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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诡闻手记》十年记者生涯,从未公开的神秘采访手记--作者:付夫真的是一记者

本故事的主人公付夫,是一家省级媒体的深度报道记者。
  在十年的记者生涯中,他经历过不少超自然的诡谲之事。
  神秘的雪山未知生物,能够改造感染者肌体的远古恐怖病毒,跨越大半个世纪后重现人间的邪恶“鬼兵”……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把这些故事一一讲给各位文友,希望能通过这些文字,和你们一起体味肾上腺素激增的酸爽,探寻恐怖真相背后的人心。
  另:因为付夫平时工作比较忙,开贴前三天,每天他都会更新三章,以此祝各位文友新年快乐!之后暂定每天更新一章,每章2000 ,更新时间暂定为每天下午六点左右(为了力争不断更,他已经开始努力准备存货了,妥妥滴。)
  好,愿他的故事,能为各位的新年增添一些乐趣。
  还有,付夫真的是一位名记者哦。


  手记一:山神

  一.

  9月27日夜里,位于祖国西南部大山里的宝旺县迎来了一场小雨。
  天光从山头冒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太阳旋即钻出了阴霾的云层。
  县城外99公里的一片天然林里,包工头张万金一手提安全帽,一手提大茶壶,哼哧哼哧地迈出工棚。
  “我操,怎么又是满地糊糊?”从工棚里钻出来,张万金一脚踩进了齐脚踝的稀泥。
  从牙缝里逼出一个“操”字,张万金无奈地扭动近300斤的庞大身躯,朝300米外的工地迈出了步子。
  要到工地,就得爬上一道长满了草木的山坡,山坡顶上,近百亩空地已经被平整出来,工程投资方又不吝啬成本地将铲车和挖掘机等重型设备运上了山。
  望着又长又陡的山坡,张万金又“操”了一盘,而后一步三歇地往坡顶挪去。
  三个月前,张万金接到了一个大生意——到宝旺天然林区修一座加工厂,好像是就地加工山里出产的什么药材。
  对方手里有齐备的各类审批手续,甚至还有林业部门给出的“欢迎支持项目入驻”的证明。
  对这些,张万金倒也不很在乎。
  他心动的,是对方给出的比行情价高三倍的工程款,而且还是提前给的。
  张万金当即就和对方签订了工程合同,领着大群工人来到工地。
  刚进山那天,当地村干部还张罗了一场盛大欢迎活动——组织了不少村民来到工地,敲锣鼓、放炮仗,还拉起了一条“大厂一修富全村”的横幅。
  村长还拉着张万金的手,说什么“感谢老板来山里支援偏远山区经济发展”之类的话。
  张万金是见过世面的,对这样的吵吵想想就好笑。
  可是,欢迎活动上也出了一个插曲。
  村民们放了炮仗,村干部也讲了话之后,就有村民搬来长凳酒菜,开始在工地上摆长席。
  一说到喝酒,张万金就来了劲,捏着海碗牛饮起来。
  不一会,他就和村长酒酣耳热,称兄道弟起来。
  喝得正爽间,张万金忽闻一声暴喝:“这厂不能修!”
  一抬头,就见工地外冲来一穿着破烂的瘦高个男子,跑进酒席见人就喊:“不能修厂,不能修厂——修了厂就完了!”
  定睛一看,就见那男子一头银色长发蓬松浓密,脸面上长满了铁丝般的胡子,彷佛已经很久没打理过,根本看不出实际年龄。
  更扯的是,他的须发已全白,眼睛却像夜里的星星一样闪闪有光。
  张万金正皱眉观望间,那高个男子也看到了张万金。
  他好像察觉到这个胖子是头,于是就冲到张万金面前。
  “厂子不能修——修了山神会发怒,到时候全村都全完了!”
  “你他妈胡闹个屁!”忽然,一旁的村长“忽”地站起来,原本满面谄媚笑容的脸上凶相毕现。
  他对不远处喝酒的七八个大汉说:“弄他!”
  七八个汉子立即一哄而上,对着那男子一阵胖揍。
  男子在冰冷的泥巴地里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继续大喊:“不能修厂,修了就完了!”
  很快,那男子就被弄了个半死,躺在地上直抽凉气,嘴巴里却还不断念叨:“不能修厂……”
  村长斜着眼瞄了瞄那男子,一抬手,那人就被大汉们架出了工地。
  “就是个疯子吧?”瞧着那男子被拖出工地,张万金自言自语。
  “对对对,就是个疯子!”村长听力极佳,立即转过脸陪笑道,“他那人扯得很,从来不愿意住在村里,整年整年跑到山上住茅草窝,吃生肉、喝兽血,还成天嚷嚷,说什么‘山里住了山神,谁敢对山神不敬就要遭报应’之类的疯话。”
  张万金闻言,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
  “这算什么疯话?”他说,“以前,还有人说我以后一定能当个大学教授光宗耀祖——我他妈初中都没毕业,这他妈才叫疯话!”
  村长又发出一阵谄媚的笑声,继续给张万金敬酒。
  第二天,张万金的工程就开了张。
  一些很“玄”的事,也随之在工地上发生。
  进山开工第七天,工地上就出了一件奇事。
  那天上午,张万金一来到工地,就听到工头抱怨:“谁他妈喝了酒没处发酒疯,把家什给老子弄了一地。”
  张万金一问才知道:头天夜里,工人们将第二天要用的水泥包整齐堆放在雨棚下,铁锹铁铲和测绘仪、绳子也整齐地放到了水泥包旁。
  当天下了工,工人们就都回到工棚休息,工地也就整夜无人看守。
  第二天开工,工人们却发现头天堆放整齐的铁锹散了一地,水泥包也被直接划开,干水泥粉弄了满地,原本卷成捆的绳子更是东搅西扰,解了半天才给解开。
  当时,张万金和工人们都认为,“不是谁头天喝高了到工地上发酒疯,就是山上有什么野物下来闹腾了一宿。”
  而后,张万金让工头刷了一块“施工重地,闲人勿入”的牌子立在工地上,随后就把这事忘了。
  却不想,这样的事却还没完。
  第二天,张万金来到工地,发现昨天才立起的牌子倒了。
  更让他纳闷的是,在那块油漆未干透的牌子上,印下了一个很深的脚印,还粘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发。
  看到那个脚印时,张万金和工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脚印很大,比张万金的大胖脚还大两号,还有六个脚趾。
  而那些毛发,粗而硬,长约80厘米,在阳光下看红亮有光,到屋里看就成了深红色。
  张万金和工人们琢磨了很久,也没猜出毛发究竟属于什么野物。
  “莫不是那疯子说的‘山神’?”当时就有工人念叨。
  “去去去,给老子好好干活去——什么鬼啊神啊,迷信!”张万金当即驱散了工人。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工地没再发生什么事情。
  脚印和毛发的事也渐渐被张万金给淡忘了。
  直到9月27日这天。

  二.

  “噗唧——”通往工地的山坡上,张万金一脚迈出,又踏进了稀泥坑。
  “操!”他被迫弯下胖硕的身子,抱住立柱式的粗腿往外拔。
  “噗——!”粗腿被拔了出来,张万金也一个后仰,坐到了泥地里。
  “老子疯了,竟到这破地方做业务!”
  “投资方更是疯了,到这方圆百里也看不到人花花的地方花钱,还不如把钱送给我。”
  …………
  20分钟之后,张万金爬上工地,立即把茶壶和安全帽放到地上,然后就手杵膝盖,哼哧哼哧地大口呼吸。
  “哎呀妈哟,累疯了疯了疯了。”
  “下次婆娘喊减肥,一定要听了!”
  “话说我花了大价钱买的脂肪振动机,究竟放哪了?还说是他妈高科技产品,我呸!抖得老子肚子跟筛糠一样,也没抖下半斤油!”
  …………
  张万金心里叨叨,豆大的汗滴从他颤动着脂肪的面颊上泻下,噼里啪啦地不断线,比雨滴还密集。
  好不容易顺了气,张万金才抬起头来。
  工地上,一群工人已经来了。但是,他们却没有干活,而是在工地紧邻林区的地方围成了一圈。
  “操,老板天天催工期,他们还想磨洋工!”张万金有些恼,摇摆着迈上前。
  “老子每天给你们80元工钱不是……”张万金正想爆粗口,忽然看到了工人们的表情。
  那些面孔上,爬满了惊恐。
  张万金愣了愣,顺着工人们的视线往前看——
  他也愣住了。
  面前,工地上堆放的粗大原木不知为何散了一地。
  这些木头是工程启动时弄来的。工人用它们当垫子,一路铺在满是稀泥的进山公路上,才总算把大一些的设备运进了山。
  进山后,这些木头就被齐整堆放起来。
  平时,张万金和工人各有各事,没谁吃饱了撑的去搭理那堆木头疙瘩。
  而今天,这些原木却不知为何散了一地,有不少好像还曾被什么东西撕扯拍击过,木屑飞散了一地。
  更吓人的是,每根木头上都印满了密密麻麻的脚印。
  就是那些曾经出现在油漆牌子上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大,印长约60厘米,宽35厘米,没穿鞋,有六个脚趾,而且脚趾彼此分得很开。脚印深深地印进硬如钢铁的原木,足有8厘米深。
  张万金愣愣地望着那脚印,也觉得有些纳闷。
  “那脚印不是人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工人们立即像打了鸡血,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
  “那疯子说山里住了山神——怕是碰到山神了!”
  “山神显灵了,一次还比一次邪——要再来怕就要吃人了!”
  “妈呀,我好怕,我要下山!”
  …………
  听到工人们开始嚷嚷要下山,张万金浑身一激灵。
  “去去去,都给我好好干活去——21世纪了,有什么神!”他很不爽地挥挥手。
  “老板,这事太邪了,你不能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哟!”有工人面有哭相。
  “嚷嚷个毛——我看也就是山上的大猫子大野猪下山来踩了一脚!”张万金开始满世界找理由想搪塞过去。
  “老板,你昨天的酒还没醒?你哪只眼见过一脚能在厚木头上踢出印子的野猪?哪里的猫子六个趾?”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工人说。
  “李开泰,你他妈当自己是工会主席了?尽给我找事……”见那老工人出面,张万金心里一阵狂骂,面上却不动声色。
  眼看着劝不住了,张万金把心一横,抬起两只白胖手掌,五指大张。
  “给你们涨工资——每天100元!”
  说出“100”之际,张万金感到浑身肉疼。疼归疼,却屡试不爽——每次工人们闹别扭劝不住,张万金就会用上这招,每战必胜。
  而这次,“必杀技”也搞不定了。
  “老板,不是钱的问题哟——你看那脚印,怕真有鬼呀,快下山逃命吧!”李开泰就快给张万金下跪了。
  一旁,已经有工人开始往工棚冲。
  “谁都不能下山!”张万金急了,晃荡着想阻拦。
  可是一个胖子怎能挡住一群成天干体力活的汉子?
  一个工人轻轻一吧啦,张万金就被推倒在地。
  “你们打人!我叫警察——你们这三个月就白干了!”张万金扯开嗓门吼道。
  听到“白干”二字,不少工人回过了头。
  张万金一见到有搞头,立即就乘胜而上,打出了“温情牌”——
  “兄弟们,你们起早贪黑辛辛苦苦风吹日晒,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家里的老婆孩子爹娘父母!”
  “你想想,孩子等着交学费,老婆要买新衣服,爹娘年纪大了伤风感冒也得吃药——没钱,一家人的日子如何整?让你孩子辍学没文化,跟你一样卖苦力找钱?让你老婆天天骂你没出息,直到跟野男人跑了?到头来,可怜的还不是你父母,现在看个感冒都要一两百,没钱,怕是你家里老人家生病都不敢吃药,你说,让爹妈七八十岁了生个病还硬扛着,当儿子的看得下去么!”
  张万金满面苦相,嗓门颤抖——说到动情处,还真他妈红了眼圈!
  正表演到高潮,张万金用一双耗子眼瞥了瞥人群——有工人已经低下了头;跑远的一些工人,看到其他人没动,东张西望一阵后又跑了回来。
  “我他妈太有才了——幸好招工时,老子专招了你们这些从穷山区来的瘪三,有高人云‘成家压力大,哪能不低头’?”张万金大喜,继续坐在泥地里煽情——
  “为了孩子美好的人生,为了妻子幸福的未来,为了父母美满的晚年——这山,你们能下么?”
  “弟兄们,请你们好好想想吧——现在下山,一毛钱没有;跟我干好工程,我不仅给你们加工资,还有奖金,每天每人240,不,250!”
  见大家狠不下心,还是李开泰站了出来,对张万金晓之以理:“老板,不是我们不仁啊,可是我们真是怕呀!那天那疯子大闹开工酒席,本就是不吉利的事,再看那人银须银发像个世外高人,万一他说对了,山神动怒,我们岂不白白受累!”
  听到李开泰的话,张万金自己也知道,不解除工人们对神秘脚印的怕,自己无论如何也拦不住他们下山。
  于是,他想到了“有事找民警”。
  “你们信不过我,可以,但是总信得过人民警察吧!”他说着,摸出手机,“我给公安局说咱工地上有人搞破坏,让他们查一下,看看到底是真有山神还是有人搞破坏,如何?”
  琢磨了很久,工人们一个个点了头。

  三.

  三天后,三喜市。
  那天上午,三喜市著名记者付夫的心里头毛得很。
  为了赶一个新闻稿子,33岁的他在杂志社熬了一天一夜。
  这个稿子很扯淡,说的是三年以前,一个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年轻男子,自称是外国名牌大学学习仿生科技的海归博士,还说自己发明了一项技术,可以按照仿生学原理制造跟生物一样灵活的“类人智能机械”。说白了,就是他能制造出变形金刚。
  更让人觉得牛逼的是,这位海归在宣布消息的同时还表示,他将在三年后公开展示变形金刚的成品。
  前些天,三年之约到期了,这位海归却忽然宣布了一个让人觉得很扯淡的结果——自己的研究成果是子虚乌有,当年这么说仅仅是为了吸引眼球寻找科研经费,同时就此向全社会道歉。
  就这么一个事儿,社领导派了付夫去采访,还说要“探讨出当前拜金主义和娱乐文化对科研人才队伍的污染”。
  接到采访任务,付夫觉得有些兴味索然——毕竟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样的小题材很难引起他的兴趣。
  但是工作毕竟不是爱好,他只能动身前往采访,却发现这位海归已不知所踪。
  因为采访对象跑了,付夫只能找了些无关紧要的人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就回到杂志社,硬着头皮动了笔。
  话说男人一迈过30岁的坎,精力体力包括肾功能都大不如前——一个通宵熬下来,付夫直觉得小腹发胀。
  “这是要得前列腺炎的节奏啊。”他心里直骂,双手仍旧噼里啪啦敲键盘。
  一天一夜下来,稿子弄好了。付夫拖着双腿,东倒西歪地往家走。
  一回到家,他鞋也没脱,一头埋进被子,鼾声如雷。
  很快,电话响了。
  付夫一个激灵,直愣愣地从床上坐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约等于公鸭嗓子的声音——
  “小付同志,啊,你交的稿子我已经仔细审阅过。”
  “总体来说嘛,啊,还可以。”
  “描写生动,细节丰富,啊,还有那么一些推陈出新的表述方式,不愧是杂志社的招牌记者。”
  …………
  “主编,少废话。”付夫睡眼惺忪,来了气。
  “但是,我认为稿子还有一些不足之处,啊。”
  “莫‘啊’了,有屁速放。”
  “你知道,我们是权威媒体,权威媒体是什么?啊,就是要有深度。”
  “再看看你的稿子,啊,缺乏思想性,缺乏推广性——重做!”
  听到“重做”二字,付夫捏住电话的手开始抖。
  抖了三五秒,他开始吼:“我他妈就采访了两个人,其他内容全是按照你说的到网上抄来的,上哪去找思想性?这人就是一学术骗子,你他妈还想推广?你他妈看过稿子没有!”
  “啪!”付夫把电话扣在床头,气得浑身发抖。
  “啪。”他点燃了一支烟,一口一口抽起来。
  “妈的,想当年我也是有新闻理想才干了记者的。”
  “八年了,抗日战争都已经胜利了,我他妈还受如此鼠辈排挤。”
  “毛了,老子他妈不干了——写小说去!”
  付夫深吸一口烟,开始琢磨如何跳槽。
  “啪。”又点了一支烟,付夫不抖了。
  “今天30号——快发工资了……妈的,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到工资发了再做主张!”他把烟头狠狠插进烟灰缸,提包出门。
  来到杂志社,付夫低头钻进自己的座位。
  不远处,玻璃“特权室”里的主编正喝着茶,眯着眼,瞧着付夫。
  “你这厮,这次算老子让你。”付夫嘟哝道,开了电脑想重做稿子。
  “付大爷,有你的信!”正毛间,编辑部一大姐递来一信封。
  “什么东西——信用卡账单?”付夫拿来一瞧。
  他立即惊住了:“我的妈,真是一封信!”
  “这年头,还有人给你写信呀?情书?”那身材粗胖的大姐做扭捏妩媚之态,凑上来。
  “去去去——自己找地儿歪歪去,本人对各类三八过敏!”付夫摸出一只苍蝇拍子,上下挥舞。
  大姐大囧,二根粗如猪儿虫的眉毛往上挑了挑,狠狠地“哼”了一声,做出一副“咱们走着瞧”的表情,扭着大臀粗腿悻悻而去。
  “这年头,不谈情别人隐私会死啊?”付夫瞧着大姐的背影,心里一阵不屑。
  一低头,他看到了手里的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大记者付夫亲启”。
  那字歪歪扭扭,像一堆被猫吧啦搅合过的毛线。
  字虽丑,笔力却很有劲道,隐隐透纸。
  那不是康利民的字么?
  付夫心里一喜。
  话说这康利民,乃是付夫极其少有的能称得上真朋友的熟人之一。
  这厮,在三喜市西南部一个叫“宝旺”的小县城当森林警察。说是森林警察,他倒更像是一个摄影记者——喜欢背着相机天天钻林子,跟拍野生大熊猫、金丝猴、扭角羚、胡兀鹫……一钻林子就是十天八天,喝溪水吃生肉,活脱脱一个袖珍版秃头贝尔!
  前些年,付夫还在跑生态保护新闻,一次采访时认识了这厮。
  初见面前,付夫就知道康利民的一些名声——基本不会用电脑,直到今天还称电脑为“微机”,是“生活在21世纪的原始人”;熟悉深山老林,一个人进山从不拿指南针;照片拍得好,赶得上国家地理水平;脾气暴差,和同事动过手,还曾经威胁他们领导“不给加班费就提菜刀到办公室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付夫对如此描述的康利民,竟生出些微好感。
  采访当天,他和康利民一见面,康利民就问了一句话:“你小子穿个快干衣就想跑林子里拍大熊猫?你当大熊猫是你家养的猫?”
  “你怎么说话的?劝你每天睡醒漱漱口!”付夫也不含糊,“没看到我背了帐篷么?”
  康利民定睛一瞧——付夫还真背了帐篷。
  “我也是在大山密林里摔打出来的,你当我是办公室里用电话采访的菜鸟?”付夫眉毛一抬,就像在说“你不知道我是名记者么”。
  康利民有些悻悻,手一挥,两人方才进了山。
  随后三天,二人淌山溪、宿深林、饮雪水,拍得野生大熊猫照片八十一幅。
  采访结束时,康利民开始拉着小他二十岁的付夫称兄道弟,还从此尊称他“大记者”。
  废话少说。杂志社里,付夫瞧着康利民的来信,一阵琢磨:“话说这厮怎么给我来信了?”
  他摸出跟随自己六年的瑞士军刀,拆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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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多指教!

  四.

  “大记者吾弟付夫如面……”才读了一行字,付夫就浑身一激灵。
  “这老儿,怎么说话像个清朝人。”他继续读了下去。
  “付夫吾弟,前些天我接了一个报警,你听了绝对乐意来一趟。”展开信纸,康利民娓娓道来——
  “自从上次和吾弟进山以来,老哥就深感吾弟耿直豪爽,和吾弟真是相见恨晚。”
  “吾弟吃苦耐劳,能进山卧深林、饮雪水,真是今天年轻人里少见的。”
  “吾弟不仅能吃苦,文章写得好,更有一个他人不能敌的优点,就是可以深入洞悉人心。”
  …………
  付夫瞧了瞧,开篇至少有七千字全是阿谀奉承之词。
  “无事献殷勤必有所谋。这老儿,怕是要找我帮他一把。”付夫直接省略了大篇废话,找到了说正事的部分。
  “三天前,我准备到山里拍摄野生金丝猴。你知道,那个拍摄我也计划了好久。”
  “那次拍摄,我原准备进山拍个三五天。”
  “你知道,林区里很少有地方能接电话,为防不测,老哥我也就把局里的全频卫星电话拿了出来。”
  “却不想,我到局调度室一摸电话,器材室那一米九的假娘们儿后生就吆喝开了,说什么‘那是紧急任务用的,你拿了,就得全天开机,万一有任务……’妈的,我也认了,谁叫咱是警察呢,就说‘有什么事你就来电话,我他妈不接任务是你儿子。’那假娘们还一愣,竟然还给我补了句,‘我儿子没你丑’。”
  “废话少说,我也要进入正题了……”
  “扑哧——”付夫一乐,“你废话了七八千字,这才有了自知之明?”
  “话说我前脚一进山,卫星电话后脚就叫开了。”
  “接了电话,调度室那假娘们就吼开了,说什么‘宝旺天然林区工地有工人寻衅滋事’,让我立即赶到现场。”
  “那个工地离我的拍摄点有三十公里——我开着警车一路东绕西绕,当天下午才赶到。”
  “这老儿,背地里总念叨工作累工作苦,真赶上正事了还挺认真。”付夫点了一支烟,继续往下念——
  “那工地位于飞仙村境内,面积很大。以前我们一起跑过宝旺主峰飞仙岭——工地就在飞仙岭进山道旁,是经林业部门特批开辟的一块山中坪坝。”
  “工地往上就是三十万公顷的天然林区,全部位于飞仙村境内,高的地方海拔有四五千米;从工地往下也是林区,约有七八公里全部是天然林,再往下就是退耕还林时补种的人工林和飞仙村农民的梯田。从工地到附近的场镇就一条进山公路,全是泥巴。”
  “我赶到工地时,只见一个胖男人被工人们围了三五圈。好家伙,那身材就像人工饲养的大熊猫——约莫有300斤,估计他一屁股坐下去能把黑熊给坐趴下……”
  “别叨叨,说正事!”看到那些歪歪斜斜的文字又开始扯废话,付夫心里有些恼——
  “我就问,谁报的警?工人们就齐齐望向了胖子。”
  “原来,胖子就是包工头,叫张万金——就是他报的警。”
  “我就很严肃地问胖子,什么事报警?”
  “他说,有人到他们工地上搞破坏,影响工人情绪,破坏了工地稳定团结……”
  “我勒个去,莫看胖子猪头猪脑,他妈还真有些机灵——经他东南西北一宣传,屁大的事就成了维系一方稳定的发展大计了。”
  “听他东拉西扯了一阵,我也算听出了原委——近来,他们工地上出现了一些迹象,让他认为有人在搞破坏。”
  “在记录张万金反映的情况时,我也不时瞥一瞥其他的工人——他们的神情有些惊恐。”
  “于是,我就问一个工人,你们见到的情况也像他说的这样么?”
  “工人的回答却让我有些吃惊——他说,‘不,我们感觉不是有人来搞破坏,是遇了鬼’!”
  “哟,来劲了。”付夫掐了烟,泡了一壶茶,乘着劲头继续往下看——
  “经询问,工人们对我说,他们工地开工时,村民来摆了酒席,其间有一个叫花子一样的男子大闹酒席,威胁说‘修了厂,山神就会动怒,村子就完了’之类的鬼话。”
  “当时他们谁也没当真。但是开工后,工地上真就接连出了一些不知道如何解释的事情。”
  “刚开始,工地上头天堆放好的工具材料,第二天就不知道为什么散了满地;后来,刚立好的告示牌被推倒,牌子上未干的油漆上还沾了一些不知名的动物毛发;再往后,工地上直径五六十厘米的大原木被推散,还被不知名生物踩踏,留下了硕大的脚印,而且还有六个脚趾。”
  “听了叙述,我立即要求他们让我看现场——确如他们描述,我看到了深深印到原木上的脚印,真有六个趾,还收集到了粘在告示牌上的毛发!”
  “吾弟知道,老哥我钻了大半辈子山林,什么奇珍异兽没见过?可是,我捏起牌子上的毛发到阳光下仔仔细细瞧了很久,还真看不出来究竟是属于什么生物的!”
  看到这,付夫抬起茶壶,狠狠喝了一大口,旋即又点了一支烟。
  “现在,想必吾弟已经明白了吧——飞仙岭工地极有可能出现了一种未知生物,且可能会对工人和附近村民造成伤害。”
  “为了保证老哥我没看走眼,我已经托村民将毛发送到局检验室进行物种解析。在结论正式出来之前,我准备在当地进行深入调查,收集关于未知生物的第一手资料。”
  “前面我已经说过,吾弟拥有一种可以洞悉人性、深入人心的能力,因此,老哥急需吾弟赶到飞仙岭,和我一同开展调查——一旦真的找到了未知生物,老哥保证,让吾弟跟我成为联合发现者,到时候你我就名利双收了——”
  看完信,付夫脚心直发痒。
  他立即做了一个“宝旺天然林区出现未知生物”的独家报道申请,用电子信箱传给主编。
  在得到回答之前,付夫就已经迈出了杂志社,回家收拾了一些户外用的衣服水壶,直接奔到长途汽车站。
  坐上开往宝旺的班车,付夫竟有些激动起来。
  “妈的,跟成天写领导开会的稿子比起来,这样的稿子才叫刺激——说不定,咱还能采访出一个‘某某物种发现第一人’的名声,赚些奖金什么的!”
  一个“名利双收又来劲”的完美任务,好像在付夫面前慢慢展开了。

  五.

  八个小时后,宝旺到了。
  公共汽车驶进站台,停稳。
  付夫提着包从车上下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忽然,耳旁响起一阵语调上扬的招呼:“吾弟付夫,老哥等你好久了!”
  一回头,就见一个头顶毛发稀疏、浑身结实精瘦、满面夸张笑容的小个子老头跳着脚奔了过来。
  康利民来接自己了。
  付夫快步迎上前。
  康利民一挥干瘦膀子,直接将159斤的付夫抱住。
  “吾弟,我们哥俩有些日子没见了,近来如何?”他说。
  “康大哥,我好得很,就是想爬山,拍野物。”付夫笑道。
  “我也是——跟你说,我陪过不少你们这行的进山,就只有跟你才快活。”康利民理了理稀疏的头发,硬接过付夫的行李包,“来,上车。”
  两个人迈出车站,来到了一辆沾满泥水的森林警察巡逻车旁。
  “我们直接进山。”康利民打开车门,和付夫一道钻进汽车。
  从宝旺城到飞仙村工地要8个小时,出城15公里就全部是山路。
  到车里一坐下,付夫立即感到耳旁开始有“蚊子”绕来绕去——
  “吾弟,你摄影技术有进步没有,莫非还跟以前一样——把专业相机当傻瓜机用?”
  “吾弟,话说你们杂志社也该提拔一下你了——人才就该往高处走。”
  “吾弟,前些日子有驴友说宝旺县高山区有雪豹——好久咱们哥俩又到山里野营野营,拍拍‘猫咪’?”
  …………
  从汽车启动开始,康利民就一直东拉西扯,一张嘴巴噼里啪啦,从学习工作生活到通货膨胀拉动内需,扯个没完。
  “6个小时,我怎么忍得住?”付夫直感到双耳嗡嗡,心里苦笑。
  又听康利民念叨了15分钟,付夫决定转守为攻。
  “我说康大哥,你现在怎么说话像清朝人,干嘛老‘吾弟吾弟’的?”
  “吾弟,你不知道,我现在结识了一个在政府地方志办公室搞历史研究的朋友——成天跟他混,喝喝酒作作诗猜猜字谜什么的,时间久了也就被影响了。”康利民一笑,“君不见,言语间有‘吾’‘汝’,行文间有‘知’‘乎’——这叫文化!”
  “我呸,一把年纪了还附庸风雅,你说的那些酸唧唧的古文怕你自己都搞不懂!”付夫一阵讥笑。
  康利民也不羞怯,也一阵嬉笑。
  讥讽归讥讽,付夫也开始进入正题。
  “康大哥,说正事如何?”付夫摸出一支烟,点上,“前些天你信里说飞仙岭可能存在未知生物,莫不是你认错了?”
  闻言,康利民忽然严肃起来。
  “吾弟,老哥对森林的了解你知道的,宝旺山林里的动物,任你选一个拔一把毛,我能不认识?但是,前些天飞仙村工地上发现的动物毛发,我却是真不认识。”他说。
  “既然不是当地寻常生物,也就可能系人工伪造——你不是说当地有人以山神发怒为借口,企图阻扰工程吗?会不会就是有人精心伪造了神秘生物出没的迹象,来附和山神传说,借以烘托恐怖色彩,吓退工人?”付夫又说。
  “不。”康利民的声音很自信,“人造毛色彩阴沉,干枯开叉,还有塑料感,而工地上发现的毛发富含动物油脂,光亮顺滑——只有真正的动物毛发才这么‘飘柔’!”
  “照这么说,真的是未知生物了?”闻言,付夫沉默了。
  “90%吧——要不老哥干嘛好心好意将你叫来,就是想和吾弟一起成为新物种的发现者,共享名利!”康利民又开始不正经起来。
  “吾弟,话说好久我们又到山里,找一找金丝猴拍拍,也可以卖给国家地理找点零花钱……”康利民又开始东扯西扯,却不见付夫搭话。
  转头一瞧,汽车副驾驶座上,付夫已经响起了鼾声。
  睡了很久很久,付夫被康利民推醒。
  “到了。”康利民打开车门下了车。
  付夫也跟着下了车。
  一抬头,他就看到了长满茂盛植被的大山——灰黑色山壁就像被刀削过,笔直、陡峭。
  一低头,白色的云雾飘荡在山脚下,云雾缝隙间能看到齐整的农田和微缩模型一样的农舍。
  付夫这才知道,他们已经来到了飞仙岭山区。
  他又一扭头,看到汽车已经停到了一条进山公路的岔路口。
  汽车左侧的一条路,是刚铺的石子路,从山坡左面直接钻进茂密的丛林;右侧的一条路则是泥巴路,从山坡右面顺山势一路延伸。
  “石子路是支路,通往我说的工程队;泥巴路是主干道,通往飞仙村。”康利民说。
  “支路修得比主干道还好,真不知道村里干部怎么想的!”付夫有些戏谑。
  “吾弟不知道,飞仙岭当地经济发展滞后,政府没钱,村民更穷——这主干道是镇政府找上面申请了一二十年,用特批拨付的钱才修起来的;而支路就不同了,开发工地的老板大笔一挥,立即就签了一张三百万元钱的支票,这路就给修好了。”康利民说。
  付夫听了,更加不解。
  “这老板还真是财大气粗。话说这山上有什么金贵物什,值得这么大手笔?”他问。
  “我听说,到大山里开工地,是为了修药材加工厂。好像是就地采收,然后就地生产加工。”康利民说。
  付夫“哦”了一声。
  “吾弟,是先到工地还是先到村里?”康利民问。
  付夫想了想,说,“工地的情况你信里说得很明白了,要不我们到村里调查一下,然后再到工地?”
  康利民一拍手,说了声“好”,就钻进了车里。
  30分钟后,警车来到了飞仙村口。
  确切的说,是主干道和一条泥巴小道分岔的路口。
  “下车吧,飞仙村没通公路。”康利民挥挥手,提着户外包下了车。
  付夫也提起包,跟他一起向山上走。
  他们面前是一道更陡的山坡。一条宽不过一米的林间小道,从山上密布的丛林间延伸下来,和稀泥公路汇合。
  “还得走一会儿才能到。”康利民说着,抬头就往山坡上迈出步子。
  付夫也跟了上来。
  康利民走着,向付夫介绍起飞仙村的情况:“这个村子有127户人,除了种苞谷土豆,家家户户都不会别的,完全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以前还能伐木和打猎时,村里人还经常猎些野猪和皮毛兽,打打牙祭,卖皮子木头找找零花钱,现在全面禁猎禁伐了,村民的日子就更紧了。”
  “宝旺不是旅游景区么,怎么不搞点旅游产业?”付夫走得有些冒汗,直起腰歇了一会,问。
  “要说这个也扯得很,这村子也不是没有过搞旅游的机会。以前,上面曾经想把村子打造成旅游景区,本来已经拟好了规划,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行动,后来也就只得作了罢;再往后,有一家搞矿山开发的企业想来投资,县里领导也很支持,和村里本来谈得好好的,省林业厅却忽然下了通知,说飞仙岭林区资源特殊,不得从事矿业开采,把那家企业给赶跑了……像这样的事,已经有三五回了。”
  康利民说着,伸手抹了一把汗,忽然发现付夫不见了。
  一回头,看到付夫正扶着膝盖,在后面十米开外大口吸气。
  “吾弟,你这是……”康利民乐了。
  “这些年,我天天坐办公室,爬山少了……体重已经159斤……等我歇会儿,一起走。”付夫大口吸气,豆大的汗珠呼呼呼冒出来,滴下面颊。
  “想当年我俩钻林子的时候,一天就能跑30公里,如今你这浑身虚胖的架势,怕是好吃好喝好熬夜外加基本上不做运动闹的——正所谓铁打的好汉,也经不起大城市的白领生活。”康利民摇头,又笑。
  看到康利民一脸坏笑,付夫心里有些恼:“我等在大城市生活的压力,你这野山猫子如何知道?每个月不熬更守夜地做足工作量,我他妈就得喝西北风!”
  怒了一阵,付夫忽然想到了什么。
  “康大哥,刚才你说省林业厅下过通知,说飞仙岭资源特殊——到底有什么特殊?”付夫问。
  康利民一愣,摸着没多少头发的脑门子想了好一会。
  “你问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他也纳了闷,“要说全县各地的天然林,因为自然环境相近,林子里的动植物资源应该也差不多……真搞不懂,可能是那企业老板不会做人,惹毛了哪位林业厅领导。”
  沉默了一会,二人又继续往村里走。
  如此停停歇歇跑了好一会,铺满稀泥和石块的小路前方,出现了一片土笆草顶的破旧农舍。
  飞仙村到了。

  六.

  “先找他们村长问问——我见过他。”康利民说着,迈步进村。
  前些天,康利民接到工地报警,就先到工地了解了情况,然后也到村里来调查过一回。
  村长家离村口不远,是一间外墙贴了彩色花砖的三层洋楼。
  在这个到处是草顶子土笆房的穷村,这间花哨俗气的房子显得很惹眼。
  “村长叫程卫国,脑子转得快,嘴巴也像抹了油,是个老油子。上回我到他们村里调查,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事前给村民打了招呼,我连问了三家人,村民要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要么直接转身关门,我靠,当时我就认定了一个理,这村子不简单。”康利民说,“看到直接调查进展不利,我也就准备曲线迂回——等你到了我们再来查访。”
  康利民絮絮叨叨间,两人已经来到村长家院子外。
  院子大门紧闭。
  康利民抬起手,正欲敲门。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声刺耳尖利的惊叫——“杀人啦!”
  康利民伸出的手立即停住,一只脚也抬了起来。
  “啪——”他提脚踢开院门,随即和付夫冲了进去。
  院子正中,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双目圆睁,直愣愣望着空气,浑身狂抖就像见了鬼。
  两人赶紧扶她起身。
  康利民上回来时见过这女人,是村长的妻子李秀华。
  “李大姐,怎么回事?”康利民说。
  见有警察来,女人伸手指着堂屋后的一座山岗,使出吃奶的劲儿说:“我男人……死在后山了。”
  闻言,付夫和康利民对视了一眼,立即冲向后山。
  他们冲进村长家堂屋,而后穿过堂屋来到伙房——从伙房后门一钻出去,就到了后山脚下。
  付夫抬脚就想往山上跑,却被康卫民一把拦住。
  “莫慌。”他吼了一声,眼睛盯着地面。
  前些天刚下过雨,地面上还满是稀泥。付夫低头一看,稀泥上印着两行脚印。
  一行脚印大约有四十二码,穿皮鞋,步子比较沉稳,看来是个男的。这行脚印从屋子里迈出去,一直延伸到后山林子里,但是没有折返。
  另一行脚印大约三十八码,穿凉鞋或拖鞋,步子较轻,看来是个女人的。这行脚印也从屋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后山,然后又从后山延伸回来,回来的脚印间距加大,且步伐凌乱。
  “看出什么了没有。”康利民问。
  “嗯。”付夫冷静了下来,“男的上了山,再没下来;女的上了山,然后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你这小子不傻嘛。”康利民讪笑。
  付夫没心情理他,顺着脚印向后山走去。
  两人顺着脚印往山上走了约三百米,来到了一片依后山生长的茂盛针叶林。男人的脚印来到一大片灌木丛旁,然而开始出现密集散乱的重叠。脚印旁,还有三个被踩过的烟头。
  而在脚印旁的灌木丛里,一双穿着皮鞋的脚直直地伸了出来。
  “是村长?”付夫一惊,想扒开灌木看个究竟。
  “莫动。”康利民挥了挥手,从户外包里摸出一双橡胶手套。
  “我晕……你这老儿,你说你一个管动物的森林警察,包里怎么随时都准备着法医装备,你想跳槽了?”付夫神情紧张,盯着康利民叨叨道。
  “有备无患嘛。”康利民把双手钻进橡胶手套,猫下腰。
  他用双手左右扒开灌木。
  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棕色夹克的精瘦男人,面朝下倒在灌木丛里。
  康利民摸出手机,“啪啪啪”一阵猛拍,然后又伸手把男人翻了过来。
  付夫见那男人的尸体像个冰块,硬邦邦地转了过来。
  一阵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男人的脸。
  “是程卫国。”康利民说。
  付夫盯着程卫国的脸,感觉心里很不舒服。
  那张脸的嘴巴大张,眼睛圆瞪,条条青筋象蛆虫一样从额头开始一直爬到下巴。
  而顺着程卫国的身体往下看,原本该是肚子的位置却什么也没有,就剩下一个空空的腔子。
  没错,程卫国的肚子被粗暴地划开,肚子的皮肤和脂肪被切开挂在两侧,肚子里本该塞得满满的内脏不翼而飞。
  “不知道死前他见了什么,吓成这样。”付夫说。
  “这表情跟他婆娘差不多,也是见鬼了。”康利民叨叨。
  付夫也不答话,从包里摸出瑞士军刀,拉开刀刃,准备伸到程卫国肚子上探查。
  刀子伸到一半,付夫忽然一皱眉头,收回刀,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重新伸了出去。
  “你个小屁孩,舍不得玩具刀子,干嘛拎出来?”康利民笑了。
  “这可是我女朋友送的信物。”付夫说话有些恼,表情依旧很紧张。
  他用那树枝划了划程卫国肚子上被划开的皮肤。
  那些皮肉细细条条,还布满了小圆孔,粘带着零碎的脂肪,很破碎。
  “康大哥,你看这创口很不规则,不像是利器划的。”付夫说,“看他皮肤上的小圆孔,倒像是……”
  “倒像是牙印,像是被什么动物咬的!”康利民说。
  “对!”付夫一拍巴掌。
  接下来十五分钟,两人不约而同地猫下腰,开始在尸体周围探查。
  很快,他们找到了意想中的东西。
  就在发现程卫国尸体的灌木丛靠山一侧,他们找到了第三种脚印。
  那是一种比篮球还大,有六个脚趾的动物脚印。
  这种脚印从和后山相连的飞仙岭主峰一直延伸下来。
  “看出门道了吧?”康利民伸直身子,拍了拍付夫。
  “明白了。”付夫脸上一直很紧张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
  他摸出一支烟,正想点燃。
  “这是林区!”康利民忽然条件反射,一巴掌打在他手上。
  “你这老儿,就是见不得有人进山抽烟,还真是森林好警察。”付夫讪笑。
  他把烟收好,继续说:“从脚印痕迹来看,我猜程卫国正在等人——他从自己屋子出来,慢悠悠钻进后山林子,然后走到这丛灌木旁,开始抽烟等人。他至少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
  “这你都知道?你约他的?”康利民冒出句话。
  “你这老儿又不抽烟,怎么知道我等抽烟人的线索。”说着,付夫指着程卫国大张的嘴巴,“看到他的大黑牙没有?能把牙熏成那样,他要么烟龄在三十年以上,要么就是每两根烟之间间隔很短,要么就是两者都有。你再看看地上的烟蒂,这种廉价烟一根也就能燃个四五分钟,三个烟头加起来,不就是二十分钟左右吗。”
  康利民眯缝着眼,笑了笑。
  付夫又继续说:“从脚印能看出来,他在这里转圈、抽烟,可能等得很不耐烦。在面向山下抽了第三支烟之后,他转身面向上山的方向,可能是在看约的人来了没有。”
  康利民点点头。
  “就是这一转身,他发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脚步也开始慌乱,好像还摔了一跤。”付夫指着灌木旁一叠杂乱的脚印,以及一个很像屁股形状的泥印,“然后,那东西就把他弄成了这个样子。再往后,他妻子来到山上,看到他死了,就嚷嚷着跑下山,刚跑到院子里,就碰到了我们。”
  等付夫言罢,康利民很满意地摸着下巴,说:“我说,大记者,你上哪学的这痕迹解析技术?要不你跳槽到咱县局鉴证室来算了。”
  “康大哥,你以为小弟我就只跟你这样的野物钻林子?在你们公安序列,我除了反恐特警,哪个警种没跟过?”付夫脸上又浮出一副“你不知道我是名记者么”的表情。
  “说实在的,咱们现在也就是猜猜,究竟怎么回事还是要等局里派技术人员来做鉴证。”康利民说着,摸出了卫星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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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放下电话时,康利民脸色有些不爽。
  “局里说,刚从交通大队接到消息,因为连日阴雨,进山公路刚才发生了塌方,鉴证组最快也要到明天才能进村。”他说,“这期间,现场保护和开展初步调查只能靠我俩了。”
  “你不是森林警察么,刑警的事你也要管?”付夫笑道。
  “谁叫这方圆三百里,就咱一个人民警察呢。”康利民也笑了。
  “现场保护怎么办?”付夫收起笑容问。
  “我有招。”康利民神秘一笑,拉着付夫开始下山。
  回到村长家的院子,李秀华还坐在地上,眼睛愣愣地盯着稀泥巴地。
  “李大姐,今天怎么回事?”康利民问。
  李秀华抬起头,表情依旧有些发愣。
  良久,她才道出了原委——
  这天下午,李秀华睡了午觉起来,觉得口渴,于是就跑到伙房里舀了瓢凉水喝。
  喝了水,李秀华发现伙房的后门没关,门外还有自己男人上山的脚印。
  她心里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近段时间程卫国老是神秘兮兮地往外面跑,问他干啥也不说。
  这让李秀华觉得,这老狗可能有了野女人,跑到山上打野炮去了。
  于是,李秀华就上了山,结果发现了程卫国尸体,随即吓得跑了回来。
  “跟你的推论很接近嘛。”康利民一拍付夫。
  “莫说玄的了——咱们下一步怎么搞?”付夫说。
  “先去找村里的民兵连长来——帮咱们守着程卫国!”康利民说。
  站起身,康利民对李秀华说:“李大姐,你先回屋歇着,莫怕,今天我们就在附近保护你!”
  李秀华愣愣地点点头,起身回了屋。
  随后,康利民拉着付夫出了院子。
  三分钟后,他们踩着满是稀泥的泥巴路,来到了一间农舍旁。
  和村长家的小楼比较起来,这间只有草顶土笆的农舍看起来很寒酸。
  “这是民兵连长的家,上回我也来过。”康利民说,“这个民兵连长叫张力铮,他当过兵,脑子还一根筋,好哄!”
  来到民兵连长家门前,康利民抬手敲了敲门。
  “哪个?”屋里传出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很快,门缝里出现了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有些害怕地盯着来人。
  “我是上回来过的警察伯伯,你爸在不?”
  “爸下地去了,你干咋子?”
  “叫你爸回来后到村长家里去一趟,要照我说的话做。”说着,康利民从包里摸出调查用的笔记本,扯下一张纸,写了两三行字。
  付夫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那纸条上写着:“我是康利民,你认识的。现在县森林公安局安排一个重要任务给你:速到村长家保护现场。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要镇定!在警察到来前,不要让其他任何人接近村长家,否则撤销你民兵连长的职务!如果你任务完成得好,组织上会考虑奖励你人民币100圆整。”
  康利民把纸条从门缝里塞给小男孩,拉着付夫又回到了村里的泥巴路上。
  盯着贫困荒凉的村子,付夫和康利民愣了一会。
  “趁着程卫国的事还没传开,先找些村民问问那动物的事。”康利民说。
  “成。可是我怕村民不说真话——你穿了警服,怕村民看到就怕。”付夫笑道。
  “小子,你们记者问话是靠亲和,咱们警察问话是靠威武。”说着,康利民愣头愣脑往村里钻。
  迈了一步,他却转过身,又来到张力铮家门前。
  “咚咚咚——”一阵门响,小男孩又从门缝里冒出来。
  “小朋友,你们村里谁上山见过不寻常的野生动物?越少见的越好!”康利民问。
  “警察伯伯,你们是来抓山妖的吗?”小男孩说,“程阿姨就见过,就是住村口的程阿姨。”
  “山妖?”康利民一愣,笑着点点头,“对头哟,我们就是来抓山妖的。”
  离开张力铮家,康利民满脸阴笑。
  “看来,我们还能找到些东西。”他说。
  来到村口,一个大妈远远地望见了两个来人,转身就往屋里钻。
  “瞧瞧,被威武吓到了吧。”付夫说。
  康卫民却不答话,而是叫了声:“这位大姐,你站住。”
  大妈像被施了定身法,立即站住了。
  “大姐,我是县森林公安局的——听说你们这里发现了野猫子?”康利民一脸讪笑。
  闻言,付夫直想笑。
  “这老儿,开始胡诌了——这就是你胡扯的‘威武’?”他想。
  大妈一听,却长长出了一口气。
  “警察同志,我们山上一直都有野猫子。”她说着,把两手放到了堆积着肥肉的腰上。
  “野猫子好——有这么珍贵的野生动物,以后这山里说不定能建成生态旅游区,到那时你家开个农家乐,说不定一两年就能住进小洋楼了。”康利民继续讪笑。
  “哟,警察同志,托你吉言。你们二位请坐。”说着,大妈竟搬来一根长条凳,让付夫和康利民歇脚。
  “哟,这老儿还真有两下子。”付夫心里念叨着,一屁股坐到了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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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康利民出了程清华家门,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付夫。
  “怎么回事?”付夫问。
  “你觉得,程清华说的山妖到底是什么东西?”康利民皱着眉头,问。
  付夫摸出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认为有三种可能。”付夫说着,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种可能是程清华跟我们说了假话。你跟人家胡诌什么‘越是有国家保护动物的地方,当地群众也越容易得到实惠’,人家可能就会为了附和我们而临时编造了一个谎言。”
  “第二种可能是程清华自己看花了眼。飞仙岭山里有黑熊和一些大型猿猴,如果它们站起来面对程清华,很可能让她在情绪极度紧张和山妖传说的心理暗示下看花了眼,误认为那就是山妖。”
  “第三种可能就是……飞仙岭山区真的存在一种大型未知生物。”
  付夫喷出烟圈,冷声说道。
  烟圈飘到两人面前,越来越淡。
  “目前,各种线索都还不明朗。”付夫又继续说道,“那些反复出现的脚印和毛发,究竟是不是伪造的?还有就是,程卫国到后山究竟是要等谁?”
  闻言,康利民沉默了一会,用少有的严肃口气说:“毛发这个我信里已经说了,我在工地上收集到的毛发样本已经托当地人送回局里做检验了——我用我的名誉担保,这些是真的动物毛发。至于程卫国为什么到后山,这个还要再问问。”
  言罢,两人又开始沉默。
  “天不早了,到村里老人家问问再说。”说着,付夫一挥手,把烟头扔到稀泥地上。
  四五分钟后,他们远远地看到前面山坡上出现了一间涂有“生男生女都养老”标语的农舍。
  程三福家到了。
  两人爬上细长的山坡,来到程三福家门口。
  农舍外有一排鸡舍,外面是一小片种满了玉米的田地。
  一个年纪约八十岁的小个子老头,正坐在鸡舍旁的竹椅子上吸着旱烟。
  “这位老辈子,请问程三福家是这吗?”康利民笑眯眯地问。
  “你们找我干什么?”老人慢悠悠地站起身,盯着康利民身上的警服,有些紧张地问道。
  “老辈子莫紧张,我听说咱们村里有一种珍稀动物,想找你扯一扯——说不定凭借这些野物,政府会把咱们飞仙岭开发成旅游区。”康利民继续用哄程清华的那套胡诌。
  “哦,那是大喜事,大喜事哟。”程三福终于笑了,脸上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
  “两位同志,请到我屋里慢慢扯吧。”程三福说着,推开了农舍的门。
  来到堂屋里,程三福搬来长凳,又拿来两个大搪瓷茶缸,放了些绿茶叶,沏了些水,摆到火盆架上煮了起来。
  这时,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付夫一看表,已经是下午六点。
  他决定加快进度。
  “老辈子,我们到飞仙岭来过,找到了不少珍稀野物。”说着,付夫递给程三福一支烟,然后自己又摸出一支,点上。
  程三福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了烟,连连点头:“对对对,咱们飞仙岭人杰地灵,野熊野猪野猫子到处都有。”
  “老辈子,我们听说飞仙岭的好东西还不止这些。”付夫吸了一口烟,笑盈盈地说,“我们听说飞仙岭上还有一种野物,像猿猴,还能像人一样站起来——你听说过吗?”
  闻言,程三福身子一震。良久,他嘴巴才轻轻动了动:“没……”
  “老辈子,上回我们来飞仙岭可是亲眼见过了的,我们还看到了六个趾的脚印!这不,我们正准备进山再调查调查。”康利民及时补了一句。
  见瞒不住了,程三福低下头想了一会,才用火钳慢慢从火盆里夹起一块火炭,点燃了手里的烟。
  喷出一口烟,程三福像下定了决心,很严肃地挤出一句话:“两位看来都面善,是好人。我劝你们不要贸然进山——那东西不是野物,是山里吃人的千年山妖!”
  “山妖?”付夫学着脑残的模样,惊呼起来。
  “对,就是山妖。”程三福说,“那东西能长到一丈来高,力大无穷,山里的豺狼豹子都怕它。”
  “小时候,我就经常听老人说,飞仙岭山里住了邪物,那东西浑身长毛,一双眼睛像喝了人血一样通红通红的,它很少出山,但是一出山就是要吃人的。村里人从小就知道,不能随便上山采药打猎。”程三福又吸了一口烟,“解放前,我三爷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听他说,山妖从两千年前的汉朝就生活在这飞仙岭了。”
  “汉朝?”付夫喝了一口茶。
  “嗯,就是和项羽大战的刘邦开的汉朝。”程三福说着,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摸出旱烟杆吸了起来。
  一种辛辣浓郁的味道,旋即在程家屋子里弥漫。
  “小时候,我三爷跟我说过,汉朝武皇帝的时候,曾经有一小队羽林军被派到飞仙岭。”程三福说。
  “羽林军?”付夫浑身一振,“就是皇帝的近卫队?”
  “对对对,这位小哥很有些学识。”程三福笑道。
  “别胡扯,听老辈子好好摆摆正事。”康利民有些恼。
  付夫嘻嘻一笑。
  程三福也陪笑了一阵,继续说:“话说那些羽林军有百十来人,全部穿着厚厚的金甲,握着长把手的铁杆刀矛,还有镶了金的猎虎弓弩,军容那叫一个威武。这队军兵来到飞仙岭山下,当地衙门还派了一个猎户给他们引路。他们对当地人说,朝廷派他们来剿匪,一行人就进了山。”
  话说到这里,程三福的声音忽然一抖,就像被自己讲的龙门阵吓到了一般,阴阴冒出句话:“却不想,这支大军就跟被大山吞了一样,再没出来过……”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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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坐定后,康利民一脸清纯地问:“大姐您贵姓?”
  “我叫程清华。”大妈说。
  “大姐你看来比我还年轻啊。”康利民继续一脸清纯。
  “哟,警察同志,您嘴巴真甜。”程清华一抹嘴,做了一个要拍康利民的姿势。
  “对了,大姐,你们这山上除了野猫子,还有些什么野物?”康利民也不让,继续满脸清纯。
  “不是跟你们吹牛,我们山上还有狍子,野猪,山鸡,野狼子……说不完哟。”程清华说。
  “越是有国家保护动物的地方,当地群众也越容易得到实惠。”说着,康利民一本正经地拿出了笔记本和笔。
  闻言,程清华眼前一亮。
  “警察同志,我跟你说,我们这里还有一种野物,跟大熊猫也能平起平坐……”她凑近康利民,低声说。
  “是什么野物,能有大熊猫金贵?”付夫闻言,冒了一句。
  “这位小同志,你不知道,咱们山上有一种‘山妖’。”程清华说。
  “山妖?”付夫假意皱起眉头,问道,“是什么东西?”
  “小同志,那东西吓人得很!”程清华的声音赫然增大,旋即又捂嘴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声说,“村里老人都说,山妖就是以前打仗时战死的鬼!”
  “大姐,莫扯悬乎了,你说有山妖,你见过了?”康利民笑笑。
  “那当然了哟!”程清华声音又高了八度。
  说着,程清华开始了回忆——
  “那是去年,不,前年,我进山割蘑菇。我们大山里的蘑菇长得好,城里的馆子老板经常跑老远来收购。在我们村里,割蘑菇算是最来钱的营生了……扯远了,那天大清早,我就背着背篼,提了把弯刀进山了。”
  说着,程清华手指家门口靠墙摆放着的一把全长80厘米的黑钢长把农用刀,虽然说它是“弯刀”却一点也不弯,直直长长的刀身,还有一个锐利的尖头,一旁还放了一个竹背篼。
  “我们飞仙岭有十九座山峰,座座都出产上好的蘑菇。那次,我往第一高的将军山慢慢往上爬,顺手在小路旁的朽木桩子和蒿草堆里找蘑菇。爬了才两个钟头,我就收了三斤蘑菇,放在背篼里好沉哟。我就一晃一晃地往山上爬,心想着,这些蘑菇干的可以卖七八十一斤,可以给闺女买件新衣服,还可以给小子买个新鞋。”
  “警察同志,你们不晓得,现在的孩子不好养哟。我那个小子就扯得很。今年十八岁,才到县城上高中,他看到同学都穿什么‘那克’‘美帝农’,回家就硬是要我和他爹给他买。我到县城里一问,一双‘美帝农’要七八百元,吓得我转身就跑了出来。警察同志,你们想一想,我们全村都是贫下中农,还穿什么‘美帝农’……那小杂种真是不晓得天高地厚啊,当他妈我容易吗我……”
  “什么‘那克’‘美帝农’?”付夫有些搞不清东西南北。
  “就是‘耐克’和‘美津浓’。”康利民小声说道,一脸讪笑。
  程清华絮絮叨叨了一阵,忽然想起跑了题,于是傻笑了一下,继续说——
  “那天快到九点的时候,我来到了将军山下。我是不准备到山上去的,因为山脚就是一片老林子,松树、杉树密密麻麻一大片。林子里到处是草丛子,每次我都能到这里割到不少好蘑菇。”
  “进了林子,我就猫着腰开始在草丛子里搜搜,找到了一些牛耳菌。我就从背篼里摸出弯刀,想收下来。就在这个档口,我瞥见草丛子旁的泥巴地上有一个脚印子,登时浑身一抖。”
  程清华说着,真地一抖。
  “那个脚印子有我两个脚长,还有六个尖尖的趾头。村里人都听老人说过,飞仙岭山上住了山妖,要吃人的。当时我就想,我的娘亲啊,这么个魔物怎么让我碰上了?我连忙站起身想下山,却不想……娘亲啊!”
  程清华忽然把手蒙到脸上。
  “我一站起身,就看到斜对面的云杉树下头站了一个人影,刚开始还以为是村里人也来割蘑菇,等定睛一看才知道,竟然是个毛乎乎的野物!”
  程清华说着,浑身上下又开始抖起来。
  “那野物什么相貌?”康利民问。
  “浑身上下全是红毛,像电视上的大猴子,不,不叫大猴子,叫大……”程清华眯缝着眼,很努力地想。
  “大猩猩。”康利民很不爽地说。
  “对,就叫大猩猩!我看到那个野物身形粗得很,膀子有我三条大腿宽,那腿像柱子,个子比我家大门樑还高。”
  听程清华说着,付夫瞄了一眼程家的大门樑——能有两米高。
  “再看它那张脸,吓得我不轻!”程清华连连摆手说,“那野物嘴巴大得很,差不多一口就能吞下我脑壳,嘴里全是尖牙,娘亲啊,那牙看起来比我家用的起子还尖。特别是那双眼睛,有人的拳头大小,没白眼仁,全部是红色的……警察同志,我好怕。”
  程清华说着就想往康利民身上蹭。
  “正经点!”付夫有些恼,心里想,“康利民那老儿,竟还有些老女人缘。”
  程清华讪笑一下,脸上又升起恐惧的表情,继续说——
  “当时我都软了,手里紧紧握着弯刀,生怕它冲过来吃了我。我就想,要是野物要吃我,我就用弯刀拼了。莫看我这身子一百四五十斤,胖胖乎乎的都是油水,但是我平时也是家里的主劳力,百十斤的猪草扛起就爬山,要吃我这身油水,也得给我淌些血出来。”
  “你到底和野物干起来了没有?”付夫问。
  “没有。”程清华说,脸上竟还有些落寞,“我捏着弯刀,张口骂它,你个深毛贼,有胆就过来。结果你猜怎么,它朝我大吼一声,转身钻进林子里了。”
  “等它钻进林子看不到了,我又捏着弯刀站了好一阵,怕它声东击西扑出来,约莫等了有三十分钟,见林子没动静了,才连滚带爬下了山。”
  听到这,康利民眯缝着眼,隐隐有笑。
  “警察同志,我说的句句属实。下了山,我就把这事跟村里人说了。村长还领了一群小子到山上搜过,结果在那棵云杉树下看到了六个趾头的脚印子,还在附近的草丛子里找到一地的野鸡毛。村里有老人说,‘山妖’又出来了,村里有人要遭报应了。”程清华说。
  “你说的村里老人是哪些?你找一两个出来,我想跟他扯一扯。”
  “前面就住着一个,是我们本家,叫程三福,就是前面外墙贴了‘生男生女都养老’的那间屋——山妖的事,他最能扯。”程清华说着,直起身子,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有些害怕地低声道,“警察同志,您莫跟村长和老人们说是我跟你们说的这事,村长不准我们说山妖的事。”
  “为什么不能提山妖?”付夫问。
  “他说村里才引来了制药厂,要是因为山里闹魔物的事吓跑了老板,村里又要受穷了。”程清华说。
  康利民点点头,道了声“大姐,谢了”,和付夫一起向老人家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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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听到这里,付夫和康利民对视了一眼。

  程三福吸着烟,继续说道:“七八天后,村里人也没见大军出来,都还以为是飞仙岭山大林深,山匪不知道藏进了哪个林子或者山洞,大军人生路不熟一时没找到,这才迟迟没有下山。于是又等。可是,又等了一个把月,还是没有大军的影子,当地衙门和村里人这才开始有觉得有些蹊跷。于是,衙门又组织了二十个衙役,准备上山联系大军。”

  “就在衙役出发前一天,给大军引路的猎户回来了。听三爷说,当时猎户从林子里吼叫着冲出来,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一把一尺长的黑铁猎刀,刀刃已经卷了,全是血。当他出现时,衙役和村民们还以为见了鬼。”

  “还是领头衙役比较镇定。他让那猎户喝了些热水,又给了些熟羊肉让他吃,看他平静下来后,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自己下来了?只见猎户竟然嚎啕大哭起来,随后又开始大喊‘山上有妖魔,大军被妖魔给吃光了’!”

  “当时就有人不信,说大军坚甲利兵,他们的铁矛百丈之外就能把铁甲刺穿,怎么就被妖魔吃了?而且村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飞仙岭,怎么没人见过有什么妖魔呢?见村民不信,猎户急了,抡起粗膀子,把碎布条一样的衣服一扯,显出一排铜钱大的圆孔,说,这就是被妖魔咬的!”

  “圆孔?铜钱大?”想到程卫国身体上的牙印,付夫来了兴致。

  “对,就是圆孔。”程三福抽了一口烟,又喝了一大口浓茶,“当时村里有不少人也经常打猎,可是看那圆孔也觉得很生疏,不像是常见的熊狼虎豹的牙印,于是就开始半信半疑起来。见村民开始相信,猎户于是定定神,开始详细回忆起来……”

  “进山后头十天,大军在飞仙岭主峰脚下扎下了营盘,天天跟着猎户外出搜山寻匪。说是寻匪,军士们却对满山的草木很是稀奇,动不动就向猎户询问,这草能不能入药?那草吃了能不能长寿……从领队军官和军士的谈话间,猎户也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就比如‘皇上让我们来找仙药’之类的。对这,猎户心里虽有些纳闷,却也明白朝廷做事自有道理,自己一介草民不能不讲体统瞎掺和,免得惹祸,于是就有问必答,就这么过了一二十天。”

  “仙药?”听到这里,付夫心里颤了颤。

  康利民好像也来了些兴致。

  “对,就是仙药。”程三福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到第三十天,大军已经找过了飞仙岭的大部分林子,就剩下主峰顶上的一片林子还没进去。于是猎户就领着他们往主峰进发。进入主峰林区后,他们碰到了一条陡峭的山脊,大队于是只能站成单列,拉开一条很长的草绳,踩着刀锋一样的山脊向山顶前进。”

  “猎户和领队军官就在前面,用猎刀开山辟路。就在这时,身后的树丛里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声响大得很,像是有熊正向大军逼近。猎户开始就以为是熊,可是胆子再大的老熊,也没胆子跑到大军面临逞能啊?猎户正琢磨,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吼叫,随后就听到军士们大叫‘有鬼’,然后就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惨叫声。”

  “猎户正在惊恐,忽然看到身旁树丛里冲出一个金毛巨人,身长一丈,双眼血红,浑身黑毛,吼叫着扑倒了他后面的一个军士。随后,另一侧树林里也冲出来一个黑毛巨人,一口就把一个军士的肩膀扯开了尺把长的口子,血像喷泉一样‘噗噗噗’地喷了出来,把那个军士瞬间涂成了血人。”

  “山妖不止一个?”闻言,付夫惊声问道。

  “对,不止一个,是一群。它们不断从树林里杀出来,把军士们一个个拉进树丛吃了。领队军官见势不妙,立即大喊‘列矛阵’。话说羽林军也真是训练有素,竞相朝两侧树丛方向举起了长矛,整个队列立即尖矛林立,就像长满了倒刺毛的猪儿虫。这一招倒还真管用,三两个山妖冲到近前,被长矛刺了个透彻,竟拍断矛杆吼叫着退回树林,其他的也被长矛逼退。领队军官惊魂稍定,旋即大呼‘冲出去’。众人也不管山势陡峭,竞相向山外狂奔而去,却因为自相践踏,不少军士滚下了山坡。其间,那猎户也被一个山妖咬伤了……等众人杀出山脊密林,来到主峰下一块开阔地时,百来人的大军就只剩下十来个了,粮食也就剩下两三天的量。”

  程三福说着,竟像说书人一样来了兴致,膀子一抬,喝下一大口浓茶,又继续说——

  “当天夜里,猎户和领队军官就将残兵安置在一个山洞里,生起三堆大篝火,人人持长矛弓弩对着洞口,就这么过了一夜。第二天,第三天,洞外频频响起山妖的吼叫,没人有出洞的胆子,于是继续困守洞中。”

  “到第四天,军士们的炒米吃光了,竹筒里的水也喝光了,领队军官见部下没了体力,怕山妖要是再攻一次,他们全得当了吃食,于是激励军士们出洞下山。话说羽林军军纪严明,军官说话军士们没人敢说个不字,就打点物件出了洞,由猎户领队下山。”

  “下山时,猎户也不敢再从原路过那条山脊,于是从峭壁上绕道,取道山脊旁的一条河谷下山——这条路如今都还在,我进山采药时就走过,慢是慢,地势却比山脊那条路平不少。但是,沿着这条路下山必须要在密林里扎营,三天才能下到山脚。结果,大军就是第三天夜里扎营时出了事。”

  程三福说着,眼睛里竟开始闪烁出恐惧的光芒。

  “连续三天野宿深林,众人都不敢搭帐篷,于是军士们围成一圈,背靠背抱着长矛弓弩睡觉。到第三天夜里,因为没人敢外出打猎,好几天粒米未进的众人已经人困马乏,有的军士连拉弓的力气都没了。倒是那猎户,平时经常进山打野物三五天不吃肉食米面,就凭山溪野菜裹腹,这时倒还有些体力。”

  “就在这天深夜,猎户晕乎乎正要睡着,忽然听到树林里枝叶响动,‘咚咚咚’的巨响复起——山妖又来了!猎户一惊,旋即大呼‘山妖’,昏睡的军士们惊醒,竞相抓起长矛刀剑。这时,附近黑黝黝的树林里一阵震耳吼叫,一两丈高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冲出灌木。尽管军士们弩箭齐发,长矛外立,但是毕竟人少式微,稀稀拉拉的长矛被冲到近前的山妖一扒拉,人圈就破了。军士们见势不妙,于是开始竞相逃命,怎奈何体力不足,脚力不够,被山妖一个个扑到。猎户也被一个山妖咬了一口,滚进了一丛灌木里。”

  “话说还是猎户有经验。他抡起猎刀一动不动地缩在草木间,等着机会逃命。少说也等了有一两个时辰,他凭着篝火的光看到那些山妖将军士们杀了个净,又趴在地上把军士尸体的肠肠肚肚都翻出来大吃特吃,那光景,吓得了猎户牙齿打战。直等到天光渐明,山妖们才钻进树林没了踪影。这时,猎户才爬出灌木丛,从小道一路回到村里……”

  “这就是我三爷给我摆的龙门阵。这山妖,村里人人都听说过,还有不少人亲眼见过。”

  程三福说完,一大壶浓茶已经见了底。

  “老辈子,那仙药是什么?”付夫问。

  “小哥,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传说都是村民们祖祖辈辈口耳相传下来的,我三叔也是从他老辈子嘴里听来的。”程三福说。

  他提起火盆上的铁水壶,又泡上水,瞧了瞧门外——天已经全黑了。

  “二位,天不早了,要不就屈尊到我家住一宿?”程三福说着,朴实地笑了。

  闻言,付夫的心神被拉回了现实。

  “成,那就叨扰了老辈子了。”康利民说,站起身,旋即又对付夫说,“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认识一个搞历史研究的朋友吗?我问问。”

  “问仙药?”付夫讪笑。

  “然也。”说着,康利民摸出卫星电话,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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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这天晚上七点二十分,宝旺县城里,县文物管理所所长李学甲正在城里的旧书市场淘宝。
  这时,他手机响了。
  “学甲,我是康利民。有个事要请教一下。”手机那头,康利民开始叨叨。
  “利民兄,有何事要我这布衣书生帮忙?“李学甲一开口,酸味直冒。
  “学甲兄满腹经纶,我想请教下汉朝武皇帝时,飞仙岭山脉是不是有羽林军来过?”
  听到康利民的问题,李学甲沉吟片刻,说:“据《宝旺县志》记载,在西汉元狩年间,‘匪啸山林,帝遣羽林入飞仙岭征讨’,就是说有羽林军到飞仙岭深山平定过山匪。”
  “学甲兄……算了,这样说话太累了。我说,那你知道羽林军进山后怎么样了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县志说的是‘军遇伏’,也就是说,羽林军被山匪给伏击了。”李学甲说。
  “但是我们也听到一个传说,说羽林军到飞仙岭不是剿匪,而是寻找什么仙药。而且这支部队还碰到了一种神秘的野生动物,是有六个趾头的珍稀动物,整支部队都被袭击了……”
  闻言,李学甲轻笑一声:“利民兄,民间传言,不足信耳。二十年前,我们所接到上级通知,说有当地群众反映,飞仙岭主峰附近的林区里发现了大量刀剑骸骨,当时我们还组织了一次考察,断定那是汉朝的一处战场遗址。在这次考察之后,我们结合当地史籍进行推测,认定这可能就是宝旺县志上记载的这支羽林军的下场。”
  “……”康利民一时语塞。
  这时,李学甲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康大哥,让我来说。”
  “学甲大哥你好,我是付夫,三喜市杂志社的。”
  “哦,记者同志,你好你好。”李学甲立即恭敬起来。
  “刚才康大哥说的我也听到了,我就是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西汉元狩年间正是汉朝和匈奴激战正酣之际,羽林军主力都北上攻击匈奴去了,对宝旺这么一个偏僻之地,就算有山匪啸聚山林,当地衙门派遣些驻军征剿也就是了,为何朝廷还会特意派遣羽林军深入这大山密林瞎折腾?”
  闻言,李学甲立即沉默了。
  良久,李学甲摸着下巴说:“这位小哥倒说得很有些道理。”
  “我倒认为民间传说更有道理。学甲大哥想一想就知道,就说咱们中国人办事,当领导的都喜欢用自己人。羽林军是干什么的?那可是皇帝的近卫军。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皇帝绕开当地衙门,从战事吃紧的前线派羽林军来飞仙岭?”
  李学甲再次不说话了。
  这时,他面前的二手书摊上,一个商人正大喊:“清朝古书,20元一本!”
  盯着那商人愣了一会,李学甲忽然浑身一震。
  “对了,上次我到二手书市场淘宝,买了一本《宝旺纪略》,记载的全是民间野史。当时我也没怎么认真看,但是……当时好像也看到过关于羽林军到宝旺的另一种说法——好像就是你们说的,寻仙药!”
  “我去查查,你们等着!”话到这里,李学甲对着手机一声高呼,旋即往文管所奔去。
  来到文管所办公室,李学甲从堆积如山的书籍里找出《宝旺纪略》,坐在灯下查阅起来。
  很快,他就找到了想找的文字——
  “卷二十七,前汉武帝元狩初年,帝闻宝旺有道飞仙,盖食山中仙灵草修为得道,遂遣羽林列队入山,名曰‘剿匪’。三十日至宝旺,郡守迎之,挑选当地猎户以引。羽林入山。旋一月后,军不出,郡守恐大军出战不利,欲遣府军入山助力。府军出战前日,猎户复归,曰‘军遇妖,尽食之’,且以臂伤引众人信服。郡守大恐,问之何如。猎户泣曰‘军入山,列阵于峰下,天明即巡山,天晚入营。一日登峰,于山刃之巅遇山妖袭之,军士尽没于六趾利刃之下。”
  读罢,李学甲合上二手书,脑子开始飞快地运转起来。
  “这本野史著于明朝——西汉到今天有两千来年了,明朝到现在也有四五百年了,再有历史根据的传说,恐怕也被老百姓传得走形了,可是为何飞仙岭羽林军这段竟和野史如此吻合?”
  “康利民也算是生物学家。他说羽林军遇到的不是土匪而是某种野生动物——如果真是野生动物,倒有可能被老百姓误认为是妖魔。”
  “话说当年我们所进行的那次考察,的确是找到了不少汉朝军人的骨架,以及大量刀剑长矛等武器,说明曾经有部队在这里作战——当时我买《宝旺纪略》时也专门看过这些记载,当时我还以为是作者将‘山匪’误写成了‘山妖’。”
  …………
  一连串问号,开始在李学甲脑子里出现。
  想着想着,李学甲眼前忽然闪现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副保存相对比较完好的汉军皮甲,厚厚的甲片三层相叠,由粗皮绳自甲片上方左右两侧穿孔系成。
  而就在皮甲左下侧,一些细长刀痕赫然醒目。
  如果李学甲没有记错,这些刀痕一共有6道。
  想到这,李学甲立即跑到资料柜前,拉开贴有“1996年”标示的抽屉,从里面找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一叠照片。
  他开始快速翻找起来。
  “001:飞仙岭主峰,海拔3500米,西汉皮盔。”
  “002:飞仙岭主峰,海拔3500米,西汉环首刀。”
  “003:飞仙岭主峰,海拔3500米,西汉兽首铁矛。”
  …………
  “009:飞仙岭主峰,海拔3500米,西汉步兵皮甲。”
  李学甲一把抓起照片,低吼道:“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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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色彩浓郁的胶卷照片上,一副淡黑色的皮甲和李学甲记忆里的完全吻合。
  他的目光来到了皮甲左下侧。
  果然,他没记错——皮甲左下侧的确有细长刀痕。
  李学甲扶了扶高度近视眼镜,眯缝着眼仔细地点起数来:“一、二、三、四、五、六……果然有六道!”
  他大惊,转身抓起《宝旺纪略》,用颤抖的双手翻到记载着羽林军旧事的那页。
  “……一日登峰,于山刃之巅遇山妖袭之,军士尽没于六趾利刃之下。”他又仔细读了一次,“六趾利刃……莫不是说的就是这个?”
  盯着照片,李学甲满脸震惊。
  这些照片就来自20年前,县文管所到飞仙岭进行的那次西汉战场遗址发掘。
  当时,李学甲还是一个才入门的研究员。他跟着同事们来到发掘现场一看,立即眼都直了。
  发掘现场位于飞仙岭主峰脚下一条密布丛林的陡峭山脊两侧。
  山脊两侧地面上灌木丛生,是从高山针叶林向高山草甸的过度层。
  数以百计的汉朝文物,就散布在面积约2700平方米的范围内。
  三天前,飞仙岭上风雨大作,一些泥土被山上汇集下来的雨水冲刷开了一道缝,一些身穿皮甲的骨架、刀剑以及铜钱钻出了地面。
  当时,一个山上采蘑菇的村民看到了这些东西,还以为发生了深山凶案,吓得三魂立即飞了俩,屁滚尿流地跑回村里,找人到镇政府报信。
  后来,公安机关接警后,又派人到山上进行了勘察,发现骨架和附近的物件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于是转报给了文管所。
  接到消息,李学甲立即跟老同事们一起上了山。
  经过文管所工作人员的初步清理,散落有文物的区域被初步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发掘坑。坑内分布有堆积的骨架、铠甲和刀剑。残缺不全的骨架大部分身穿铠甲,还有些手臂紧握武器。
  在宝旺这么个小县城,李学甲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场面。
  当时,作为初学者的李学甲就站在发掘坑外沿,等着正在坑里进行发掘作业的老同事把刚挖掘出来的东西送出来。
  每接到一件新出土的文物,李学甲就紧紧把东西握在手里,屁颠屁颠地跑到发掘坑外临时搭建起来的一个工作台前,将东西一件一件摆放好,好让清理小组的同事用细小的喷头和同样细小的刷子清掉文物上的泥土。
  就这么忙活了三天,文管所一共发掘清理出108件西汉时期的文物,以及初步推定属于八九十名汉朝军人的骨架。
  照片上的皮甲,就是第三天发掘出来的。
  “出坑了!”当时,发掘坑里的同事一声大呼,李学甲立即脚下生风,跑到坑边等着接活。
  少顷,就见坑底的同事将一大团黑黢黢的泥巴团子抱到坑外。
  李学甲立即伸出双手接过来。
  那东西硬邦邦的,约长一米,还很沉。
  他也弄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不多想,埋头就向工作台跑去。
  把东西放到工作台上,李学甲就傻兮兮地立在旁边,盯着清理小组作业。
  首先,清理人员用较大的刷子沾水,清洗掉了泥巴团子上厚厚的泥土。
  泥土被洗掉后,李学甲看出了些眉目——那是一副汉军的皮甲。
  随后,清理人员又启动喷头喷出细细的水龙,冲掉了皮甲上的沙砾泥块。
  然后,他们再用小刷子将皮甲缝隙里的泥巴刷出来。
  一副保存相当完好的汉军皮甲就这么展现在李学甲眼前。
  “哟,还是黑色的。”这时,清理小组长冒了一句。
  “黑色皮甲?说不定还是当时皇帝的近卫队——羽林军或虎贲军用的东西呢。”另一个工作人员附和道。
  “快看,皮甲左侧下面部还有些破损。”组长眼尖,低声道。
  李学甲也顺势瞧过去——皮甲左下侧的确有一道道很深的破损。
  “好像是刀痕。这里曾经是战场,可能就是当时战斗时被敌人袭击留下的。”组长推论。
  闻言,李学甲心里大大点了一个“赞”。
  当天夜里,文管所工作人员完成野外发掘作业,把全部文物运回了县城。
  第二天上午,当时的老所长谢猛就领着李学甲和全所研究员进行了文物初步勘察。
  经过深度清理,有一个研究员从一根铁矛上找到了“元狩”字样的造办记录——也就是当时工人给自己生产的产品印上的说明书,记录了生产日期、工人名字等生产信息。同时,根据一些刀剑和铠甲的形制、颜色,谢猛初步推断这些东西属于汉朝皇帝近卫队羽林军。
  初堪继续深入。
  李学甲经手的皮甲很快进入勘察程序。
  他对铠甲左下侧的那些破损很有兴趣。
  痕迹一共有六道,沿皮甲左下侧平行排列,深透甲底。
  对这些痕迹,因为已经有了清理组长的初步论证,研究员们很快就将皮甲上的破损痕迹归类为“刀痕”。
  当时,李学甲对此深信不移。
  日子一晃就过了二十年。
  这天,当李学甲又看到这副铠甲时,心里却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盯着皮甲照片愣了良久,李学甲摸出了手机。
  他对康利民原原本本地讲出了自己的困惑。
  通话结束时,李学甲对着手机说:“第一次看到《宝旺纪略》的记载,说羽林军被山妖的‘六趾利刃’消灭,当时我还认为是有六道刃的稀奇武器。”
  “但是听到你说袭击羽林军的是一种野生动物,还有六个趾头的时候,我就产生了困惑——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飞仙岭曾经进行过一场汉朝文物发掘吧?那次,我们找到了一副汉朝铠甲,上面就有六道刀痕……不,现在我想起来,可能更像是六道爪痕!”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学甲兄,先莫要下定论。请你到县公安局跑一趟,找到局里面的生物痕迹鉴别定专家,把皮甲原物给他鉴定鉴定,看看到底是不是爪痕。”康利民说。
  “你自己不就是专家吗?”李学甲说。
  “莫巴结我,明天就帮我把这事办了。”
  “行。”李学甲笑着,按下了挂机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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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和李学甲通完电话,康利民径直回到了程三福家的堂屋。
  付夫和程三福正围着火塘烤洋芋。
  “电话打完了?你们怎么说?”见康利民进了屋,付夫用铁钳夹起一个洋芋,递了过来。
  “他的观点和我们一致——我让他先到县局鉴证室做个痕迹比对,等鉴证结果出来了再说。”康利民接过洋芋,双手扒拉了一会,就开始剥洋芋皮。
  “明天咱们干什么?总不能一直傻等吧。”付夫问。
  “现在我们还有两个核心对象没调查——是哪两个知道不?”康利民说着,把一个洋芋囫囵地塞到嘴巴里,又呼哧呼哧向外吹气。
  “哼,想挑战我?”付夫冷笑道。
  “不是挑战,就是想测评一下吾弟的推理能力。”康利民笑道,一挥手,“出来说说。”
  说着,付夫就跟康利民来到了屋外。
  “如你所言,就当前掌握的情况看,咱们至少还需要调查两个核心对象。”付夫点了一根烟,“一个是飞仙岭建筑工地。虽然前些天你已经去了一次,但是现在我们掌握的信息更丰富了,我看还可以再到工地更加深入地问一问。还有一个就是村民所说的‘疯子’。他到工地大闹一通后,工地上随即就冒出了这么一个搞事的神秘生物,现在村里还出了人命——这个预言家能这么准,我看他绝对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康利民闻言,一双小眼睛飞快地转了转:“你小子有两把刷子哟。”
  “废话——再怎么说我也是名记者啊。”付夫笑道。
  “明天,咱们就到工地问问。”康利民说。
  付夫双眼有光一闪,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堂屋时,程三福已经把七八个拳头大的洋芋烤好了。
  “两位同志快来快来,趁热吃,洋芋肉冷了吃来涩口。”老人挥着手。
  “好好好——老辈子真是打扰您了。”付夫热情地招呼着,坐下捏起一个洋芋就吃。
  看到付夫真诚的表情,程三福叹了口气:“两位同志,真是抱歉得很哟,咱们村穷,实在拿不出好饭好菜来招待——明天一早,我就给你们杀只鸡。”
  昏黄的灯光下,程三福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愁容。
  就是那一瞬间,付夫和康利民心里都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老辈子,莫这么说,就是吃洋芋好,健康!”付夫很严肃地说,又把一个洋芋塞进嘴巴里。
  “像你们这么能吃苦的城里人,现在少了。”老人听到付夫这么说,终于有了笑容。
  三人吃了二三十个洋芋,就着井里挑上来的凉水洗了把脸,早早地睡下了。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这时,距村子三公里外的飞仙岭工地上,另一件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当天晚上9点,工地项目部办公室里,张万金极其罕见地自掏腰包,托人从城里买了两箱啤酒和一堆下酒菜,把工头们都叫来喝酒打牌。
  “近来大家担惊受怕,今天晚上我个人出钱慰劳慰劳大家,都给我好好休息一下。”张万金很仗义地说。
  工头们有人拍手吆喝,有人感动得眼泪汪汪,一个劲地念叨:“老板仗义!”
  见工头们都把自己当成了为民请命的仁义老板,张万金心里阵阵阴笑。
  “穷鬼们,今天我一定要把花出去的钱都找回来!”他琢磨着,开始招呼大家喝酒吃肉,又铺开一副扑克,开始轮番上阵斗地主。
  自上次神秘生物到工地捣乱之后,工人们夜里再也不敢随意进出工地,甚至白天开工也心惊胆战。
  为了保证工期,张万金给工人们又是加工钱又是修围栏。眼看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花了出去,张万金感到浑身肉疼。
  就因为这,张万金才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花出去的银子捞一些回来。
  他东想西想了老半天,忽然,那颗猪脑子灵光一闪。
  年轻时,张万金就经常赌博,整日游荡于赌场牌桌间,他也发现了自己除了脸皮厚之外的唯一一个特长:特别会打牌。
  很快,他就能十赌九赢。
  当然,这样的“运气”需要技术——张万金学会了一手精湛的作弊功夫。
  从小混混混成了暴发户以后,张万金也不怎么屑于靠作弊赢钱了。但是来到飞仙岭工地后,看着钱就这么花了出去,身胖如猪心眼却小如针尖的张万金又动起了歪脑筋——靠作弊坑工头们的钱,把“亏损”都找回来。
  于是,就有了这场深夜慰劳会。
  从这天夜里9点到11点的两个小时里,张万金喝了三瓶啤酒,吃了三斤熟牛肉,作了七八十回弊,赢了工头们两千来元钱。
  “老子威风不减当年呀。”张万金心里阴笑着。
  就在张万金准备再赢一把时,身旁忽然响起一声凌厉的尖叫:“有鬼啊——”
  张万金一转头,看到一个左手缠了纱布的工头脸色铁青,已吓得瘫倒在地。
  定睛一看,这人是今天白天在工地上弄伤了手的工头张富贵。
  “嚷嚷什么。”张万金见牌局被搅,满心不爽,转头大声嚷嚷道。
  “瞧你这怂样!”其他工头也讥笑着附和。
  然而,当看到张富贵煞白脸上的表情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就见张富贵浑身猛抖,苍白的面庞上看不到一丝血色,瞪得像铜铃的眼睛正紧紧盯着窗户外无尽的黑夜。
  见到他这副表情,张万金和其他工头齐刷刷盯向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有人拿着电筒往窗外照了照,惨白的灯光所过之处,除了稀泥巴地和灌木丛,啥也没有。
  人群的目光转回到张富贵。
  “张富贵,你喝高了?”张万金不爽地说。
  张富贵却摇了摇头,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伸手颤巍巍地指了指窗外,颤声道:“窗外有鬼!真的,刚才我都看见了……”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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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听到张富贵的话,工棚里的空气就像被瞬间凝固了。
  “我没喝高,窗户外面真有张脸,真的!刚才你们打牌的时候,我一直在一旁看。我觉得老板老是赢,看得我很郁闷,于是就盯着窗户外抽烟愣神,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看到窗户外面冒出了一张脸!”张富贵说着,用猛烈颤抖的手点了一支烟,继续说,“那张脸有一对大眼睛,全是红的,看不到白眼仁,张着一张大嘴巴,嘴巴里全部是长长的尖牙,头上还生了不少毛,也是红的,妈哟,那张脸肯定不是人的!”
  说罢,张富贵又浑身抖起来。
  见张富贵真像见了鬼,张万金心里也有些忐忑。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张万金心里一紧,人群也立即安静下来。
  “咚咚咚——”随后,巨响声开始密集传来,工棚大门处的墙面也也猛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牛一样的力气拍打公棚的外墙板材。
  众人被吓得心惊胆战。
  大约八九十秒后,敲击停止了,门外响起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你,出去看看!”张万金推了一下身旁的一个工头。
  “你自己怎么不出去?”工头不傻。
  “妈的,怂!”张万金又推了一下工头,一挥手,“大家一起到外面瞧瞧!”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没动。
  “这么大群人,怕个屁!”张万金大声吆喝,“谁去看,奖励八百元!”
  闻言,工头们才动了脚。
  一出门,人群就愣住了。
  工棚门前,有两行硕大的脚印——不用说,全都有六个趾头。
  被当作公棚外墙的板材上,也印下了一连串硕大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敲击过。
  “妈呀,山神真怒了!”一个工头快被吓哭了。
  “怂个屁。”张万金吼了一声,心里琢磨道,“今天不把这事情弄明白,搞不好明天工地人就跑光了。”
  于是,他招呼来张富贵:“去叫些工人过来,拿上家伙!”
  张富贵立即连滚带爬往工人们睡觉的公棚跑。
  三五分钟后,他领着一群手提木棍铁锹的工人回来了。
  那个叫李开泰的工人也来了。
  “老板,出什么事了。”他有些怀疑地问张万金。
  “这老头,老老实实跟着就行了,问这问那有劲吗。”张万金心里虽然不爽,却还是转身对工人们说,为防止有小偷到工地偷建材,今天专门开展一次“安全大巡查”。
  言罢,立即有工人念叨:“这深山老林的,偷个屁啊。”
  闻言,张万金也不答话,抬脚就领着众人,开始沿工地围栏转悠。
  工地的围栏是用铁丝和木条缠绕成的,前些天刚修起来。
  来到工地大门口,李开泰和一群工人提着铁棍、铁镐和铲子已经到了。
  “早点搞完回工棚睡觉——弟兄们,开工。”张万 膀子一挥,领着众人开始巡查。
  他们的巡查路线从面朝山下的工地大门开始,沿围栏向上绕行一圈,再重新回到大门。
  这群人出了大门,开始沿着围栏爬坡。
  围栏外,雨后的地面上到处是稀泥。借着明亮月光,张万金不用手电筒也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黑漆漆的树林和灌木丛。
  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一切正常。
  虽然没看到什么出格的东西,张万金心里却总是觉得有什么不爽。
  但是,究竟是什么让他不爽,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一行人沿着小道上行,很快就来到了工地靠山一侧的围栏外。
  张万金举起手电筒,照了照远处的树林。
  灯光所及之处,就看到树丛层层叠叠,灌木深不见底。
  “屁东西没有——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睡觉。”张万金转身,正想转身回工棚。
  就在这时,李开泰声音颤抖地说:“老板,你看!”
  张万金顺着李开泰目光一瞧,一张胖脸上立即煞白。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人形的黑影。
  黑影很高,接近三米,影子的身躯也很粗,看来像熊。手电筒的灯光下,人影身上披满的毛发闪着红亮亮的光,很渗人。
  “什……什么东西?”张万金立即双脚发软,双手颤巍巍提起铁镐。
  这下,他忽然明白了树林里有什么不对劲——平时树林里不管昼夜都充满了鸟叫虫鸣,而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怕是鬼哟,是不是就是疯子说的山神?”李开泰的声音更抖了。
  “听村民说,这东西叫……山妖!”一个工人插话道。
  “有鬼啊…”工人们竞相惊呼。
  “妈哟,这么邪,莫招惹了。”张万金心里一紧,想开溜。
  他旋即又一想,立即又改了主意。
  “我都说了是有人从中使坏,就是想吓跑咱们——今天要当着这帮穷鬼的面被吓跑了,以后工地上的活就更难搞了。”张万金心里盘算着,脸上立即升腾起大义凛然的表情。
  他决定做一件让工人们对他五体投地的大事。
  “你这狗熊,尝尝老子铁镐的厉害!”张万金一声大喝,提起铁镐冲向了人影。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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