里又增添了一条新语录,而且排名第一。那种疼痛,就像是金属订书钉活生生地钉入了他的内脏,它们那锋利的钉子尖在不停地又是刺又是划拉,他感觉他的思想在那天里第二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有人递给纽特一件衬衣,他把它紧紧地按在了托马斯的伤口上。这个举动又给他带来另一阵痛彻心扉的疼痛;他哭喊了起来,不在乎自己会显得多么懦弱无用。他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的痛,他周围的世界又黯淡了几分。
  昏过去,他对自己恳求道,请昏过去,让这种痛苦快点过去。
  说话声又一次从远处传来,就像是他被下了药以后在舞厅地板上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一样。
  “我可以把那个子弹从他身上取出来。”这是若热的声音,在所有人的声音中显得很突出,“但是我需要火。”
  “我们不能在这里做这个。”那是纽特的声音吗?
  “我们离开这个该死的城市。”肯定是民浩无疑。
  “好的,帮我抬着他。”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有一双手从他的下面攥着他,有人抓着他的腿。疼痛。有人说了几句像是数到三之类的话。疼痛。真的,真的很痛。一,疼痛;二,哎哟;三!
  他被举向了天空,而那种疼痛又炸开了,一波新鲜无比的痛楚。
  然后他想要昏过去的愿望成真了,黑暗冲走了他的所有烦恼。
  他醒了过来,他的头脑还昏昏沉沉的。
  阳光刺得他看不清东西;他一路都没法睁开眼睛。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被推挤着碰撞着,那几双手仍然紧紧地攥着他。他听到了呼吸声,沉重而急促。脚踩在人行道上的声音。有人在喊叫着,虽然他听不明白那些话。在远处,还有眩疯病人疯狂的尖叫声。距离足够近,他们很可能正在追赶着。
  炎热。空气都是火辣辣的。
  他的肩膀,像着了火似的。疼痛撕扯着他,就像一系列毒弹爆炸一样,而他又一次逃入那阵黑暗之中。
  他微微睁开眼睛。
  这一次日光没有那么强烈了,一片金色的暮光。他仰面朝上躺着,身体下面的地面很坚硬。一块岩石顶着他的后腰,但是跟他肩膀处的伤口比起来那感觉已经是天堂了。人们在他身边慢慢地移动,简短而紧张地小声交谈着。
  眩疯病人的尖笑声变得更加遥远了,除了头顶的天空他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楼房,他的肩膀还在疼痛。嗷,疼痛。
  一束火苗在近处的某个地方跳动着,火星四溅。他感觉到拂过全身的那股热浪,热风从热空气中吹过。
  有人说:“你最好把他放下来,腿和胳膊。”
  虽然他的思想仍然飘浮在一团迷雾里,这些话听起来可不怎么悦耳。
  一道银光在他视野中闪过,那是快要落山的太阳照在……刀上的反光吗?是在发着红光吗?
  “这样会疼得很厉害。”不知道是谁说的。
  他听到咝咝的声音,紧接着肩膀那里像是有十亿磅的火药同时爆炸了一样。
  他的意识第三次跟他说了再见。
  他感觉到这一次醒过来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星星像日光下的针芒一般在黑色的天幕上闪耀着,有人握着他的手。他努力想要转过头去看看,但是一动就引发了一波新的痛楚,顺着他的脊柱蔓延至全身。
  他不需要去看,是布兰达。
  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再说,那只手又软又小,肯定是布兰达。
  之前那阵剧烈的疼痛被取而代之了,由于某种原因,他现在感觉更糟了,某种像疾病一样的东西在他身体内部的器官中爬行着。一种不断啃咬、奇痒无比的脏东西。某种污秽的东西,像蛆虫一样在他的血脉里、他骨头的空隙处和他的肌肉中间蠕动着,蚕食着他。
  很疼,现在的感觉还不只是疼。那疼痛深切而新鲜。他的胃咕咕地搅动着,他的血脉里像有火在燃烧。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他非常确定这一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感染”这个词跳入他的脑海,然后停留在了那里。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晨的日出惊醒了托马斯,他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是布兰达不再握着他的手了。然后他注意到清晨微凉的空气吹拂在他的皮肤上,给了他最短暂的片刻愉悦时光。
  然后他完全意识到了折磨着他身体的那阵阵疼痛,像是在他的每一个细胞分子里面扎了根,这种疼痛不再跟他的肩膀和那处枪伤有任何关系。他全身的系统都不对劲,出了某种可怕的状况。
  感染。又是那个词。
  他不知道他该如何忍过接下来的五分钟,或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怎么可能撑得过一整天?然后是睡眠,整件事又从头开始?绝望吞噬着他,一种空洞的、昏沉沉的空虚感威胁着要将他拉入一个可怕的深渊。一种夹杂着恐慌的疯狂击中了他。而弥漫在一切之上的,是疼痛。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变得古怪的。
  其他人在他之前就听到了那个声音,民浩和所有其他人突然混乱起来,都在寻找某样东西,许多人扫视着天空。天空?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人——是若热,他心想——喊了一声,博格飞船。
  然后托马斯听到了那个声音,一种低沉单调的声音,充满了沉重的砰砰声。在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那个声音已经变得更大了,而且不久之后那噪声就像是在他的头脑里面一样,敲打着他的下巴和鼓膜,顺着他的脊椎一冲而下。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敲击,像是世界上最大的鼓在敲响;在所有一切声音之后,是一种重型机器发出的巨大的嗡嗡声。一阵风袭来,起初的时候托马斯还担心又要开始一场暴风雨了,但是天空一片湛蓝。一片云都看不到。
  那噪声加剧了他的疼痛,使他又开始昏厥过去。但是他努力撑着,急于知道那声音的来源。民浩喊了一句话,指着北方。托马斯太过疼痛而无法转过身子去看。风变得更强,从他身上呼啸而过,撕扯着他的衣服。尘土飞扬,空气里起了一团浓雾。突然,布兰达又一次来到他的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她俯下身子,直到她的脸离他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她的头发被吹得四处飞舞。
  “对不起,”她说,虽然几乎听不清她的话,“我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她思索着用词,眼睛看着别处。
  她在说什么呢?她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什么东西造成了那样可怕的噪声!他疼得这么厉害……
  一种奇怪的恐怖神情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她睁大双眼,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然后她就被两个人……推开了。
  此时托马斯感到一阵惊慌,两个人,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奇怪服装。一整套的、松松垮垮的深绿色连体衣——胸口处有一行他不认识的潦草的文字。护目镜遮住了他们的脸。不,不是护目镜。是某种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他们看起来面目可憎,像外星人。他们看起来很邪恶,像裹着塑料膜的巨大疯狂的食人昆虫。
  他们中的一个抓住了他的脚踝,另一个把手放到他的身下,抓住了他的腋窝,托马斯尖叫出声。他们把他抬了起来,于是疼痛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现在几乎已经习惯了那种疼痛,但是这次感觉更厉害了。那疼痛太过强烈难以抵挡,于是他无法动弹了。
  然后他们移动了,一路抬着他,于是第一次,托马斯能够集中视线去读他脚边的那个人胸口的那行文字。
  灾难总部。
  黑暗再次威胁着要带走他,他随它去,但是疼痛也随他一起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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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天堂药
  又一次,他在刺目的白光中醒过来——这道白光从头顶直接射入他的眼睛。他立刻知道它不是太阳光——那感觉是不同的。另外,它是从距离很近的地方照过来的。甚至当他又一次紧紧闭上双眼的时候,那盏灯泡残留的影像还在黑暗中浮现。
  他听到了说话声——更像是窃窃私语,他一个词也听不懂。声音太过轻柔,又隔着一定距离,刚好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
  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叮当和咔嗒声,细碎的声音让他首先想到的是医疗器械的声音。手术刀和那些顶端装着镜子的小手术棒。这些影像从他记忆深处的黑暗中浮现出来,与那盏灯光结合在了一起,他知道了。
  他被送到了一家医院里,一家医院。他完全无法想象在那片焦土区的任何地方会有一家医院。还是说他被带出了那片焦土区?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通过平面穿越器?
  一个阴影从灯光里穿过,托马斯睁开了眼睛。有人正在俯视着他,穿着跟那些带他到这里来的人一模一样的古怪服装。戴着防毒面具,或者不知道什么东西。大大的护目镜。在防护玻璃后面,他看到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一个女人的眼睛,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那是个女人。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问。是的,一个女人,即使那个面具使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托马斯努力想要点头,不知道事实上他做到了没有。
  “这事本不该发生的。”她的头往后仰了一点,目光转向别处,这让托马斯觉得她那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在说他,“这个城市里怎么会有一把真手枪呢?你知不知道那颗子弹上会有多少铁锈和油泥?更不用提那些细菌了。”
  她听起来非常生气的样子。
  一个男人回答说:“抓紧动手吧,我们必须把他送回去,快一点儿吧。”
  托马斯几乎没有时间理解他们说的话,一阵新的疼痛在他的肩膀处炸开,难以忍受。
  他数不清是第几次昏过去了。
  又一次醒来。
  某样东西不在了,他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同一盏灯从头顶的同一个位置照下来,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往边上看去。他的视力好多了,能够看得更清楚了。天花板上贴着银色的方形瓷砖,一个钢铁的装置上面安着各种各样的转盘、开关和监视器,一个都看不懂。
  然后一个想法击中了他,这个想法让他如此震惊和好奇,以至于他几乎无法相信这会是真的。
  他感觉不到疼痛,没有疼痛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站在他的周围,没有疯狂的绿色外星人外套,没有护目镜,没有人用手术刀刺入他的肩膀。他看起来是独自一人了,而疼痛的消失让他感到纯粹的喜悦。他不知道居然还能感觉这么好。
  不可能,一定是药的作用。
  他昏昏睡去。
  他被一阵轻柔的说话声吵醒了,虽然因为麻醉作用还在,那声音像是透过那团薄雾传过来的。
  不知怎的,他很清楚地知道应该闭上眼睛,看看是否能从那些带走他的人那里听到任何消息。那些人显然治好了他,而且还把他身体里的病毒清除了。
  一个男人在说话:“我们能确定这样不会把事情搞砸吗?”
  “我很乐观。”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哦,尽我所能地乐观。如果会搞砸什么事,那也可能会由此激发杀戮地带一个我们不曾预料的模式。一份额外的收获,可能吗?我无法想象那个模式会引导他或其他任何人朝一个会阻碍我们寻找其他模式的方向走去。”
  “亲爱的上帝呀,我希望你是对的。”那个男人说。
  另一个女人说话了,她的音调很高,几乎像水晶一般清脆剔透。“那些剩下的人里面你们认为还有多少人是仍然可用的应试者?”托马斯感觉到了那个词的首字母被特意强调了——应试者?满心困惑,他努力保持平静,倾听着。
  “我们只剩下四五个人了,”第一个女人回答说,“托马斯是我们目前为止最大的希望,他对那些变量的反应相当敏锐。等一下,我想我刚才看到他的眼睛动了。”
  托马斯一动都不敢动,努力笔直地瞪着他眼皮底下的那团黑暗。这样做很困难,但是他强迫自己平静地呼吸,就像睡着了一样。他并不是很明白那些人在谈论什么,但是他急切地想要听到更多,知道他需要听到更多。
  “谁在乎他是不是在听呢?”那个男人问道,“他不可能听得明白的,不管他听去多少都不足以影响他的反应。我们为他破了一个例,把他身体里的病毒都清除了,让他知道这点对他有好处。让他知道在必要的时候,灾难总部会做它必须做的事。”
  那个音调很高的女士大笑了起来,这是托马斯听过的声音里最悦耳动听的一个。“如果你在听的话,托马斯,不要太兴奋,我们就要把你丢回到我们带你来的地方去了。”
  托马斯血脉里流动着的那种药的作用似乎突然产生了,他感到自己正在渐渐融入“天堂药”的幻境中去。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是做不到。在昏睡过去之前,他确实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来自第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句非常古怪的话。
  “这将会是你想要我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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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可怕的明天
  那些神秘人说的话是真的。
  托马斯再次醒来的时候,被挂在半空中,身体紧紧绑在一副带把手的帆布担架上,随风前后摇晃着。一根粗大的绳索一头系在一个蓝色的金属环上,吊着他从某个巨大的东西上面降下来,整个过程中都伴随着爆炸的嗡嗡声和沉重的撞击声,跟他们当初带走他的时候他听到过的声音一模一样。他紧紧抓住担架的两边,感到很害怕。
  最终,他感到一下轻轻的碰撞,然后像是有一百万张脸出现在了他的周围:民浩、纽特、若热、布兰达、弗莱潘、阿瑞斯,还有其他的空地人。那根吊着他的绳索突然松开了,弹回了空中。然后,几乎是在同时,将他放下来的那艘飞船也离开了,就在头顶上方那轮太阳的光辉之下慢慢消失了。它的发动机声音也在渐渐变小,很快就无声无息了。
  然后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吗?”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那些人是谁?”
  “在博格飞船里好玩吗?”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托马斯什么都不去理会,努力想要爬起来,但是意识到那些将他固定在担架上的绳索仍然紧紧地把他绑在上面,他用眼睛找到了民浩。“能过来帮个小忙吗?”
  当民浩和其他几个人正在解开托马斯的束缚时,他突然想到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来自灾难总部的那些人非常快地现身,救了他的命。从他们说过的话来看,这是某种在他们计划之外的情况,但是不管怎样他们还是那么做了。这就意味着他们一直在观察着,而且无论何时都可以突然赶过来解救他们,只要他们想这么做。
  但是他们到今日之前都没有这么做过,在刚刚过去的几天里有多少人已经死去,而灾难总部却在那里袖手旁观?但为什么要为托马斯而有所改变呢,难道只是因为他被一颗生锈的子弹射中了吗?
  一定是想太多了。
  束缚一被解开,他就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全身的肌肉,拒绝回应第二拨向他飞过来的问题。天气很热,难熬的酷热,而当他伸展全身时,他意识到自己除了肩膀处细微的疼痛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干净的衣服,而在衬衣左边的袖子底下是一块鼓出来的绷带。但是他的思绪马上转到了某个别的地方。
  “你们这些家伙都待在露天做什么呢?你们的皮肤都快被烤熟了!”
  民浩没有回答,只是指着他身后的某个东西。托马斯随之看过去,看到一间非常简陋的小屋。屋子是用干木头搭起来的,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可能会崩塌,化为尘土,但是那屋子足够大,可以为所有人提供一个遮阳的地方。
  “我们最好回到那个屋子里面去。”民浩说,托马斯意识到他们肯定是刚刚跑出来,看到他从那艘巨大的飞……博格飞船上被送下来,若热称它为博格飞船。
  那群人艰难地向那个遮阳小屋走去;托马斯对他们说了几十遍,一等他们安顿下来,他就会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地解释给他们听。布兰达就在他的身边走着。但是她没有伸出她的手,托马斯感到一种不太自在的安慰感。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也没有说话。
  眩疯病人的那座悲伤的城市就躺在几英里之外的远处,带着它所有的腐败和疯狂,面朝南方缩成一团,任何地方都看不到那些受感染的人的踪迹。在北面,那些山脉此刻若隐若现,相距大约一天左右的路程,蜿蜒崎岖而毫无生气,它们的坡度越升越高,一直延伸到锯齿状的棕色山峰那里。岩石上有着粗大的裂缝,使得整条山脉看起来像是一位巨人用一把巨斧日复一日地砍凿而成的,倾诉着他那巨大的沮丧感。
  他们到达了那个临时避难所,木头很干燥,像腐烂后的白骨。那屋子看起来好像已经在那里矗立了一百年——也许是在这个世界没有遭到破坏的时候,一位农民建造的。它怎么能够经受住发生过的一切完全是个谜,但是只要划一根火柴,这屋子可能三秒钟之内就会被付之一炬。
  “好啦,”民浩说,手指着那片阴凉最远处的一个点,“你坐到那里去,舒舒服服地安顿好,然后说说吧。”
  托马斯无法相信他的感觉有多么好——只有肩膀处隐约的一点钝痛。而且他认为他的身体里已经不再有一丝药物的作用了。不管灾难总部的医生们在他身上做了什么,他们的医术真是相当高明。他坐了下来,等着所有人都在他的前面找好位置,盘腿坐在炎热而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他就像一位学校老师准备好要上一堂课——过去的情景在他脑海中模糊地一闪而过。
  民浩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刚好坐在布兰达的旁边。“好啦,给我们讲讲你跟那些外星人在他们那艘大得吓人的博格飞船上的冒险经历吧。”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托马斯问,“要翻过那些山脉,到达那个安全避难所,我们还剩下几天啊?”
  “五天,兄弟,但是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毫无防护装备地在大太阳底下徒步行走。你先讲讲,我们睡一觉,然后整个晚上我们所有人再竭尽全力地赶路。就这么办吧。”
  “那好吧。”托马斯说,很好奇他不在的时候他们都在做什么,但是他意识到那都没什么关系,“把你们所有的问题都留到最后,孩子们。”当没有人再大笑,甚至连微笑都没有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快速地说了起来,“是灾难总部带走了我。我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但是他们把我带去了一些医生那里,他们把我完全治好了。我听到他们在说着话,说原本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说那把枪是一个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因素。那颗子弹在我身体里造成了严重的感染,我猜他们很强烈地感到现在还不是我该死去的时候。”
  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瞪着他。
  他继续做更多的解释,他能记得起来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他偷听到的那段古怪的床边谈话,关于杀戮地带模式和应试者的事,更多关于变量的事。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就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而现在当他竭力逐字逐句回想起来的时候就更加不得其解了。空地人——加上若热和布兰达——看起来也都跟他一样感到沮丧。
  “呃,那确实有助于搞清楚一些事情,”民浩最后说,“一定跟这个城市里那些关于你的标记有什么关联。”
  托马斯耸耸肩膀说:“很高兴知道你见到我还活着会如此的开心。”
  “嘿,假如你想要当领袖,我也觉得无所谓,看到你还活着我真的很开心。”
  “不了,谢谢,还是你继续当着吧。”
  民浩没有回答。托马斯无法否认那些标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灾难总部想让他做领袖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对此他又该怎么做呢?
  纽特站了起来,紧紧皱着眉头一脸深思的表情。“这么说我们全都是某种实验的潜在应试者,而且也许我们经历所有那些磨难就是为了要淘汰掉那些不合格的人。但是由于某种原因,那把枪和生锈的子弹都超出了正常测试的一部分。或者变量,管他是什么。假如托马斯会挂掉,也不应该是死于一种病毒感染。”
  托马斯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听起来像是对他的话一个绝佳总结。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们在观察我们,”民浩说,“就像他们在迷宫里时做的那样,有没有人在哪里看到过刀锋甲虫飞来飞去啊?”
  几位空地人摇了摇头。
  “刀锋甲虫是个什么玩意儿?”若热问。
  托马斯回答说:“是一种像小型机械蜥蜴一样的东西,装着照相机,用来在迷宫里侦察我们。”
  若热转动着眼珠说:“当然了,抱歉我多问了。”
  “那座迷宫肯定是某种室内装置,”阿瑞斯说,“但是我们现在不可能还在某个东西里面吧,虽然他们可以使用卫星或长焦相机,我猜。”
  若热清了清嗓子:“是什么让托马斯这么特殊呢?这座城市里有关于他才是真正领袖的那些标记,当他病得快不行了的时候他们又突然赶到这里来救他的命。”他看着托马斯,“我并不是想要显得卑鄙,小子——我只是很好奇。你有什么东西是比其他伙伴强的呢?”
  “我并不特殊,”托马斯说,即使知道自己在隐瞒某些东西,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你们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我们有很多死在这里的方式,但是枪杀不应该是其中一种死法。我想我们中任何人被枪打中了他们都会来救的,并不是因为是我的原因——是那颗子弹让事情变混乱了。”
  “但是,”若热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我仍然认为从现在开始我要紧紧跟着你。”
  人群中爆发出议论声,但是民浩没有让那些议论持续很久。
  他坚持认为他们全都需要睡觉,如果他们计划彻夜赶路的话。托马斯没有异议——坐在炎热的空气中那块滚烫的地面上,每过去一秒他都愈加疲惫。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康复,也许只是因为炎热。不管是因为什么,睡眠都在召唤着他。
  他们没有毯子,也没有枕头,于是托马斯就在地面上坐的那个地方蜷起身体,把头靠在交叉的手臂上。不知怎的,布兰达最后到了他的身旁,虽然什么话也没说,而且肯定也没有碰他,托马斯也不知道是否能看得透她。
  他长长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然后迎接睡眠,迎接熟睡时那种沉重的感觉,此时它正将他拉入睡眠深处。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淡去了,空气变得厚重。一种平静蔓延全身,然后他就睡着了。
  太阳仍旧在天空中闪着炽烈的光,这时,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让他醒过来。
  一个女孩的声音。
  是特蕾莎。
  在日复一日的完全沉默之后,特蕾莎开始用心电感应跟他说话了,突然之间,来了那么几句话。
  汤姆,不要尝试回话,你只要听着。明天会有某件可怕的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一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你会受伤,你还会感到害怕,但是你必须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不管你想到了什么,你必须相信我,我没办法跟你说话了。
  她停顿了一下,但是托马斯是如此震惊,并且如此努力地想要理解她说的话——确保他记下来了——以至于在她重新开口之前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必须走了,你将会有一阵子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又一次停顿。
  直到我们重新在一起为止。
  他努力思索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她的声音和她的存在感都很快消失了,又一次将他留在了空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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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凭空出现的女孩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托马斯才再次入睡。
  他毫不怀疑那是特蕾莎,一点都不怀疑。就像以前他们对彼此说话的时候一样,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感受到了她的情感。她和他在一起,即使只是如此短暂的片刻时光。而当她离开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又一次在他心里打开了那片巨大的空虚。就好像自从她失踪以来的这些日子里,一种黏稠的液体已经慢慢地渗进来,填满了整个空间,而当她这样来了又走之后,那些液体就一下子全部被吸了出去。
  不管怎样,她是什么意思呢?某件可怕的事将要在他身上发生,但是他需要相信她。他没法理清思路,弄明白这话的意思。而且跟她的警告一样糟糕的是,他的思想一直在最后那些话上打转,那些关于他们重新在一起的话。那是某种虚假的希望吗?还是说那意味着她认为他会顺利摆脱那些困境,获得好结局呢?与她重聚?这些可能性在他的头脑中急速奔跑着,但是它们似乎全都撞进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死胡同。
  天气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他辗转反侧,各种想法挥之不去。他几乎已经习惯了特蕾莎的失踪,这使他的胃部感到一阵恶心。更糟糕的是,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背叛了她,让布兰达成了他的朋友,跟她变得如此亲密。
  讽刺的是,他的第一本能却是伸手摇醒了布兰达,跟她说了这件事。这样有什么不对吗?他感到如此沮丧和愚蠢,让他忍不住想要尖叫。
  对于努力想要在这难受的酷暑中继续入睡的人来说,一切都太好了。
  当太阳拖着慢吞吞的脚步沉入地平线一半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那天傍晚当纽特把托马斯摇醒的时候,他感觉好一点了。特蕾莎在他头脑中短暂的来访现在看来就像是一场梦,他几乎可以相信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了。
  “睡得好吗,汤米?”纽特问,“肩膀怎么样了?”
  托马斯坐起来,揉揉他的眼睛。虽然他可能睡了不到三四个小时,但睡得很沉而且没受到干扰。他试着摸了摸肩膀,再一次感到惊讶。“感觉很不错,实际上……有一点疼,但是不厉害,难以相信我之前还疼得那么厉害。”
  纽特看了看周围正在准备离开的空地人,然后又转回到托马斯身上。“感觉上自从离开那间宿舍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我猜是没多少时间坐下来喝茶聊天了。”
  “是啊。”某种原因让托马斯想到了查克,对于朋友之死的所有痛苦又一下子涌上心头。这让他再一次痛恨那些幕后的人。他又想起了特蕾莎的话。“我不认为灾难总部会有多好。”
  “啊?”
  “还记得特蕾莎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手臂上写了什么吗?或者你知道这件事吗?那上面写着灾难总部是好的。我就是觉得这话难以相信。”他的话里有一股明显的讽刺意味。
  纽特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唉,他们可刚刚救了你的命啊。”
  “是呀,他们真是圣人。”托马斯无法否认自己也感到困惑。他们曾经救了他的命。他也知道他曾经为他们工作过,但是那又意味着什么,他对此毫无所知。
  布兰达在睡梦中一直翻来覆去,现在终于坐了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早安。或者晚安,管他是什么呢。”
  “又活了一天。”托马斯回答说,然后意识到纽特可能不知道布兰达是谁。他真的不知道自从被枪射中以来这组人发生了什么。“我猜你们两个已经有充分的时间相互认识了吧?如果还没有的话,布兰达,这是纽特。纽特,这是布兰达。”
  “是的,我们已经认识了。”纽特伸出手,嘲弄似的握了握她的手,“但是再次感谢你确保了这个胆小鬼没有在你们聚会的时候被杀掉。”
  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从她脸上闪过。“聚会,是呀,我特别喜欢那些人想要割掉我们鼻子的那个部分。”她的脸上闪过一种神情,部分是尴尬,部分是绝望,“我猜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那些疯子中的一个了。”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很可能你比我们的状况还要好很多呢,要记住——”
  布兰达不让他说完:“是啊,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会带我找到那种神奇的解药,我知道。”然后她站了起来,这场谈话显然已经结束了。
  托马斯看着纽特。后者耸了耸肩,然后一边跪坐下来,一边倾斜着身体靠过来,小声说:“她是你的新女朋友?我要告诉特蕾莎。”他偷偷笑了笑,就走开了。
  托马斯在那里坐了一分钟,被这一切压得喘不过气来。特蕾莎、布兰达、他的朋友们。他接收到的那个警告,闪焰症,他们只剩下几天时间穿越那片山脉的事实。灾难总部,在安全避难所和未来等待着他们的不论什么东西。
  太过分了,这一切太过分了。
  他必须停止思考,他觉得很饿,而这个问题他能够解决。于是他站起来,去找些东西来吃,而弗莱潘没有令他失望。
  当太阳刚刚沉到地平线之下,让这片橘黄色的土地看起来几乎变成紫色的时候,他们出发了。托马斯感到又拥挤又疲倦,渴望着靠走路散发掉一些暑气,放松一下肌肉。
  那些山脉慢慢地变成锯齿状山峰阴影,随着他们的接近变得越来越高。山脚下根本看不到缓坡丘陵,平坦的山谷一直向前延伸,直到地面向天空高高耸起成为悬崖峭壁和陡坡。一切都是丑陋的棕色,没有生命气息。托马斯希望当他们走到那么远的地方时,会突然出现一条光明大道。
  前进的时候没有人多说话,布兰达一直待在很近的地方但是保持着安静。她甚至跟若热都没说话,托马斯讨厌现在这个样子。他和布兰达之间的一切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尴尬。他喜欢她,可能比除了纽特和民浩之外的任何其他人都还要更加喜欢。当然,还有特蕾莎。
  纽特在夜幕降临之后靠近了他,星星和月亮成了他们唯一的向导。它们的光芒足够亮——当地面平坦的时候你并不需要太多光亮,只需要向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岩石墙走去就可以了。他们踏在土地上时,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气中。
  “我在思考。”纽特说。
  “思考什么?”托马斯并不是真的很在意,只是很高兴有人可以说说话,让他的脑子不再胡思乱想。
  “灾难总部,你知道的,他们在你身上打破了他们自己的规则。”
  “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说过根本没有规则,说我们有这么多时间到达那个安全避难所而事实就是那样,没有规则。人们这样那样地死去,然后他们坐着那个怪兽飞行物下来,救了你的命。这并不合理。”他停了一下,“我并不是在抱怨……我很高兴你活着,安然无恙。”
  “哇,谢谢。”托马斯知道这是个很好的点,但是他已经厌倦了去想那件事。
  “然后这座城市里全都是那些标记,很奇怪。”
  托马斯看着纽特,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什么,你是在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吗?”他问,努力想要开个玩笑,以便忽略那个事实,即那些标记肯定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纽特大笑道:“不是,你这家伙。就是很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着什么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托马斯点点头,非常赞同,“那个女士说我们中只有极少数人足够优秀到可以成为应试者。而且她确实说过我是最好的应试者,而他们不想让我死于某种他们计划之外的原因。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似乎跟那些有关杀戮地带模型的事有些关系。”
  他们继续走了一分钟左右,然后纽特又说话了:“我想这事不值得我们去伤脑筋了,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的。”
  那时托马斯几乎要告诉他特蕾莎在他脑海里说过的那些话了,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还是觉得时机不太对。
  他保持着沉默,最终纽特慢慢走开了,托马斯又一次在黑暗中独自行走。
  又过去了几小时,有了另一场谈话,这次是和民浩。他们之间来来回回说了很多话,但最终也没有真正说多少实质性的内容,只不过是在打发时间,将他们在头脑里已经想过百万次的问题拿来老调重弹一下罢了。
  托马斯的双腿有点疲累了,但并不是太严重,那些山脉离得更近了。空气凉了许多,感觉很棒。布兰达依然保持着沉默,离得远远的。
  他们继续赶路。
  当第一线曙光将天空变成深深的墨蓝色时,星星们开始眨着眼睛离开,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托马斯终于鼓起勇气靠近布兰达,去跟她聊些什么,随便聊什么都行。此刻那些悬崖若隐若现,枯死的树木和大块散落的岩石跳入人们的视线。等到太阳跳出地平线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山脚下,托马斯非常确定这一点。
  “嘿,”他对她说,“你的脚怎么样啊?”
  “没事。”这个回答很简短,不过随后她又再次开口,也许是想要弥补什么,“你怎么样?你的肩膀看起来还好吧?”
  “我都没法相信会有这么好,一点儿都不疼了。”
  “那就好。”
  “是呀。”他绞尽脑汁,努力想找点话来说,“所以,呃,我为所有那些发生过的奇怪的事道歉,而且……为所有我说过的话道歉。我的脑袋有点神志不清,一团混乱。”
  她望着他,他能够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点柔软。“拜托了,托马斯,你完全不需要道歉,”她又转回她的视线直视着前方,“我们只是不一样。再说,你有你的那位女朋友,我原本就不应该想要吻你的。”
  “她不算是我真正的女朋友。”这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后悔了——甚至不知道这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布兰达愤怒地说:“别犯傻了,也别侮辱我。如果你打算拒绝这一位——”她停顿了一下对自己打了个手势,双手从头到脚一扫,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那么最好找个好理由。”
  托马斯笑了——所有的压力和局促不安全都烟消云散了。“明白了,不管怎样,你很可能是一个蹩脚的亲吻对象呢。”
  她在他手臂上捶了一拳——幸好是他那条好的胳膊。“你这话真是大错特错。在这一点上可得相信我。”
  托马斯刚想要说些玩笑话,正在行走的他突然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半路上。身后的某个人差点撞上他,跌跌撞撞地到了他旁边,但是他不知道是谁——他的眼睛像被胶水牢牢地粘在了前方,他的心跳完全停止了。
  天空已经亮了许多,那片山脉陡坡的前沿地带就在几百英尺之外了。半路上,一个女孩像是凭空出现,从地面上冒了出来,正非常快速地朝着他们走来。
  她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木箭,箭的一头扎着一片大大的、脏兮兮的刀片。
  是特蕾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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