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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无相》和尚破戒,妖物出世--文/禚献斌

手打&校对:@xmhuangjin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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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天晚上,我就感觉要有事。


躺在我身旁的大师兄,此刻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平时师父总夸大师兄,说他觉悟高,有灵性,我对此也是深信不疑的,因为每次大师兄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必有坏事发生。上次他睡不着时,我藏在枕头下的窝头第二天就不见了,确实很灵。


我背对着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我知道是他在穿衣服。黑暗中他好像看了看我,然后穿鞋下炕,之后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我随后也赶紧穿衣起身,穿过一通铺打着呼噜的秃头。我还未走到门口,就被一只手拉住了。一个小秃头坐在坑上怔怔地问我:“师兄,你要去哪儿?”


我面不改色,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啥,师兄去尿尿,乖。”说着,轻轻扶他躺下。这时我才看见他一直是闭着眼睛的,原来这厮是在做梦。


我溜出房门,看见了不远处的大师兄。


只见在暗淡的月光下,大师兄伸长了脖子,微闭着眼睛,一脸如痴如醉,像条野狗一样在空气中闻闻嗅嗅,像是在梦游。


我之前听师兄弟们说过,梦游的人喜欢在半夜里自己出去溜达,中途万万不可叫醒他,否则会出事。我不敢上前叫他,只好一直在他身后跟着。


这时,大师兄似乎闻到了什么,他施展起飞毛腿,认准一个方向,再度像条野狗一样奔去。



我担忧他的安危,赶紧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师兄停了下来,他继续抽动着鼻子朝一间屋子走去,那是师父的卧房。


此时我也渐渐闻到空气中飘着一股奇异的气味,那气味香入骨髓,却是我之前从未闻到过的。这时,只见师兄一个飞身便跳到了屋顶上。


我一看不好,师兄正浑浑噩噩的,再掉下来摔着了怎么办,再说要是砸到师父,那可是不好的。于是我连忙也飞身跃上屋顶,谁知脚下不稳,差点儿滑倒,慌乱中连忙抓住了大师兄的肩膀。


大师兄反应倒也迅疾,还没转过头,就一把将我扶住。


“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师兄,你醒了?”


“什么醒了?”师兄诧异地问道。


我说:“我看你从床上起来,举动有些异常,以为你在梦游,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嘘…”师兄将食指放在唇上,表情飘忽道,“你闻到了吗?”


“刚才没闻到,现在闻到了,那是什么?”


师兄脸上带着神秘的笑,他轻轻掀开脚下的屋瓦,拨开芦草,一丝微弱的亮光便透了出来,师兄连忙俯身窥视,脸上的笑容更加诡异了。


(二)


阴云掠过,惨白的月光下,一个秃头趴在另一个秃头的房顶,贪婪地朝里偷窥着,一边留着涎水,一边“嘿嘿”傻笑。这情景,着实有些瘆人。


我说:“师兄,你醒醒…”


师兄置若罔闻,依旧对着缝隙傻笑。我按捺不住,一把将他推开,凑到那道缝隙处一看究竟。


只见那亮光来源是一盏昏黄的烛灯,灯旁坐着我们深夜未睡的师父,旁边摆着一座小泥炉,上立一小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正是从那锅里飘出来的。只见师父掀开锅盖,屋子里立马蒸气氤氲,他先闻了闻,又吹了吹。


香气翻腾中,我清楚地看到,那锅里炖着的,分明是一只肥鸡。


青灯摇曳,昏暗的光线里,一干瘪老僧的瘦影映在颓圮的土墙上。那老僧面容慈悲,佛须长垂,氤氳中只见他一双枯手上举着一段肥硕鸡颈,此刻正低头猛啃。


这画面太美…


我不禁咽了咽唾沫,大师兄粗鲁地将我一把推开,脑袋死死地趴在那道缝里,鼻子贪婪地呼吸着那香气,恨不得从那道屋缝里钻进去。我想将他推开,无奈他身体强壮,一推之下愣是纹丝不动,还被他伸出的一只膀子将我搡出了数步。


那几步我没退稳,几块破瓦被我踩得稀碎。


“谁?”一声带着咳嗽的喝声从房里传来,听着像是被食物呛了一下。


我俩对视一眼,两颗脑袋赶紧挤在一块趴在屋顶缝隙看里面的情况。



师父怕是吃得急了,身子发热,此刻他脱了僧袍搭在肩上,光着半拉膀子,举着喝汤用的大铜勺转着圈朝屋顶上看,架势有点儿吓人。


我还未反应过来,大师兄一把抓住我领口,大喊一声:“小贼,哪里跑!”边喊着,边提溜着一脸蒙相的我从房顶跳下来,然后使出个“饿虎挠鹰”,高举着我被后别的双臂,一只脚踩在后背上,嘴里还骂骂咧咧道:“你个小贼,让你跑!”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师父身着袈裟,左手盘珠,右手立胸,悠然走了过来。


“阿弥陀佛!慧悟,慧空,你二人深夜不眠,于此聒噪,扰人睡眠,所为何事啊?”


“师父!”大师兄满脸怒容,指着我道,“这小子,深更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溜出来,我正好起夜看见了就跟着他,想看看他在搞什么鬼,没想到这小子扒你屋头上偷看!师父,我可什么都没看到!”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慧悟,你做得很好,很有觉悟,你是比较有灵性的,我看好你,明天的早会我会表扬你的,你先回去吧。”


“是,师父。”大师兄恭敬地行礼,然后回头对我说,“你,别让我逮到下一次!”说罢,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弥陀佛!”师父转过身来看着我,露出了慈爱的微笑。


我不觉缩了缩脖子。


“慧空,你且随为师来。”师父拉着我朝他房里去。


我说:“不了,师父,很晚了,该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好不好?”


师父有时候耳力不大好,此刻他应该是没听见我在说什么。顷刻间,他已经将我牵进了卧房。


铜锅里的热汤还冒着气泡,蒸汽让我的睫毛有些湿润,我低头瞥了一眼满桌的狼藉,喉结没出息地蠕动了一下。


“慧空,你可知这是什么?”师父指了指那张桌子,语气柔和而慈爱。


“鸡…”


“你再仔细看。”师父耐心地引导着。


“鸡…骨头?”


“不!”师父一挥手,腹间黑瘦的肚皮不慎从未系好的袈裟下露了出来,不过他并未受其影响,继续道,“它们,是佛祖于我的考验!”


师父见我反应不大,低头系好僧袍,念了声“阿弥陀佛”缓和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慧空,你可知何谓之佛?”


我说:“佛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谓之佛。”


师父点点头,又问:“你又可知何谓之妖?”


我说:“这个佛经里没写。”


师父道:“妖者,人心之恶念也。心有恶念,则妖现,心无恶念,则妖隐也。妖是心中贪欲,是人性之缺失,是道德之沦丧。妖可以伪装成一袋大米、一吊铜钱、一只野鸡,而将这些引诱妖魔出现的恶因全都施于自己身上,即是真佛。”


我双手合十道:“弟子悟到了,原来如此!师父佛法高深,弟子深受教诲,现在就回去将师父的话记下来,然后彻夜研读。”


“慢着!”师父起了兴致,舀了一勺鸡汤大口喝下,高声道,“一切法皆是佛法。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生即是死,死亦为生,非我杀生,是为普世也,正所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慧空你说,这鸡该不该杀?”


我连连点头:“师父,我有点儿怕,你能不能先把大勺放下?”


(三)


我叫慧空,是个小沙弥。我本以为,我的一生会在敲钟诵经中平凡地度过,可是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和其他同行相比,我们寺院是比较注重企业文化的,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便是开一个早会,大家可以一起开心地唱唱寺歌、背背寺规什么的。


那天早上,我们的师父,会议的主持人,却迟迟没有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大家开始窃窃私语。我和大师兄对视了一眼,沉默不语。终于,大家不耐烦了,纷纷要求大师兄去看看,大师兄推辞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不一会儿,大师兄便叫着喊着跑了回来,那神情像是活见了鬼。


“不…不好了!”他喘着粗气说道,“师父他…他成…成精了!”


众僧还未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就见一只火红的大鸡飞了进来,那鸡个头儿足有山羊大小,野性十足。


它呼扇起翅膀,稳稳地站在大师兄光溜溜的脑袋上,然后对准他的大脑门,狠狠地啄了一口。


只听大师兄惨叫一声,随即直挺挺地昏死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众僧一时惊呆了,只见那只火红的大鸡扑腾起翅膀,又打算啄人。众僧一见不妙,终于开始反应过来,有的举起木鱼,有的抄起佛珠。这时,只听那鸡开始说话了。


它说:“先别动手,我咕咕咕咕,是你们师咕咕父。”


师父?众僧放下武器,其中一个走上前去问道:“师父你怎么了,为何变成了一只鸡?”


师父“腾”地一下飞身跃起,尖喙正中那人脑门,将那人扑倒在地。


“咕咕咕咕咕咕。”


人群一下炸开了,众僧纷纷夺门而逃。


落日的余晖洒在寺院的院墙上,大师兄坐在墙头,神情忧郁,他自言自语地说:“师父变成鸡,肯定是有原因的。”


说罢,他转头看了看我问道:“师弟,你还生师兄的气不?”


我看了看他,他脑门上鼓着一个包,足足有窝头那么大,我摇了摇头。


“那好,你告诉师兄,那天夜里我走后,师父跟你干了啥?”


“没啥,师父跟我讲了一些佛经,之后便让我走了。”


“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就奇了怪了。”师兄挠挠头,却又痛得直抽气。


我说:“我觉得,这事可能跟后山上的那只妖怪有关。”


我们的寺院叫武跖寺,依山而建,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了,传说寺院后面的山上封印着一只悍妖。据传这只妖怪法力极高,吹口气就能熏死好几个凡人。


他作恶多端,前前后后害死了很多人,后来因为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后被仙界的人给办了。


但是由于它的修为实在太高,虽然办了他,但是杀不死,最后几个管事的一合计,就给封印在了后山上。


再后来,我们的祖师爷在这里修建了寺院,就担负起镇妖的责任,每年都要广集善款,上山去举行镇妖仪式。


这次仪式举办完回寺的途中,小师弟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山鸡,师父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要亲自照料那只山鸡,后来就有了那天晚上的事。


“别逗了,”大师兄听完哈哈大笑。随即他看四周无人,附耳对我说,“告诉你,师父跟我说过,寺里每天开支太大,不搞点儿名堂收钱,咱们都得伸着脖子饿死。那后山妖怪的事,其实根本就是师父瞎编的,就为了募点儿银两而已。”


“竟是如此,阿弥陀佛!”


“唉…”师兄搂着我的脖子叹了口气。两人坐在落日余晖下的墙头上,一起看着不远处的鸡笼。


那里面站立着一个不屈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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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多指教!

(四)


“这样下去不行。”在这一天的早会上,大师兄坚定地说道,“家不可一日无主,师父平日里待我们不薄,现在师父遇难了,我们一定要救他!”


“怎么救?”



大师兄说:“我们的师父有一个师弟,现在另一家寺院里当住持,据说他修为很高,应该有办法救师父。不过,他所在的寺院距离我们这里路途很远,路上会很艰辛,一来一回怕是会耽误很多时间,所以最好带上师父一起上路。我是做大师兄的,除了师父就属我最大,出了啥事都得我先扛,所以这次护送师父的任务,就交给慧空吧,我需要留下来主持大局,带领大家把寺院建设得更大更强。”


于是,大家的目光一起看向我。


“慧空,我们知道你最棒了。”他们一齐说。


我从来没出过远门,自我出生就在这武跖山上,所以这次下山,我是比较忐忑的。好在师兄弟们都积极鼓励我,这给了我莫大的信心。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背上装着师父的鸡笼,走出了寺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寺门上的牌匾,牌匾下站着为我送行的众师兄弟。看着他们殷切的眼神,我暗自为自己鼓了鼓劲,对身后的师父说:“师父,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给治好!”


“咕咕咕咕咕。”


记得以前没下山的时候,师父说众生万相,这世道什么人都有,说不定哪个就把你给害了,还是待在寺里好。


我却不这么觉得,我背着师父走到了热闹的集市,看着这些平时见不到的面孔,他们都留着长发,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或喜或怒,充满了生气,不像寺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死人脸。


一些站在楼台上的女菩萨热情似火地对着我摇手绢,要请我上去跟她们玩玩,我说:“不啦,我还得赶紧赶路。”


迎面走过来的卖糖葫芦的小哥,一个劲地朝我手里塞糖葫芦。我心想,这人间哪有师父说得那么险恶,看劳动人民多好客,我左右推辞不过,就接住了。


然后,糖葫芦小哥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对着他的手拍了一下。


他说:“我不是要和你击掌。”


“那你是要做什么?施主。”


“一串五文。”他说。


我说:“阿弥陀佛!小僧身上没钱。不过,我可以为你诵一段经文,或许可以使你的灵魂得到净化。”


糖葫芦小哥说:“我不要净化灵魂,这样吧,我看你背着鸡,你可以用鸡和我换。”


我说:“不行,它是我师父。”


那人大笑,说:“真是奇事,哪有和尚认鸡做师父的。”


我说:“它真是我师父,不信让它给你说。”我把鸡笼提到胸前,糖葫芦小哥凑过来仔细看着。


师父在笼子里把鸡头一扭,说:“慧空,咕咕咕咕咕,你把为师放出来。”


“哎哟!”糖葫芦小哥大惊道,“这鸡真会说话!”


我低头说:“师父,你为他念一段经吧,咱们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师父歪着鸡头想了想,说:“罢了,不过我念完你得给我放出来,我在里面待得难受,咕咕咕咕咕。”


我说“行”,于是师父开始念起经来。他似乎想把翅膀立在胸前,感觉有些不对,又想把鸡爪立在胸前,最终他放弃了。


不得不说,师父就是师父,不论他是人还是鸡。不一会儿,人越聚越多,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争着看我师父的英姿。


待师父一大段经文念完,围观群众纷纷鼓起掌来,接着从衣兜里摸出铜板来,砸得鸡笼“稀里哗啦”直响。竟然还有几个一开始哨着西瓜看热闹的怂包,此时被吓得瘫在了地上。


我一边捡钱,一边喜道:“太好了,师父,我们有钱了,晚上可以住客栈了。”


师父招架着铜板的袭击说:“慧空,你快把我放出来。”


我应声打开了鸡笼。


只见师父一声长啼,跃出了鸡笼,他扑棱起双翅,猛地扑向一个正兴致勃勃扔铜板的施主。


只一啄,那人便一声惨叫昏了过去。


人群立马炸开了锅,人们四散奔逃,其中有人尖叫道:“鸡精杀人啦!”


(五)


入夜,荒庙,周围黑得像驴屎。


我看着唯独在黑暗中晶晶亮的一对鸡眼,叹了口气,从怀里抓了把米放在师父面前。


师父不屑一顾,单立着一只鸡脚,闭上眼睛假寐。


我说:“师父,你为什么老是伤人?”


师父用鸡的方式冷哼一声,道:“我并不是想伤人,我是想杀人。”


“什么?”我一惊。



师父又“咕咕咕咕咕”了半天,说:“慧空,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这一切,是为师应得的。”


我说:“弟子不懂。”


“你可知我佛五戒?”


我道:“我佛五戒:戒杀生,戒偷盗,戒邪淫,戒妄语,戒饮酒。”


师父长叹一声:“阿弥陀佛,只因我犯了杀生戒,所以才被惩做了鸡妖。不仅如此,我现在还控制不住体内的妖性,总想取人性命。我犯了错,本该落得这般下场,只可惜连累这天下百姓,无辜枉送了性命。”


我安慰道:“师父,您不要过于悲观,您虽然啄人比较狠点儿,但还不至于危害到全天下的百姓。”


师父摇头道:“非也。慧空,你可知道咱后山上的那只悍妖?”


“知道,大师兄跟我说了,那是您编出来的。”


“不,”师父拿一双鸡眼定定地看着我说,“那是真的。那只悍妖被封印在我们后山已经数百年了,它可没闲着,一直在偷偷摸摸地修炼。前些日子,我总感心神不宁,一夜偶得我佛托讯,说要我提升修为,勤做法事,否则怕是要镇不住那只妖怪了。可就在这紧要的关头,我却因一锅炖鸡迷失了自我…”


我安慰道:“师父,您不要过于自责,想必您是着了那妖怪的道,受到了蛊惑。”


师父说:“我等出家之人,身上都冒着三顶命火,那妖怪以前全凭我们身上的命火镇着,才无法现世。否则,凭它这几百年的修炼,那封印早已压不住他了。而如今,他的法力大增,而我身上的命火已灭,凭你那群师兄弟的德行,怕也是禁不住诱惑。佛日,诸心皆为妖心,是名为心,每个人心中都潜藏着欲望,那悍妖想必正是看透了人心。”


“如今妖怪现世,免不了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慧空,切记要克制住心中的妖怪,佛日‘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这天下苍生的性命,就交于你了,咕咕咕咕咕。”


看着师父满含期待的一双鸡眼,我心想,阿弥陀佛,你仿佛在逗我笑。


(六)


由于师父是鸡妖的传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因此我们不敢再走大路,只好抄小道,奔波了数日,终于到了我师叔的地盘——化过寺。


门口有一个和尚守着寺门,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咱们是同行,你寺住持我得喊师叔。”


那和尚说:“你说是就是啊,有什么凭据?”


师父在笼子里冒出个鸡头,说:“嘿,我这暴脾气,慧空你放我出来。”


我说:“师父你别发火,咱不跟他置气。”


那守门和尚见到这一幕,宛如活见了鬼,连滚带爬地跑进去禀告。


师叔法号释能,之前只是听师父提起过,这次亲眼看到,才真真体会到了“心宽体胖”四个字。他那体态要说是天天吃窝头吃出来的,怕是连佛祖都不信。


不过,胖归胖,人还是比较靠谱的。听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之后,师叔立马表示,可以和我们寺合并,把我们寺里的僧众全都迁来,到时候他继续做住持,让我师父做化过寺首席时令官。


师父的鸡冠子都被气歪了,他说:“咕咕咕咕,慧空你快放我出来。”


我双手合十对师叔恳求道:“师叔,就算是不顾及你们师兄弟的感情,也要为我们寺的寺宝想想,为普天下的无辜百姓想想。师父常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拯救苍生的任务,可就全靠师叔您了。”


师叔说:“慢着,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拯救苍生就全靠您了。”


“不是,你说什么寺宝?”


“哦,我师父难道没给你说过?我们寺有个镇寺之宝,是一块建寺祖师爷的舍利子,得到了它,可以提升法力,增进修为,这要是落入妖怪的手里,那可就不大好了。”


师叔说:“事不宜迟,解救天下苍生要紧,你速速带我前去降妖除魔。”


我喜道:“还是师叔通晓大义,我们即刻起身。”说着,我背起了地上的鸡笼。


“咕咕咕咕咕,”师父说,“慧空快放我出来,你看我不啄死他。”


由于师叔的体形实在感人,不适宜长途跋涉,只好派了俩徒弟做了个椅子抬着他,一路上风雨凄苦,自不赘言。


闲话不叙,这日我们终于回到了武跖寺。离开多日,寺里似乎无甚变化,依然是寺匾高悬,紫气东升,看来我们走的这些时日,大师兄把寺院治理得很好。


可是,显然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推开寺门,举步踏入,冷不防身后的师父来了一声高亢的鸡啼。我说:“师父,你怎么了?”


“咕咕咕咕。”


我还没来得及感受气氛的异常,只听“喵呜”一声,不知从哪儿蹿出一只花背狸猫来。那狸猫来得迅速,扬起利爪就向我袭来,我连忙伸手招架。这时只听那狸猫叫道:“师兄,你要救我,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七)


我本以为请来救兵之后,我就会成为拯救苍生的大英雄,若不是师兄弟们都变成了畜生,我差点儿就信了。


那只挠人的花狸猫是小师弟变的。我走后不久,小师弟就因为偷了师父剩下的半个鸡腿,犯了偷盗戒,变成了一只狸猫。而我大师兄,则因为犯了妄语戒变成了一条狗,再后来我的众师兄弟也都挺争气,纷纷变成了鹅狗驴羊猫等各类畜生,不仅如此,他们还都和师父一样染上了妖性。


师父在笼子里抓天挠地:“善了个哉,五戒快让你们破全了,放我出来,快让我啄死你们。”


我听了众师兄弟的遭遇,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师叔。此时,我们胖大的师叔正躺在椅子上啃黄瓜。


我说:“师叔,你得救我们。”


师叔扔掉黄瓜把儿,说:“阿弥陀佛,事不宜迟,我们快快带上舍利子离开这里,那是祖师爷传给我们的唯一东西,万万不可让妖怪得去。”


“那我师父和师兄弟们怎么办?”


“他们…依我看,就只好上报官府了,就说此地空气污染严重,引发了疫病,畜生们都疯了。”


我说:“不行,我们得救他们。”


“怎么救?”


我说:“我们去和那妖怪决一死战。”


师叔说:“动刀动枪的事,可不是我这出家人该干的。再说,那妖怪几百年的修为,我们去了岂不是白白送命?”


师父说:“咕咕咕,不是我们,是你,现在这里就属你的修为最高。”


师叔说:“你少来,现在你落难了想起我来了,你怎么不说说当年你去厨房偷吃还栽赃于我的事?”


师父鸡冠赤红:“咕咕咕咕,有种你放我出来。”


我忙劝和道:“行了,你们不要吵了,现在事态紧急,我们赶快想想办法吧。”


师父又在鸡笼里“咕咕”了半天,音量倒是降了几分:“办法倒是有,只是有些困难。”


“师父且说。”


师父道:“在我们山下官府衙门的大堂上陈着一把宝剑,叫作浩气剑,那是咱们寺院的创建者当年献上的。据说这把剑由三百高僧合力开过光,上面刻满经符纹理,小可镇鬼驱邪,大可斩妖除魔,我们得去弄到这把剑,然后让一个修为最高的人去后山找到那悍妖。”


“然后呢?”众人问道。


“咕咕咕咕,然后将那柄剑献给那只妖怪,求它饶过我们的性命。”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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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众师兄弟听得此话一时无语,只听畜生群中冒出两声犬吠,一只黑狗开口说道:“师父说的是玩笑话,他的意思是拿那把剑去砍那妖怪。”


师父赞赏道:“慧悟就是有觉悟,可见你虽成了条狗,也是条有灵性的狗。狗相人心,佛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阿弥陀咕咕咕。”


我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去弄到那柄神剑呢?”


师父在笼子里换了个姿势,说道:“直接去借怕是不行了,官府那帮人不但不会相信我们,到时还会将咱们武跖寺的众僧当作妖怪抓起来。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方法——偷偷地借。”


“那么,谁去合适呢?”


众人的眼神瞟来瞟去,最终竟又齐齐地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忙摆摆手:“诸位,不是慧空不愿意,即是为了天下苍生,慧空甘愿破戒,哪怕是三世三生永为刍狗,也在所不辞。大师兄你别对我龇牙,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是说只怕一旦我破戒偷剑,到时身上命火皆灭,等不到得手,那妖怪就冲破封印跑出来了。”


众师兄弟皆沉默不语。


“喵…”一只花背狸猫怯怯地走出来说,“论偷东西的能力,小僧怕是有资格谈论一二的。不过,我不认得道。”


我对畜生群中坐着比站着高的一位招了招手:“大师兄,你也别拘着了,出来吧。”


大师兄连连招架众人的推搡说:“我不行的,我也不认得路。更何况,我近日腹痛头晕怕是时日无多了,汪汪汪,我…我是真不能去啊。”


我道:“大师兄,师父常说心生则种种法生,我相信你现在说的都不是真实的想法,你要顺从你的内心,听从内心的想法。”


“可我真不知道官府在哪里啊!汪汪!”


师叔躺在竹椅上伸个懒腰说:“这个好办,你到了山下只需闻一闻油脂味,哪里的民脂民膏最多,顺着味你就找着了。天也不早了,智聪,智顺,我们回去。”


我忙阻道:“不行,这里就属你修为最高,等弄来了神剑,还需要你去后山除妖呢。”


师叔说:“阿弥陀佛,出家人绝不杀生,哪怕以后命丧妖口,老衲也不会踏入你们后山一步。”


“那佛骨舍利你也不要了?”


“阿弥陀佛,出家人无欲无求,金银珍宝难抵一命,红粉骷髅,白骨皮肉。小徒弟,你还得学啊,告辞!”


我说:“就算今日我允你走,怕是他们也不同意。”就见一群家禽牲畜摩拳擦掌,从我身后慢慢围了上来。


(九)


当晚,大师兄驮着小师弟,一猫一狗就此下山。如果不出问题的话,第二日早晨他们就应该能回来。


是夜,月朗星稀,清风徐徐,我坐在金鸡独立的师父旁边,问道:“师父,你说,这次我们能否度过此劫?”


师父垂下眼睑,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阿弥陀佛!”


我叹了口气,说:“师父你说的我听不懂。”


师父又说:“诸法因心生,诸法因心灭。因缘生灭法,佛说皆是空。吾之命途,皆于此言内。”


“师父,您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慧空,为师今晚突然想站在那树梢上歇息,你快放我出来,咕咕咕咕。”


晨光熹微,我正趴在鸡笼上昏睡,就被一阵狗挠门声吵醒。我忙去开门,一猫一狗顺势扑了进来。


最让我欣喜的是,那猫身上扛着一柄铁剑。大师兄扑到我怀里哽咽道:“师弟啊,不容易啊,师叔那老小子坑人…不,坑狗啊。他让我问油脂味,我闻一路,居然闻到了屠狗铺子啊,把我吓得,亲娘啊…好不容易找到官府,那衙役的棍子,可粗啊!我以后再也不在师父那里诬赖你了…我,想当人啊…”


我说:“大师兄你受苦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变回人形,不会让屠狗的炖了你的。”


我又对小师弟说:“你快去通知师叔,宝剑已经到手,事不宜迟,我们速速上山降妖。”


小师弟正要去,就见师叔的抬轿小和尚急匆匆地跑来,口中喊道:“不好了!我师父他变成一头猪了!”


我紧忙跟他跑去师叔的卧房,只见禅床之上稳稳地趴着一头肥猪,此时睡得正酣。小和尚说:“我想进房间叫师父起床,怎知床上躺着的竟然是头肥猪,而且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问道:“你可知他昨晚作甚了,没偷偷杀鸡炖肉吃吧?”


小和尚道:“师父从不吃肉,他那一身福膘,全是平日里舒散少动,硬躺出来的。这次怕是着了妖怪的道,破了懒惰戒了。”


大师兄急道:“这里就数他的修为高,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众人皆看向我。


(十)


我身着紫金袈裟,当胸挂着佛骨舍利子,左手盘琉璃佛珠,右手持浩气宝剑,身后跟着一群鸡鸭鹅狗猫,浩浩荡荡地登上了武跖山。


不消几刻,我们来到了往年举办镇妖仪式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巨石,据说妖怪就被封印在巨石之中。


我举起浩气剑,心情有些忐忑。我缓步走到那巨石边上,仔细看了看那块大石头,上面还挂着上次仪式时的蜡滴,除此之外,似无其他特别之处。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我有些无从下手,只好回头拿眼神求助。


“砍它!”兽群中不知谁嚷了一声。


我只得硬着头皮,双手举剑,先比画了几下,然后大喝一声,猛力朝巨石劈去。


霎时火花四溅,一阵尘末升腾。在身后一片不明就里的欢呼声中,我甩甩被震得发麻的双手,再瞧那块巨石,只见上面被砍出一道细缝,除此再无变化,再看看那浩气剑,剑刃上也被硌出几道印痕。


“完了?”我再次回头求助众人。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我听见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我忙回头看去,只见那巨石上不知何时布满了细缝,而且还在不断蔓延,看起来像是有东西要从中涌出来一般。我见状忙跑到一边,将身子掩挡在乱石后,看着这边的情况。


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终巨石开始分崩离析,“轰隆隆”地垮塌成了一地碎块。


众人在一片尘雾中纷纷掩鼻轻咳,眼睛却忍不住朝那烟尘里瞧去。


却并没有什么东西蹿出来。


待烟尘散尽,地上除一地碎石别无他物。而在碎掉的巨石背后的山体上,却豁然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然后又将眼神聚集到我身上,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我点头示意收到,接着深吐一口气,一手捡起宝剑,一手接过火把,略带凝重地朝洞口看了看。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进入,里面不知道有多长,极黑,似乎光线都被吞噬了,又好像黑夜就是从这里面涌出来的。


我朝里面大喊了一声:“有人吗?”


“有…有…人…人…吗吗吗吗…”


我不由得心中一紧,阿弥陀佛,这他娘的是有多深啊。


我回头看了看众人期待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心一横,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山洞里十分干燥,想必是被巨石多年堵塞的缘故,里面的空气刺鼻难闻,勉强能喘过气来。洞壁很光滑,是一条笔直的隧道,而且宽窄都一样,怎么看都像是人造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回头已经看不到洞口的亮光了,现在是两头黑,眼看着手中火把马上就要熄灭,却还没有走到尽头,我不由得担忧起来。


又跌跌撞撞着走了半刻钟,我眼睁睁地看着火把的亮度渐渐变暗,变暗,最后终于只剩下烧红的棍把儿。


在火把灭掉的最后一瞬,我抬头望了一眼前方,模糊中似乎看到一堵金黄色的东西。现在四周一片黑暗,只好摸黑顺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又走了十余米,摸到了正前方是一堵光洁的墙面。


我走到头了。


(十一)


怎么就到头了呢?说好的妖怪呢?难道已经跑了?还是师父在骗我?我在黑暗中扒着墙壁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先出洞再做打算。


摸黑走出了二三十步,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又转过头去,对着那墙壁喊了一声:“有人吗?”


“有…有…人人人…”


那墙壁似乎是某种金属做的,回声很大。


不对。我一激灵,感觉好像少了个“吗”。


我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有…有…有…”


“你是谁?”


“你…你…管…我…”


我摸了摸脑门上的凉汗,又重新摸索着回到了墙壁那里。我问道:“你是在墙壁那边吗?”


“不是。”


“那你在哪儿?”


“你管我。”


我问道:“你是妖怪吗?”


墙壁上震动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哈,我是妖怪之王!”


我紧紧抱住怀里的宝剑,又问道:“我师父他们,是你在搞鬼吧?”


“那是他们的本性!他们天生就是恶人,恶人就该做恶人做的事,有欲望就要发泄出来!否则活着多无趣…哈哈哈哈哈哈。”


我哆哆嗦嗦着抽出浩气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小僧就得罪了。说着,我一剑朝那面墙壁劈去。”


只听“当啷”一声金石相撞之音,在火花中浩气剑断成了两截。


“哈哈哈哈哈哈。”


我怒道:“铁墙精,你快快还我师父他们原貌!”


“哈哈哈,现在的样子才是他们的原貌。小和尚,你就算能杀了我,也救不回他们,他们的妖性越来越强,最终将屠尽众生!”


我对着墙壁猛踢了一脚道:“我不信。”


“不信,你还以为他们存有佛性?不如这样,我们打一个赌,你使劲对着外面喊一声‘救命’,看他们会不会来救你。如果我输了,我就出来和你打上一架;要是你输了,你就当场自尽。”


我说:“好。”于是,我对着外面大声喊了几声“救命”。


外面鸦雀无声,气氛有点儿尴尬。


铁墙精得意地奸笑起来,它说:“你输了,快自尽吧。”


我犹豫起来:“可是,我还不太想死…”


“好啊,”铁墙精更加得意,“那你就不死,可你破了妄语戒,会和他们一样变成妖怪。到时候屠尽苍生,可有你一份…哈哈哈哈…”


“咕咕咕咕咕。”身后冷不防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十二)


“师父!”我转过身喜道,“你怎么来了?”


黑暗中师父的声音有些愤怒:“是那些缺德的畜生把我推进来的,还堵着洞口不让我出去,善了个哉的…你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


我敲敲墙壁道:“我找到那只悍妖了,就是这只铁墙精。妖怪你赌输了,快出来和我决一死战。”


师父道:“哪儿呢?妖怪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咕咕咕咕咕。”


我说:“你再朝这边走走,就在我身边。”黑暗中听到师父“咕咕”着走了过来。


我说:“师父你摸——”


话音未落,黑暗中我听到翅羽扇动的声音,我下意识地一偏头,刚好避开了师父那尖利的鸡喙。


我惊道:“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铁墙精的笑声又重新响起,“你师父离得我越近,他的妖性就越强,现在,你们师徒俩先决一死战吧。”


我怒道:“好歹毒的妖怪!”说着,拿着断剑朝墙面上使劲砍。


“咕咕咕!”黑暗中师父的叫声充满了进攻性,此刻他的头脑已经被妖性冲昏了。


我对着黑暗喊道:“师父,你要坚持住啊,你说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啊。”


师父又一次冲了过来,力道明显强过上一次。我挥起断剑,险之又险地将他挡开。


“慧空,咕咕咕,你快杀了我吧!”黑暗中,师父又一次冲了过来。


“不行,你是我师父!”


这次的力道已经不是我能抵抗的了,我被他撞到了身后的墙壁上,震得我差点儿吐血。


“慧空,你听我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师父的语气显得很镇定。


可是仅仅持续了一秒,下一秒,他又“咕咕”叫着扑了上来。


我不知道是如何将断剑拿起来的,我听见了剑身穿过血肉发出的沉闷声音。


师父从长长的脖子里吐出最后一口气,发出一声难听的嘶鸣。我感觉到一股热热的黏稠液体弄湿了我的衣衫。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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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还没来得及难过,就看见黑暗中出现了几点亮光。那亮光越来越近,原来是师兄弟们,它们嘴里衔着火把,颤颤巍巍地偎在一起朝我这边走来。


大师兄鼻子抽了抽:“不好,有情况。”


众人加快了速度。这时,小师弟的一双猫眼已经瞧见了我,他叫道:“快看,是师兄!”


我忙喊道:“大家快出去,千万别再过来!”


可是已经晚了,大师兄一狗当先,已经看见了一地鸡毛的师父。


“这小子,把师父给弄死了!”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


然后,在火光的摇曳下,我看到它们眼睛中倒映出红色的火影,那影子渐渐填满了整只瞳仁,每一只畜生的眼睛,都慢慢地变成了血红色。


“阿弥陀佛!”我右手立胸,说道。


同时,右手里的断剑握得更紧了些。


下一秒,火光、剑影、兽吼、哀嚎,各种声音和剪影交错混杂,人血和兽血溅满了墙壁。混乱中,我听见了妖怪那得意的刺耳的奸笑声。


(十四)


我躺在一堆兽尸中,僧袍已经被撕烂,眼睛直直地看着洞顶。在火光照耀下,洞顶之上波光粼粼,那是满地兽血反射出的光芒。


我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无意中看到自己手上长满了长毛。我赶紧摸摸脸上,发现脸上也有一层绒毛,正在迅速地增长。


“哈哈哈哈。”墙壁又一次发出笑声,“你就快成妖了,改变你可真不容易。”


我强忍住心中那股汹涌激荡的感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念道:“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因缘生灭法,佛说皆是空。”


我睁开双眼,满地的尸体均已不在,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迹。


除了我身上被自己抓挠的痕迹。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阿弥陀佛,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哈哈哈哈,”妖怪叫道,“你犯了杀戒,你完了。”


我笑道:“我不过是杀掉了几个幻象,他们不过是我身上的杀、盗、诳几种恶念罢了,战胜恶念,谈何破戒。”


妖怪叫道:“你以为你战胜了身上的恶念?你认为你那几个人格被你战胜了?才不是!你杀掉了你分裂出来的那些东西,自己却变成了更大的恶!你看看你现在,你马上就变成妖了!”


我看了看身上,说话间我的浑身已经长满了黄毛,一根细长的东西正垂在我的屁股上,我想那是我的尾巴,我只觉一股股汹涌的欲望正在我心中疯狂滋长。


我笑道:“执念而死,执念而生,是为众生,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说罢,将手掌对准自己的脑门。


“慢着!”墙壁剧烈地震动着,“你好好想想,你将拥有无边的法力,至高的地位,你将位于万妖之上!”


我笑道:“杀、偷、诳几种恶念我都犯过了,你还想试试我的贪欲吗?”


说罢,我扬起手掌,猛地对准自己的脑门拍去。


(十五)


我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满手臂的黄毛,一条粗壮有力的尾巴正在身后摇摆,我想我现在是一只猴妖了。坐在我身前的是一个和尚,他长得慈眉善目,细皮嫩肉。


他道:“这么说,那群和尚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


我点头。


“那只悍妖也是你自己?”


我点头。


“那个洞呢,也是你自己挖的?”


“是的。我被石头压着出不去,只好朝里面想办法。”


“那面金色的墙呢?”


“那是我的宝物,那个洞就是用它捅出来的。”


“这么厉害,从哪儿弄的?”


“东海里的龙王,叫个敖什么广的,他送我的。”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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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心得:


很小的时候,看着讲台上催眠的老师,我使幻想一条巨龙龙从黑板上破壁而出,一口吞掉了老师,扬起獠牙对着我们咆哮。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我蹬桌而起,折断一根风扇翅子斜持而立,然后双手举翅,飞跃而起,正中巨兽脑门。之后,屠龙的少年迎娶了白富美,走上了人生巅蛛…古龙先生说过,爱幻想的男孩运气不会太差,我觉得先生诚不欺我。


对于我來说,创作即是一次分娩——来的时候由不得你、过程悲壮而痛苦、生出来还担心娃长得像隔壁老王。但是,每当一次创作结束的时候,手滑着鼠标滚轮看着那一片片黑压压的文字,心中就会有那种护士将婴儿递到自己怀里时的成就感——长得再丑也是自己的娃。


写《无相》用了大概四个晚上的时间,故事缘起于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一个人无聊到一定程度,究竟会怎样?鲁迅先生说了,不在无聊中创造,就在无聊中灭亡。那只被压了数百年的妖怪死是死不成了,所以他只好幻想,幻想着有一天帅父正教着他法术,突然一条巨龙从黑板上破壁而出…几百年的时间,光幻想这一件事当然是不够的,于是他又开始想,有这么一个小秃驴,晚上睡不着…


几百年的时间,对于一只拥朽无限生命的妖怪来说不算什么,我觉得,佛祖这么做的原因,就是想让他抽个空,趴在石头底下好好思考一下人生。想一下他在蟠桃园定住七仙女的那日和后来拼在一起能组成石头的七个葫卢娃…不好,有点想吐,我好像又要有娃了。


我们都是那个妖怪,每天忙着名利、生活,无暇顾及上帝赋予人类最重要的工具:幻想。如今,当年那个屠龙的少年已经长大,并且熟练掌握了汉语常用三千字。可以将他的各种天马行空的事迹叙述给诸位,请准备好你们的小马扎,排排坐好,听我给你吹。


禚献彬:出生于1995年夏末秋初,生在社会主义红旗下的理想主义战士,后逐渐屈服于现实主义淫威的单身主义者。涉世尚浅即想出世的怯懦书生。身无半亩胸统天下的执剑狂徒。好读书观影,种闲花养傻狗。怀悲悯佛心,行红尘俗事,愿做孤魂游鬼,于深夜窥人。


延伸阅读


@飞毛腿


飞毛腿是不是真的能飞檐走壁啊?传说有个孩子生下来就会草上飞,人们发现这孩子脚底下长有绒毛,于是趁孩子睡觉把他脚底的毛剪掉了,然后他就不会飞了。孩子的内心可能是崩溃的,“我还是个宝宝,想飞”。传说终归是传说,飞毛腿可是跟腿毛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个词源自古代的邮务系统。曹植诗云“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诗中提到的“羽檄”便是这“飞毛”中真正的“毛”了,羽檄是粘有羽毛的军事文书,示意需要紧急护送。有时马匹无法到达的地方,也会派遣跑得快的人去送信,这些人被称为“健步”,也称“急脚子”或“快行子”。后来人们就将那些健步如飞,足以担任护送羽檄任务的人称为“飞毛腿”。《水浒传》中的神行太保戴宗能够日行八百里,便是“飞毛腿”当之无愧的形象代言人。不过八百里的路程现在开车的话也得七八个小时吧,戴宗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呀?


@千篇一律


原指一千篇文章都一个样,现指文章公式化,也比喻办事机械、形式呆板,等等。出自《诗品》“张公虽复千篇,犹一体耳”。《诗品》是一部品评诗歌的文学批评名著,作者钟嵘,而他评判的这个张公则是西晋政治家、文学家张华。关于张华有一段一看就很假的逸事。《搜神记》中记载:燕昭王墓前有一只修炼成人的狐狸,大概很仰慕张华的才能,于是变成一名书生去拜见他。起初张华觉得他文思敏捷,非常欣赏他,而后他的一些言论更是精妙得常常使得张华瞠目结舌。这时候大转折出现了,张华竞然感慨道:“天下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少年!一定是狐狸精变的!”于是就把狐狸搞死了…之后还扬扬得意地说,如果狐狸不是碰上了他,还能多活个几千年。所以这个故事颇有借狐狸之名,指责张华妒贤杀人的嫌疑。至于张华这个人到底如何,我们是无法得见了,不过历史名人对他的评价很高,从阮箱的一句“王佐之才也”便可见一斑,后来事实证明他的确是王佐之才。


@民脂民胥


比喻人民用血汗换来的财富,多用于形容反动统治阶级压榨人民来养肥自己。要说历史上善于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那可是数不胜数,其中和珅独占鳌头,据说家产超过了朝廷十年收入。和珅“跌倒”后,他的府邸被转赐给恭亲王,成为人们所熟悉的恭王府。其实和珅不仅贪了很多钱,还赚了很多钱,是一个很有经商头脑的人。白莲教起义等一系列不安定的事件发生后,很多地主都纷纷把土地换成金银,地价随之大跌。和坤瞅准时机,压低地价,最大限度地购进土地,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地主。同时和珅还经营着几十家当铺,除此之外还有粮店、酒店、古玩店、瓷器店、弓箭铺、小煤窑等,横跨各行各业。不过按照大清朝规定,和珅的身份是不被允许搞商业经营活动的,所以纵然这些收入是他凭借自己的头脑才能赚得的,不能算作贪污受贿,也得算在以权谋私的不义之财中。如果他辞去一身权位,不再搜刮民脂民膏,好好做个商人,也许可以安安稳稳地富甲一方。


@如是观


意思是作这样的看法,表示对某一事物所持的观点,出自《金刚经》。《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大概和“色即是空”一样有名,其中玄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不过倒是令人联想起“天女散花”这个小故事。这个成语大家都知道是用来形容抛洒东西或大雪纷飞的样子,很多武侠招式也会有起这个名字的。不过也许有人还不知道,这个成语其实来源于一个佛教故事。传说有一天文殊菩萨与维摩诘居士正在探讨佛法,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这时一名天女也不知道是贪玩还是想要应景,就在听法者的周围撒开了天花。天花从天而降,美不胜收。奇怪的是,当花瓣飘到诸菩萨的身上时就会纷纷滑落,而飘到大弟子们的身上时,就落在身上粘黏不落。大弟子们觉得被花瓣粘着不符合佛教戒律,但是运用神力也不能使花瓣落下。天女于是说:“花的本身并没有符不符合教义的区别,区别只在于你们心生的想法。”这大概就是片叶不沾身的终极奥义。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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