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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polo衫慢慢的转过脸看着我,皮笑肉不笑的说:

  “想什么呢。”

  我不说话,眼角朝车外扫了一下,车已经开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叔,我想上厕所。”我握紧了我的包。只要他一停车我就逃。

  “不,你不想上厕所,只,要,我,一,停,车,你,就,逃,了。”

  polo衫看着我的脸,一字一顿的说。


  西八大,跟我想的一字不差,初中生的思想都这么好猜么?



  “你,和你书包里的东西,都要留下。”polo衫慢慢的说。



  就在这时,我的BP机再次震动,我拿出来一看,是舒月的留言。

  我把BP机递过去:“舒月有信息给你。”

  polo衫根本不看:“你读给我听。”


  我深吸一口气:“让,它,看,B,P,机,如,过,不,看,东,西,永,远,拿,不,到,她,的,名,字,是....”

  我抬起头看向polo衫。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polo衫有一点迟疑,然后朝BP机看了一眼,一只手条件反射伸过来接。

  我把BP机往他脸上狠狠砸去,同事发力去抢方向盘,使劲把方向盘向右打死。

  “砰!”一声,车头整个飞出马路牙子撞倒路边的电路集成箱上。

  驾驶座的那一侧撞的最重,整个门都凹陷了,司机那边的半块玻璃全碎了,polo衫的头撞到方向盘上,流了一头血,一般人肯定晕了。

  我前面的书包帮我挡了一下,虽然我在扒方向盘的时候早就有准备,但这会也是天旋地转。

  额头估计撞破了,我感觉到有血顺着眉毛留下来。

  但我也顾不得擦了,拿起书包就去拔门跳车。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书包带,我已经半身踏出车门了,又被这股力气拽得一屁股跌在副驾座上。

  我转过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景象。

  驾驶座的气囊弹开了,polo衫刚好被卡在座位上,他的左手已经被凹陷的车门撞成骨折。

  他的头撞在前挡风玻璃上,前额都变形了。

  但最恐怖的,是他明明受了重伤,却好像连疼都感觉不到。

  他的脸,面无表情。

  就跟刚才从猫眼里看到的王叔叔一模一样!

  那就不是活人的表情。

  polo衫用看起来唯一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我的书包带,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我靠,人都撞成这样了,难道不应该说“你跑不掉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之类的台对白吗?

  为啥蹦出来的是狗血言情剧男女主初次相遇之经典三大疑问句?

  “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但我也来不及细想,我用力把书包扯开,里面的东西顿时散得满车都是。

  我抓起美术课上用的美工刀,一刀切断书包带,跳下车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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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跳上了公共汽车,我的心里才算定了一点。

  BP机已经在车里当成手榴弹砸polo衫牺牲了,我回想起舒月最后发给我的信息。

  “让它看BP机,如果不看,东西永远都拿不到,她的名字是”

  这就是全文了。


  舒月一定是看我这么久都没回来,判定我出事了。

  其实舒月和我都在赌,赌他听到留言,到底会不会分心。

  如果分心,我就有机会。

  从这个留言看,舒月似乎知道polo衫和王叔叔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第一句,让它看BP机。

  这个它,是用了非人的它而不是他。BP机留言都是打到call台,然后告诉接线员,接线员再转成文字发给机主。我之前收过的每一个讯息,无论什么内容接线员都默认是人字旁的他。

  必然是舒月特别交代用“它”,接线员才会用。

  那“它”到底是什么?难道polo衫还是王叔叔,还是鬼不成?

  鬼能晒太阳?有体温?骨折还流血?开门还要用钥匙?

  但我不否定,他们俩不正常。虽然具体哪里不正常我说不上来。



  “如果不看,东西永远拿不到。”

  舒月能说出这句话,证明她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而且知道在哪里。

  这东西还不是我手里拿着的包裹。因为polo衫已经知道包裹就在我书包里了,可是还是去看BP机的留言。那就证明出了这个包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还有一种可能,我手上拿着的包裹只是这“东西”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舒月知道在哪里。

  我又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爸爸的衣服因为拉扯蹭到了灰,衬衫也并不平整了。

  我轻轻的抚摸着爸爸的衣服。

  包裹的手感无疑是一本书,可无论再好奇,我也只能见到舒月才打开。




  “她的名字是”

  短信就到这里完了。她是女子旁的她。

  我心里想,polo衫和王叔叔想拿到的东西,一定和某个女性有关;又或者,他们想拿的东西,在某个女性手里。

  可是如果是这样,只要留言说“她是”,或者“她在”就好了啊。

  这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名字?polo衫他们一定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不寒而栗,逃出车的时候,polo衫哪一句话,像是几百岁老人才能发出的干涸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沿路怕有人跟踪,我转了好几趟公共汽车,天黑前才赶到医院。

  我早上来的时候,去的是手术室。

  可是当我再回去的时候,护士一脸懵逼:

  “汪金水?没有这个人啊。”


  我比护士更懵逼,但是幸好我下午已经被好一顿吓,没有这么容易崩溃。

  我描述了我爸的抢救时间和房号,护士查了一下本子,又看看我。

  “你说的人,本来是要去7楼太平间,但是有我们领导的红头文件下来,人.....总之已经被领走了,你是亲属吗?”

  “是,我是她女儿。”

  “不可能吧,你连你爸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证明你是直系亲属。”护士的眼神向看疯子一样看我。

  “那他登记的是什么名字?”我问。

  “这个伤者是我们领导亲自打电话过来安排的,伤者信息我们不能对外透露。”护士看了看表:“半小时前他的亲属还在这。”

  “是不是两个女的?”如果是,那一个就是舒月,一个就是我妈。

  “是。”护士转身回房了。

  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医院走廊。

  我爸,连名字也是骗我的。

  从小我妈告诉我,我爸叫汪金水,舒月告诉我,我爸叫汪金水。

  我脑洞就算开得再大,也不可能去查我爸的身份证啊。

  建议大家还是没事查一下爸妈的身份证。

  也许等着你的是另一个惊天大秘密。


  已经到晚上的吃饭时间了,一群护士拿着饭盒从我旁边走过。

  “跟我走。”

  一个护士走过我的身边,带着口罩。

  是舒月的声音。

  我跟着舒月穿过医院的走廊,绕过电梯,走进防火楼梯。

  我四处张望:“我妈呢?”

  “别回头。什么都不要问。”

  我跟着舒月下楼,在急诊大厅绕来绕去,从医院后门出来。

  舒月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我推上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月没理我,她摘下口罩,眼睛仍像刚哭过一样红红肿肿。她并没有看我,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这是你爸的遗物。”

  塑料袋被舒月的体温捂得热烘烘的,我把塑料袋打开,是一包崭新的零钱,有一元、五元、十元,总共500元。钱整整齐齐的按面值叠在一起,用橡皮筋困着,有一半已经被干涸的血液染成了暗红色,粘在一起的钞票撕都撕不开。

  我眼泪刷的就掉了下来。之前对我爸的愤怒和猜疑,随着眼泪滴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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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出事的前一天,打过电话给我。问我零花钱还够不够。

  “够是够,可是你每次在书里夹的钱都是一张100元的大钞,到哪哪都找不开,搭公车都不行。”我随口说道。

  只是一句我说完都会立刻忘记,无意的话。

  我爸却惦记着,第二天就赶紧去换了零钱,到死之前都像宝贝一样贴着心口放着。

  连我一句撒娇的话,都牢牢的记在心上。

  这样的我的爸爸,怎么能是一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只知道骗着我瞒着我的陌生人呢。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我的爸爸再也回不来了。

  妈妈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大叫。

  “我要下车!”我叫停了计程车大哥:“我妈呢,我要去找我妈。”

  我冲下车,舒月打开车门拦住我。

  “你不能回去。”舒月拽住我的手,“你妈刚才在医院的时候就不见了,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不能回去那里不安全。”

  “你放手,放手,我就剩下我妈了”我奋力挣扎甩开舒月的手:“我妈有危险,呜,我不能连妈都没有了。”

  啪!一个耳光,顿时一条街上的人都看过来。

  舒月的手在抖,我的脑袋嗡嗡的响。

  舒月从来没跟我发过脾气,我印象中她就是一个永远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的人,总是玩世不恭,悠哉悠哉的,跟谁也急不起来。

  她竟然打我,还是在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愣了一下,使劲推了她一把:“你凭什么拦着我!你不是我妈!你不是我妈!你谁都不是!你没资格!”

  舒月被我从人行道一把推到马路上,这时一部大卡车呼啸而来,舒月的身体向后一仰,卡车眼看就要撞上去。

  我慌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企图把她推出卡车的撞击范围。

  没想到一个趔趄,我和她同时摔倒在马路中央。

  一个急刹车声,紧接着后面四五部车的刹车声,卡车侧转了90度,在距离舒月不到1米的地方刹住了,车后装的鸡鸭被甩得发出了震天的惨叫。

  “妈X的有病啊!我X你老母,你无眼啊?”司机操着一口南方乡音从车上跳下来就要跟我俩拼命,结果一看是个中学生和一个大美女,司机的气下去了不少,嘟嘟囔囔的问我们有没有摔伤。

  舒月连连道歉,把我扯回人行道上,经过这么一吓,我俩都冷静了不少。


  “你不能回去,否则你爸爸妈妈这么多年的牺牲,为你做的一切就都白做了。”

  舒月垂下眼睛,她的一只高跟鞋跟断了。

  舒月平常表现的是一个很爱美又很娇气的人,每天变着颜色涂指甲油,连一箱方便面都叫唤拿不动。

  现在她却若无其事的把另一只高跟鞋脱下来,轻轻一掰,一对高跟鞋竟然被硬生生掰成了平底鞋。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改从何问起,只觉得我爸出事后一切都变得不正常了。

  “你先跟我走。”舒月说。


  舒月没有带我回家,而是带我去了老城区,七拐八拐到一栋洋楼前面停下来。

  “这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舒月说着打开了铁门。

  这片区域以前是英法租界,很多老外在这盖了洋楼,算是曾经的富人区。这片城区的洋楼有些年头了,改革开放之后,大部分都重新粉刷修葺变成了西餐馆、咖啡厅和婚纱影楼。

  而我面前的这栋楼,似乎还维持着几十年前的原样,年久失修的院落长满杂草,在夜里看起来阴森森的。

  我跟着舒月走进洋楼,一楼的天花板特别高,里面的家具和摆设虽然布满了灰尘,却也是一样不少。能看出来主人在安排格局时是花了一番心思的,白色的皮沙发和琉璃灯具,全都是按照当时洋人的最高标准配置的。

  一张墙上的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张貌似全家福的黑白照,坐在中间的一对儿老年夫妻,有一个竟然是穿着半襟长袄藏族服饰的老年人。

  这对老人看起来六七十岁,虽然他们穿着藏服,却带着手表,老爷爷还带着眼镜,头发梳的是六十年代流行的三七分,要不是他的鹰钩鼻还有一点藏人的特征,咋一看还以为是汉族老人没事cosplay少数民族。

  老太太则是60年代的典型的确凉白衬衫和一副黑框眼镜。

  靠左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白色旗袍带着白手套,头发拢成发髻梳在脑后,而最让人熟悉的,是嘴角似笑非笑的上扬,有高傲,有妩媚,又带着不屑一顾。

  虽然这个女人和舒月没有半分相似,可感觉却像极了舒月。

  而她的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人。

  左边的是一身白西装的一个酒糟鼻外国人,顶着一个啤酒肚,很明显和旗袍女人是一对。

  右边是一个藏族服饰的汉子,他拧着眉头,眼睛瞥向另一边的外国人,一脸的嫌恶。

  最让我震惊的,是我竟然眼尖的在最后一排看到了我的爸爸和舒月!

  他俩和几个年轻人站在最后面,我爸面无表情,似乎有心事。

  而贴着他站的舒月,却把头微微转向我爸,那个眼神分不出来是在看我爸还是看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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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刚改革开放,你爸出国读书前照的。”

  舒月有意无意的向我解释。

  “这是哪里?”你不是说回来就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这是我家的祖屋。”舒月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还会抽烟。舒月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咳了起来:“咳咳,哎,好多年没抽过了。”



  又没男人在你演什么演,装毛线深沉啊,还抽烟,又不是拍电影。我心里想着翻了个白眼。

  “我跟你爸打小就认识了。恢复高考后我们就一起考到了北京,你爸读的是历史。后来你爸跟我说,中国刚经历了一场文化浩劫,无论是教育水平还是文献资料都太匮乏了,他想施展心中的理想抱负,他想出国。”




  “我叫什么名字?”舒月突然问我。

  “汪舒月,1966年出生,今年35,天蝎座,AB型血,未婚,麻省理工生物和遗传学硕士,月收入不明,爱好化妆购物美甲,不吃猪肉。”

  这么多年被舒月的追求者问得我都能倒背如流。

  “我的本姓不姓汪,而是姓完颜。我祖上是满族人”舒月掐掉了烟:“完颜以前在金朝是大姓,一直到清朝都是贵族。后来清朝亡了,满族人因为姓氏备受歧视,为了生存,我们一族慢慢改姓为汪。”

  “难道医院护士说我爸的名字和我说的对不上,是因为我爸还在用旧姓?我真名叫完颜旺旺?”我的内心觉得完颜旺旺真心比汪旺旺好听不了多少。

  “你爸不姓汪,也不姓完颜。你爸跟我其实来自这个照片里的另一个家族.....”舒月深深的看了照片中穿着藏族服饰的老人一眼。告诉了我爸和完颜家族的历史。


  公元1220年冬,在金朝灭亡之前,一队金国皇家的送葬队伍在甘肃的风沙中往凉州泾川缓缓跋涉。

  队伍为首的是金国的骑兵,但更多的是老幼妇孺。

  他们就是舒月的祖先,金国皇子完颜弼的旧部。

  金朝末年朝野动荡妖孽丛生,在完颜弼之子完颜亨遭到金朝第四代皇帝诛杀后,剩余的宗师预感到金朝大限将至,若仍留于关内,无日必将一族灭门。

  因此宗室决定以建陵为名,将其一支族人连同旧部迁往凉州泾川。




  泾川虽自古以来为西出长安通往西域的第一要镇,却在京都不断的东迁中逐渐荒凉。

  风沙迷了队伍的方向,行至灵台时,第一个人病倒了。

  先是数日水泻,后筋脉紊乱,四肢抽搐,体虚高热,后精元尽失匮竭而亡。

  霍乱,一个在现代医学治疗中随便打一针疫苗就没事的病,在古代却是不治之症。




  随着疫症在队伍中大规模传播,人数迅速锐减了一半,连宗室之子也被感染。

  从大草原来的萨满,巫医,都无能为力。宗师长老跪在九鼎梅花山前起誓,若上苍能为密国公完颜一脉昭示一线生机,必当世代击鼓调神祭奠供奉。

  九鼎梅花山上的西王母似乎听到了这个异教游牧民族的乞求,在腊月夹着冰雹的雪雨中,山的另一边,走出了另一支队伍。

  那是一支逃亡的藏人队伍。



  藏族首领用弯刀割破了手腕,将自己的血液混合着草药给完颜宗室之子与染病之人服用,一夜之间竟然悉数痊愈。至此完颜一族留住了命脉。

  在那个外面硝烟四起的年代,两支不同民族的队伍在避世的九顶莲花山立下盟誓。完颜氏一支力量永为藏盟所用。此后无论盛世繁荣或乱世战火,两族人将永远相互庇护求生。宗族之长女在今后世代将嫁与藏族之长子,以求千秋万代永为交好。



  而这支藏族队伍却并没有说明他们来自哪里和为什么逃亡,只有为首的藏人告诉完颜宗室,他们是神的直系子孙,留着最接近神的血液。

  领头人说,他们没有姓氏,但他们的名字和祖先的名字一样,叫图尔古。

  数百年后,图尔古部族逐渐汉化,清朝后期两族逐渐迁往江南。

  民国之后,图尔古部族逐渐改姓为徒。




  “你的爸爸,就姓徒。”


  我没说话。

  首先我觉得,喂血什么的能治霍乱,跟板蓝根能抗癌一样扯。

  其次,由于几口血,古人就能随随便便把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后代婚姻大事都安排了,凭什么啊?要坑就坑你自己就好了嘛,为什么还要后面的人来给你背锅。

  尤其是像我长得怎么美的仙女(捂脸),如果另一族的长子长得像武大郎,那我宁愿当时被灭族了呢。

  当初你们立誓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五百年之后一颗受精卵的感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爸应该就是要娶完颜家长女的人。我妈说过他是长子。

  如果是我妈的话,那张中华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了。我妈至少应该叫汪中华什么的。

  我赶紧问:“那我妈姓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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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料之中,舒月摇摇头。

  她走到了照片旁边,指着那个白色旗袍的女人说:

  “她是你奶奶,叫汪玉墨,她当年受了民国的新思潮,拼了命的反抗嫁给你的爷爷徒闰年,”舒月指了指白旗袍右边的那个藏族服饰的汉子,“后来架不住两家人的胁迫,和你爷爷结婚后生了你爸就算是完成了使命。新中国一成立你奶奶就离婚了,1970年带着你爸嫁给了这个老外去了美国。”

  不用说我也知道这个老外就是左边的白西装。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理解我奶奶的选择。

  换成我,要是只为了一句毫无科学依据和说服里的家族遗训,就要去嫁给隔壁这个土了吧唧的汉子,我特么的也会拼死反抗吧。

  而且看服装,我奶奶就是个精致的民国美人,爷爷看起来是个一个耕地的农民,思想价值观都不是一个level的。

  中国人老是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礼义廉耻相夫教子,其实是几千年来在坑女人的路上越走越远。哪怕是明天地球就要灭亡了,都不值得我们女人去牺牲,OK?

  虽然隔壁老外也顶着啤酒肚,头发没几根,一脸色相,长得也好不到哪去。

  但是历史书都有教啦,1970年在中国连饭都快没的吃。

  跟个老外走,至少还能吃饱。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反正都没爱情。即没有爱情又没有牛排对一个美女来说太惨了。


  1982年,

  “月,我已回国。国家已经全面恢复高考,我与你应该挣脱家族愚昧迂腐的束缚,用知识改变我们的命运。我在北京等你。”

  那一年,舒月不顾家里的反对,用五只大公鸡换了2块钱,买回来复习资料和练习本,一碗稀粥熬一宿,那年高考费用五毛钱。



  1984年,

  “月,这几年我一直在研究,我的家族在西藏的起源,他们似乎不是来自地球上任何一个已知的地方。更可怕的是,他们选择完颜家族作为结盟和通婚人选也并不是偶然。
  可是中国刚经历了一场文化浩劫,文献资料太匮乏了,我已经申请了费城大学亚洲史研究的项目,这边的学术研究氛围严谨,你也一定会喜欢。”

  那一年,舒月考上的专业是古汉语,她毅然转为学习生物,只因为学校生物系优秀学生可以特派赴美学习。


  1986年,
  “月,你在纽约可好?

  想必你也接受了自由文化的熏陶,我们都不该拘泥于封建礼法的家族传统。

  我迫不及待跟你分享一个喜讯,我遇到了一生挚爱。

  婚礼从简,但请你圣诞时务必来参加,她亦是华人留学生,并无同乡,我视你为唯一的妹妹,只望你能见证。婚后我将搬至加州。

  我自觉家族的诅咒在我遇到她时已经结束了,因此也并未对华提起。

  今后为人丈夫,是该把过去抛下。如今我俩亦身处国外,亦算是解脱。”

  那一年,舒月作为生物学家参与了亚利桑那州印第安遗址的考古,她发现了遗址的石碑上记录了公元225年的一段记录和家族传说不谋而合,她买了下周的机票想圣诞节亲口告诉他。

  纽约的冬天很冷,舒月擦了一把眼泪,去婚纱店挑了一套伴娘礼服。



  婚礼一别就是七年。

  1993年,

  “月,我知道了我们家族的源头,却也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我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时间有限,我必须回到他们来的地方。

  我和华有个女儿,想将她托付于你,如若有天我们遇到了变故,请将她视如己出。见面详谈。”


  那年的我刚上小学。




  舒月说到这里,抬起手轻轻拂掉了照片上的灰尘,就像清洁一块珍贵的宝物。那是她跟我爸唯一的照片。

  她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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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才十四五岁,但每天必看还珠格格和TVB八点档的我,也能知道这是一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一厢情愿。

  哎,有情人终成兄妹才是现实里狗血单恋的大多数结局。

  这一刻我实在忍不住要吐槽一发。

  要知道我爸真的外貌平平,方脸长腰粗脖子,唯一能拿出来的充其量就是身高和智商了。

  但我妈可是曾经号称“费城东方明珠”的大美人,明明可以靠脸吃遍五星级大酒店却要跟着我爸喝凉水。

  舒月的追求者我没数过,也就是一年二三十个吧,毕竟是我这么多年改善伙食的重要经济来源。

  两个美女都看上我爸还死心塌地,是我这个外貌协会会长不能理解的。

  但是当时我也没心情想这些了:

  “七路迷宫的完整版解法已经失传了,为什么要故布疑阵?”


  “那是我和你爸爸想出来的一个局。凭我们两人,是根本斗不过背后那些强大的势力的,他们在暗处而且无孔不入。无论我们藏得再好,他们也一定能找到。”舒月叹了口气。

  “我们能做的,只是延缓他们找到的时间。拖过某个期限,就算我们赢了。

  可这几年,我们明显感觉到,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

  以防万一,你爸拜托我想一个保存秘密的方式,这个方式同时能够确保你的安全。

  其实你爸并没有告诉我这个秘密是什么,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我。

  于是我设计了一个没有钥匙的锁,无解的七路迷宫。然后我就故意大张旗鼓的训练你七路迷宫的简易版游戏。

  我在迷宫的内部装了防盗机关,如果谁企图移动任何一颗球——无论是什么球,机关都会开启将里面的东西销毁。他们也一定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也不敢贸然行动。

  他们知道即使胁迫我和你爸,我们都很有可能在假装解开的时候开启销毁装置,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因为这个机关,他们这几年来对其有所忌惮,你才能平安长大。如今他们是等不及了。

  他们引你回去,第一是调查过你被我训练过破解七路迷宫,他们认为你知道解开的方法;第二是他们不确定你是不是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你只有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破解,才能防止你在破解时启动销毁装置。

  他们故意敞开你的房门,把你困在家里,都是为了引诱你去打开机关。他们害怕强迫你的话你反而会故意解错。其实他们也在冒险。

  但他们没猜到的是,我们把真正破解的线索藏在了墙上的照片上,那里面有只有你才会留意的线索。

  虽然你已经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可是迷宫外部还保持原样,希望能拖他们一段时间。”


  “他们....强大的势力?他们到底是谁?”我问。

  舒月突然抬头,很真挚的看着我说:“我并不知道,徒鑫磊,也就是你的父亲,他并没有告诉我。他说我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我低头想了一下:“不对啊,这不合逻辑,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很重要,他们可以抓了我妈威胁我爸,或者抓了我爸威胁我。三流电视剧都有演过啦,这招总是最凑效。”

  “呵呵”舒月干笑了两声,“他们比你想的可怕多了,他们要想知道你想什么,根本不需要抓你。你回家的时候,难道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和事?”

  “有。”

  我想起来认识十几年的王叔叔变得不再和蔼可亲,楼下的保安和遛狗大婶对我视而不见,撞得半死还若无其事拉住我的polo衫。我把经过跟舒月说了一遍。

  舒月叹了口气:“你看完你爸留给你的东西,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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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爸爸留给我的包裹,里面是一本日记,和一封信。

  信上是爸爸熟悉的字迹。



  孩子:

  当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爸爸妈妈很可能已经出事了。这么多年,你不在身边,爸爸妈妈无时无刻的想着你,我们爱你。

  爸爸的一生都在和自己的命运抗争。

  爸爸小时候唯一的记忆,是一家人永无止境的争吵。

  你的奶奶,因为我们的家族,她被逼和你爷爷走在了一起。但她从来没爱过他哪怕一分钟。

  所以爸爸的童年并不幸福,也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家庭的温暖。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学生打死老师,儿女批斗父母,所有书都被烧掉,所有人都在造反。

  爸爸曾经想,如果能变成一只鸟飞走就好了。挣脱命运的束缚,飞离这个只剩下黑暗的土地。

  1961年,你的奶奶遇到一个美国记者,他向她描述了资本主义国家的自由和浮华。于是她离开了爷爷,从家族长辈手里抱走了我,踏上了美国的货轮。

  可是这个美国人也并没有像他承诺的一样善待你的奶奶,他卖掉你奶奶带来的东方首饰和嫁妆,终日纵情声乐,并染上了毒*瘾。

  直到有一天,国内传来消息,离婚后,祖制之下你的爷爷又娶了第二个姓完颜的女人,你奶奶最小的堂妹,她才19岁。

  那一刻爸爸明白了,这个几百年的诅咒并没有打破,如果想冲出命运的牢笼,必须从源头解开这个枷锁,在追求自由的路上,无法依赖任何人。

  于是爸爸努力读书打工,当听到中国恢复高考的第一时间,就立刻回到了祖国。爸爸报考历史系的原因之一,就是要搞清楚自己家族的由来。

  原来爸爸以为西藏的资料,一定在中国更全面,可没想到倾巢之下并无完卵,许多的资料和典籍都在十年中销毁了。

  爸爸后来辗转回到了美国。

  在美国遇到了你的妈妈,那是爸爸人生中第一次觉得,一切的一切,都不如让你妈妈幸福,来得更重要。

  爸爸想放下所有家族的事,跟你妈妈过平静的生活,执子之手,与子皆老。

  可是这个想法,在一次遭遇中彻底变成了泡影。

  那件事后,爸爸就知道,今后的生活会天翻地覆,不再平静。

  可这时候你妈妈告诉我,你已经悄悄的来到了我们身边。那时候你已经是个成型的胎儿了。

  爸爸在医院看到你之前,从来没想过身为人父应该要做什么,是什么样的感觉。

  爸爸第一次抱你的时候,看到你的小手小脚,长得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爸爸,你的小脸,长得就像你妈妈一样美。

  你从小就特别乖,从来不哭,爸爸带你去打针,别的小朋友都哭了,你在爸爸怀里,爸爸亲亲你,你就像小天使一样笑的很开心。

  原来这就是为人父母的感觉,爸爸和妈妈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你,把全世界最好的给你,让你成为最幸福的人。你是照进我们生命中最温暖的光。

  爸爸妈妈毅然带你回国,我们改了自己原来的的姓名,也隐瞒了你的名字。

  可是随着你的长大,爸爸知道,如果自私的把你留在身边,你将不再安全。

  你离开家的那天,使劲抓着爸爸的手,问爸爸是不是不要你了。

  爸爸的心在滴血,爸爸也不舍得你。那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保全你,让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成长。

  保护你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你离开秘密的中心。

  爸爸和命运进行了一次赌博,如果爸爸赢了,你会有一个平静的童年,若干年后,当一切归于尘埃,爸爸就能做回一个普通的爸爸,看着我的女儿上大学,去旅行,遇到生命中的另一半,结婚生子。

  这几年,爸爸去了西藏,尼泊尔,印度,爸爸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能让我们一家三口沦为那股势力之下的牺牲品。



  可是爸爸的身体,因为那一次遭遇,开始发生变化。

  爸爸发现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爸爸已经不是人类了。



  如果你已经看到了这封信,你要记住,爸爸会在天堂守护着你。

  这本日记,记录了真相的一角,可追逐真相的过程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让你越陷越深。爸爸本来一生都不想让你知道真相,已经想好了一条后路护你周全。

  可爸爸觉得,能拿到这本笔记本的你,也一定不再是凡事都只能依赖别人的孩子了,你能自己做出选择。

  爸爸一辈子都在跟命运抗争,可如果爸爸也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去帮你做出选择,是否对你也不公平?

  所以爸爸把这个选择的权利留给你。

  唯一的前提是,你只需要考虑自己,你是否觉得知道真相比成为一个普通人,享受平淡的快乐更为重要。

  不要想帮爸爸报仇,无论如何爸爸都不会回来了,不要去浪费你的人生。


  如果你还希望维持之前的生活,如果你觉得恐惧,如果你没有做好最坏的打算,你只需要将日记烧毁,拿着信封里的护照和出生证明去美国。会有人接洽你,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除了名字不同,你还是原来的汪旺旺。

  可如果你执意打开这本日记,你就会知道窥探到真相的一角,但相应的,也要承受知情的代价。这个代价也许会带你坠入深渊。这是爸爸最不希望的。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你都是爸爸的女儿,留着我们家族的血液,永远不要屈服于命运,自己去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无论遇到多难过去的坎,都不要放弃,黑暗总是看似一望无际,却能被那怕一束光芒刺破。

  好好活着,我的女儿,徒傲晴。





  爸爸
  徒鑫磊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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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信一起装在信封里的,是一张结婚照,一本护照和一张英文出生证明。

  照片上是年轻的爸爸妈妈,站在费城大学的夕阳下,妈妈穿了一条朴素的白色长裙,头发挽成发髻插着两朵粉色的蔷薇花。爸爸穿着一套并不太合身的白色西装,侧头对着妈妈笑,眼里只有她。

  照片背面写着:

  徒鑫磊与妻子欧林娜,

  I will give you my love from this day on, for the rest of our lives.
  从今日起我把爱给予你,直到天长地久。



  出生证明上面盖着我的手印。

  Maria Hospital Birth Certification for Aoqing Tu.



  我的名字是,徒傲晴。我是徒鑫磊和欧琳娜的女儿。


  泪水打湿了信纸。

  我的爸爸是为了保护我,才被人杀害的。

  爸爸,对不起,你对我的嘱咐我做不到,

  我必须了解真相,我要找到害你的人,替你报仇。


  就在我要翻开日记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封面。

  是舒月。

  “你为什么要看?”舒月说。

  “我要知道真相,要知道我爸为什么会死,要给我爸报仇。”

  “你从那里来的自信?蚂蚁凭自己的决心能用腿绊倒大象么?浮游凭自己的怒火能撼动大树么?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把你爸妈都战胜不了的势力扳倒?你以为你爸耗尽心血隐瞒你的事是儿戏么?你为什么不能成全他的心愿,做一个普通人?”

  舒月看着我的眼睛:

  “不需要去逞能,没有人让你做英雄,我们费尽心思保护你这么多年的性命,不是为了让你一时犯傻随便扔掉。”



  我看着舒月,她也盯着我。

  “不要打开。”她说,用一种乞求的口吻。

  我低下头,沉默了良久。

  舒月说得一点也没错,蝙蝠侠如果没有亿万身价,仅凭仇恨是无法战胜小丑的。

  水冰月如果不会变身,仅靠心中的正义是无法打退一个又一个敌人的。



  那怕我也在老师提问“未来的梦想职业”的时候,大声说过“我要做科学家。”

  那怕我也在“我的大学”的命题作文里面,写过清华北大。

  哪怕也幻想过,自己在某一天从MS.nobody 变成Somebody.

  可平凡人的命运就是,即使有一腔热血,仍有不可逾越的限制。

  沉默了许久。

  我使劲掰开舒月的手。

  “这是我的选择。”



  我这一代,打小就被教育,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正义战胜不了邪恶。

  没有水冰月的超能力就不要去降妖伏魔,也没有蝙蝠侠的存款就不要去做死保护他人。

  低着头谨小慎微的活着,慢慢也就忘记了如何昂起头。

  难道因为看不到亮光,就只能选择闭上眼睛?

  难道因为没有赢的可能,就必须选择视而不见?


  如果我选择不看这本日记,我是能继续做我的普通人。

  可是我的一生都不会获得内心真正的平静,心里总会有一个声音说,你曾经有过一次接近真相的机会,但你放弃了。

  你是一个连你父亲的死因都不敢知道的人。

  与其背负懦弱和自私,我宁愿打开这本日记。

  至少可以对自己说,我还有机会,还有可能成为一个不平凡的人。

  哪怕我真相让我的一生颠沛流离,我都能在深夜笃定的睡去。




  “你一直不是一个天分很高的孩子,如果盲目追求你力所不及的东西,得到的只会是痛苦。”

  舒月说完,缓缓的把手松开。

  我打开了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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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记是一本绿色的单行本册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里面记录了1988年,我的父母刚从费城搬到加州的事情。

  看完之后,我内心的恐惧无以复加,在这之前,我能想象到的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和国家的力量抗衡,和先进武器的力量抗衡,那怕是和鬼怪、灵体抗衡。

  都不是,那种力量带来的恐惧并不是来自于有形体之物,而是像空气一样如影随形。

  这种抗争,早已超出了蚂蚁绊倒大象的比喻。

  蚂蚁和大象毕竟还是属于地球上的不同物种。虽然蚂蚁绊不倒大象,但至少地球上还有其他物种有这个能力,比如恐龙和鲸鱼等等。

  要是打比喻的话,更像是蚂蚁要改变地球的公转,这就不是一个维度和量级的对手。



  我还是决定用第一人称把这本日记记录下来(日记内容被我整理和修饰过,但没有情节上的改动):


  1988年2月6日 晴



  直到计程车驶进洛杉矶下城区之前,我对这的混乱都是没概念的。

  虽然从费城出发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毕竟以如此低的价格在市中心租到一间将近2400尺的公寓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琳娜的脸上也透露着焦虑。她抬起头看着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们在距离公寓1英里的地方下了车,印度司机死活不肯再开进去。

  和我们想象的大都市完全不同,布满垃圾的街道臭气熏天,废弃的大楼改造成了少数族裔的批发市场,一群墨西哥人站在街口向我们投来了怪异的目光。


  穿过三个街区,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大楼出现在我们眼前。

  典型的美国20年代摩登建筑,正门的六根仿多立克式的罗马柱矗立均由大理石砌成。一楼是镀黄铜的彩色玻璃大门,也许因为治安不好而装上了铁丝防盗网。虽然黄铜已经锈迹斑斑,仍然能看出当年的辉煌。

  整栋建筑有6层楼高,上层为暗红砖外墙,两侧楼旁有老式逃生梯。三层以下的外墙都是大理石雕花,可如今覆盖着一条格格不入的招租横幅。

  我和琳娜走到门口,花岗岩的前门地板砖上刻着:约书亚大厦,建于1924年。

 “Hey, Welcome to California. I hope I didn’t keep you waiting.”

  我和琳娜转过头去,原来是那个自称汤姆的房产中介。

  “抱歉让你们久等啦,您知道这个地区没什么停车场。”汤姆热情接过琳娜的行李:“请跟我来。”



  正当我和琳娜准备开门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抓住了琳娜。

  那是一只像僵尸一样的手,干瘪的皮肤下覆盖着蜈蚣一样的血管,灰色的指甲里全是泥垢。

  琳娜吓得倒退了两步,拼命的试图挣脱。

  一个带着头巾的吉普赛老妇抓着琳娜的手腕,她的两只眼睛蒙着一层白雾,这么严重的白内障几乎等于瞎子了。

  “快离开,你们不属于这里。”

  “什么意思?”琳娜吓的脸色惨白。

  吉普赛老妇却没回答琳娜的问题,而是用空洞的眼睛看向琳娜的脸,自言自语道:

  “你看到的门是墙,你看到的墙是窗,安菲斯比纳有两张脸,说谎的次数和实话一样多….”

  “嘿,女士,我们没有零钱。”汤姆厌烦的推开那个吉普赛老妇:“天啊,为什么这些人不能送到救济中心去。”

  汤姆推着我们俩走进大堂,我回头看了看那个吉普赛女人,她还没有走,她抬起一只手指着天:

  “……你窥探到森林里的猎人,正因为你是他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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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安坐在防盗网层层包围的监控室里,探出头看了汤姆一眼,递给他一把黄铜钥匙:

  “604。”

  保安嘴里一股浓烈的酒味。



  汤姆带着我们上了大厦里唯一一架老式电梯,琳娜按下了六楼。电梯毫无反应。

  直到他踹了一脚栅栏——电梯才咯吱咯吱的动了起来。

  “您知道,几十年的老东西还能坚持运转,就说明了它质量很好…”

  汤姆还没说完,电梯就一下晃动,停在了4楼。


  电梯门开了,四楼竟然完全是废弃的,连装修都全部损坏了,黑洞洞的走廊一盏灯都没有。

  琳娜死死的抓住我的手。

  “汤姆,这栋楼看起来似乎不能住人。”我顿时感觉被中介骗了,强忍着怒火问到。

  “噢先生,抱歉我之前没有说清楚,四楼的住客确实都搬走了。”汤姆一脸讨好的笑容:

  “确切来说,三四五楼都没有人住,但您放心,这栋大厦并不是一个住客都没有,尊贵的租客通常都选择住在顶楼——6楼曾经是这栋大厦最豪华的公寓,连伊丽莎白泰勒和凯瑟琳赫本都曾经是这儿的租客——您也知道赫本出演的费城故事吧?她太美了,就像您的夫人一样美….”

  在汤姆的滔滔不绝中电梯终于到了6楼。

  走出电梯,是一条悠长的走廊,墙面的壁纸已经剥落得七七八八。走廊的天花板设计为穹顶式弧形玻璃采光,阳关透过玻璃射进来折射成不同形状的光斑,能看得出刚建成的时候确实十分豪华。

  当我们打开604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的霉味让我们说不出话。


  室内的破损程度几乎与走廊一样,天花板上有一大片漏雨渗出的水渍,电线从里面掉出来。家具全都烂掉了,还有一堆前房客的垃圾杂物堆在墙角。卧室里竟然还有一块莫名其妙的涂鸦。

  “让屋子透透气,您会发现这里的风景很迷人,”

  汤姆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窗户,“您不可能在下城区找到这么大的房子了。”

  安娜拉紧我的手,使劲摇了摇头。

  “汤姆,这个公寓和我们之前预期的不太一样….你看是否还有别的公寓能选择?”

  汤姆一瞬间收起了笑容:“先生,我想您误会了,我们公司在报纸上刊登的广告,就是这间公寓,而您付的钱和签的合同也是。”

  “相信我,您的预算还不及整个市区正常公寓的零头。”汤姆摊开手掌。

  “要不问问他能不能把租金退了吧?”琳娜用中文跟我说。

  中介的直觉让汤姆似乎立刻从琳娜的表情里分辨出她的意思:“合同写明退款扣除50%的押金。如果我是您我不会这样做。”


  我当时冲上去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可是美国人办事全凭合同,而恶魔都隐藏在合同的细节中。当时真不该被价格冲昏了头,没仔细看过就签了。

  我的专业本来就不好找工作,只是更方便研究家族的历史。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研究项目。

  年前收到洛杉矶研究院的录用信时,我在惊喜之余也想过要放弃。搬迁到加州是一大笔费用,租在市区也是为了省下买车的钱,这个街区只要步行二十分钟就到研究院了,要知道一年的房租和押金,已经花光了我俩所有的积蓄。

  可我从没想过,要琳娜陪我一起受这份苦。

  我愧疚的看了一眼琳娜:“我们还能拿回一半….”



  “我们租了。”我还没说完,琳娜就摆摆手向汤姆说到。

  然后她回过头理解的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手:“没关系,虽然这里看起来很破,可是除了墙和天花板,地板还是比较新的,我们自己买油漆回来刷一刷就好了。而且这里多大呀,这个客厅就比我们费城的家还要大,刷一条起跑线,我们就可以在客厅里赛跑了。”

  琳娜是为了不让我内疚才这么说的。我轻轻的抱了抱她,婚后她瘦了很多。

  我跟着汤姆一直走到大堂门口交付了信箱和钥匙。就跟他说再见。

  他向门口走了两步,犹犹豫豫的转过头来对我说:

  “先生,您和您太太天黑后最好不要出门。再见。”

  汤姆带着帽子,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想他是提醒我这区的治安太差吧。

  我正想说声谢谢,他却快步走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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