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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他撞见了闻染,旧怨又微微翻腾上来,她是那案子里唯一一个未受牢狱之灾的人。于是封大伦派了几个手下,决定对她略施薄惩——惩罚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任何一个得罪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哪怕事情早已揭过。
  现在,闻染这个小婊子,应该正在痛哭流涕吧?
  想到这里,封大伦眉宇略展,唇边露出一丝阴森森的快意。他骑到自家门口,正要下马,忽然旁边树后跳出一人来,瞪圆一对凸出的蛤蟆眼,扯住缰绳大喊:“封主事!封主事!”
  封主事低头一看,认出是长安县衙的死牢节级,神色大异:“怎么是你?”节级显然已经等候多时,急声道:“张阎罗,他,他离开死牢了!”
  一言说出,封主事差点掉下马来。他急忙摆正了身子,脸色阴沉地问道:“怎么逃出去的?”
  节级一脸哭丧:“哪儿是逃的,是让人给提调走的。”
  “提调?”封主事飞快地在脑子里划过有权提调犯人的官署,大理寺?刑部?御史台?
  “不,是被靖安司给提走的,印牍齐全,卑职没法拒绝。”
  “靖安司……”封大伦一听这个名字,觉得略耳熟。他回忆了一下最近半年的天宝邸报,眼神突然凝成了两根锋利的针。
  “什么时候?”
  “两个多时辰前,我在这儿等您半天啦。”
  “靖安司提调他去做什么?”
  节级摇摇头:“公文上只说应司务所需。但他一出狱,就把枷锁给卸了,走的时候也没用槛车,和靖安司的使者一人一马,并辔而行。”
  封大伦忽然双手一抖,把马头掉转过来,扬鞭欲走。节级急忙闪在一旁喊道:“您……这是去哪里?”封大伦却不理睬,朝来时的路飞驰而去。
  节级待在原地,他这才想起来,这位长安暗面的大人物,刚才握住缰绳的手指居然在微微发颤。
  封大伦纵马狂奔,一路向南,直趋靖恭坊。
  靖恭坊在长安城最东边,紧靠城墙。此坊在长安颇负盛名,因为里面有一处骑马击鞠场,唤作油洒地,乃是当年长宁公主的驸马杨慎交所建。除去宫中不算,长安要数这个击鞠场最大,王公贵族,多爱来此打马球。
  他一进马球场,先听见远处一阵阵欢声传来。穿过一片刻意修剪过的灌木林坡之后,便可以看到坡下有一个宽阔的击鞠土场。土黄色的场地宽约一百五十步,长约四百步,四周围栏皆缠彩绸。场边有十余处厚绒帷幕,依柳树而围,写着家族名号的宣籍旗错落排开,每一面旗都代表了京城里一个赫赫有名的家族。
  在土场正中,十几名头戴幞头的骑士在马上纠缠正紧。人影交错,马蹄纷乱,那小小的鞠丸在尘土中若隐若现,来回弹跳。忽然一名锦衣骑士杀出重围,高擎月杆狠狠一抡,鞠丸在半空划过一道流金弧线,直穿龙门,重重砸在云版之上。四周帷幕里发出女眷的欢呼,那骑士纵马扬杖,环场跑了一圈,姿态傲人。
  这是上元节当日例办的球赛,唤作开春赛。龙门后要立起锦云版,鞠丸也要换成绣金福丸。谁能先驰得点,便是金龙登云,乃是个大大的好兆头,这一年定然平顺吉祥。
  这时场角传来铛铛几声鸣金,上半场时间到了。骑士们纷纷勒马,互相施礼,然后各自回到场边的帷幕里去。
  长安击鞠有个禁忌。中宗之时,当今圣上曾纵马过急,一头撞在场边燕台之上,结果爱马脖颈折断,还伤及几位子弟。从那之后,击鞠场边不设看台,亦不立雨棚,都是临时拉设帷幕,供女眷旁观,以及骑手更衣休憩。
  那锦衣骑士骑回到自己幕围,跃下马背。旁边小厮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骑士先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眼皮一翻,说我这马刚跑完一身汗,可不能等——让他候着吧!
  封大伦知道这位殿下嗜马如命,哪敢催促,只得垂手等在场边。骑士给坐骑解开马尾、紧了蹄铁、洗刷脊背,一套保养功夫亲手做完,这才慢悠悠地迈着方步过来。几名新罗婢过来,替他换下骑袍,摘走幞头。封大伦连忙躬身为礼,口称“永王殿下”——这骑士正是天子的第十六个儿子,永王李璘。
  他做下偌大的事业,自然得有后台靠山,永王便是最粗的大腿之一。去年那案子,便是由这位十六皇子而起,所以他才匆忙跑来请示意见。
  永王歪着身子斜靠在宽榻上,端起雪饮子啜了一口,懒洋洋地说:“赶紧说吧,我还有下半场呢。”他生有隐疾,脖颈有问题,看人永远是偏着脸,让对方捉摸不定。
  封大伦看看左右,俯身过去低声道:“启禀殿下,张阎王他,出狱了……”一听这名字,永王手腕一哆嗦,差点把饮子摔在黄土地上,脸色难看,好似要呕吐出来。旁边婢女赶紧给揉了好一阵子,他才勉强把呕吐感压下去。
  “怎么回事?他不是下的死牢吗?”
  封大伦把靖安司提调的事说了一下。永王听完,拿手指揉揉太阳穴:“这个靖安司,又是个什么情况?”
  封大伦知道这位殿下对朝廷之事不甚关心,便解释道:“这是个才立数月的新行署,主管西都贼事策防。正印是贺知章,司丞是待诏翰林李泌。”然后递过去一卷手本。里面写着一些隐晦的提示,为的是能让这位殿下看明白这人事安排背后的意味。
  永王侧着脸扫了几眼,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出为难神色:“靖安司居然是这样的来头……麻烦,真麻烦!”他焦躁地把雪饮子往旁边一扔:“闻家那么点破事,从去年拉扯到今年!还没完了!你说这个张阎王,痛痛快快死了不就得了嘛!为何节外生枝!”
  永王一提这名字,胃部又开始痉挛。他生平最讨厌麻烦,这些贱民一个一个不肯去死,让他心里委屈得不得了。封大伦微微一笑道:“其实殿下倒不必担心这个,闻家之女,已经在熊火帮的手里,想来张阎王不敢造次。”
  “哦哦,闻染啊,那女人倒不错……”永王用手指刮刮嘴角,露出贪色的笑意,然后眉头微皱,“本王在菩萨前立过重誓,不再追究他们。如今这么做,岂非欺骗菩萨?不妥,不妥。”封大伦道:“殿下您又不知情,是熊火帮出于义愤而出手的,不算违誓。”
  永王被这个道理说服了,心道这熊火帮果然善解人意,于是脸色大为缓和。封大伦见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不过——放任张阎王在外头,终究是个祸害。殿下还需早点安排,把他弄回牢里才安心。”
  对付张小敬,得用官面手段,封大伦不过一个九品主事,品级太低,非得借永王的势不可。
  果然,永王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句话可是说到他心里去了:“你说怎么安排?”
  “靖安司抽走张阎王,走的是提调手续,不是脱罪,所以他现在仍是戴罪之身。最好请几位相熟的御史,参劾靖安司滥任囚徒,有失体面,逼着他们把张阎王撵出来。”
  永王猛一摇头:“这个不成。御史们都是属疯狗的。去找他们帮忙,只怕他们先盯上我,传到父皇耳朵里……啧啧,本王可不去触那霉头。”
  大唐的御史们身负监察之职,可以风闻奏事。他们没事就盯着长安大大小小的府衙署卫。哪里有疏漏,他们会立刻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将事情搞得越大越好,六亲不认,无论百官还是贵胄都很头疼。
  封大伦连忙又道:“在下还有一计。可以请大理寺行一道文书,以推决未尽的名义索要囚犯。就算靖安司那边推拒,咱们也能试探出对方用心。”
  这计乃是府衙之间正常的行文往来,不露痕迹。永王想了想道:“这个好。本王正好与大理寺里的一个评事有旧,你去跟他说就成。”
  大理评事是从八品下,负责参议刑狱,详正科条,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封大伦连忙请教姓名,永王望着天空,想了好久,才开口道:“呃……好像姓元,跟曹王妃有点关系,哦,对了,叫元载,字我忘了。”
  封大伦在袖口记下名字,匆匆告退。此时球场边缘鸣锣,新罗婢们连忙拿起骑袍、幞头,要给永王换上。永王却不耐烦地斥开,心绪不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胃部那种不适感,却越发明显。他终于抑制不住,飞快地跑到一个净桶旁边,大口大口地吐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西南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鼓声,鼓点急促,每一声都敲在呼吸之间,格外让人心烦意乱。永王用袖子擦擦嘴角,虚弱地一挥手:
  “不打了,回府!”
  曹破延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不过只转头了一瞬,怎么女人就消失了?井亭距离四周墙壁都有几十步远,就是飞鸟也没可能这么快就飞过墙头。
  呆愣两个弹指,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井边,趴在井栏边往里张望。果然,如曹破延预料的那样,这女人居然跳到井里去了。
  这口井的井底只有浅浅的一层水,闻染俯卧在水中,一动不动。曹破延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反应。
  这女人投井到底是因为怕受到侮辱,还是怕被利用去反对她父亲?曹破延并不关心,他现在关心的是怎么把她给弄出来。隔着这么远,他没法做出判断,她到底是真摔死了还是装晕。
  这在平常,一根井绳便可解决。可对现在的曹破延来说,却成了一个几乎不可克服的大问题。
  之前在旅贲军的突袭中,曹破延被崔器一弩射中手肘。虽然经过包扎已无大碍,但无法用力。单靠一条胳膊,不可能把她给拽上来。而他偏偏又不能去货栈里找人帮忙——他们都在忙着阙勒霍多的事,一个弹指都不能浪费。
  一个简单的困境,居然把曹破延给生生难住了。
  曹破延围着井口转了几圈,俯身下去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井壁,上面有一串浅浅的凿坑,错落有致,应该是修井工留下来的。若没有特别的技巧,一般人很难徒手攀爬。曹破延转念一想,为何一定要把她弄上来呢?
  死了就一了百了。就算那女人没死,也别想靠自己爬上来。只消井口盖个盖子,用石头压紧,就是一个天造地设的牢笼。
  如果右杀贵人想要的话,可以随时来取。曹破延还有正经事要做,可不能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曹破延略觉遗憾,他难得对中原女子动了一点恻隐之心,想让这位女儿给父亲留下点什么。可这女人宁可投井,也不肯写下书信,看来中原女人比想象中要倔强得多。曹破延不由得想起王忠嗣,那可是草原的煞星,无情顽强,残酷狡黠。每次他的旗帜出现在鄂尔浑河畔,都要卷走比河水还多的鲜血,让牛羊都为之胆寒。
  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曹破延小时候听祖辈说过,曾经的突厥狼旗是何等风光,数次逼近长安,连大唐皇帝都为之战栗不已。而现在的他们,却龟缩在草原一隅,在大唐兵威下苦苦支撑。他这次前来长安,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想看看这座曾见证了祖先荣光和屈辱的大城,并亲手毁掉它。
  “真想堂堂正正地击败一次长安哪。”
  带着淡淡的遗憾,曹破延找来一块破布,丢到井下,把闻染的身体盖住。破布和井底颜色相近,这样即使有人俯瞰井口,也看不出里面有人。然后他把井口用几块石头压好,离开了货栈。
  这一处坊可比北边荒凉多了,附近几乎没有人烟,只有几排废弃已久的破旧房屋和土地庙。不时有乌鸦飞过缠着破布的幡杆,甚至还有野狗出没,一闪即逝。
  曹破延一边警惕地左右望着,一边信步朝着外街走去。走过约莫两个街口,才看到一处坊内小市,小贩们以卖汤饵、胡饼、菜羹等廉价吃食为主,周围还有些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有一处悬着个青葫芦的小院,院墙不高,门口摆着三口大青瓮。此时有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散落在院子外头的斜坡上,横躺竖卧,一派慵懒。
  这里应该就是龙波所说的病坊,据说此地专门收容长安城乞丐病患,还会提供诊疗和药物。曹破延实在不能理解,大唐的钱难道真是没地方花了?草原可从来不养这些废物。
  曹破延径直走过去,闻到阵阵酸臭。乞儿们像山猴一样互相捉着虱子,晒着太阳,对这一个闯入者毫不关心。他微皱着眉头,搜寻戴着花罗夹幞头的人。这并不算难,因为大部分乞儿都是裸头散发。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有一个人正靠着一棵松树打盹,他身上裹着布袍,身下垫着脱了毛的旧毡毯,头上歪歪戴着一顶花罗夹幞头,在一群衣衫不整的乞儿中,显得格外醒目。
  “我需要几个人。”曹破延走到他面前,单刀直入。
  那人打了个哈欠,用沾满眼屎的斜眼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一下,没说话。曹破延从腰间解下一个曲嘴小银壶,壶两面各錾刻着一匹栩栩如生的奔马,这是他在草原骑马时随身携带的酒壶。
  “如果你能做到,这件东西就归你了。”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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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申初
  与此同时,一支弩箭从另外一侧飞射过来,
  恰好钉在曹破延脚边的土地上。张小敬的身影跃入院内,
  一个迅速的翻滚,落在离曹破延三十步开外的开阔地带。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申初。
  长安,长安县,光德坊。
  徐宾一卷一卷地翻阅着记录,手指滑过粗糙的纸边,墨字一行行跃入眼帘。
  刚才李司丞说了一句气话:“所有能点着的东西,都给我彻查一遍。”这给了徐宾一个新的灵感——能引起火灾的,可未必只是油哇。
  每天运入长安城的物资,少说也有几百种,能点着的可真不少。徐宾循着这个思路,调来了这几天的报关资料,去查分类目录,看是否有可疑的大宗易燃品。
  可是查了很久,他却一无所获。
  易燃品不是没有,大宗交易的也很多,可徐宾仔细一琢磨,发现这些都不切实际:柴薪太占地方,纸草易燃也易灭,竹木运输太麻烦,烛膏、布绢、丝麻成本太高。想用这些东西制造一场火灾很容易,可要迅速焚尽整个长安城,太难。
  靖安司之前做过物性模拟,结果发现,油,且只有油,才是迅速引发大面积火灾的最佳手段。它易于隐蔽运输、长于流动、易燃,而且火力凶猛。突厥人如果打算在今晚烧掉长安城,油是唯一的选择。
  这根本还是靖安司早先得出的结论。
  徐宾颓丧地把文牍推开,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觉得自己纯粹是想升官想疯了。他正想吩咐仆役把卷宗卸走,胳膊肘一抬,案边的砚台被碰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摔碎成数块。墨汁飞溅,洒得到处都是。
  徐宾怔怔地注视着地面,忽然一拍脑袋,猛然抓住仆役的胳膊。他急声报出一连串编号,让仆役迅速把指定卷宗调过来。徐宾蹲下身子,但没去捡砚台,而是用指头去蹭洒在地板上的墨迹,很快指尖便蹭得一片黝黑。徐宾的嘴唇不期然地翘了起来,双目放光。
  靖安司的卷宗存储很有规律,调阅方便。没一会儿,仆役便把他要的文卷取来。徐宾连束带都等不及解,一把扯开,匆匆浏览了一番。他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先是欣喜,然后是惊讶,到后来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他把文卷抓在手里,匆匆离开座位,走到沙盘前。李泌仍站在沙盘旁眉头紧皱,那条拂尘不断从左手交到右手,又从右手交到左手。
  徐宾过去一拱手:“李司丞。”李泌头也没抬:“何事?”
  “卑职也许……嗯,大概已经猜到……哎哎,突厥人或许打的什么主意。”徐宾说得有些不自信,却丝毫不损语气中的兴奋。
  这句话终于打动了李泌,他转过脸来:“讲!”
  咚咚咚咚的鼓声,自远方传来,一栋栋望楼依次响起同样的节奏,逐渐由远及近。这鼓声很富特色,低沉清晰,声音远播。这是特意从波斯进口的蜥皮鼓,专用于靖安司传文,绝不会和节鼓、街鼓、登闻鼓之类的声音混淆。
  张小敬仿佛有感应似的,“唰”地一下睁开独目。有新消息进来了,而且鼓声很长,这很不寻常。
  此时崔器带着旅贲军的人都分散出去搜查,留在张小敬身边的只有姚汝能。他身兼转译之职,一听到鼓声,立刻跳起来,全神贯注地倾听。
  这一次的传文出奇地长,姚汝能不得不一边听,一边用脚在地上记录。好在每一段消息都会重复三次,不至于遗漏。
  长安望楼的传文分成两种:一种是定式,比如三急一缓代表“增援即至”,五急二缓代表“原地待命”,等等;另外一种则是韵式,以开元二十年之后孙愐所修《唐韵》为底,以卷、韵、字依次编列,如二十六六,即卷二第十六韵第六字,一查《唐韵》便知是“天”字。
  定式最快,但内容受限;韵式便可以传送稍微复杂一点的事;如果更复杂的东西,就得派人飞骑传书了。
  片刻之后,望楼传来一声悠扬的号角声,表示传文完毕。黄土地上已经写满了一长串数字。姚汝能从腰间掏出《唐韵》的小册,迅速转译成了文字:
  “有延州石脂今日报墨料入城,不知所踪。”
  张小敬一扫过去,登时面色大变。姚汝能有点不知就里,忙问怎么回事,石脂是什么。
  张小敬道:“我在西北当兵时,曾经见过一种水。它从岩缝里流出来,表面浮着一层黑油,手感黏腻,跟肥肉油脂类似,所以叫作石脂。当地人会用草箕把表面这层浮脂搜集起来,用来点火照明,极为明亮。”
  姚汝能奇道:“原来它还能点着?”张小敬道:“石脂不易起火,得用秘法炼制,再拿点燃的猪油或蓖麻油去引——一旦它点着了,便不死不休。我们在西域守城,一罐石脂浇下去,一口气可以带走几十条人命——那油脂能把烈火死死黏在身上,怎么都甩不脱、弄不灭。我从未见过更凶猛的燃料。所以军中称之为猛火。”
  以张小敬的坚忍,都为之动容,可见当日之画面何等凄惨。姚汝能倒吸一口凉气,旋即脸色急遽变化:“难道说,突厥人已经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弄进城了?”张小敬沉重地点点头。
  若是使用大量石脂,一夜焚尽长安完全有可能。突厥人口中的阙勒霍多,很可能说的就是它。
  “这么危险的东西,城门卫的人怎么能随意放入?”姚汝能大叫。
  张小敬道:“石脂只在酒泉、玉门、延州等地有产,只有当地人和驻军了解一些。关中百姓——比如你——恐怕连名字都没听过。何况突厥人运进这些东西时,玩了一个花招……”他的指头指向了“墨料”二字。
  “墨料?”姚汝能不解。
  “石脂燃烧起来,黑烟极浓。所以延州那边,通常会用它的烟苔来制墨,所产的延墨颇有名气。”
  姚汝能熟于案牍,立刻听明白了。石脂可以燃烧,亦可以制墨,所以狼卫进城报关时,故意把它报成“墨料”。而按照长安的规矩,原料和成品同归为一类来入档。于是这些石脂的入关记录,便堂而皇之地被归入墨类。
  靖安司拼命在追查油类和其他可燃物,可谁也想不到去查看墨类——墨那玩意又点不着!
  突厥人巧妙地利用这一个思维盲点,瞒天过海。即使有心人想查,也很难从报关记录中觉察其中猫腻。
  “这些家伙,可真是太狡猾了,这种阴险的招数都想得出来。”姚汝能愤愤地感叹道。张小敬听到这感慨,眉头一皱,隐隐有种不协调的感觉。他做了多年的不良帅,对矛盾的直觉一向很灵。
  不过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狼卫们的落脚地点。
  “如您描述的那样,石脂应该是黑色的黏脂,如果洒落在地上,应该会很醒目吧?找找附近路上的洒落痕迹?”姚汝能提议。
  张小敬摇摇头,突厥人既然有本事把石脂运进来,对这种事肯定有防范。只要密封木桶下面垫上几层干草,就能保证没有遗洒。
  “那……可怎么办?”
  张小敬拍了拍身旁的猎犬:“石脂会散发出一种刺鼻的味道,燃烧时气味更重。所以它只适宜于户外火把照明,不能用来屋里点烛或烧饭,没办法,太呛——我们可以试着找找附近的异味。”
  姚汝能眼前一亮,可很快又有一个疑问:“这狗得先有个参照,才能寻找。咱们上哪儿给它问石脂去?”
  张小敬伸手朝西边一指:“金光门。”
  金光门在长安西侧中段,东去一条街便是西市,是西来商队的必经之路。运石脂的车队从延州而来,肯定会从这里入城。
  “按照检查流程,卫兵会用长矛捅入桶里,防止藏人。这玩意很难洗掉,让城门卫把那根长矛找到就够了。”张小敬道。
  金光门离这里很远,姚汝能一听,立刻上马要赶过去,却被张小敬给拦住了:“你不必去,若我猜得不错,靖安司的飞骑应该快到了,会带来我们想要的东西。”说完他望向空荡荡的街头尽头,信心十足。
  “你这么笃定?”
  “因为李司丞必须这么做。”张小敬淡淡道。
  姚汝能毫不掩饰对李泌的崇敬:“李司丞可真是天纵英才!石脂墨料这么巧妙的圈套,都能被他识破。”
  张小敬微微一笑,没有纠正。识破石脂这事,应该是徐宾想到的。从前俩人一起吃饭,他曾说起西域军中的一些风土人情,随口提到过石脂这种奇物。没想到徐宾记性这么好,现在还记得。
  他在长安的朋友不多,徐宾算是相交最长的一个。这家伙若能借这个机会立下大功,释褐授官,也算完成一个积年夙愿。
  “希望赶得及,我们耽搁太多时间了。”张小敬望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喃喃说道。姚汝能看到他一脸忧色,心中不由得有些触动。他本来对这个死囚犯疑心重重,可经过一系列事情,他发现自己错了,张小敬的一举一动虽可商榷,但绝无私心,甚至为此差点送了性命。
  姚汝能犹豫片刻,忽然双手抱拳,单腿跪地:“之前卑职对张都尉多有猜疑,自请责罚。还望张都尉不要因一人之错而心怀怨愤,耽误靖安大事。”
  张小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涨红脸的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尽心竭力,不太正常,对吧?”
  “是,卑职本以为张都尉言不由衷,必有所图。”姚汝能直截了当地承认。为了长安阖城平安?这理由若是李泌说的,他信;但一个对朝廷怀有怨愤的死囚犯这么说,未免太假了。
  在他眼里,张小敬追查是掩饰,伺机逃走是真,这才合乎人心常理。可现在……姚汝能觉得脸颊热辣辣地疼。他想逃开这尴尬的场面,可又不能逃,如果不坦白地向张小敬道歉,姚汝能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原谅那个愚蠢的自己。
  张小敬没有把他搀扶起来,也没有出言讽刺,他摩挲着脚边细犬的顶毛,缓缓仰起头。视线越过姚汝能的肩头,看向远处巍峨雄伟的大雁塔,眼神一时深邃起来。
  “汝能啊,你曾在谷雨前后登上过大雁塔顶吗?”
  姚汝能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那里有一个看塔的小沙弥,你给他半吊钱,就能偷偷攀到塔顶,看尽长安的牡丹。小沙弥攒下的钱从不乱用,总是偷偷地买来河鱼去喂慈恩寺边的小猫。”张小敬慢慢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姚汝能正要开口发问,张小敬又道:“升道坊里有一个专做毕罗饼的回鹘老头,他选的芝麻粒很大,所以饼刚出炉时味道极香。我从前当差,都会一早赶过去守在坊门,一开门就买几个。”他啧了啧嘴,似乎还在回味。“还有普济寺的雕胡饭,初一、十五才能吃到,和尚们偷偷加了荤油,口感可真不错。”
  “张都尉,你这是……”
  “东市的阿罗约是个驯骆驼的好手,他的毕生梦想是在安邑坊置个产业,娶妻生子,彻底扎根在长安。长兴坊里住着一个姓薛的太常乐工,庐陵人,每到晴天无云的半夜,必去天津桥上吹笛子,只为用月光洗涤笛声,我替他遮过好几次犯夜禁的事。还有一个住在崇仁坊的舞姬,叫李十二,雄心勃勃想比肩当年公孙大娘。她练舞跳得脚跟磨烂,不得不用红绸裹住。哦,对了,盂兰盆节放河灯时,满河皆是烛光。如果你沿着龙首渠走,会看到一个瞎眼阿婆沿渠叫卖折好的纸船,说是为她孙女攒副铜簪,可我知道,她的孙女早就病死了。”
  说着这些全无联系的人和事,张小敬语气悠长,独眼闪亮:“我在长安城当了九年不良帅,每天打交道的,都是这样的百姓,每天听到看到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对达官贵人们来说,这些人根本微不足道,这些事更是习以为常,但对我来说,这才是鲜活的、没有被怪物所吞噬的长安城。在他们身边,我才会感觉自己活着。”
  他说到这里,语调稍微降低了些:“倘若让突厥人得逞,最先失去性命的,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人过着习以为常的生活,我会尽己所能。我想要保护的,是这样的长安——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姚汝能心潮起伏,无言以对。这家伙的想法实在太独特了,对朝廷怨愤,可又对长安百姓怀有悲悯,这忠义二字该怎么算才好?
  “您……一直是这么想的?”
  张小敬咧开嘴,似笑非笑:“十年西域兵,九年长安帅。你觉得呢?”
  这时远处马蹄翻腾,烟尘滚滚,两人迅速回复到任事状态。不多时,一骑飞至,将腰间鱼筒和一根木柄长矛送到他们面前。姚汝能接过长矛,矛尖果然沾着点点黑渍,凑近一闻,腥臭刺鼻。张小敬拆开鱼筒,从里面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条。
  “总司已经查清楚了,负责运送的是苏记车马行。他们午时前后入城,但随后不知去向,脚总、车夫和马车没有回行里报到。”张小敬把纸条揉成一团,沉声道,“我估计多半已经被灭口了。马车也被擦去痕迹,想找也找不到了。”
  姚汝能这次倒没怎么义愤填膺。一来他觉得帮敌人运东西的家伙,活该去死;二来经过这几个时辰的奔波,他对狼卫的凶残已经麻木。
  张小敬把矛尖给猎犬嗅了一下,拍拍它的脑袋。猎犬先是打了个不悦的喷嚏,然后仰起脖子,耸动鼻子,朝着一个方向狂吠数声。若不是张小敬牵住缰绳,它就蹿出去了。
  “事不宜迟,我先走。你等崔尉集合手下跟上来,以黄烟为号。”
  姚汝能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他们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崔器急于将功折罪,刚才把旅贲军化整为零,分散到四周诸坊了。现在要先收拢部队,得花上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张小敬将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您身上有伤,又是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吧?”姚汝能有些担心。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张小敬简单地回了一句,松开牵绳。那猎犬嗖地一下跑了出去,他迈开大步,紧随其后。姚汝能看着一人一狗消失在坊墙拐角,有一瞬间的恍神。
  石脂的味道特别刺鼻,所以猎犬追闻起来毫不迟疑。它在坊间钻行拐弯,发足狂奔,张小敬必须全力奔跑,才能跟上。周围的行人好奇地看着这一人一狗,还以为是什么新杂耍,两侧居然还有喝彩的。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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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犬一口气跑出去两里多路,中间还耽搁了好几次。它只知道跟着那气味直线前行,不懂绕行,有好几次一头钻进死胡同,对着高墙狂吠。张小敬不得不把它拽出来,重新再搜寻。
  当他们好不容易追到一处坊门时,猎犬停住了,在地上来回蹭了几圈,沮丧地呜了几声。
  味道在这里消失了,猎犬无法再继续追踪下去,毕竟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不过这已经足够。
  张小敬连忙给它重新套上牵绳,还把它长长的前颌用细绳缠上,万一这里真是狼卫的藏身之处,狗叫说不定会惊动他们。
  张小敬看了一眼坊门前挂的木牌,写着“昌明坊”三字。墙根槛前随处可见杂草丛生,门前的土路上车辙印很少,可见住户不多,荒凉寂静。这个坊里,甚至连靖安司的专属望楼都没有——毕竟预算有限,先要优先覆盖人烟茂密的北部诸坊,这种荒坊暂时顾及不到。
  这意味着,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没法及时通知外界。
  张小敬想了想,不记得这坊里有什么特别的建筑——如果徐宾在就好了,那家伙什么都记得。他放缓了脚步,慢慢走进去。坊门附近一个护卫都没有,想必都跑出去过上元节了。昌明坊现在处于完全的开放状态,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
  这可真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张小敬进了坊后,左手把牵绳半松,约束着猎犬朝前一点点走,同时眼睛左右观察,右手扣住寸弩,随时可以射击。
  如果狼卫真把石脂存放在这里,那么他现在应该已进入敌人的哨探圈了。不过张小敬并不太担心,万一真有异常,一枚烟丸掷出去,便可以标定地址。就算突厥人自己跑了,石脂也来不及运走。
  没了石脂,突厥狼卫不过是群穷途末路的恶徒罢了。
  张小敬的前方是一处十字街。若在北部,这里将是最热闹的地段,沿街必然满是商铺。不过昌明坊的这处十字街,只有零星几处土屋,被一大片光秃秃的槐木林掩住。林间有一些游动小商贩,驮马和推车横七竖八,卖货的倒比逛街的多。在林子右侧有一处土坡,坡顶有个小院,门前悬着个大葫芦。
  与其说这里是长安城内的住坊,倒不如说是远郊野外。
  这么荒凉的地方,如果有大车队进来,应该会很醒目才对。张小敬本想凑近去打听一下,不料猎犬忽然前肢伏地,发出呜呜的低吼声。他独目一凛,注意到附近有三个人影靠拢过来。
  张小敬飞快地抄手在怀,把寸弩掏出一半,浑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等到人影靠近,他才看清,这几人都是乞儿装束,个个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袍破袄,把手揣在袖子里,面黄肌瘦。
  这一脸菜色,非得数月不食肉才能养成,断然不是临时伪装。于是张小敬双肩略微放松,不过手还是紧扣着弩机。这些乞儿盯着张小敬,也不靠近,也不远离,一直保持着二十多步的距离,紧紧跟随。
  张小敬冷哼一声,脚步加快,那些乞儿也跟了过来。他忽然停在一个卖蕨根饼的摊前,买了个饼,乞儿们连忙原地驻足,佯作东张西望。张小敬给小贩扔下几枚铜钱,拐进前方一条半塌的砖墙巷子。
  那些乞儿紧随其后,打头的一个刚拐过去,愕然发现巷子里居然只剩一条拖着牵绳的狗。
  他有点疑惑地环顾四周,心想人究竟跑去哪里了?在下一个瞬间,一阵灰粉猝然扑面,迫使其整个人眯起眼睛。这时候一个人影从墙头跳了下来,手刀劈向其后脖颈,让他一下子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灰,乃是草木灰,是张小敬刚才买蕨根饼时顺手在摊上抓的。蕨根生吃会得腹瑕,须用草木灰同煮去毒,所以卖蕨根饼的商贩都会准备一些。
  对付这些宵小,还用不着动弩或钢刀。
  后面两个乞儿一见同伴遇袭,第一个反应是转头逃走。张小敬俯身捡起两块砖头,扬臂一砸,正中两人后脑勺,两人先后仆倒在地。猎犬飞奔过去,恶狠狠地撕扯着他们的衣袖。乞儿们发出惊呼,徒劳地挥动手里的竹竿。
  张小敬走过去,掣出手中钢刀,慢慢对准了其中一个人的咽喉,仿佛在等待什么。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急切地从林中传来:“请刀下留人!”
  张小敬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把刀收回去三寸,侧过头去,看到一个戴着花罗夹幞头的乞儿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朝这边看过来。
  “他们只是受人之托,与阁下并无仇怨。放过他们三条狗命,贾十七必有回报。”这自称贾十七的乞丐头倒也果决,一见苗头不对,立刻现身阻止。
  张小敬当过九年不良帅,知道这些城狐社鼠的眼线遍布全城,消息灵通,甚至有时官府都找他们打探。今天他无缘无故被乞儿缀上,必然有人在幕后主使。只要逼出这些人的首领,事情就好办多了。
  张小敬没有撤走刀势,也不说话,只是用独眼冷冷盯着那人。贾十七脸色微微一变,这位一望装束便知是公门中人,可寻常公差只要听说有“回报”,便不会纠缠,怎么这位上来就是要命的架势?
  他本想多说一句,忽然觉得来人面色有些眼熟,尤其是左边那个干涸眼窝,透着森森的杀气。贾十七心里转了一圈,陡然想起一个人名来。
  “你是……万年县的张阎罗?”
  昌明坊在长安西南,隶属长安县,可乞丐们的耳目可不会这么局限。万年县的五尊阎罗:狠毒辣拗绝,说的不是五个人,是一个人。这独眼龙,是尽量要避开的狠角色。
  “谁让你们跟踪我的?”张小敬淡淡道。
  贾十七心中急转,风闻这人已经下了死牢,可见传闻不实。他双手一拱:“若早知道是张帅,我们哪会有这样的胆子?这摊事我们上岸,不趟了。”
  “是谁?”
  贾十七强笑道:“您懂的,这个可没法说,江湖规矩。”
  张小敬倒转障刀,往下一插。随着一声惨叫,刀尖刺入一个乞儿大腿又拔出来,血花直冒。贾十七嘴角一抽,脸色转沉:“这三条烂命,您若能放过,全长安的乞儿,都会念您的好。”
  反过来听这句话,如果他不放过,全长安的乞丐都会成为敌人。
  扑哧一声,第二刀干净利落地刺入身体。张小敬是死囚犯,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威胁。他也不吭声,只是一刀一刀地戳着那几个倒霉的乞儿,惨叫声起伏不断,构成了无形的巨大压力。
  偏偏那三个倒霉鬼一个都没死,一个个扯着嗓子号得正欢。张阎王是故意手下留情,为了让林外的其他乞儿听见。
  这让贾十七十分为难。乞儿之间,最看重抱团,可以瘐死冻死被富户打死,但不能被自己人害死。贾十七若见死不救,只怕以后会人心丧尽。这个张阎王看似蛮横,实则深谙乞儿内情。
  没用多少挣扎,贾十七便做出了抉择。区区一个银酒壶的代价,还不值得让乞儿豁出命去保密。何况他注意到,有一把黑色手弩挂在张阎罗腰间,这是军中才用的武具,背后恐怕还有更厉害的势力。
  “好,好,我说!”
  贾十七不再隐瞒,举着手从林子里走过来。他告诉张小敬,说有个胡人给了一个银酒壶,让他们在坊门看着,若有可疑的人入坊,就去日南王宅通知他。
  “日南王宅?”
  “对,就在本坊的东南角。贞观年间有个日南王来朝,在这里起了一片大宅子,后来他回国,宅子遂荒,不过占地可不小。”
  这个描述,很符合突厥人藏身之处的要求:偏僻,宽阔,而且有足够的房间。张小敬又问了几句来人相貌穿着,贾十七索性尽数吐露,与曹破延高度符合。张小敬听完一拍他的肩膀,示意前面带路。
  贾十七知道抗议也没用,只好让那三个倒霉乞儿互相搀扶着先回药局,然后自己带着张小敬和猎犬朝日南王废园走去。
  昌明坊里着实荒僻,内街两侧房屋寥寥,多是坑坑洼洼的土坡和林地,居然还有那么几块庄稼地和水池。正因为地不值钱,它的占地面积,起码比北坊大出一半。所以虽然是在坊内行走,也颇费脚程。
  走到半路,张小敬忽然问道:“你今天有没有看到大量马车入坊?”
  “您说笑了,这里鸟都不拉屎,一天都未必有一辆。”贾十七看他脸色又开始不对,赶紧改口道,“今天肯定没看到过,坊门那里有什么动静,可逃不过我们兄弟的眼线。”
  张小敬眉头一蹙,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狗走了小一刻,这才到了日南王的废园前。这里断垣残壁,荒草丛生。不过内院大门的大模样尚在,两扇黑漆剥落的门板紧紧闭着,门楣上的牡丹石雕纹路精细,依稀可见往日豪奢气象。
  贾十七说,那胡人的要求是,一旦发现坊外有可疑之人进来,尽快前来这里通报。不必敲门,直接推门直入便是。
  张小敬闪身藏在门旁,牵住细犬,拽出手弩。贾十七壮着胆子站到院门前,按事先的约定双手去推门板。门上没锁,轻轻便能推开,随即只听得“啪嗒”一声,似乎门内有什么东西落地。贾十七还没顾上看,一道黄烟已腾空而起。
  张小敬大惊,一把拽开贾十七,先闯了进去。他一低头,看到一个烟丸在地上兀自冒着浓烟,上头还拴着一截细绳。他急忙把烟丸丢到附近一处雨塘,可先前冒起的黄烟已飘飘摇摇飘上天际,在晴空之下格外醒目。
  张小敬回过头厉声问道:“他回日南王废园,是你亲眼见到,还是他自己说的?”贾十七说那人亲自去药局发的委托,然后就离开了,并未亲见其返回废园。
  张小敬“嘿”了一声,这些狼卫,果然狡黠!曹破延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这些乞儿,他故意报了一个假地址,这样一来,即使靖安司追查到这里,也只会被乞儿引导到错误的方向去。
  那一枚烟丸,应该是突厥人从张小敬身上搜走的。它被绑在了门板背后,一经推开,便自行发烟。这样一来,躲在真正藏身之处的狼卫,能立刻得到警告,争取到撤离时间。
  一个小小设置,一石二鸟,既误导了靖安司,又向狼卫示警。曹破延把这个烟丸,真是用到了极致。
  现在黄烟已起,那些突厥人恐怕已经开始准备跑了,而靖安司的部队,还迟迟收拢不起来。张小敬狠狠抓住贾十七双肩,急声道:“这坊里哪里还有大园子或者大宅?要离日南王废园最远的。”
  贾十七略作思忖:“这里是东南角,距离最远的,是西北角一处砖瓦窑,不过停工已久。”张小敬独眼厉芒一闪,让他大略勾画了一下路线,走出去两步,忽然回过头来:“你现在马上回到坊门口,见到有公差或旅贲军过来,把他们截住,指去砖瓦窑!”
  贾十七抄手笑道:“张帅,皇上不差饿……”话未说完,张小敬冷笑道:“让你们放风的是突厥人,他们要在长安作乱。”
  一听见这句话,贾十七脸色“唰”地白了,这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祸事。一个“里通外贼”的罪名砸下来,昌明坊的乞儿一个也别想活。无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都不会认真调查是不是冤枉,他们需要的是抓一批犯人好“有个交代”。
  他抓着张小敬的胳膊哀声道:“我一人死不足惜,可那班兄弟却是无辜的,恩公请救命!”张小敬看了他一眼,叹道:“你等下就说是见贼心疑,向我出首,也许能救你一命。”然后又低声交代了一句,猛然把他推开,牵着狗大步疾奔而去。
  贾十七把花罗夹幞头摘下来,头上已浸满汗水。张小敬这么说,是愿意替他圆这个谎,至于成不成,就全看造化了。他怔怔望着远方的背影,忽然如梦初醒,把花罗夹幞头随意扣在头上,撒腿往坊门狂跑。
  张小敬跑了十几步,把牵狗的绳索松开了。现在已不必顾虑打草惊蛇,得靠猎犬嗅觉指引。那猎犬早已焦躁不安,一解开绳子,脱缰一般冲了出去,直直冲西北而去。
  人或许还闻不出,可对狗鼻子来说,此间石脂的气味已十分强烈,尤以西北为甚,不啻暗夜明灯。
  他们一路斜跑,穿过大半个内坊,遥遥可看到远处竖着一根砖制烟囱,这是窑炉的典型标志。再凑近点,看到一条高大的曲墙挡住了去路,墙砖隐隐发黑,这是常年靠近高温炉子的特征。
  这里应该就是贾十七说的砖瓦窑了。一条平整的黄土小路蜿蜒伸向一座木门,两侧树木疯长,不成格局。
  张小敬放缓脚步,把猎犬也唤回来,稍作喘息。眼下等靖安司的人聚拢过来,恐怕还得一段时间。
  这里如果囤积石脂的话,守卫一定不少,他必须得谨慎。
  他试探着朝前又移动了几步,大半个身子已经站在黄土路上。按道理,这里当有一个外围观察哨,早该发现他的动作了。可围墙那边毫无动静,仍是一片静悄悄。
  不对,守卫人数应该不多,张小敬改变了想法。
  如果人手充裕,狼卫根本不会雇用乞儿放风,更不会在日南王废园搞什么机关。他们如此处心积虑,恰好暴露出狼卫捉襟见肘的窘境。
  张小敬心算了一下。今天上午旅贲军在西市的突袭,干掉了十五个人,他在祆教祠前杀死一人,修政坊一共干掉了五个,加在一起,是二十一名。这个数字,至少是混入长安城的突厥狼卫的半数。突厥人太穷了,没能力再投放更多资源了。
  要靠剩下的人,控制这么大一个窑场,还要兼顾石脂的卸运,实在太勉强了。
  张小敬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在援军来之前,独自去闯一闯。此举至少能打乱敌人的部署,争取足够的时间。更重要的理由是,他得赶在靖安司援军抵达前,先找到闻染。
  他小心地把猎犬拴在旁边,亲昵地揉了揉它的颈毛,再度站起身来。在西域锤炼出的凶悍杀气,自他身上猛烈地勃发。张小敬挽起袖子,最后检查了一下手弩。他左边的小臂露出一截刺青,这刺青是一把断刀,刀脊中折,笔触拙朴而刚硬。
  “闻无忌啊,咱们第八团又要跟突厥人打了。你在天有灵,得好好保佑你女儿哪。”
  张小敬的声音既似叹息,又像祈祷。那一只独眼,光芒愈盛。他从腰间兜袋里掏出两枚烟丸,双臂一振,丢了出去。
  两道黄烟扶摇直上。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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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距离张小敬只有三十余步的曲墙内侧,曹破延正在手搭凉棚,朝东南方向望去。那里有数缕黄烟,尚未被北风吹散。
  看来靖安司的人,已经进入昌明坊了。对此曹破延早有心理准备,甚至觉得他们来得比想象中还要慢一点。他已把这个情况通知货栈里面,龙波表示,这边的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
  时机真是刚刚好。
  接下来,就按计划执行吧。
  曹破延把货栈的大门从这边锁死,然后将那把缴获的手弩拿出来,用食指沿着弩槽边缘捋了一遍。其实他并不喜欢这种武器,既阴险又小气,相比之下,还是草原的骑弓更合胃口。可惜他的手臂受了伤,现在就算有弓在手也拉不动了。
  真想在草原上再射一次黄羊哪……曹破延眯起眼睛,端详了一番自己虎口上的老旧茧子。这双手,恐怕再没有机会握弓了。
  腾腾两声,两道黄烟在曲墙另外一侧升腾而起,这说明敌人已近在咫尺。
  他收起感慨,眼神转而冰冷起来,就像一头冬天的狼。
  他已是削去顶发之人,无权逃走,注定只能死守在这里,用生命为货栈争取时间。曹破延用手摸了摸项链,似乎想从中汲取力量,迎来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战斗。
  大门依然保持安静,墙头上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头。曹破延抬手射出一弩,同时身子一歪,向旁边闪去。弩箭正中人头,却发出刺入草团的声音。与此同时,一支弩箭从另外一侧飞射过来,恰好钉在曹破延脚边的土地上。张小敬的身影跃入院内,一个迅速的翻滚,落在离曹破延三十步开外的开阔地带。
  两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四目相对,意识到犯了同一个错误。他们都认为自己是以寡敌众,可一交手才发现,对方居然只有一个人。
  “曹破延?”张小敬喊出他的假名字。这个让整个长安为之不安的凶徒,终于被靖安司再度追上。“放下武器,还有活命的机会!”
  曹破延没有回答,扔开空弩,抽出腰间的匕首。长安城对武器的管制太严格,除了几支劣质短弩,狼卫一直用来战斗的只有匕首而已。张小敬也迅速把空弩扔掉,在劲敌面前,不可能有重装的余裕,还不如直接进入白刃战。
  他手里的障刀虽然轻短,但比匕首还是要长许多,优势在这边。
  张小敬用的是大唐军中的刀法,直来直去,朴实刚猛。按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曹破延应该猱身抢攻,可是他却不急不忙地游斗起来。这个策略固然暂时不会为敌所伤,但也休想伤到对方。
  两人交手了数个回合,张小敬忽然意识到,对方并不是怕死,而是在拖延时间!他的独眼朝曹破延身后瞄了一眼,看到是一个很大的木制货栈,大门紧闭,外头悬着铁锁。
  “不好,他是在给同伙拖延时间撤退!”
  张小敬一念及此,手里的障刀攻得更加猛烈。曹破延紧握匕首,奋力抵挡,铛铛的互击声充斥整个院落。张小敬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经验丰富,他很快发现,对手的左手肘似乎受了伤,无论怎么移动都保持着一个奇怪的角度。
  于是他有意识地加大了对左边的打击,这一下子正中曹破延的软肋。后者左支右绌,很快便身中数刀——虽然并非致命伤,可此消彼长,在高手对决中很快露出败象。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随即大门“砰”的一声被狠狠撞开。门外站着的是崔器,他亲自扛着一根撞门圆木,如同怒目金刚,几十个旅贲军士兵从他两侧蜂拥而入。
  看来贾十七及时把消息传了过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曹破延的动作有了一瞬间微微的沉滞。张小敬障刀一挥,划向他的咽喉。曹破延反应极快,身子向后疾退,堪堪避过。可他脖子上那串彩石项链却猛然弹起来,正好迎上刀刃。
  刀刃过处,系绳断开,绳串上的小石头纷纷散开坠落。这时曹破延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脚下反向一蹬,整个身子再度前倾,试图伸手去抓那些彩石。只听见“扑哧”一声,张小敬的刀尖,正好将其腹部刺了一个对穿。
  可曹破延的动作并未停顿。他仍奋力摆动着手臂,想努力想接住哪怕一枚。可惜彩石已掉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他头颅一扬,口中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突厥音节,似乎是什么人的名字,可惜没人能听明白。
  曹破延就这么顶着障刀,慢慢垂下头去。
  张小敬一惊,曹破延可不能死,有太多事情在等待答案。他不敢把刀抽出来,只能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扳住曹破延的肩膀,凑近耳边急切喝道:“你们抓来的女人,在哪里?”可对方全无回应。张小敬忽然注意到,这狼卫的头顶被削去了一片头发,露出头皮。
  突厥习俗,被削去顶发的人,等于被提前收走魂魄。难怪曹破延存了死志,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张小敬愤怒地摇晃他的肩膀,试图把他唤醒,可狼卫的身子软软地向下瘫倒。
  在两人身旁,大批旅贲军士兵冲过去,直奔货栈而去。
  “破门!”
  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子里响起。崔器此时已经恢复了精神,在他看来,曹破延只是个小喽啰,生死无所谓,真正的大菜,在眼前的货栈里。
  这个货栈是用砖瓦窑的库房改装的,门户皆用的脆梨木,根本没办法据险而守。十几名旅贲军飞速扑过去,带头的士兵推了一下大门,发现门从里面被闩住了,外头还有锁。他们根本不等抬来撞门木,手起刀落,顺着门缝狠狠劈下去。大刀去势猛烈,先劈断了锁头,又把门内横架的木门闩斩断了一多半,但这把百炼钢刀也被硬生生崩断。
  另外一名士兵上脚猛踹,“咣当”一声,硬是把大门生生踹开。两人一组,并肩持弩突进,十几个人鱼贯进入货栈。
  一进去,气息极其呛鼻,能把人熏一个跟头。士兵们先定一下心神,才观察里面的动静。这是一间空荡荡的宽敞库房,中央摆着两口大瓮,瓮顶压着石盖,底下用石块和柴薪架起简单的烧灶,火势正旺。瓮上、灶上都是一滴滴的黑色污渍,地面上还有许多细碎竹屑。
  在库房的尽头,是另外两扇敞开的大门,门口是一个高出地面四尺的卸货平台,空荡荡的空无一人。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一脸狐疑,手里的弩机保持平端,谨慎地朝前挪动脚步。
  院外拴着的猎犬突然没来由地大叫起来,张小敬耸了耸鼻子,连忙放开曹破延的尸身,朝崔器狂吼道:“快叫你的人撤出来!快!”崔器莫名其妙:“张都尉,莫急,我看这次……”
  话音未落,货栈里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震耳欲聋。这屋子在一瞬间突然膨胀了一下,炽灼的火焰从大门与窗口咆哮而出,霎时热浪四溢,宛如老君的炼丹炉。货栈外头站得近的士兵猝不及防,纷纷被震翻在地,远处的人也感觉面孔隐隐有灼伤之感,痛苦不堪。
  整个院子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炸蒙了,足足十个弹指,竟没人做出反应,大家都像木俑一样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直到崔器近乎绝望的怒吼在院子上空响起,众人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去救伤员。
  崔器惶然看向张小敬,爆炸前他喊过一嗓子快撤,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张小敬的脸色像是被漠北朔风吹过,嘴唇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猛火雷。”
  早在高宗朝时,大唐的炼丹道士们便发现,把硝石、硫黄与皂角子烧成的黑炭混杂在一起,可起亮焰,谓之“猛火”。在西域的艰苦战事中,唐军中的某位工匠别出心裁,将石脂用特别的秘法调制后,与碎木屑、白磷搅拌,加热后灌入一个密封陶罐,封口处捏制一团猛火,再把一截蓖麻油浸泡过的干藤顺罐口引到外侧。
  使用时,先把干藤点燃,烧至陶罐口便会引出猛火。猛火极炽热,与掺了易燃物的调制石脂一碰,势成龙虎相斗之势,威力惊人。因为它爆裂时声若惊雷,因此得名“猛火雷”。
  寻常石脂,根本没法引爆,非得是这秘法调制后的石脂,方有此威力。懂得这种调制手艺的匠师极少,工艺太复杂,而且猛火雷又极易误炸,因此西域唐军用得也不多。谁又能想到,只知弓马的草原蛮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会猛火的匠师,居然在长安城的腹心造出这等危险的东西。
  幸亏张小敬在西域经验丰富,一闻到了那一股熟悉的硫黄味,立刻反应,否则伤亡会更惨烈。
  看这爆炸的声势,货栈里的猛火雷存量着实不小。他们应该早算准了会被靖安司偷袭,预备了这一个杀招。守在前面的曹破延,一开始就是为猛火雷当幌子的牺牲品。
  在靖安司众目睽睽之下,整个货栈疯狂地燃烧起来,就像一支冒着浓烟的明亮火炬。它的结构暂时还没垮塌,顺着窗口和敞开的大门往里看,可以看到货栈内已成业火地狱。那十几个先冲入屋子的旅贲军士兵,下场之凄惨不必多说。
  这副景象太过有冲击力,饶是这些勇悍的士兵也只能把头转过去,个个面色凄然。崔器铁青着脸,颤声问道:“难道……这是一个诱我们入伏的圈套?!”
  张小敬摇摇头:“不是,杀伤我们没有意义。他们搞这个,是为了阻止我们追击,方便他们尽快转移加工好的猛火雷。”
  崔器倒吸一口凉气,两枚猛火雷就已经有偌大威力,若是这样的东西有个几十枚……他急道:“可我们入坊之后,就直奔这里,并没看到他们的踪迹啊!”
  张小敬抬手一指。在熊熊燃烧的货栈尽头,浓烟弥漫,但可以隐约看到对面有另外一个出口,连卸货平台的轮廓都能看到。
  这里本是砖瓦窑,生产量大,车子进出频繁。走昌明坊坊门的话,极不便当,所以窑主应该奏请过虞部,破例从正对着窑场的坊墙上直开一道门,这样运货车子可以很方便地直接上街——突厥人的马车进出,都是通过那里,昌明坊的乞儿自然看不到。
  先前张小敬问过贾十七,后者表示今天没看到有大量马车入坊,当时他就怀疑另有出口。如今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想。
  这不能怪任何人。砖瓦窑倒闭很久了,哪里还会有人记得这些陈年细节。
  突厥狼卫让曹破延挡在前头,然后从这里偷偷溜了出去。可惜这个出口被大火所阻,彻底熄灭之前谁也休想靠近。靖安司就差一步,没料到又让突厥人跑掉了。
  崔器面如死灰,这玩意一旦在长安炸起来,他的性命基本上就到头了。
  “不,还有机会!”张小敬的独眼中锐光一闪,“猛火雷这种东西,无法提前制备,必须现加热现用——他们肯定刚走没多远!运送石脂的马车,速度不会很快,现在追,应该还追得上。”
  崔器一听这话,眼底又恢复了一点生气,站起身来沉声道:“我去通知望楼,发九关鼓!”
  “嗯,这里交给你了!”
  张小敬转过头去,朝附近的坊墙根跑去。崔器迷惑不解,不知他想干什么。张小敬眼到了墙根下,轻舒猿臂,交替踩着几处土垣,干净利落地翻上坊墙的墙头,然后回过头来喊道:
  “通知李司丞,让周遭所有队伍,看我烟号行事!”
  交代完这句,张小敬打了一个呼哨。过不多时,墙外街上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飞驰而至,张小敬翻身跃下,稳稳地坐在鞍子上。他不做停顿,一抖缰绳,飞快地朝前驰去。姚汝能骑着另外一匹马紧随其后。
  原来张小敬刚才让贾十七给姚汝能带了一句话,让他牵着两匹马沿墙根外侧朝西北角走。如今时间比金玉还贵重,没时间从坊门绕行,翻墙而出最快不过。
  此时街上已经有点乱套了。进城的民众越来越多,看到昌明坊突然冒起黑烟,都纷纷驻足观看。一时骡马车骆驼人都挤在一处,议论纷纷。张小敬策马猛冲,几次险些冲撞到客商。有个驼队伙计骂骂咧咧,不肯让路,张小敬毫不客气地一鞭子抽中其脊梁,疼得那人原地跳起来。周围的人这才吓得往两边躲。
  他们追击到敦义归义——即东敦义坊、西归义坊的十字街口——不得不停了下来。张小敬朝四个方向眺望一圈,看不到任何可疑的踪迹。他焦躁地扯动缰绳,马匹因迟迟不走而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时间在一弹一弹地过去,逃遁的突厥人却如同消失在大海中一样。这些家伙现在带着极度危险的猛火雷,又可能挟持了王韫秀,无论去哪里都是大麻烦。
  这时姚汝能一指地上:“张都尉!看这里!”张小敬低头去看,看到黄土地面上有几滴如墨黑点。姚汝能已翻身下马,蹲下身子细细看了一回,昂头道:“这墨点并非垂滴浑圆,圆头向西,帚尾向东,应当是车子向西疾驰时,顶风滴下,故有此形。”
  突厥人撤离得比较仓促,顾不得重新密封,这些石脂滴落下来,成了最好的指示。
  张小敬冲他做了个赞许的手势,这年头肯细致观察的年轻人可真是不多了。姚汝能得了夸赞,双颊浮起两片淡淡的红晕,可心里一想两人之前的龃龉,顿时兴奋劲就淡了几分。
  “走!”
  张小敬并不关心姚汝能那点小心思,掉转马头,疾驰而去。姚汝能也连忙上马跟上去,当前要务是把突厥人抓住,其他事情容后再说。
  他们跑过一个路口,姚汝能再检查了一下石脂遗洒,发现突厥人在永安通规这个路口转向,一路奔北而去。判明了方向后,张小敬和姚汝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突厥人走的这条路,是朱雀门街以西第三街,南北朝向。从这里一路向北,沿途两排诸坊,俱是富庶繁盛之地,向北一直到延寿坊,便是西京一等一的豪奢去处。而延寿坊西侧的对街,则是“天下宝货汇聚之处”的西市。
  这里平时就人满为患,今天又是上元灯会首日。申时已到,日头西移,不知会有多少灯轮、灯树、灯架正被挑起,多少民众和商贩正在聚集。
  区区两瓮石脂,就已经让旅贲军损失惨重。倘若让狼卫带着更多猛火雷闯入这个区域,恐怕整个长安西城的菁华都要毁于一旦。
  情况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不容片刻犹豫。
  张小敬一勒缰绳,侧头对姚汝能道:“听着,接下来我要的是绝对服从,哪怕杀的是妇孺,也不许有半点迟疑。能做到,就跟我来,做不到就滚!”说完他双腿一夹,朝北疾驰。姚汝能知道情势糟糕到了什么地步,咬了咬牙,从怀里扔出一枚烟丸,也紧随而去。
  四周望楼看到烟丸腾起,鼓声咚咚不断,纷纷把消息回报靖安司。与此同时,崔器的报告也传了回去。大殿之内,文书交错,气氛霎时紧张到让人窒息。
  “崔器和张小敬干什么吃的!这都能让他们逃掉!”
  李泌把清静拂尘丢到一边,迅速走到沙盘前。靖安司中各部主事也都聚拢过来,十几双眼睛一起死死盯着。檀棋把象征狼卫的黑俑搁到永安通规,人头向北,这样局势一目了然。
  李泌从檀棋手里抢过月杆,在精致的黏土沙盘上划了一条深深的线,口气斩钉截铁:“必须在光德怀远以南截住他们,这是绝不能逾越的死线!”
  这个路口以北,皆是京城要地。北边光德坊,乃是靖安司的总司驻地,还是京兆府的衙署,再往北则是西市、延寿坊等繁华之地,还有皇城。若要让人把乱子闹过这里,李泌这个靖安司丞也不必干了。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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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主事道:“从永安通规到光德怀远,只有四里远近,得尽快设卡阻拦。”另一名主事反驳道:“这附近是观灯最盛之处,现在设卡,只会徒增混乱——你忘了贺监怎么叮嘱的?”第一位主事道:“等到猛火雷一炸,糜烂数十坊,难道就不混乱了吗?”第三位主事提醒道:“别忘了,王节度的女儿还在他们手里呢!”
  李泌听着这些人争论不休,觉得心烦意乱。他默念道家清净诀,先把心定下,然后把手一挥:“先把卫队调去附近所有路口,但不要明里设卡。”
  这个命令暧昧不清,因为李泌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通传抄录下命令,朝外走去,冷不防李泌在背后一声断喝:“用跑的!”吓得他差点摔倒,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强大的压力之下,李泌也顾不得淡泊心性镇之以静。这时徐宾凑过来,还是那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李司丞……哎哎……”
  “讲!”说完以后,李泌看到是徐宾,态度稍微和蔼了点。这位主事刚刚立了一个大功,识破了突厥人运入石脂的伎俩。
  徐宾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方才说道:“如今事态危如累卵,司丞何不考虑假节望楼给张都尉?”李泌一听这四个字,双目霎时绽出两道利芒,徐宾双肩哆嗦了一下子,可终究硬顶着没把头垂下去。
  假者,借也;节者,权也。“假节”本是汉晋之时天子授权给臣子的说法,靖安司用此古称,意义却有不同。“假节望楼”,是指所有望楼不再向靖安司总司通报,转而听假节者的安排。
  徐宾这个建议,等于是让张小敬来接管整个靖安司,成为第二个中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泌冷冷道。这个人刚立了个小功,就狂妄到了这地步。
  徐宾鼓起勇气道:“望楼传至总司,总司再传至张都尉,周转时间太长。我们能等,突厥人可不能等。事急从权啊!”
  “你对张小敬倒真有信心。”
  徐宾急切道:“这家伙是我见过最执着也最值得信赖的人,假节给他,一定如虎……哎哎,添翼。”这话本来说得气壮山河,可被结巴打断了气势。李泌纵然满腹心事,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若不信他的能耐,也不会用他。只是假节一事,非同儿戏,他可还是个死囚犯哪。”
  “您在贺监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徐宾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太孟浪了,额头沁出汗水来,连忙收敛口吻,“哎哎,在下的意思是,张都尉就在现场,他对局势的判断,总比躲在殿里看文书的我们要准确些。”
  李泌心道,难怪这人一辈子不能转官,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他挥手让徐宾退下,回过头盯着沙盘:“张小敬、崔器在什么位置?”
  檀棋连忙接过月杆,把代表崔器的赤俑搁在南边昌明坊,把张小敬的灰俑推到永安通规的位置。可以看到,靖安司的主力分散在南北两端,紧随在突厥狼卫身后的,只有一个张小敬。那灰俑立在沙盘中,看起来无比重要,却又无比孤独。
  李泌只沉吟了三息,便发出了一道命令:“第三街所有望楼,给我盯住附近车马,三十息一回报!”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先报给张小敬,现在一切消息,确保他最先知道。”
  周围的主事都愣住了,都看李泌,可李泌压根没打算解释。
  徐宾口才欠佳,但他有句话确实没说错:我们能等,突厥人可不能等。
  姚汝能一路追着张小敬向北疾驰,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望楼有鼓声响起,是定式传文!他紧抓缰绳,在马上侧耳倾听。这个定式太罕见了,他要努力想一下,才能回忆起册子里对应的暗号。
  “假节望楼?!”姚汝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会让这个死囚犯瞬间变成全长安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可他不敢耽搁,连忙驱动坐骑和张小敬并排,把这个新任命说给他听。张小敬脸上毫无兴奋,只是单单地评论了一句:“李司丞到底是明白人——你现在就跟望楼说,让他们盯牢宽尾的马车!”
  这些突厥人抢的是苏记车马行的马车,这些车是用来长途运货,车尾的木轸宽厚耐用,而在长安城内行走的车子,尾轸普遍尖窄如燕尾,以方便走街串巷。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车马行外的人,一般还真不知道。
  让望楼上的武侯分辨这么细微的差别,有点强人所难,可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分辨狼卫马车的办法。
  姚汝能从马背上挺起身子,手执两面红、黄小旗,略带滑稽地开始比画。等到他把命令传出去,两人已过了延福永平的路口。
  这条街越向北,街上的人就越多,过节的气氛越发浓烈起来。在街坊两侧,许多皂衣小工爬在竹架上,正忙着用竹竿挑起一盏盏彩灯,上元春绢一条条垂下来。下面东一群、西一簇的百姓靠在树下,一边仰头观瞧,一边指指点点。耍绳子的西域艺人在唱唱跳跳,卖蒸饼、石榴水的小贩行走其间,各处食肆也纷纷出摊卖起鱼酢、羊酪和烤骆驼蹄子。甚至还有一群少年手持月杖,就地在街角打起了鞠球,尘土飞扬,每入一球,几个旁观的羯鼓手就拍动鼓点,比天子打球还神气。
  这一派升平热闹的景象,看在张小敬和姚汝能眼中,却是格外沉重。如果不尽快抓到突厥狼卫,这一切都将坠入地狱。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街被这些人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狭窄的路,骑马而过尚且不易,更别说车马了。突厥狼卫只要继续向北,只会越来越堵,别想把速度提起来。
  这时一阵低沉的蜥皮鼓声响起,穿过这一片喧闹声,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两人精神俱是一振,姚汝能飞快地分辨一下方向,朝东侧望楼看去。
  “前方崇贤坊南,马车两辆!北行!”
  这时就体现出假节的好处了。若等望楼传回靖安司,再传过来,目标早就移动到不知哪里去了。
  姚汝能大声喊着“靖安司办事,让开让开!”,两人一抖缰绳,撞开几个跳参军戏的俳优,置一路叱骂和尖叫于不顾,迅速冲了过去。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那两辆马车,正不徐不疾地走着。姚汝能有心表现,一马当先挡在前头,喝令车夫停下,亮出靖安司的腰牌。可很快他就傻眼了,这是一个来自洛阳的小乐队,马车上堆的全是乐器和舞衣,是为了某家贵人的生辰表演而来。
  就在这时,另外一通传文进入:“长寿待贤,宽尾车三辆,西行。”
  长寿坊和待贤坊在朱雀门街西第四街,按说不在他们预估的第三街路线上。姚汝能这次不敢擅专,看向张小敬。
  张小敬一挥手:“追过去看看!”
  现在第三街非常拥堵。突厥狼卫非常有可能先向西稍微绕一下,再从怀远坊折回来。两人扔下惊慌的戏班子,横着向西狂奔而去。
  东西向的街道,比南北向街道相对畅通一点。马蹄翻飞,在大路上留下一长串匆忙的蹄印。他们很快就抵达了长寿待贤街口,附近望楼及时地把最新动态通报过来:三车刚转向北边。
  这和张小敬的估计完全一样。他面色一凛,抄出手弩,让姚汝能把烟丸握在手里。他们向北又跑了大概一百步,姚汝能忽然叫道:“是那个!”
  在不远处的街口,有三辆马车正停在路口,马头斜斜向东。它们都是一样造型,轮辐长大,尾轸宽厚,车厢里装着几个大桶,上头用草帘子苫住。他们没有前进,因为一队从北边过来的厢车,正在笨拙地东转。
  街口太小,若是两队马车对向而来,转向同一个方向,必须依次通过。这队厢车四角挂着六角銮铃,彩板纱幕,旁边还有几个高头大马的护卫,想必是几家贵胄女眷结伴在西市买完东西,回返东城。
  按照《仪制令》的交通规矩,贱避贵、去避来。那三辆马车什么旗都没挂,身份低下,只能乖乖让行。
  张小敬抽打马臀提速,迅速接近。这三辆马车是斜向而停,所以从后方能看清车夫的侧影,独眼里很快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这个人,在修政坊用刀旋掉了他的肉,然后挟持着闻染逃掉了!
  就像是有感应似的,张小敬一接近,他也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来,两人恰好三目相对。麻格儿先是陷入一瞬间的惊愕,旋即大喊一声。三辆车里钻出五六个狼卫,用水瓢和木盆泼出一大片漆黑的石脂油,然后一个人把松枝火把丢下去,地面登时燃烧起来,形成一道不算太高的火墙。
  看来他们对靖安司可能的追击,已经有了准备。
  张小敬并不畏惧,可是马匹却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前蹄高抬,怎么也不肯跃过去。趁着这个当,三辆马车猛然启动,不顾前方厢车还在转向,恶狠狠地撞了上去。
  以正面撞击脆弱的侧面,厢车立刻被轰隆一声撞翻在地。一时间,车内女眷的尖叫和辕马嘶鸣混杂在一起。周围的护卫全蒙了,长安城里何曾见过这等穷凶极恶的车夫?
  有护卫还要扯住缰绳理论,麻格儿杀性大发,掏出匕首,狠狠地捅死三名护卫和一个女眷,然后让马车后退几步,朝前再顶。
  张小敬一看坐骑已不堪用,翻身下马,双手护住脸部冲火墙穿了过去。身后的姚汝能一看判明了敌踪,毫不犹豫地扔出烟丸,然后抽刀扑了上去。黑色和黄色的烟雾纠缠一处,直上天际。
  张小敬穿过火墙后,眉毛头发都被燎着了,皮肤生疼。他顾不得拍灭,勉强睁开独眼,看到麻格儿那辆车已经顶开了侧翻的厢车,向东边移动。后面两辆车也相继加速,准备逃离。
  他紧跑两步,跳上那辆侧翻的厢车顶上。车内的女眷正要从里面钻出来,却被张小敬一脚踏到脑袋上,惨号一声又缩回去了。护卫们纷纷发出怒吼,可有前车之鉴,都不敢过来。张小敬站在车厢上,利用高度向前高高跃起,恰好落到第三辆车的车尾处。那宽大的尾轸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落脚之处。
  车上的一个狼卫探出头来,用一根短木矛冲他捅过来。张小敬用腋窝一夹矛杆,左手发弩顶着他太阳穴发射,直接射了个脑浆四溅。这时另外一个狼卫也扑过来,张小敬把弩扔开,俯身把停车时用来固定的三角轫石抱起来,狠狠楔入他的眼窝里。那狼卫惨叫一声,被他一脚踢下飞驰的马车。
  张小敬毫不停留,他踩住车厢狭窄的边缘,手扶着那几个大桶朝车前挪去。前方的车夫感觉大事不妙,回头正要反抗,一把锋利的障刀已经从后面划过,几乎切开了他半个脖颈。
  这一连串动作,如电光石火,间不容发。张小敬扫了一眼,发现车上没别人了,手起刀落,把前方辕马的绳索全部斩断,然后跳上马背,去追第二辆车。
  这辆车没了动力,缓缓停了下来。后面姚汝能赶到,可又不敢离开。车上装了好几桶猛火雷,随时可能爆发。他只好先放了一枚烟丸,呼叫崔器的部队及时跟上,然后朝前方看去,看到张小敬已经和第二辆车平齐了,高抬胳膊,跷起大拇指。
  这不是称赞,而是一个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张小敬要立刻通知靖安司,在前方光德怀远街口拉起封锁线,疏散民众。事到如今,张小敬没办法保证截下每一辆马车,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马匹毕竟比马车要快许多,张小敬很快就追近了第二辆车侧面。狼卫们这次没用长矛,而是扯下苫布,改用石脂泼浇。黑色黏稠的液体从马车上飞洒而下,这玩意只要扔个火把就会出事。张小敬不敢太过靠近,只能紧随不舍。
  可以看到,马车上装着五桶猛火雷,占了车板一半面积。这五桶若是爆开,只怕这一条街都没了。
  这两辆发狂的马车毫无减速的意思,前方传来一连串的民众惊呼,摊贩和行人被纷纷撞翻在地。他们已经接近西城最繁盛之地,距离李泌划出的那条死线不远了。
  张小敬一咬牙,用障刀狠狠刺了一下马背,辕马一声悲鸣,朝前一跃。
  第二辆车的狼卫立刻又拼命泼石脂过来,却发现那马匹突然侧横,马背上的人却不见了。原来张小敬拼命把马头拨转,自己凭借高明骑术迅速吊在另外一侧,用巨大的马身为盾牌挡住了石脂。借助敌人这一瞬间的失神,张小敬身手矫健地翻过马背,朝马车上跳去。
  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上一次幸运了,尾轸上正好站了一个狼卫,两人重重撞在一起,身体一起倒向车厢中部,一时间撞得那几个大木桶东倒西歪。车夫看来经验丰富,立刻让辕马向左边来了一个急转。张小敬一下子控制不了平衡,身子歪斜着朝外倒下去。其他两个狼卫扑过来,对着他胸口狠狠推了一下。
  就在身子摔下车的一瞬间,张小敬急中生智,手里一抖,一条如蛇长影飞了出去。
  这是牛筋做的缚索,乃是京城不良人捕盗用的装备。老资格的不良人,扔出缚索如臂使指,连龟兹杂耍都自叹弗如。张小敬身为不良帅,手艺自然更是高明。
  这缚索平时缠在右手手腕,需要时,只要手臂一抖,即可飞出。张小敬落地的瞬间,缚索那头已经死死缠在了马车侧面的吊柱。马车依然奔驰着,他抓紧这边的索柄,死死不松手,整个人背部贴地,被马车硬生生拖着往前跑去,留下一长条触目惊心的拖痕。
  车上的狼卫掏出匕首,拼命要割断缚索,可惜这绳索太过柔韧,一时半会儿根本切不断。
  车上的人甩不开他,但他也没办法再次爬上马车。拖出去三四十步,张小敬衣衫背部已经被磨破了,背脊一片血肉模糊。他忽然用另外一只手在地上一捞,抓住了半块青砖,顺着去势勾手一砸。那砖头划了一条漂亮的弧线,正中前方右侧辕马的眼睛。
  那马猝然受惊,拼命向右边靠去,带着另外一匹也跟着躁动起来。车夫如何拉扯叫喊都控制不住,整个车子不自愿地向右偏转。
  此时他们正在怀远坊和西市南墙之间的横向大街上,前方街道右侧坐落着一个巨大的灯轮。灯轮高达六丈,底部搭了一个镇石木台,上部是一个呈轮辐状的硕大竹架,外面糊着绣纸和春胜图案。几个皂衣小厮攀在上头,用竹竿小心地把一个个大灯笼挑上去。
  这辆马车收不住势,以极高的速度一头撞到灯轮的底部。这一下去势极为猛烈,两匹辕马撞得脑浆迸裂。区区木制灯轮哪里支撑得住这种力度,只听得哗啦一声,整个架子轰然倒下来,上头的小厮和十来个硕大的鱼龙灯、福寿灯、七宝灯噼里啪啦地砸落,全都落在了马车上。
  车上的几个狼卫就这样被灯轮架子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在剧烈的冲撞下,车后的几个大木桶叽里咕噜,全都滚了出来。
  张小敬在马车碰撞之前,就及时松开了手,没被马车拖入这次碰撞中。他躺在地面上,手掌一片血肉模糊,背部也钻心地疼。还没等他爬起来,这时一股熟悉的味道飘入鼻中。
  不好!张小敬面色大变,俯身拖起一个昏迷的皂衣小厮往外拖,一边拼命对聚拢过来的老百姓大喊:“退开!退开!退开!”
  猛火并不是一个可靠的引火物,稍有碰撞摩擦便可能起火。那几个木桶经过刚才那一系列追逐碰撞,本来就危如累卵,如今被这么狠狠一撞,桶口猛火已醒,随时可能引燃石脂。要知道,这几个大桶,比刚才那货栈里的量多了何止五倍……
  那些老百姓不知利害,还在围着看热闹。张小敬见警告无效,情急之下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烟丸,狠狠朝人群里丢过去。烟丸一爆,可让那些民众炸了窝,众人不知是什么妖邪作祟,惊呼着朝后头避去。
  张小敬耳听得身后似有动静,立刻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一声轰鸣从身后传来,热风大起。不过这轰鸣不似在货栈里那样炸裂,反而接近于火上浇油后火苗子上蹿的呼呼声。
  张小敬手肘支地,小心地扭过头去,看到眼前五个大桶变成了五团耀眼的火团,五道熊熊烈焰舔舐着硕大的灯轮,纸灯笼和纸皮最先化为飞灰,然后整个大竹架子、马车和附近的几根榆树也开始燃烧起来,不时有噼噼啪啪的竹子爆裂声,像是新年驱邪的爆竹。那冒着黑烟的火焰直蹿上天,比坊墙还高,墙外一侧已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黑色。
  至于压在灯轮下的人,除了被他奋力拖出来的一个小厮外,其他肯定是没救了。
  但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猛火雷的一个大问题是,即使有猛火为引,爆炸的成功率仍旧不高。更多时候,不是引发石脂爆炸,而是简单地把它点燃。狼卫放在车上的,一共有五桶石脂,大概是因为密封不够好——所以才会一路滴滴答答地洒落——居然一个都没爆开,全都成了自行燃烧。
  这样一来,虽然火势依旧凶猛,但呈现的是蔓延之势,威力大减,否则张小敬和这半条街的人都完蛋了。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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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开酸疼的手臂,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刚才那一番追击虽然短暂,可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最后一辆麻格儿的马车越跑越远,肯定是追赶不及了,只能寄希望于靖安司在前方及时布下封锁线了。
  火势如此之大,很快就惊动了怀远坊的武侯铺。二十几个身披火浣布的武侯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手持溅筒和麻搭,还有人扛着水囊。今天上元灯会,诸坊武侯铺都接到命令,随时要应付火警,准备万全。
  可这些兵卒一看火势如此之大,便知不可能扑灭,只能先划出一条隔离带,防止蔓延,再等它自行熄灭。
  其中几个人看到躺在火势边缘的张小敬和小厮,七手八脚拽起来,嘴里骂骂咧咧,显然把他们当成纵火元凶。张小敬的腰牌遗失后,一直还没顾上补,没法证明身份。幸亏这时姚汝能从后面赶至,掏出自己的腰牌,喝退众人,把张小敬搀扶到墙角坐定。
  张小敬问旁边卖水的小贩讨来一瓢甘梅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呼哧呼哧喘息不已。
  姚汝能注意到,张小敬在逃离爆炸区域时,居然还不忘拖出一个素不相识的皂衣小厮。
  一个出卖同僚换取情报的卑劣之徒、一个经验老道狠戾冷酷的前不良帅、一个放言保护微不足道的民众的圣人、一个对朝廷不满却又拼命办事的干员。种种彼此矛盾的形象,让姚汝能陷入认知混乱中。
  他想起张小敬之前说的那一席话,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去询问一下张小敬,你的死罪罪名到底是什么?可是眼下这场合有点唐突,姚汝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嘴闭上了。
  现实没有给他留后悔的机会。下一个瞬间,望楼的鼓声又一次咚咚响起,鼓声急促,同时远处起码有十道黄烟腾空而起。这代表有极其重大的变故发生,所有靖安司的属员,必须放下手中的一切,赶去集合。
  张小敬在第一声鼓声响起后,就睁开了眼睛。他看到黄烟腾空,口中喃喃道:“光德怀远……”
  光德怀远,是李泌亲自划定的死线,绝对不容向北逾越。什么样的事态,能让这个敏感之地连连升起十道黄烟?那辆满载猛火雷的漏网马车,到底怎么样了?
  姚汝能有点担心地说:“张都尉您负伤了,还是我先过去看看究竟吧?”张小敬却一把按住他肩膀,手里一压,整个人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一起走。”他哑着嗓子说,姚汝能也只得从命。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西市和怀远坊之间的大路,距离街口不过两里多远。张小敬和姚汝能立即起身,朝东边赶去。跑出去几步,张小敬忽然停下脚步,扯过一个正在灭火的武侯,把他身上的火浣布斗篷抢下来。
  火浣布经火不坏,是救火的利器。张小敬这么干,说明他已认定前方将会有绝大的危险。姚汝能迟疑片刻,也叫住一个武侯,用靖安司的腰牌半强迫地征用了另外一件斗篷,披在身上。
  他们一路跑到路口,遥遥看到旅贲军的士兵正在把数道荆棘篱笆拖过来,横在路中间。许多百姓和达官贵人都被堵在一边,人声鼎沸。
  封锁道路——尤其是封锁这么重要的道路——是靖安司最不希望采取的行动。李泌既然下达了这个命令,说明事态已经到了几乎无可挽回的地步。
  姚汝能让旅贲军的士兵让开一条路,让两人进去。他们很快看到,街口四边,已经严严实实地被拒马和荆棘篱笆拦住了,南、东、西三面是崔器的旅贲军,北面则站满了手持大盾的士兵。这些不是靖安司的直属,而是隶属于右骁卫的豹骑精锐。
  光德坊北是延寿坊,延寿坊斜向东北,与皇城、宫城只有一街之隔。狼卫已冲到了这么近的距离,南衙十六卫就是再迟钝,也该有反应了,豹骑是最先集结而来的。
  不过军方这一介入,恐怕靖安司的日子会不好过了。
  此时的光德怀远路口,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糊到一半的灯架矗立在街侧,一辆双辕马车停在街心。苫布已经被扯掉,露出里面的五个深色大桶。麻格儿站在木桶之间,手里高举着一只燃烧的火炬。在马车不远处,三具尸体俯卧在地上,每一具背心都插着数十支羽箭。
  很显然,麻格儿驾驭马车冲到了街口,正好被严阵以待的靖安司拦住。一番交战之后,其他狼卫全数阵亡,但他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让麻格儿点起火炬,送到木桶口。
  这一手,震慑住了所有人,没人敢让这五桶猛火雷在如此敏感的地段爆炸。麻格儿一脸狰狞,把火炬搁在距离桶口只有数寸的位置,徐徐让辕马朝前走去。附近的弓箭手一筹莫展,谁能保证能一箭将此獠毙命?谁又能保证他死后,这火炬不会正好掉落在桶口?
  姚汝能朝前望去,看到在光德坊的西南角,李泌等人正站在一处高亭,死死盯着街口。大火烧到家门口,他也没办法在殿内安坐。
  麻格儿是最后一个狼卫,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是毫无惧色。这么多唐人为之陪葬,这是多难得的际遇!他哈哈大笑,用一只手握紧火炬,另外一只手轻轻抖着缰绳。辕马不知气氛紧张,只低着头朝前走去。他们的方向依然是朝着北方,朝着最繁盛最热闹的街区。
  姚汝能道:“不行!我得去告诉李司丞,猛火雷点燃了,可未必会炸!”张小敬却拦住了他:“可也未必不炸。这里是长安,没有十成把握,李司丞也不敢冒险。”
  姚汝能急道:“这怎么办?就这么干瞪眼看着他往北去?”张小敬没有回答,他眯起独眼,把火浣布斗篷裹得紧了些。
  街口的局势已经紧张到了极点,简直不用猛火雷就能随时爆炸。麻格儿的马车旁若无人地缓缓移动着,最终抵达了北边的封锁线边缘。辕马撞开荆棘墙,两个前蹄踢到了一排盾牌的正面。
  周围的士兵明明一击就可以把这个突厥狼卫干掉,可谁也不能动他分毫。那五个褐色的大桶,就是五个沉默的索命无常。在这种奇妙的对峙中,豹骑精锐不断后退、分散,生生被马车挤开一条路。带头的将领阴沉着脸,不敢轻举妄动。
  李泌站在坊角的高台上,闭上了双眼。一过死线,整个事件的性质就全变了,必须得有个决断。他沉声道:“备火箭!”
  立刻有二十名精锐弓手登上高台,旁边二十名辅兵将事先准备好的圆棉箭头蘸上松脂油,点燃,递给弓手。随着队正一声令下,弓手迅速上箭、拉圆,对准了坊外那辆马车。
  再坐视狼卫接近皇城与宫城,就是靖安司拿天子和文武百官的安危不当回事。两害相权,李泌宁可让它把半个光德坊和自己的脸面炸上天,也不容它再向北了。
  耳边是弓弦绞紧的咯吱咯吱声,他知道,只要自己嘴唇里吐出一个字,整个事件就结束了。二十支火箭,在这个距离不可能偏离目标,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听天由命了。
  “公子,这里太危险,还是先……那是什么?”檀棋本来想劝李泌先下去,避免被爆炸波及,可她忽然看到街口异动,不由得惊呼起来。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玉手所指,向街口望去。
  一个身影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冲向马车,义无反顾。他身上披一块颜色古怪的斗篷,看不清面貌。麻格儿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前方的封锁线上,一时未曾发现。身影趁机跃上车厢,手中的长索一抖,缠住了麻格儿的手腕。
  “是小敬!”居然是徐宾这个近视眼最先认出了那道身影。
  靖安司的人听到这名字,俱是精神一振。这个死囚犯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屡次创造奇迹。无论多绝望的局面,他总能顽强地找出破局之法。上到主事,下到小吏,无不心悦诚服。
  张小敬在这时悍然出手,让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更臻于完美。若不是恪于礼法,他们简直要欢呼起来。只有李泌不动声色,负手而望,二十支火箭依旧对准了马车。
  张小敬可顾不上去关心靖安司什么反应,他的全副心思全放在眼前的这个突厥悍匪身上。只要稍有闪失,整辆马车就有可能会被炸上天。
  他刚才披着斗篷,在围观人群遮蔽下,不动声色地靠近十字街北口。刚才封锁阵内的一个士兵承受不住巨大压力,手中长矛举高了一分,这暂时吸引了麻格儿的注意。他抓住这个稍现即逝的机会,狂奔二十步,敏锐地振足一冲,从后面跳上马车。
  麻格儿立刻认出了这个屡次给他们找麻烦的人,他用突厥语吼了一句:“早该杀了你!”张小敬冷冷一笑,什么都没说,但那孤狼一般的凶悍独眼,让麻格儿一阵心悸。
  两个人在马车上不要命地斗起来。张小敬只要把麻格儿拉开半尺,就足以让其他士兵上来助阵;麻格儿只要能争取半个弹指的时间,就能把火炬深入木桶。两个人就像是站在一条深崖之间的绳子上,一点点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这次交锋,只经过了短短的几个瞬间。先是张小敬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麻格儿的右眼上,指缝里夹的碎铁片直接扎瞎了狼卫的眼睛,然后麻格儿用额头撞向张小敬的鼻梁,致其鲜血迸流。两个人打得全无章法,却又无比凶狠,如同两只嗜血的伤狼。
  麻格儿的手腕被缚索缠住,行动受限,张小敬趁机猛攻他的头部。不料麻格儿不闪不避,强忍着头部被重击的剧痛,伸出手指抠在了张小敬腋下的伤口。这个伤口,恰恰是麻格儿在修政坊给张小敬留下的。这一下,疼得张小敬眼前一黑,动作为之一僵。
  麻格儿没有乘胜追击,这毫无意义。他飞快地拿起火炬,扫了一眼从四面爬上来的士兵,喃喃了一句突厥语,然后把火炬丢进木桶。张小敬大叫一声,扑过去把麻格儿一脚砸下车去,可这一切已经太晚了。
  桶口迅速冒出硫黄味道,轻烟袅袅。
  本来像蚂蚁一样攀上来的士兵,又吓得纷纷潮水般退开。高台上的李泌沮丧地闭上眼睛,终究还是不成吗?
  “公子,快看!”檀棋惊道。李泌“唰”地又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让他失态地朝前走了两步,差点从高台上掉下去。
  只见张小敬跳到车夫的位子上,抽打辕马,还向前方士兵拼命做手势让开,向北驶去。
  “张都尉这是何意?”靖安司的一个主事叫道。
  “莫非他想要把马车赶到安全地带?这哪里来得及?”
  “就算来得及,方向也不对,这还是向北啊!”
  “那和突厥人要干的事不是一样吗?”
  张小敬现在如果选择退开,没有人会指责他。可他却冒着被烈焰吞噬的危险,把马车向北方赶去——那边皆是繁华之地,可没有任何能让这五桶猛火雷安全引爆的空地啊。
  在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一个奇怪的猜想浮现在大家心中。这个人,可是曾经公然表示对朝廷不满,他不会是想顺水推舟,驾着马车去宫城实施报复吧?
  弓箭队的队正忍不住叫了一声:“李司丞,马车就快离开射程了!”李泌眼神闪动,终于发出了一个命令:“撤箭。”队正瞪圆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李泌又重复了一次:“撤箭。”语气不容置疑。
  二十名弓手只得放下弓,莫名其妙。主事们一起看向李泌,李司丞一贯以大胆决断而著称,可这一次未免太大胆了。
  此时李泌的内心也在激烈地交战着。他想起张小敬对他说的那句话:“人是你选的,路是我挑的,咱们都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在这个死囚犯身上押了巨注,干脆就一赌到底。
  他相信张小敬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可是以李泌的聪明,也想不出这一局该如何破解。
  张小敬驾着马车,在西市和光德坊之间的宽阔街道疯狂奔驰。身后木桶正冒出黑烟。猛火雷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响起,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火头已起,石脂起燃,随时有可能爆发出来。
  张小敬忽然弯下腰,用缚索抽了一下辕马的左耳,整个马车开始向左偏移、转向。
  “轮距!”李泌突然反应过来,随即徐宾也叫起来:“轮距!”他看其他主事茫然未解,多说了两个字:“西市,轮距!”
  西市一共有两个出入口,一东一西,分别设置了一道过龙槛。过龙槛是横在门下的一道石制门槛,门槛上有两个槽口,两槽之间相距五尺三寸。换句话说,只有轮距五尺三寸的马车,才能进入西市。过宽,过窄,都进不去。而长安城其他诸坊的过龙槛,两个缺口之间相距则只有四尺,只容窄车通行。
  这样一来,运送大宗货物的宽距马车,只能进入东、西市,去不了其他坊市;而长安城内日常所用的窄距小车,可以在诸坊之间通行无阻,却唯独进不得两市。大车小车、货客分流,既避免拥堵,又方便市署和京兆府管理。
  苏记车马行一向只运送大宗货物,自然也会按照五尺三寸的标准来制备车辆。张小敬如果想让马车尽快脱离主街,进入西市是唯一的选择。
  西市的东门,此时恰好位于马车左前方大约六十步,以马车的速度瞬息可至——可是!西市也是长安重镇,里面商家无数、货赀山积,还有各国云集而来的豪商使者。若在那里面炸了,一样损失惨重。
  张小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李泌完全不知道。他现在没什么可以做的,只能用目光跟随那死囚犯,一条路走到黑。
  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小敬展现出了极高明的驭车之术。他以缚索替代马鞭,让辕马向西一点点地转向,车轮在黄土路上压出两条近乎完美的弧线。当车身向西完全掉转过来时,两匹辕马的蹄子恰好越过西市东门的过龙槛。
  那两个飞转的木车轮,准确地切入过龙槛上的两个槽口,严丝合缝。整辆马车的速度,丝毫未因转向而受到影响,呼啸而入西市。
  他一进西市,并没有沿着大路前行到十字街,而是一头扎进旁边的民居院子里。先“哗啦”一声撞开十几个堆叠一处的烧酒大瓮,然后又踏倒数道篱笆和半座木屋,顺着一个倾斜的土坡一头直冲而下。
  那五个木桶是什么状况,张小敬不用回头也知道。经过这么多次碰撞,那硫黄味越发浓郁,已经无限接近极限。事实上,猛火雷能坚持到现在没炸,已经是满天神佛保佑的奇迹了。
  死亡临近,可他的独眼里并没显出惊慌或绝望,只有沉静,那种如石般的沉静。
  土坡的底部,是一条宽约六丈的水渠,渠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这条叫作广通渠,从金光门入城,沿居德、群贤二坊流入西市。为了方便秦岭木材的漕运,广通渠在天宝二载刚刚被拓宽过一次,渠深水宽,可行五百石的大船。
  三个时辰之前,曹破延就是在这里跳河,甩脱追捕。冰面上尚还有一片开裂的窟窿,正是崔器落水砸出的痕迹。
  张小敬面无表情地把斗篷裹紧,最后一次用力抽打辕马。那道斜坡带来的去势,加上辕马负痛疯狂地奔跑,让马车达到了一个极高的速度。它唰地掠过黄土夯成的梯状渠堤,义无反顾地朝宽阔的冰面落去。
  沉重的马车在半空飞过,重重砸向薄冰。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冰面毫无意外地被砸塌了,冰冷的浪花化为无数只手把马车拽入深深的水底。与此同时,车厢中的猛火雷终于爆裂开来,一连串火云半在水面,半在水下,发出闷响,圈圈涟漪向外面急速扩展。
  广通渠如同一条受了惊的巨蛇,陡然疯狂地翻滚起来。水花与火花同时绽放,无数细碎的冰块高高溅起,伴随着浓烟直冲天际。若此时让游走于京城的诗人们站在岸边看到这一奇景,一定会吟出不少名句吧。
  爆炸过后没多久,靖安司和右骁卫的大批精锐冲到渠堤两岸。此时这一段的冰面已全部崩碎,水面上只浮着半个残缺不全的车轮,通体焦黑。
  整件事情从这里的冰面开始,也从这里的水下结束,仿佛是佛家的轮回具现。
  经过初步清点,这一带的渠堤被震出了一道大裂隙,水门歪斜,临渠的一个城隍小庙被震塌了半边,还有一些临近的岸边树木与小舟被毁,几个扛夫断了腿——这就是全部损失。
  那五桶猛火雷到底爆炸了几个,已经无可查证。但有一点很清楚,如果没有张小敬把马车送入广通渠里以水克火,无论它们在哪里引爆,损失都将是现在的几十倍。
  危机终于顺利解除,所有人心里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到现在,他们才明白张小敬的用心——在那种危急情况之下,西市的广通渠是唯一的解决之道,真难为他能想到这个办法,更难为他竟敢去亲身实行。
  靖安司的人陆陆续续赶到,准备着手清理现场。徐宾比所有人都跑得快,他一马当先冲到渠旁,焦虑地望向河面,努力寻找好友的踪迹。他来回搜寻了几遍没看到人影,嘴唇不由得哆嗦起来。是他把张小敬引荐到靖安司来的,若因此番反害了他的性命,那真是要愧疚一辈子了。
  徐宾急得一把抓住旁边姚汝能的胳膊:“我眼神不太好,你看得准,找到他了没有?对了,西市署在广通渠内配有六只蚱蜢舟,赶紧调过来去河心找找!”
  姚汝能此刻百感交集,这位死囚犯已经让他彻底折服。原来张小敬没有吹牛,他真的为了这座城市出生入死。现在回想起来,除了杀小乙之外,张小敬在这几个时辰内的作为真是无可指摘。姚汝能更加羞愧,他居然一直在怀疑这样一位英雄。
  不过他认为,在那么剧烈的爆炸下,不太可能会有幸存者。姚汝能不太忍心告诉徐宾这个判断,于是一直站在河边保持着沉默,凝目肃立。
  如果张小敬就这么死了,他和他的那些经历,将会成为一个永久的谜。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回头一看,发现李司丞也亲自赶来了,远远站在土坡上观望,看不清表情。那个美貌侍女就站在旁边,鹅黄色的锦袄分外醒目。姚汝能心想,当初李司丞力排众议任用张小敬,甚至为此和贺监闹翻,不知他现在面对这个结局,会是什么心情。
  就在这时,河渠对面的岸上,有不良人挥舞着手,激动地大叫起来。姚汝能连忙收起思绪,和徐宾同时朝那边看去。
  他们看到,几个不良人正搀扶着一个身影从河边往岸上走。那身影披着一件斗篷,看起来十分虚弱,但至少还能动。在他们身后,是一尊高大的莲瓣九层石经幢。
  大唐信佛蔚然成风,广通渠这样的要地,自然也需要立起经幢,请菩萨伽蓝加持,兼有测定渠水深浅的功效。刚才那身影应该正好躺倒在石经幢下面,所以才没被第一拔搜寻的人发现。
  徐宾激动地跳起来,差点想直接游过去了。他催促姚汝能,连声问是不是张小敬。姚汝能强抑住狂跳的心脏,极目远眺。他的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到那件灰褐色的斗篷,上头有好几个漆黑的大洞。
  没错,那是火浣布斗篷。
  这么说,张小敬还活着?!
  估计他是赶在爆炸前的一瞬间主动跳了车,就是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到石经幢这边。斗篷让他避开了烈焰的第一波烧灼,而石经幢的八棱造型适合攀抓,让他不至于沉入水底。这还真是神佛保佑!
  徐宾和姚汝能像孩子一样欢呼起来,喜色溢于言表。姚汝能大大地出了一口气,这样的结局,再完满不过了。他在心里开始构思一会儿见面的说辞,是先祝贺他赦免死刑好呢,还是再道一次歉更好。
  张小敬并不知道河对岸有两个人为他的生还欢呼。他现在头还是晕的,身子虚弱得很,被搀着走了几步就不得不原地坐下。刚才虽然极其幸运地避开了爆炸,可先被火烧又被冰泡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断指、腋下和背部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来。
  几个不良人殷勤地为他把湿漉漉的破斗篷和外袍拿开,给他披了一件干燥的厚袄。“张都尉,托您的福,如今已是一切平安啦。”其中一个不良人讨好地说道,递过去一条布巾。
  张小敬接过布巾,将眼窝里的水渍擦了擦,交还给不良人,脸色却丝毫没有大事底定的轻松。
  狼卫确实是死光了,可他总觉得整件事还没结束。猛火雷的数量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区区十五桶,最多炸掉几个坊,距离焚尽长安还远远不够。突厥人寄予厚望的“阙勒霍多”,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真这么简单,直接驾车冲撞便是,要什么坊图指引啊。
  更何况闻染的下落目前还是不明,无论是货栈还是刚才那三辆马车里,都没见到任何女子的踪迹。
  这件事的疑问太多。张小敬正想着如何跟李泌说这事,忽然听到铿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眼一看,原来是崔器。崔器负责河渠这边的搜索,所以最先赶到。
  “崔旅帅,事情还没结束,立刻带我去见李司丞。”张小敬高声说道。
  可是崔器却僵着一张脸,殊无笑意。他走到张小敬面前,一抬手,两个旅贲军士兵如狼似虎地扑过去,死死按住了张小敬的双臂。
  “带走。”崔器压根不去接触他的视线。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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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申正
  此时还没到上灯放夜的时辰,但长安城的居民扶老携幼,
  早早拥上街头,和蒙着彩缎的牛车、骡车挤成一团。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申正。
  长安,长安县,西市。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两名旅贲军士兵粗暴地把张小敬按在地上,用牛筋缚索捆住他的手腕,然后塞了一个麻核在他口中,让张小敬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过程中,崔器的右手始终握在刀柄上,紧紧盯着张小敬的动作,蓄势待发。似乎只要他有一丝反抗迹象,就要当场格毙。
  数刻之前,这个人还处于崩溃的边缘,可怜巴巴地指望张小敬救命,可现在却完全变了一张脸。张小敬口不能言,脖子还能转动。他抬头用独眼瞪向崔器。崔器把脸转开,嘴角却微微有些抽搐——他的内心,并不似他努力扮演的那般平静。
  几个不良人还保持着谄媚的笑容,茫然地僵在原地。他们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位爷不是大功臣吗?怎么转瞬就成了囚犯?
  张小敬不是没想过靖安司的人会卸磨杀驴,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竟一刻都等不得。
  河对岸的人也被这一出搞糊涂了,河面太宽,看不太清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看到张小敬远远被人扶上岸,然后被按住。徐宾视力不好,急着直拽姚汝能袖子,叫他再看仔细一点。姚汝能努力睁圆了双眼,勉强看到两名士兵押着张小敬离开,一名将领紧随其后。这个小队伍转过一片栈木后头,便从河对岸的视野里消失了。
  “是旅贲军……”
  姚汝能喃喃道。他们的肩甲旁有两条白绦,绝不会看错。
  徐宾一听是旅贲军,眼神大惑:“不可能!他们抓自己人干什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在河堤上焦虑地转了几圈,想过去问个究竟,谁知脚下一滑,差点滚落水中。幸亏他一把抓住姚汝能的胳膊,才勉强站住。
  姚汝能的内心,此时跌宕起伏。这个年轻人虽然单纯耿直,可并不蠢。靖安司对张小敬的态度,一直非常暧昧——既钦服于他的办事能力,又对他死囚犯的身份存有戒心。别说贺知章,就连一力推动此事的李泌,对张小敬也有防范,不然也不会派姚汝能去监视。
  旅贲军是靖安司的直辖部队,崔器只听命于李泌。姚汝能猜测,大概是上头不愿让外界知道,整个靖安司要靠一个死囚犯才办成事,所以才第一时间试图消除影响——可这样实在太无耻了!
  张小敬刚刚可是拼了命拯救了半个长安城,怎么能如此对待一位英雄?
  姚汝能一抖袍角,朝旁边的土坡一步步走去。李泌和他的那个侍女,正站在坡顶,同样眺望着河对岸。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去找李泌问个究竟。
  公开质疑上司,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也许他从此无法在长安立足。可姚汝能如鲠在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灼。徐宾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李泌听到脚步声,严厉的视线朝这边扫过来。徐宾赶紧原地站住,又拽了姚汝能一把。可这时姚汝能已经往前迈出了大大的一步,一脸的气愤藏都藏不住。
  “李……李司丞。”徐宾决定先缓和一下气氛。
  李泌打量了他们两个一番,冷冷道:“如果你是问张小敬的事,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给崔器下的命令。”
  姚汝能和徐宾一下愣住了,原来这不是李泌下的命令?
  那会是谁?整个靖安司有资格给崔器下令的,只有司丞和靖安令,可贺监已经返回宅子去调养,绝不可能赶上这边的瞬息万变。要说崔器自作主张,他哪有这种胆子?
  李泌阴沉着脸一挥手:“这里不是谈话之地,先回靖安司。”
  此时西市的居民和客商们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对着河渠议论纷纷。刚才一连串骚动的动静太大,把这些观灯的人都给招过来了。西市署的吏员在拼命维持秩序,可杯水车薪。这种场合,实在不宜谈话。
  靖安司与西市只有一街之隔。李泌一行人走过街口,看到一大群仆役正在清理那几具狼卫的尸体。麻格儿肥硕的身躯如山猪一样躺在平板车上,眼睛瞪得很大。几个平民朝他厌恶地吐着唾沫,却不敢靠近,远远拿柳枝在周围抛洒着盐末。
  这些草原上的精锐,如今就这么躺在长安街头,如同垃圾一样被人厌弃。姚汝能对他们没什么同情,可他心想,干掉这些突厥人的英雄,如果也是同样的下场,那可真是太讽刺了。
  张小敬对他说的那句话,不期然又在耳边响起来:“在长安城,如果你不变成和它一样的怪物,就会被它吞噬。”
  一行人回到靖安司大殿,殿内之前弥漫十几个时辰的紧绷气氛已然舒缓。大敌已灭,无论是疲惫的书吏还是哑着嗓门的通传,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不少人开始悄悄收拾书卷用具,打算早点回家,带家人去赏灯。毕竟这可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上元节啊。
  李泌怫然不悦:“王节度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这般懈怠,让外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狼卫覆没以后,王韫秀绑架案成为靖安司最急需解决的事件。王忠嗣是朝中重臣,他的家眷若有闪失,将会对太子有极大的打击。李泌绝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徐宾赶紧过去,踢着案角催促他们都打起精神来。这些小吏只好重新摊开挎袋,坐了回去,但很多人内心不以为然。大家都觉得,她一定是死于昌明坊的爆炸,尸骨无存,没必要再折腾了。
  李泌没再去管这些人,他心事重重地走过长安城的硕大沙盘,径直来到自己的案几前。他的案几上有七八个质地不一的文匣子,里面分别搁着各处传来的讯报、检录、文牍等。其中最华贵的,是一个紫纹锦匣,专盛官署行文。它一直都是空的,可现在里面却多了一份银边书状。
  檀棋确信,他们出发之前,这匣子还是空的。她拈起旁边的签收纸条,果然刚送来不久。
  李泌拆开文书扫了一眼,不由得冷笑道:“我还没找,他们倒先把答案送过来了。”然后把它往徐宾手里一丢。徐宾接过去略看了看,这书状来自右骁卫,里面说鉴于皇城有被贼袭扰之忧,临时提调旅贲军崔器,拘拿相关人等彻查,特知会靖安司云云。
  外人看来,这只是简单的一封知会,可在熟知官场的人眼里,却大有深意。
  靖安司负责长安城内外,而右骁卫负责皇城的外围安全,两者的职责并不重叠,也没有统属关系。突厥人这事闹得再大,它也是靖安司的权责范围。
  但狼卫跨过了光德怀远这一条死线,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过死线,他们对皇城构成直接威胁,性质立刻成了“惊扰圣驾”的大案,右骁卫便有权立即介入调查。他们打起查案这块金字招牌,想提调谁就提调谁,哪个敢不配合办案,就是“谋逆”。
  所以若右骁卫要求崔器逮捕张小敬,行为虽属越权,可他一个小小的将佐,根本扛不住压力。
  不过崔器在这件事上,并不清白,他明明可以提前告知靖安司,让李泌有所准备。可他却默不作声地搞了个突然袭击,还抓了张小敬直接送去右骁卫,此举无异于背叛。
  姚汝能对崔器的背叛并不意外。从西市放走曹破延开始,一连串的重大失误让崔器如惊弓之鸟,极度惶恐不安。狼卫越过死线,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崔器自认为待在靖安司已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去抱右骁卫的大腿,好歹会有投效之功。
  李泌对崔器的去向不感兴趣,他用指头磕了磕案面:“为什么右骁卫要捉张小敬?”
  这才是最核心的疑问。右骁卫甘冒与靖安司冲突的风险,强行越权捉人,有什么好处?
  没有人回答。事涉朝争,姚汝能级别太低,徐宾浑浑噩噩,这两个人都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檀棋安静地站在一旁,指尖抵住下巴,一双美眸怔怔注视着沙盘。她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伸出修长的指头,似是无意中指向沙盘中的平康坊。
  李泌眼前倏然一亮。
  檀棋是家养婢,这种场合不敢开口,但她的暗示足够明确了。平康坊里可不只有青楼,里面还住着一位大人物——右相李林甫。
  本朝最著名的政治景观之一,就是李林甫与东宫的对峙。这位权倾天下的宰相,对东宫一直怀有敌意,只是没有公开化。他在暗处,一直盯着靖安司的错漏,好以此攻讦东宫,是太子在朝堂最危险的敌人。
  从右骁卫出动到张小敬被捕,只有短短的间隙。敌人能瞬间抓住破绽,一口咬准七寸,这惊人的眼光和执行力,绝非右骁卫那些军汉能琢磨出来,必然有一位老手在后头支招。能这么干且有能力这么干的,只有右相。
  顺着这个思路一琢磨,整个动机陡然变得清晰。
  倘若张小敬落到李林甫的手里,光是他的身份,就够做出好大一篇文章来:你为什么坚持要任用一个死囚犯?你凭什么认为他值得信任?狼卫都杀到皇城边上了,是他办事不力还是有心放纵?如果启用另外一位忠君的干员,这些骚乱是不是可以避免?没有十成把握,你竟然冒险,你有没有把圣上的安危当回事?
  李泌在脑海里想象着李林甫各种质疑的嘴脸,不由得“嘿”了一声。正如李亨此前在净土院提醒的那样,贺知章是遮挡风雨的亭顶,他这一去,明枪暗箭立刻就扑了上来。
  这次突厥狼卫事件,结局很暧昧:说成功也算成功,凶徒被全数击毙;说失败也算失败,这些草原蛮子一度逼近皇城,惊扰御座,靖安司未能防患于未然,也是失职。
  换句话说,靖安司究竟是“擎天保驾”还是“玩忽职守”,全看朝堂上哪边的实力比较大。张小敬在右相手里,东宫可就被动了。
  难怪李相出手这么迅速。
  姚汝能、徐宾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他们虽不如李泌看得透彻,但光看上司的脸色,就知道这事有多麻烦。
  李泌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徐宾脸色一黯,垂下头去。姚汝能恼怒地咬咬嘴唇,他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会这么复杂?只因为官员之间的互相倾轧,就可以把一个拯救了长安的英雄任意抓捕?这可不是什么盛世气象!
  “你来长安还太短。这样的事……哎哎。”徐宾摇摇头。姚汝能却看向李泌,大声道:“李司丞,我们不能放弃张都尉,这不对!”
  李泌示意他少安毋躁,右手习惯性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发现抓了个空。檀棋把拂尘从旁边取来,放在他手里。李泌拂尘一握,沉声道:“我们不会放弃张小敬——突厥人的事情,可还没完呢!”
  三人闻言俱是一怔,狼卫不是已经全死了吗?
  徐宾以为李泌指的是王韫秀的调查进展,连忙转身捧起一卷报告:“旅贲军此时正在对怀远坊的龙波住所、修政坊空宅、昌明坊货栈等地进行……哎哎……彻底搜索,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王韫秀的踪迹。”
  可是李泌却摇摇头:“我说的不是王韫秀,是突厥人的事。”
  徐宾奇道:“那个?司丞还有什么顾虑?”李泌看了他一眼:“徐主事记忆不差,可记得苏记车马行进城时,冒充墨料报关的延州石脂是多少桶?”
  这些数字徐宾熟谙于心,脱口而出:“三百桶,分装在三十辆大板车。”
  “三百桶石脂,便是三百桶猛火雷。刚才那三辆马车,一共只装了十五桶——换句话说,还有二百八十五桶和二十七辆板车下落不明。”
  李泌淡淡提醒了一句,周围的人都是悚然一惊。
  对啊,狼卫带去的,仅仅只是一小部分。仅仅只是那五桶的威力,已经把西市搅得天翻地覆,还有二百多桶不知去向,这长安城,天哪……他们心中同时浮现出四个字:阙勒霍多。
  这时姚汝能接口道:“可突厥人死伤这么惨重,纵有漏网之鱼,应该也不够人手来运送这两百多桶吧?”
  李泌似笑非笑:“谁说做这件事的,非得是突厥人不可?”
  姚汝能呆了呆,然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张小敬也罢,李泌也罢,他们总是不惮用最黑暗的思路去揣测事态,仿佛这世间一个好人也无。更可怕的是,他们很可能是对的。
  李泌道:“所以我们还需要张小敬,这件事除了他,谁也做不到。”
  众人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沙盘。长安城上迷雾缭绕,在所有人都在欢庆胜利之时,真正的怪兽还蛰伏在暗处,刚刚露出獠牙。只有张小敬,才有可能劈开迷雾,把那怪物拖到阳光下来——而他此时却身陷自己人编织的牢狱。
  姚汝能迟疑片刻,向前一站:“卑职愿去右骁卫交涉。”徐宾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哎哎,糊涂!你什么身份?右骁卫碾死你眼皮都不会动一下。”
  “那我也得去试试!实在不行,我就……我就……”姚汝能说到这儿,把腰间令牌解下来,“我就去劫狱!请司丞放心,我会辞去差使,白身前往,断不会牵连靖安司。”
  “少安毋躁,还没到那个地步。”
  李泌示意他别那么激动,姚汝能却捕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还没到那地步,意思是说,如果真到了那地步,劫狱也未尝不可?
  李泌把拂尘重重搁在案几上,眼神里射出锐光:“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处理。其他人等,给我严守岗位,继续搜索王韫秀,不许有分毫懈怠!”
  殿内响起一阵埋怨和失望的声音,不过在李泌的瞪视下,无人造次。小吏们打着哈欠把书架铺开,仆役们猫着腰把压灭的暖炉重新吹着。通传飞跑出殿外,把这个不幸的消息通告各处望楼。
  李泌让徐宾、姚汝能和其他几个主事督促搜索事宜,然后转过身去后堂。在那里,檀棋已经把他的外袍和算袋都准备好了。
  “公子,你真的要去闯右骁卫吗?”檀棋担心地小声问道。
  “不,那样正中李相的下怀,他正盼着我跟南衙的人撕起来呢。”李泌直视檀棋,“要去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檀棋突然有些慌乱,“为、为什么是我?”
  李泌附在檀棋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檀棋惊愕地看了一眼公子,以为他在开玩笑。李泌却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并没疯。
  “你是个聪慧的姑娘。在这里端茶送水摆摆沙盘,对你来说,实在太屈才了。”
  突如其来的褒奖,让檀棋一下子面红耳赤,连忙垂下头去。李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身边值得信任的人并不多,做这件事,非你莫属啊。”
  “那公子你去哪里?”檀棋问道。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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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泌披上外袍,挂上算袋,把银鱼袋的位置在腰带上调了调,这才回答道:“只有一个人,才能打破如今的僵局。我现在去找他。”
  “谁?”
  “贺监。”
  李泌口气平淡,可檀棋知道,这是公子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封大伦有两个爱好,一是在移香阁里饮酒,二是移香阁本身。
  这间小阁宽长皆十五步,地方不大,可却有一桩妙处:四壁的墙中,掺有于阗国特产的芸辉香草、麝香和乳香碎末。倘若有日光移入阁中,室内便会泛起一股幽幽异香,历久弥香,让人如居兰室。
  此时日光虽已西下,可香味犹存。封大伦笑眯眯地举起手中铜爵,朗声道:“见圣人。”
  以清酒为圣人,以浊酒为贤人,这是士林里戏谑的说法。主人既起了兴,对首的客人也拿起酒爵,回了一句“同见”,然后大袖一拂,一饮而尽。
  对首跪坐的,是一个叫元载的年轻人。这人生得儒雅端方,额头平阔如台,望之俨然。他正是永王推荐来的那个大理寺评事,论起官阶,比封大伦还要高出一头。
  元载饮罢放下铜爵,脱口而出:“好酒,这是虾蟆陵的郎官清?”
  封大伦竖起拇指:“元评事好舌头,正是常乐坊的虾蟆陵所出。”他拿起酒勺,又给对方舀满,慢条斯理道:“说到这个名字,还有一桩趣事。常乐坊里有一座古冢,就在坊内街东。相传是汉贤董仲舒之墓,儒家门人到此,要下马以示尊敬,所以又叫下马陵。氓夫俗子不知名教,以讹传讹,居然成了虾蟆陵,也真是可笑。”
  他久做营造,关于长安坊名古迹的掌故,熟极而流。元载哈哈一笑:“在下初到长安之时,就好奇怎么会有这么个古怪地名,今日听了封兄解说,才算恍然大悟。”他捏着铜爵,环顾四周,忽然感慨道:“封兄可真是会享受,这移香阁处处都有心思,在长安也算是一处奇景啊。”
  封大伦敏锐地注意到,元载目光所扫,皆是沉香木屋梁、水晶压帘、紫红绡帐等奢靡之饰,眼神炽热,但稍现即逝。他阅人无数,知道这个人内心有着勃勃贪欲,却能隐忍克制,将来一定是个狠角色。
  这时阁外传来敲门声,一个浮浪少年站在门槛,将一张纸条递进来。封大伦展开看了一眼,右眉一挑,随手揣在怀里,对元载道:“今日请元评事来,是有一件小事。长安县狱有个死囚犯,劳烦行一道文书,把他提调走。”
  “哦?”元载歪了歪头,“提调到哪里?大理寺狱?”
  “随便什么理由,只消把他留在那里三五日,再原样发回县狱便成。”封大伦尽量轻描淡写。
  元载听到这个请求,颇觉意外。不是因为困难,而是因为太容易。他本以为是某家贵胄要捞人,不料却是这么一个古怪要求。他眼珠一转,不由得笑道:“这个人,只怕如今并不在县狱里头吧?”
  若是犯人还在押,狱方可以直接上解,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只有犯人被其他府司所控制,才需要大理寺下发正式的提调文书给县狱,县狱再拿着这份文书去要人。
  封大伦没想到元载反应这么快,略为尴尬地咳了一声:“不错,此人今天被别人提走了,永王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回去待着。”
  “他被哪个府司提走了?”元载问。
  封大伦面孔一板:“区区小事一桩,元评事只管发文书便是,不必节外生枝。”
  元载注视着封大伦。他很喜欢观察别人,并从中读出隐藏的真实情绪。这位试图装出很淡定的样子,可语调里却透着焦灼。他反复强调这是一件区区小事,正说明这绝非一件小事。
  若换作别人,只管发出文书收下贿赂,其他事情才不关心——元载可不会。
  “封主事你可以更坦诚一些。”他说。
  封大伦微微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元载哈哈一笑,把身子凑前一点:“永王亲自过问,这人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封大伦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元载却毫不生气,他食指轻轻摇动,眼神真诚:“您不妨说说来龙去脉。若在下多知道些,也许能帮上更多忙。”
  封大伦这才明白,为何元载年纪轻轻,就已官居八品。这小子对机会的嗅觉实在太敏锐了,才几句交谈,他就嗅出了这里头的深意,想把一个小人情做大。封大伦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靖安司是个强势的怪胎,一封文书未必奏效,倒不如听听这小子的意见。
  贪婪而懂得克制的人,往往都聪明绝顶。
  “你想知道什么?”封大伦问。
  元载笑了:“比如说,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入狱?”
  封大伦迟疑片刻,开口道:“要提调的人,叫张小敬,原来是在西域当兵的,叙功擢为万年县的不良帅。天宝二载十月,朝廷要为小勃律来使兴建宾馆,征调敦义坊的地皮。有个叫闻记的铺子不肯搬迁,虞部的人去交涉,不料店主闻无忌竟莫名其妙死了。这个张小敬是店主的老战友,坚持说店主为奸人所害,一定要查到底,最后和上司万年县尉发生龃龉。这家伙将上司杀死,遂扭送入狱。”
  元载一边听着,面上的微笑不变。封大伦的叙述不尽不实,比如这“兴建宾馆,征调地皮”,里头就藏着不知多少利益;虞部跟闻记铺子老板的“交涉”,恐怕也不会那么温柔。至于永王在里头扮演的角色,封大伦一字未提……
  不过……这都无所谓,元载对真相一点都不关心,关键是永王想要什么。
  他用指甲敲了下铜爵边角:“去年十月判的死罪,按说同年冬天就该行决了,怎么他现在还活着?”
  “这不是复奏未完嘛,所以一直羁押在狱里。”封大伦颇为无奈。
  元载理解地点了点头。自太宗朝起,朝廷提倡慎刑恤罚,京师死刑案子,须得五次复奏。一个案子去年拖到今年执行,并不罕见。
  封大伦继续道:“今天在万年县狱,张小敬被靖安司的人带走,公然除去枷锁,行走于市坊之间,形同赦免!”说这话时,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酒勺。元载注意到,他的情绪更紧张了。
  “靖安司……”元载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他们找张小敬干什么?”
  “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得把他弄回县狱。”封大伦略带紧张地说。去年那案子,费了多少周折才把那阎王弄进狱里,绝不能让他恢复自由。
  元载已隐隐猜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张小敬那个“龃龉”,怕是让永王、封大伦这些人十分忌惮,生怕他恢复自由之身。想通了这个要害,其他细节便无关宏旨。元载拿起铜爵,美美地又品了一口郎官清,整理了一下思路。
  “那靖安司能去县狱捞人,权柄必定不低。光是大理寺出面,怕是会被挡回。”
  “那依阁下之见……?”
  “不如动用御史,让他们去弹劾……”
  “不可,不可。”封大伦连忙劝阻,“永王说了,不想招惹兰台那些疯狗。”
  御史台的那些人,本职工作就是找碴,谁的碴都找。指望拿他们当刀,得留神先伤了自己。“你托我去找别人麻烦?嗯?说明你也有问题,我也得查查!”御史们全是这样的思路。说好听点叫“求全责备”,说难听点就是疯狗一群。
  看到封大伦尴尬的表情,元载大笑:“封兄精熟营造,对讼狱可就外行了。我们大理寺经手的案子,都得去御史台司报备。所以咱们只消寻个由头,让大理寺接了案子,在下在报备文书里略做手脚,自有那闲不住的御史,会替咱们去找靖安司的麻烦……”
  封大伦听得不住点头。这么一操作,确实不露痕迹,谁也攀不到永王那边去。他略一沉思,又问道:“什么由头好呢?”
  这个由头得足够大,才有资格让大理寺和御史台受理,但又不能把自己和永王牵扯进去。
  元载用指头蘸着清酒,在案子上写了几个字:“身犯怙恶悖义之罪,岂有不赦而出之理”。封大伦大喜,连声说好。这几个字避开拆迁,单说张小敬杀县尉事,又暗示有人徇私枉法,公然袒护。尤其是“不赦而出”四个字,御史们见了,必如群蝇看见腥血。
  区区十六个字,数层意思,面面俱到,不愧是老于案牍的刀笔吏。
  御史们一出动,不怕靖安司不交人。至于张小敬是被抓回县狱、大理寺狱还是御史台的台狱,都无所谓。
  元载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待过了上元节,在下便立刻去办。”封大伦一听就急了:“这个,最好能今日办妥……”元载没想到他急成这样子,可如今已是申时,大理寺的大小官吏,早就回家准备观灯了,哪还有人值守。
  封大伦双手一拱:“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把尾音二字咬得很重。张小敬一日不除,他便一日寝食难安。
  元载思忖再三,叹了口气:“事起仓促,若想今日把张小敬抓回去,尚欠一味药引。”
  “药引?”
  “唆使张小敬行凶的,是闻记香铺吧?若他们家有人肯主动投案,有了名分,大理寺才好破例当日受理。”
  封大伦拊掌大笑:“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闻记铺子店主的女儿,恰好刚刚被我手下请回来,就在隔壁。我还没顾上去招呼,不妨一起去看看?”
  元载知道他有一重身份是熊火帮的头领。熊火帮不敢跟靖安司对抗,欺负老百姓那是家常便饭。他也不说破,欣然应承。
  两人起身离开移香阁,穿过庭院,来到一处低矮的柴房前。几个熊火帮的浮浪少年正守在门口。封大伦见他们个个灰头土脸,眉头一皱,问不过是抓个女人,怎么搞成这样?浮浪少年们面面相觑,你一言,我一语,半天说不清所以然。
  元载趁他们交谈的当儿,先把柴房的门推开。里面一个胡袍女子被捆缚在地上,云鬓散乱,神色惶然,嘴里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呜呜声来。
  元载与她四目相对,忽然注意到这女人腮边有数点绞银翠钿,盘髻上还插着一支凤尾楠木簪,神色不禁一动。
  他站在原地,眼神闪烁,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回身把门随手关上。
  这世界上的事情非常奇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就在不久前,李泌不露痕迹地把贺知章气病回家,现在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请他出山。
  右骁卫扣押张小敬这件事,就像是悬在绳子上的一枚鸡蛋,十分微妙。无论李泌还是太子出面,都会立刻打破脆弱的平衡,让鸡蛋跌破下来。贺知章声望既隆,圣眷未衰,却已公开退隐,是能取下鸡蛋而不破的唯一人选。
  如果有半分可能,心高气傲的李泌都不想向那位老人低头。可他内心有着一种强烈的预感,长安仍旧处于极度的危险中,一定还有一个大危机正在悄然积蓄。
  时势逼人,他只能把个人的荣辱好恶搁到一旁。
  贺知章的住宅位于万年县的宣平坊中,距离靖安司不算近,要向东过六个路口,再向南三个路口。此时街道人潮汹涌,若非他的马匹有通行特权,只怕半夜也未必能到。
  李泌捏紧缰绳,骑马在大街上疾驰。此时还没到上灯放夜的时辰,但长安城的居民扶老携幼,早早拥上街头,和蒙着彩缎的牛车、骡车挤成一团。诸坊的灯架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而灯下的百戏已经迫不及待先开始了表演。一路上丸剑角抵、戏马斗鸡,热闹非凡。空气中浮着一层油腻腻的烤羊香气,伴随着胡乐班的春调子飘向远方,与歌女们遥遥传来的踏歌声相应和。
  这只是一处小小的街区,在更远处,一个接一个的坊市都陆续陷入同样的热闹中。
  长安城像是一匹被丢进染缸的素绫,喧腾的染料漫过纵横交错的街道,像是漫过一层层经纬丝线。只见整个布面被慢慢濡湿、浸透,彩色的晕轮逐渐扩散,很快每一根丝线都沾染上那股欢腾气息。整匹素绫变了颜色,透出冲天的喜庆。
  在这一片喜色中,只有李泌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顽固斑点,抿紧嘴唇,逆着人流的方向前进。他拨弄着马头,极力要在这一片混乱中冲撞出一条路来。
  看着这一张张带着喜色和兴奋的脸,看着那一片片热闹繁盛的坊街,李泌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为了阖城百姓,为了太子未来的江山,他只能放下脸面,做一件自己极度不情愿的事。这既是责任,也是承诺。
  “权当是红尘历练,砥砺道心吧。”李泌疲惫地想,马蹄一直向前奔去。
  宣平坊这里地势很高,坡度缓缓抬升,远远望去就像是在城中凭空隆起一片平头山丘。这片山丘叫作乐游原,上有宣平、新昌、升平、升道四坊,可以俯瞰整个城区。灰白色的坊墙沿山坡逶迤而展,墙角遍植玫瑰、苜蓿,更有满原的绿柳,春夏之时极为烂漫,景致绝佳。
  乐游原和曲江池并称“山水”,是长安人不必出城即能享受到的野景。原上的乐坊、戏场、酒肆遍地皆是,又有慈恩寺、青龙寺、崇真观等大庙,附近靖恭坊内还有一个马球场,是长安城为数不多可以公开观看的地方,乃是城中最佳的玩乐去处之一。
  贺知章住的宣平坊,正在乐游原东北角。他选择这里,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柳树甚多,那是老人最喜欢的树木;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在南边的升平坊中,设有一处东宫药园。太子对这位耆老格外尊崇,特许东宫药园可以随时为其供药。
  贺知章致仕之后,把京城房产全都卖掉了,只剩了这一座还在,可见是非常喜欢。
  李泌驱马登原,沿着一条平阔的黄土大路直驱而上,景色逐次抬升。原上柳树极繁,甚至有别称叫柳京。冬季刚过,枯枝太多,官府严令不得放灯,所以无论坊内还是路边都没有彩灯高架。不过这里地势高隆,登高一眺,全城华灯尽收眼底,所以不少官宦家眷早早登原,前来占个好位置。这一路上车马喧腾,歌声连绵,不输别处。
  李泌勉强杀出重围,来到宣平坊的东南隅。这里宅院不多,但门楣上一水全钉着四个门簪,可见宅主个个出身都不凡。贺知章家很好认,门前栽种了一大片柳树。他径直走到绿林后的一处宅院,敲开角门。里面仆役认出他的身份,不敢怠慢,一路引到后院去。
  贺知章的一个儿子正在院中盘点药材。这是个木讷的中年人,名叫贺东,他并非贺知章的亲嗣,而是养子,身上只有一个虞部员外郎的头衔。不过贺东名声很好,在贺知章亲子贺曾参军之后,他留在贺府,一心侍奉养父,外界都赞其纯孝。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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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东认出是李泌,他不知父亲和李泌之间的龃龉,热情地迎了上去。李泌略带尴尬地询问病情,贺东面色微变,露出担忧神色,说父亲神志尚算清醒,只是晕眩未消,只得卧床休养,言语上有些艰难——看贺东的态度,贺知章应该没有把靖安司的事跟家里人说。
  “在下有要事欲要拜见贺监,不知可否?”李泌又追了一句,“是朝廷之事。”
  贺东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在前头带路。两人一直走到贺知章的寝屋前,贺东先进去询问了一句,然后出来点点头,请李泌进去。
  李泌踏进寝屋,定了定神,深施一揖:“李泌拜见贺监。”他看到老人在榻上恹恹斜靠着一块兽皮描金的圆枕,白眉低垂,不由得升起一股愧疚之心。
  贺知章双目浑浊,勉强抬手比了个手势。贺东弯腰告退,还把内门关紧。待得屋子里只剩两个人,贺知章开口,从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痰音,李泌好不容易才听明白:
  “长源,如何?”
  贺知章苦于头眩,只能言简意赅。李泌连忙把情况约略一说,贺知章静静地听完,却未予置评。李泌摸不清他到底什么想法,趋前至榻边:“贺监,如今局势不靖,只好请您强起病躯,去与右骁卫交涉救出张小敬,否则长安不靖,太子难安。”
  贺知章的双眼挤在一层层的皱纹里,连是不是睡着了都不知道。李泌等了许久,不见回应,伸手过去摇摇他身子。贺知章这才蠕动嘴唇,又轻轻吐出几个字:“不可,右相。”然后手掌在榻框上一磕。
  李泌大急。贺知章这个回答,还是朝争的思路,怕救张小敬会给李林甫更多攻击的口实,要靖安司与这个死囚犯切割——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两人原来的矛盾:李泌要做事,得不择手段扫平障碍;贺知章要防人,须滴水不漏和光同尘。
  外面的水漏一滴一滴地落在桶中。李泌不由得提高声调,强调说如今时辰已所剩无几,尚有大量猛火雷下落不明,长安危如累卵。可贺知章却不为所动,仍是一下一下用手掌磕着榻边。
  他的意思很明确,事情要做,但不可用张小敬。
  李泌在来之前,就预料到事情不会轻易解决。他没有半分犹豫,一托襕袍,半跪在地上:“贺监若耿耿于怀,在下愿……负荆请罪,任凭处置。但时不待我,还望贺监……以大局为重。”
  他借焦遂之死,故意气退贺知章,确实有错在前。为了能让贺知章重新出山,这点脸面李泌可以不要。他保持着卑微的认罪姿态,长眉紧皱,白皙的面孔微微涨红。这种屈辱的难堪,几乎让李泌喘不过来气,可他一直咬牙在坚持着。
  贺知章垂着白眉,置若罔闻,仍是一下下磕着手掌。肉掌撞击木榻的啪啪声,在室内回荡。这是谅解的姿态,这也是拒绝的手势。老人不会挟私怨报复,但你的办法不好,不能通融。
  见到这个回应,李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一阵冰凉。若只是利益之争,他可以让利;若只是私人恩怨,他可以低头。可贺知章纯粹出于公心,只是两人理念不同——这让他怎么退让?
  啪,手掌又一下狠拍木榻。这次劲道十足,态度坚决,绝无转圜余地。
  李泌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已开始变暗的天色,呼吸急促起来。明明路就在前方,可老人的执拗,如一块巨岩横亘在李泌面前,把路堵得密不透风。
  他遽然起身。不能再拖了,必须当机立断!
  华山从来只有一条路,纵然粉身碎骨也只能走下去。
  右骁卫的官署位于皇城之内,坐落于承天门和朱雀门之间,由十八间悬山顶屋殿组成。皇城内的其他官署都是大门外敞,右骁卫却与众不同,在屋殿四周多修了一圈灰红色的尖脊墙垣。从外头看过去,只能勉强看到屋顶和几杆旗幡,显得颇为神秘。
  这是因为右骁卫负责把守皇城南侧诸门,常年驻屯着大批豹骑。兵者,凶器,所以要用一道墙垣挡住煞气,以免影响到皇城的祥和气氛。
  檀棋站在右骁卫重门前的立马栅栏旁,保持着优雅的站姿。她头戴帷帽,帽檐有一圈薄绢垂下,挡住了她的表情。一旁的姚汝能很焦躁,不时转动脖颈,朝着皇城之外的一个方向看去。
  他们已在此等候多时,却还没有进去,似乎还在等着什么。
  此时夕阳西沉,再过一个时辰,长安一年中最热闹的上元灯会就要开始举烛了。皇城诸多官署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偶尔有几个轮值晚走的,也是步履匆匆,生怕耽误了游玩。这两个人闲立在御道之上,显得十分突兀。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鼓声。姚汝能连忙打起精神,借着夕阳余晖去看旗语。这次的旗语不长,只传来一个字。姚汝能面色沉重,转头对檀棋道:“乙!”
  帷帽轻轻晃动了一下。这一个字,意味着公子在乐游原的努力已经失败,必须要启用备选的乙号计划。
  檀棋默默地把所有的细节都检查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心脏依然跳得厉害。这是一个大胆、危险而且后患无穷的计划,只有彻底走投无路时才会这么做。只要有一步不慎,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不过她并不后悔,因为这是公子的要求。
  如果说公子一心为太子的话,那么她一心只为了公子。她愿意为他去做任何事,包括去死。
  “檀棋姑娘,照计划执行?”姚汝能问道。
  “你再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疏漏了吗?”檀棋不太放心。这个计划是李泌首肯,具体策划却是姚汝能。对这个愣头青,檀棋并不像对公子那么有信心。
  姚汝能一拍胸膛,表示不必担心。
  “好,我们走吧。”檀棋强压下不安,在姚汝能的伴随下,走入右骁卫的重门。
  守卫没想到这会儿还有访客,警惕地斜过长戟。姚汝能上前一步,手里的腰牌一扬:“我们是来卫里办事的。”就要往里迈。守卫连忙持戟挡住:“本署关防紧要,无交鱼袋者不得入内,还请恕罪。”那腰牌银光闪闪,守卫不明底细,所以说话很客气。
  姚汝能道:“我们已经与赵参军约好了,有要事相谈。”
  “请问贵客名讳?”
  “居平康。”
  守卫回身去翻检廊下挂着的一串门籍竹片,哗啦哗啦找了一通,回复道:“这里并没有贵客的门籍。”姚汝能面露困惑:“不会吧,赵参军明明已经跟我们约好,你再找找?”守卫耐着性子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姚汝能脸色一沉:“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连门籍都没事先准备好?你是怎么做的事!”守卫有些紧张:“这里只负责关防,每日更换门籍是仓曹的人。”姚汝能怒道:“我不管你们右骁卫内部什么折腾,别耽误我们的时间!”说完就要往里硬闯。
  几名守卫一下都紧张起来,横戟的横戟,拔刀的拔刀。檀棋忽然发声道:“莫乱来。”姚汝能这才悻悻停住脚步,退到重门之外,扔过来一片名刺:“好,好,我们不进去,你把赵参军叫出来。”
  守卫暗自松了口气,仓曹的黑锅他们可不愿意背。对方肯松口再好不过,赶紧把话传进去别给自己惹事。于是他捡起名刺,跑进去回禀,过不多时,匆匆赶出来一位胖胖的青衫官员。
  这位官员一脸莫名其妙,不知哪儿来了这么两位客人。不过他到了重门口这么一打量,连忙拱手唱一个喏,态度客客气气。
  前面这个年轻护卫也就罢了,他身后那个女人,帷帽薄纱,还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锦袍。虽然如今天气,还穿这么厚的锦袍有些怪异,但这身装扮价值可不菲。
  赵参军想得很明白,有资格进这皇城的人,非富即贵;敢站在右骁卫门口点名要参军出迎的人,更是手眼通天。他区区一个八品官,可不能轻易得罪权贵。
  “华灯将上,两位到此有何贵干?”
  檀棋没有揭开帷帽,而是直接递过去一块玉佩。赵参军先是一愣,赶紧接住。这玉佩有巴掌大小,雕成一簇李花形状。李花色白,白玉剔透,两者结合得浑然天成,简直巧夺天工。
  玉质上乘,更难得的是这手艺。赵参军握着这李花玉佩,一时不知所措。檀棋道:“赵七郎,我家主人是想来接走一个人。”
  赵参军听这个年轻女人,居然一口叫出自己排行,再低头看那块李花玉佩和“居平康”的名刺,眼神忽然激动起来:“尊驾……莫非来自平康坊?”帷帽上的薄纱一颤,却未作声。赵参军登时会意,把玉佩还回去,然后毕恭毕敬地把两人迎入署内。
  守卫正要递上门簿做登记,赵参军大手一挥,把他赶开。
  他们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一处待客用的静室。赵参军把门关好,方才回身笑道:“没想到下官贱名,也能入尊主人法眼。”
  “呵呵,主人说过,赵七郎的《棠棣集》中有风骨,惜乎不显。”
  赵参军的脸上都乐出花了,他曾经附庸风雅,刊了一本诗集,不过只有亲友之间送送,没想到那一位居然也读过。他受宠若惊,连忙抖擞精神:“不知右相……”
  “嗯?”
  薄纱后的檀棋发出一声不满,赵参军连忙改了口:“尊主,尊主。不知尊主此番遣贵使到此,要接谁走?”檀棋道:“张小敬。”赵参军一怔,姚汝能补充道:“就是半个时辰前你们抓来的那个人。”
  西市那一场混乱,赵参军听说了,也知道抓回来一个人。可他没想到,这事居然连右相也惊动了。
  “这,可是朝廷要犯呀……”赵参军虽不明白这背后的复杂情势,可至少知道这人干系重大。檀棋道:“此人叫张小敬,本就是我家主人与你们右骁卫安排的。要不然,怎么会给靖安司的知会文牍上连名字也不留?”
  她的语气从容,平淡却中带着一丝高门上府的矜持与自傲。
  赵参军一听这话,思忖片刻,右手轻轻一捶左手手心,表情恍然:“原来……竟是如此!”檀棋和姚汝能两人心中同时一松:“成了。”
  这个乙计划,是让檀棋冒充李林甫的家养婢,混入右骁卫接走张小敬。整个计划的核心,乃是在那一封右骁卫发给靖安司的文书。
  拘捕张小敬,是李林甫暗中授意右骁卫所为,所以文书中只说“拘拿相关人等彻查”等字眼,不写名字。这样李相可以不露痕迹地把人带走,靖安司想上门讨要,右骁卫随便换另外一个人便可搪塞过去——我们只拘拿了相关人等,可从来没说过拘拿的是你找的那一位嘛。
  李泌深谙这些文牍上的文字游戏,便反过来设法利用。既然你们只能偷偷提人,不欲声张,我就先行一步,冒充你们把人劫走。
  那一块玉佩,其实是李亨送给李泌的礼物。李花寓意宗室李姓。恰好这三个人都姓李,用来冒充李林甫的信物,全无破绽,实得瞒天过海之妙。
  所以檀棋一亮出李花玉佩和“居平康”的化名,赵参军便先入为主,认为来人是李相所遣。再加上对方一口道出靖安司的文书细节,赵参军更不虞有他,立刻“想通”了:哦,原来李相和本卫有着秘密合作,这是来提人啦。
  这一连串暗示看似侥幸,实在是靖安司“大案牍术”殚精竭虑的成果。
  檀棋见时机成熟,便催促道:“眼看灯会将至,还请参军尽快带我们去提人。”赵参军一想到能和李相搭上关系,身子骨都飘了,忙不迭地答应。
  赵参军带着两人往卫署深处走。这里厢廊、内室、厅库之间环环相套,四通八达,若没人带一定会迷路。走过一个转角,迎面走来一队军士。赵参军突然停住脚步,轻轻“哎”了一声。檀棋和姚汝能的心跳登时漏跳半拍,以为出了什么纰漏。姚汝能把手探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铁尺。
  不料赵参军谄媚道:“再往前头走,路暗檐低,怕贵使的帷帽有妨碍,还请多加小心。”檀棋松了一口气,隔着一层薄纱,在这么窄的通道里走路确实不方便。她把帷帽的薄纱掀下来,露出一张绝色容颜。
  赵参军惊讶于她的容貌,又不敢多看,连忙转过身去。传说李相沉溺声色,姬侍盈房,连这么一个家养的奴婢都如此漂亮。他心中既存了来人是李相使者的定见,什么细节都会往上联想,越发笃定无疑。
  他们一直走到一处小院,方才停住。这里说是院子,其实和室内也差不多,四周皆被临近大屋的宽檐所遮,显得逼仄昏暗。在院子尽头是两扇箍铁大门,五六名守卫站在院子入口处。
  据赵参军介绍,右骁卫本身并无专门的监牢。这箍铁大门后头是个库房,平时储物,此时安排了守卫,显然是临时充作牢房,用来羁押要犯。
  赵参军先走过去,隔着栅栏跟卫兵嘀咕了几句,还不时回头朝这边看过来。
  姚汝能注意到檀棋的袖口微微发抖,让一个弱女子来劫狱,毕竟还是太勉强了。这个计划到底是仓促之间的急就章,中间尚有许多不确定环节,要靠一点运气。
  “被发现也不打紧。大不了直接打进去,把张都尉抢出来。”姚汝能眼望前方,手握铁尺,语气里多了一分张小敬式的凶狠。
  檀棋为了摆脱紧张,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何对那个登徒子如此上心?”
  檀棋对张小敬并无好感,来这里纯粹是因为公子,所以她不太理解,姚汝能为何主动请缨蹈此险地。姚汝能道:“他是英雄,不该被如此对待。劫狱这件事是违反法度的,但这是一件正确的事。”
  “他真的是为阖城百姓着想?没打算趁机逃走?”檀棋好奇地反问。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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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汝能似是受到侮辱般皱起眉头:“张都尉若想脱走,这长安城里可没人能拦住他。”
  檀棋叹道:“公子也是,初次跟他见面,就敢委以重任。我真不明白,明明是一个杀了自己上司的暴徒,你们怎么就这么信赖?”姚汝能一直对张小敬的罪名很好奇,一听这话,连忙追问道:“姑娘知道他是因何入狱的?”
  “公子略微提过,说是他杀了自己上司。”
  姚汝能一惊,张小敬的上司是县尉,那可是从八品下的官员,以下犯上,难怪是死罪。他又追问为什么杀上司,檀棋摇头说不知道。姚汝能大为奇怪。根据他的观察,张小敬这个人心思深沉,不像是那种冲动性子——退一万步讲,就算张小敬有心杀县尉,凭他的手段,怎么会被人抓个正着?
  “不,不会这么简单,这背后一定有别的事。”姚汝能摇头。
  “哼,他一个无聊的登徒子,能有什么事?”檀棋一直记恨着他看自己的放肆眼神。
  就在这时,赵参军回来了,两人连忙敛起声息。赵参军一脸无奈:“这事,有点难办哪。”檀棋清眉一皱:“怎么回事?”
  赵参军道:“若是寻常人犯,我做主就成。但这个人犯乃是甘将军亲自下令拘拿,还用了大印,按规矩,得有他的签押准许……这件事,尊主人应该交代过贵使吧?”说到这里,他双眼透出一丝疑惑。
  按说李相派使者来提人,应该先跟甘将军通气,让他出具份文书或信物。这两位只有一块意味不明的李花白玉,于是赵参军有点起疑。
  檀棋反应极快,昂起下巴,摆出一脸不悦:“此事涉及朝廷机密,主人不欲声张。你落到签押文书里,是唯恐天下人都不知道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参军吓得一哆嗦:“岂敢,岂敢,可右骁卫行的是军法,在下也无权提人哪。”他见檀棋面露不快,眼珠一转:“将军如今正在外面巡城,不如两位把贵主人的信物给我,我派个腿快的亲信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定能从他那里讨来签押。”
  赵参军这么说,既是回缓,也是试探。如果是真的李相使者,应该不会畏惧与将军对质。
  檀棋哪敢去找将军,连忙提高了声调:“我家主人要此人有急用,片刻耽搁不得。误了大事,你可愿负这个责任?”她故意不说右骁卫,只盯着赵参军这个人追打,把压力全压在他身上。
  赵参军汗如雨下,可就是不肯松口。
  局面一下僵住了,檀棋心中开始焦灼。她一直保持着姿态高压,是怕赵参军回过神来会看出破绽。眼看情况朝着最恶劣的方向滑落,檀棋悄悄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让剧痛镇定心神,方才开口道:“这样好了,你带我们进去看看,主人有几句话要问他。”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既不违背军令,也能对使者有个交代。赵参军没权限带人出来,但带人进去看还是可以的。于是他松了口气,跟看守交代了几句,打开了库房大门。
  檀棋在进入前,轻轻咳了一声。姚汝能瞥了一眼,看到她举起右手,从左臂的臂钏之间抽出一方手帕来,擦了擦嘴边。这个平淡无奇的动作,让姚汝能的动作微微一僵,旋即眼神凌厉起来。
  这个动作表示,乙计划也不能用了,必须要采用丙计划——这个计划,不是出自李泌或姚汝能之手,而是檀棋自己提出来的。
  三人跟着守卫迈入库房,先闻到一股陈腐的稻草霉味。屋内昏暗,光照几乎看不见。地上散乱地摆着一大堆竹席和甲胄散件,角落搁着几个破旧箱子,贴墙角一字排开七八个木制的缚人架。
  几条交错的乌头铁链,把一个人牢牢缚在其中一具木架子上,正是张小敬。
  张小敬还是爬出水渠时的样子,发髻湿散,衣襟上犹带水痕和焦痕。看来右骁卫把他抓进来以后,还没顾上严刑拷打。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发现来的人居然是檀棋和姚汝能,独眼精光一闪。
  “喏,就是这人。”赵参军说。
  檀棋道:“我要代主人问他几句话,不知方便否?”赵参军会意,立刻吩咐守卫都出去,本来自己也要离开,檀棋却说:“赵参军是自己人,不必避开。”这话听得他心中窃喜,把门从里面闩住。
  牢房大门一关,屋子里立刻变得更黑。这里本来是库房,只留有一个小小的透气窗,门上也没有观察孔,只要门一关,连外头的卫兵都没法看到里面的动静。
  赵参军嫌这里太黑,俯身去摸旁边的烛台。姚汝能凑过去说我来打火吧。赵参军没多想,把烛台递了过去。没想到姚汝能没摸出火镰,反而拔出一把铁尺,对着他后脑勺狠狠敲去。
  赵参军闷哼一声,仆倒在地。那烛台被姚汝能一手接住,没发出任何响动。
  姚汝能把赵参军嘴里塞了麻核,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谨慎地听外头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比了个手势,表示卫兵没被惊动。
  檀棋快走几步到张小敬面前,低声道:“公子让我来救你。”张小敬咧开嘴笑道:“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我的,还不到藏弓烹狗的时候嘛。”
  檀棋没理会他的讥讽,开始解胸前的袍扣。张小敬一呆:“这是什么意思?要给我留种?”檀棋面色涨红,恨恨地低声啐了他一口:“登徒子!狗嘴吐不出象牙!”一跺脚,转身去了角落。
  姚汝能赶紧走过来:“张都尉,你这太唐突了,檀棋姑娘也是冒了大风险才混进来的。”他一边埋怨,一边抽出汗巾裹在铁链衔接处,悄无声息地把张小敬从缚人架上解下来。
  张小敬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内心颇为感慨。要知道,擅闯皇城内卫还劫走囚犯,这搁在平时可是惊天大案。
  李泌为了救他,居然会做到这地步?
  不过张小敬并没多少感激之情。那位年轻的司丞大人这么做,绝非出于道义,只怕是局势又发生变化,急需借重张小敬的帮助。
  不过当务之急,是如何出去。
  这两个雏儿显然是冒充了什么人的身份,混了进来,但关键在于,他们打算怎么把自己从右骁卫弄出去。
  张小敬转过头去,看到那边檀棋已经把锦袍脱下,搁在旁边的箱顶,正在把帷帽周围一圈的薄纱拆下来。那句轻佻的话真把她气着了,于是张小敬知趣地没有凑过去,耐心在原地等待。
  檀棋气鼓鼓地把帷帽处置完,然后和锦袍一起扔给张小敬,冷冷道:“穿上。”张小敬一摸帷帽,发现里面换了一圈厚纱。它和原来的薄纱颜色一样,可支数更加稠密。戴上这个,只要把面纱垂下来,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脸。
  张小敬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自己和檀棋个头相差不多,披上锦袍和帷帽,大摇大摆离开,外人根本想不到袍子里的人已经调包了。
  张小敬手捏帽檐,眯眼看向檀棋:“好一个李代桃僵之计。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要把你独自扔在这虎穴里?”这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檀棋必须要代替张小敬留下来。因为离开牢房的人数必须对得上,守卫才不会起疑心。
  檀棋看也不看他:“这不需要你操心,公子自会来救我。”
  张小敬摇摇头,伸手把帷帽重新戴到檀棋头上。这个放肆动作让檀棋吓了一跳,差点喊出来。她下意识要躲,张小敬却抓住她的胳膊,咧嘴笑道:“不成,这个计划不合我的口味。”
  檀棋有点气恼,想甩开他的手,可那只手好似火钳一样,让她根本挣脱不开。她只能压低嗓子用气声吼道:“你想让公子的努力白费吗?”
  “不,只是不习惯让女人代我送死罢了。”张小敬一脸认真。
  檀棋放弃了挣扎,不甘心地瞪着张小敬:“好个君子,那你打算怎么离开?”张小敬竖起指头晃了晃,笑了:“正好我有一个让所有人都安全离开的办法。”
  牢房外头的卫兵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他们很羡慕有机会参加首日灯会的同僚。不过上元灯会要足足持续三天,今天轮值完,明天就能出去乐和一下了。守卫们正聊到兴头上,忽然一个人耸了耸鼻子:“哪里在烧饭?烟都飘到这里来了。”
  很快周围一圈的人都闻到了,大家循味道低头一看,赫然发现浓烟是从牢房大门间的缝隙涌出来的。他们连忙咣咣咣敲门,想弄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门是赵参军亲手从里面闩住的,除非有撞木,否则从外面没法开。眼看烟火越发浓厚,甚至隐隐还能看到火苗,卫兵们登时急了。右骁卫的屋殿坐落很密集,又都是木制建筑,只要有点明火,就可能蔓延一片。
  牢房前一片混乱,有人说赶紧去提水,有人说应该想办法打开门,还有的说最好先禀报上峰,然后被人吼说上峰不就在里头吗!每个人都不知所措。
  好在没过多久,大门从里面被猛然推开。先是一团浓烟扑出,随即赵参军和其他三个人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狼狈不堪……等等!三个?卫兵们再仔细一看,那个囚犯居然也在其中,身上锁链五花大绑,被赵参军牵在身后。只是黑烟弥漫,看不太清细节。
  赵参军一出来,就气急败坏地嚷道:“里头烛盏碰燃了稻草,快叫人来救火,不能让火势蔓延开来!”他是在场职衔最高者,他一发话,卫兵们立刻稳定了军心。赵参军一扯那囚犯,边往外走边喊:“这个重要人犯我先转移到安全地方,你们赶紧鸣锣示警!”
  话音刚落,牢房里的火光骤然一亮。那熊熊的火头,汹涌地扑向两侧厢房。卫兵们没料到这次火势如此凶猛,再顾不得其他,四处找扑火的器械。不少人心里都在称赞参军英明,及时把人犯弄出来,万一真烧死在里头,把门的人都要倒霉。
  很快走水锣响起,一拨拨的士兵往里面跑去,脚步纷乱。而那火势越发凶猛,灰烟四处弥散,所有人都捂住口鼻,咳嗽着低头前行。赵参军一行逆着人流朝外走去,烟气缭绕中,完全没人留意他们。
  赵参军走在前面,面色僵硬铁青。那囚犯虽然身上挂着锁链,右手却没受到束缚,紧握着什么东西,始终没离开赵参军的背心。檀棋和姚汝能在后面紧跟着,心中又惊又佩。
  他们万万没想到,张小敬居然一把火把整个牢房给点了。
  他们两个想的主意,都是如何遮掩身形低调行事;而张小敬却截然相反,身形藏不住,不要紧,闹出一个更大的事转移视线。
  这办法简单粗暴,可却偏偏以力破巧。别说檀棋和姚汝能,就是李泌也没这么狠辣的魄力,为了救一个人,居然烧了整个右骁卫。
  “只是这么一闹,公子接下来的麻烦,只怕会更多。”
  檀棋暗自叹息了一声,对前头那家伙却没多少怨愤。毕竟他是为了不让自己牺牲,才会选择这种方式。这登徒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檀棋抬眼看向张小敬,可他的背影却在黑烟遮掩下模糊不清。
  很快这一行人回到赵参军的房间。进了门,赵参军一屁股坐到茵毯上,脸色铁青。张小敬抖落掉身上的锁链,笑道:“阁下配合得不错。接下来,还得帮我找一身衣服。”赵参军知道多说无益,沉默着起身打开柜子,翻出一套备用的八品常服。
  张小敬也不避人,大剌剌地把衣服换好,正欲出门。赵参军忽然把他叫住:“你就这么走啦?”三人回头,不知他什么意思。赵参军一歪脑袋,指指自己脖颈:“行行好,往这儿来一下吧,我能少担点责任。”张小敬大笑:“诚如遵命。”然后立起手掌用力敲了一记,赵参军登时心满意足地晕厥过去。
  三人没敢多逗留,离开房间后直奔外面。此时火势越来越大,整个右骁卫的留守人员都被惊动,四处都能听见有人喊“走水!走水!”。在这混乱中,根本没人理会这几个人。他们大摇大摆沿着走廊前行,一路顺顺当当走到重门。
  只要过了重门,就算是逃出了生天。姚汝能和檀棋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段时间不长,可实在太煎熬了,他们迫不及待要喘息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披甲男子从走廊另外一端迎面跑过来,可能也是急着赶去救火。右骁卫的走廊很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三人只好提前侧身避让。光线昏暗,看不清对方的脸庞,姚汝能在转身时无意瞥到那男子的肩甲旁有两条白绦,急忙想对其他两人示警,可已经晚了。
  那男子与张小敬身子交错时,恰好四目相对,顿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是崔器。
  这事说来也巧。崔器把张小敬抓来右骁卫之后,一直没走。他知道自己在靖安司肯定待不下去了,急于跟右骁卫的长官谈谈安置和待遇。可几位长官都外出了,他只好忐忑不安地等在房间里。刚才走水的铜锣响起,他觉得不能干坐着,想出来表现一下,没想到一出门居然碰到熟人。
  崔器这个人虽然怯懦,反应却是一流,第一时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毫不犹豫地疾退三步,抽刀的同时,扯起喉咙大喊:“重犯逃脱!”
  张小敬的反应也不慢,他向前一跃,直接用手肘猛地去顶崔器的小腹。电光石火之间,两人过了数招。他们都是军中打法,刚猛直接,一时间打了个旗鼓相当。可惜张小敬能压制崔器的动作,却无暇去封他的嘴。
  崔器从未想过要迅速击倒张小敬,只需要拖时间。他一边打一边大喊,没过一会儿,重门的卫兵就被惊动,朝这边冲过来。这一队足有十几个人,个个全副武装,就是给张小敬三头六臂也解决不了。
  姚汝能和檀棋痛苦地闭上眼睛,眼看克服了重重困难,居然坏在了最后一步,真是功败垂成。
  崔器觉得对方差不多要束手就擒,动作缓了下来。他突然注意到张小敬的唇边,居然露出一抹狞笑,心知不好。这家伙一露出这样的笑容,必然有事发生。崔器急忙后退,以防他暴起发难。
  谁知张小敬压根没去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用更大的嗓门吼道:“旅贲军劫狱!!”
  崔器脸色“唰”地就变了。他身披旅贲军甲,而张小敬穿的是右骁卫的常服,那些右骁卫士兵第一反应会帮谁,根本不用想。
  崔器急忙回头,要开口解释,可整件事太复杂,两三句话讲不清楚。那些士兵哪管这些,上来三四个人就把崔器给按住了。张小敬三人趁机越过他们,朝重门跑去。
  崔器不敢反抗,只能反复嚷着那个人是冒充的。终于有士兵听出不对,想拦住张小敬问个究竟,谁知张小敬右手一扬,一大片白石灰粉漫天飞舞,附近的几个士兵痛苦不堪地捂住眼睛蹲了下去。
  这是在库房墙角刮下来的石灰粉,张小敬临走前弄了一包揣在怀里,果然派上了用场。姚汝能站在一旁看着,觉得张小敬简直就是妖人,每到绝境,总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突破。他甚至怀疑,就算不用他和檀棋冒险进来,这家伙一样有办法脱逃。
  趁着这个难得的空当,三人硬生生突破了重围,发足狂奔。檀棋跑在最前,她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用力跑过,肺里几乎要炸开来。前方重门已经在望,门上悬挂的弓矢也看得清楚。
  不过十几步距离,再无任何阻碍。她调动出全部力气,第一个冲出重门,可在下一个瞬间,却一下呆立在原地。后面姚汝能和张小敬刹不住脚,差点撞到她的背上。
  他们两人没有问她为何突然停步,因为眼前已经有了答案。
  卫署外面,几十骑豹骑飞驰而至,黑压压的一片如同阴云席卷,密集低沉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他们三个冲出重门的瞬间,豹骑也刚好冲过来。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勒住缰绳,把重门围成一个半圆。马腿林立,长刀高擎,还有拉紧弓弦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他们三个背靠重门而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算张小敬是天王转世,面对这种阵容也没任何办法。
  檀棋浑身发抖,双腿几乎站不住。她不惧牺牲,可在距离成功最近的地方死去,却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张小敬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这次檀棋没有躲闪,他的手掌十分炽热,热力一直透入檀棋的身体,把恐惧一点点化掉。
  “刚才在牢房里,在下说话唐突,还请姑娘恕罪则个。”大敌当前,张小敬却说了这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挑这么一个时机道歉,檀棋一时不知该原谅他,还是骂回去。
  在他们身后,崔器和守卫们从卫署里气急败坏地赶出来,一看豹骑把张小敬堵在了门口,大喜过望。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危险的家伙重获自由。现在豹骑云集,说明将军亲至,那家伙肯定跑不了了。他掂着一副缚索,心里琢磨着怎么把张小敬牢牢按住,可转念一想,这会不会抢了将军的风头?又犹豫着把缚索放下,看看形势再说。
  就在这时,半圆中间的骑兵“唰”地分开两侧,一位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的方面将军缓缓骑马走了过来,他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不急不慢地一直走到重门前才停住。姚汝能认出来,这正是右骁卫将军甘守诚。
  甘守诚的坐骑是来自西域的神骏,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三个瓮中的猎物,并没有立刻下令拘捕。他玩着手里的鞭梢,双眼从这几个人的脸部扫到脚面,再扫到重门,眼神里忽然透着几丝遗憾——那种让猎物在开弓前的一瞬间跑掉的遗憾。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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